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马桂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裹着围巾,站在银行柜台前排队。
手里攥着一张定期存单,边角被她捏得发软。
轮到她的时候,她把存单从窗口递进去:“全取出来。”柜员是个年轻小姑娘,看了一眼金额,又抬头看了她一眼:“阿姨,这还没到期呢。现在取的话,利息损失不少。”马桂兰说:“取吧。”
她跟钱较了半辈子劲。
退休前在小学当语文老师,每月工资掰成两半花,供两个孩子上了大学,又攒钱给儿子办了婚礼。
老伴走得早,留下一套两居室。
她一个人,从四十七岁守到六十四岁,硬是把家撑了下来。
儿女大了,各有各的家。
她退休金不高,一个月四千出头,去掉水电物业和药钱,手里剩不下多少。
可每年过年,她必须给儿孙包大红包。
这规矩,雷打不动。
她心里那根弦绷了十几年,怕老,怕病,怕被嫌弃,怕儿女觉得她没用了。
钱花出去,听着儿女喊一声“妈你真好”,她才觉得自己的位置还在。
从银行出来,北风裹着碎雪扑在脸上。
她拐进小区门口的文具店,买了一沓红信封,一摞带金色“福”字的。
回家后坐在客厅饭桌前,把钱一张张摊平,数了三遍。
四千,儿子一家的。
两千,女儿一家的。
孙子的压岁钱另装一千。
她分装好,用橡皮筋扎紧,又拿起信封掂了掂分量,厚墩墩的,像一块小砖头。
她满意地笑了。
存折合上的时候,她看见封底那行余额,五开头,四位数。
她顿了一下,把存折塞进衣柜最底下的铁盒子里,咔哒一声锁好。
窗外天灰沉沉的,年前最后一场雪落下来了。
楼下碰见徐惠芳。
她刚从菜市场回来,塑料袋里装着两条鲫鱼、一把小葱、半斤五花肉。
徐惠芳看见她,笑着打招呼:“马姐,年货备齐了?”马桂兰说:“差不多了。”徐惠芳把鱼拎起来晃了晃:“我家志远说今晚回来吃饭,我买条鱼。”马桂兰说:“一家人吃饭好啊。”徐惠芳顺口道:“今年红包我就给两百意思意思了。孩子也不差这点钱,一家人不讲那些虚的。”
马桂兰笑了笑,没接话。
两百?
她想,现在这年头,给儿媳妇两百块压岁钱,拿得出手?
但她没说出来,只是紧了紧围巾,看着徐惠芳走进隔壁单元。
徐惠芳是她的对门邻居,退休前在工厂当会计,一辈子精打细算,钱包捂得严实。
马桂兰有时候觉得她抠,有时候又暗暗羡慕她。
徐志远每周末都带着孩子回来吃饭,刘静雯会帮婆婆换坏掉的灯泡。
徐静在外地当护士,隔三差五给家里寄东西,上周还寄了一台空气炸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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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桂兰想,自己给儿子包那么厚的红包,儿媳过年那天才会多喊她几声妈。
年三十那天,马桂兰一个人忙了一下午。
蒸扣肉,炸丸子,炖一只土鸡,又把芹菜剁碎拌了猪肉馅。
冰箱里冻着提前买好的大虾和带鱼。
厨房里雾气蒸腾。
她围着那条褪了色的蓝布围裙,一锅一锅地炸着藕夹。
炸好的藕夹摆在搪瓷盆里,金灿灿的。
桌上的红烧肘子冒着热气,她看了一眼墙上的石英钟,快六点了,马晓东还没到。
她掏出手机,在微信上发消息:“你们出发了吗?”过了十几分钟,马晓东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嘈杂:“堵着呢,快了。”然后是陈菁的消息:“妈,你少做点,我们吃不了多少。”马桂兰放下手机,又进了厨房,把泡好的木耳择了,又切了一盘凉拌黄瓜。
每逢过年,她总怕菜不够。
门铃终于响了。
小孙子第一个冲进来,羽绒服都没脱就跳上了沙发。
陈菁把羊绒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扫了一圈餐桌,说:“妈,做这么多菜啊。”马桂兰说:“过年嘛。一年就这一回。”陈菁笑了一声,目光在茶几下那三只红包上停了一下,厚的那只,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没说什么,抱着孩子坐下。
马晓东从包里掏出一瓶酒放在桌上,又去厨房拿了两个酒杯。
马桂兰趁他们不注意,把三只红包塞进孙子羽绒服的口袋里。
小孙子察觉到鼓鼓囊囊,低头看了看,抬头脆生生喊了一句:“谢谢奶奶!奶奶新年好!”满屋子人都笑了。
陈菁说:“这孩子,就跟你亲。”马桂兰也跟着笑。
饭吃到一半,马晓春的视频打过来了。
屏幕上她女儿歪在沙发上,穿着件红色毛衣,脸被屋里的灯光映得红扑扑的,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妈,我的红包呢?你可不能偏心。”马桂兰说:“妈给你留着了,明天就转。”马晓春来了精神:“那我要大包啊。”马桂兰笑着说好,挂了视频。
陈菁在对面夹了一筷子菜,没看这边。
饭后,马桂兰一个人站在水池边洗碗。
水哗哗地流着,客厅里电视开着春晚,隐隐传来小孙子笑闹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泡沫,忽然想到,自己在厨房里站了快四个小时,好像没有人进来问过一句“妈你要不要歇会儿”。
她叹了口气,把碗冲干净。
陈菁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不大,但她耳朵没背,还是听见了:“你妈手头真宽裕啊,我看那红包少说有三四千。”马晓东含糊地应了一声。
陈菁压低了声音:“那不正好?咱买房的事,跟她开个口呗。”马晓东说了什么,马桂兰没听清。
碗洗完了。
她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去。
屋里热气烘烘的。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电视,但什么都没看进去。电视里小品演员在哈哈大笑,她也跟着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寡淡。
除夕夜十二点,鞭炮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小孙子在阳台上拍着手跳,她站在后面看着他,目光温柔。
那一刻她想的是,明年这个时候,他会不会又长高了一截,会不会还是这样蹦蹦跳跳地叫她奶奶。
她没有想过,明年这个时候,她还有没有钱给他包红包。
大年初一,马桂兰去银行给马晓春转了一千块钱。
