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清史稿》卷三百十九·列传一百六·和珅传;《清仁宗实录》嘉庆四年正月;《和珅犯罪全案档》(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薛福成《庸庵笔记》卷三·查抄和珅住宅花园清单(清同治光绪间);章学诚《和珅列传》;梁章钜《归田琐记》;《清稗类钞·和珅狱事》;百度百科·和珅词条;故宫博物院官方文献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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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四年正月,公元1799年冬末。
北京城里积雪还没化干净,刑部大牢的风从石缝里一股一股地往里钻,油灯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把四壁的阴影晃得像活的一样。
就在这间牢房里,坐着一个头发散乱、面容憔悴的老人。
他叫和珅,本名善保,钮祜禄氏,满洲正红旗人,官至文华殿大学士、领班军机大臣,二十余年权倾朝野,民间送他个外号——"二皇帝"。
几天前,他还是大清帝国最炙手可热的人。几天后,他就要靠一根白绫离开这个世界。
从天下第一权臣到阶下囚,只用了短短六天。
而在那根白绫还没正式送到之前的某个深夜,牢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来的人是嘉庆皇帝。
他们面对面站在昏黄的灯光里,一个是刚刚接手这个烂摊子的新帝,一个是即将赴死的权臣,谁都没有先说话。
沉默了片刻之后,嘉庆皇帝开口,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而和珅的回答,让嘉庆当场愣在原地,半天没能挪动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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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孤苦少年