她把银行卡插进ATM机里,操作到一半,屏幕上显示余额,她瞥了一眼,然后迅速按了“退卡”。
那串数字印在她脑子里:四位数,开头是四。
她没了底气。
她把银行卡塞进羽绒服内兜里,还拍了两下,像怕丢了似的。
大年初三早上,马桂兰开始发高烧。
前天晚上她就觉得浑身发冷,半夜起夜的时候,头晕得差点栽在卫生间门槛上。
她撑住墙,缓了好一阵,回到床上又裹了一床被子,还是冷。
天亮了,她强撑着起来准备做早饭,腿一软,整个人扶着厨房台面,碗筷碰得叮当响。
她扶着墙回到卧室,躺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紧。
她拨了儿子的电话,嘟了三声,挂了。
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等了一会儿,拨了女儿的。
马晓春的手机响了七八声,最后变成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正忙。”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正忙。
马桂兰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出床头柜里的退烧药,抠了一片,干咽下去。
躺了一会儿,烧没退,人开始发抖,冷到骨头里那种。
她给马晓东发了一条语音:“妈发烧得厉害,你能来接我去医院不?”发完后等了十分钟。
没有回复。
她又给马晓春发了一条:“妈想去医院打点滴,你能来一下不?”过了几分钟,马晓春回了一条文字消息:“妈,我今天带孩子去姥姥家,走不开。你自己去呗,打车就行,又不远。”马桂兰没有再回复。
她放下手机,摇摇晃晃地爬起来,穿好衣服,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
在小区门口,她遇见了董娱。
董娱是住三楼的中年女人,比马桂兰小十几岁,平时逢年过节会送些自己做的小菜上来。
那天董娱正好要去超市买东西,走到门口看到马桂兰,立马觉出不对劲。
她脸色蜡白,嘴唇发干,两只眼睛没什么光,靠在门禁的墙上直喘。
董娱快步走过去扶住她:“马姨,你咋了?”马桂兰说:“没大事,发烧,去挂个水。”董娱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不由分说,拦了一辆出租车送她去了医院。
急诊医生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说肺部有啰音,得住院。
董娱帮马桂兰办了住院手续,又给马晓东打了电话。
马晓东下午到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子橘子,放到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了。
他拿出手机刷了一会儿,说:“陈菁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我也不能待太久。”马桂兰说:“你回吧,我这没啥事。”马晓东坐了一会儿,站起来:“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妈,你好好休息。”
马桂兰说:“哎。”
晚上八点多,马晓春的视频来了。
马桂兰接起来,屏幕上女儿裹着睡衣坐在沙发上,头发随便扎着:“妈你怎么样了?”马桂兰说:“住院了,打几天点滴。”马晓春说:“那你多喝热水,早点休息。”然后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对了妈,你那个定期存单,是不是到期了?我这边有点急用,你要是手头宽裕的话……”马桂兰看着屏幕上女儿的脸,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说:“妈困了,先睡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侧过身,面朝墙壁躺下。
隔壁床的老太太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
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的轱辘声,一间一间地过去。
马桂兰闭着眼睛,一滴泪无声地滑过鼻梁,落进枕头里。
她没有擦,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
第二天中午,董娱来看她,带了一饭盒小米粥和两个茶叶蛋。
马桂兰坐起来喝粥,董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她,说:“马姨,你昨晚是不是没吃饭?”马桂兰说:“不饿。”董娱说:“你不吃,身体怎么扛得住?”她把鸡蛋剥好递过去。
马桂兰接过鸡蛋,低头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下来。
她用力咽下去,没说话。
董娱没有多待,坐了二十来分钟就走了。她是个明白人,不该问的不问。
下午,马桂兰去走廊尽头打开水。
路过一间病房时,她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
里面病床上的老太太背对着门,床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在给她削苹果。
床尾站着一位年纪相仿的老头,正弯腰倒热水。
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搂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正低声跟老太太说着什么。
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眼睛弯成月牙。
是徐惠芳。
马桂兰拎着暖水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没进去,也没敲门,转身走回了自己的病房,轻轻把门关上。
吃完饭,她拿出手机翻开家庭群。
里面躺着两条新消息。
马晓春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儿子在公园玩滑梯的照片,配字:宝贝今天玩得真开心。
马晓东发了一个红包,留言:祝大家狗年大吉!
没有一条消息是问她的。
窗口外的天灰蒙蒙的。她忽然觉得,病房里的空气铺满了铁锈味,像她家那把常年不用的老铁锁,每一口呼吸都涩得发苦。
初七上午,医生给马桂兰做了复查,说炎症已经控制住了,可以出院,回去注意休息,别再受凉。
她自己办了出院手续,在医院门口打车回到小区楼下。
上楼时,她扶一阵歇一阵,在二楼转角平台停了两次。
打开家门,屋里一股冷气迎面扑来。
暖气片是凉的,她出门前忘了调温。
她也没去弄,径直走到卧室,蹲下,打开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
存折还在。
她翻开看了一眼。
然后愣住了。
她的目光定在封底那行小字上。
四下寂静,只有窗外北风刮着老榆树枝条的呜咽声。
她看见余额栏里,那个数字跳成了零。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零。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还是零。
存折一直锁在铁盒子里,银行卡锁在床头柜抽屉里,密码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对。
她顿住。
密码只有她自己知道?
密码是她两个孩子的生日。
马晓春,马晓东,各取后三位,拼在一起。
谁都知道。
她翻开银行流水。
最新一笔取款记录,大年初五。
取款方式,柜员机取款。
地址,城东建业街支行。
离马晓春家五百米。
马桂兰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她没有弯腰去捡,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一棵被风折断的老树一样,弯着腰坐了足足五分钟。
她捡起手机,拨通了马晓春的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
马晓春的声音听起来挺开心的:“妈,你出院啦?我正说下午去看看你呢。”马桂兰问:“晓春,妈卡里的钱,是不是你取的?”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马晓春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妈,是我取的。我本来想跟你说的,但那天你在医院躺着,我想着就不折腾了,先拿来用了。妈,反正你的钱以后不也是给我跟哥的嘛。”
马桂兰握着手机没有说话。马晓春接着说:“再说了,你住院不也要花钱嘛,我也没多拿。等过了这一阵子,我肯定给你补上。”
马桂兰说:“五千块,是你说的‘没多拿’。”
马晓春说:“妈,我这边实在是难,你又不是不知道……”
马桂兰没有再听下去。
她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走到厨房里,倒了一杯冷水,仰头一口闷下去。
凉意从嗓子一路滑到胃里,她打了个激灵。
第二天,她去对门敲了徐惠芳的门。
徐惠芳开门看见是她,把她让进来。
马桂兰在沙发上坐下,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徐惠芳没有追问具体数目,只说了一句:“马姐,你那钱,给了孩子,那就不是你的钱了。你在他们眼里,已经成了一台取款机,插进去的是这些年攒下的每一分日子。”
马桂兰看着她。
徐惠芳停了一下,又说:“我以前也这样。我三十五岁那年,我公公没了。办丧事要花钱,我把攒了三年的五千块全拿了出来,想着堵住婆家的嘴。结果我爸那年查出肺气肿,我弟来跟我借钱,我连一千块都掏不出来。我蹲在医院走廊里,抱着头,想死的心都有了。”
马桂兰没有接话。
徐惠芳说:“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钱在自己兜里,才叫钱。掏出去的钱,轻飘飘的,连句‘妈’都买不回来。”马桂兰看着自己交叠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
她轻声说:“我攒了一辈子,全掏空了。”窗外的天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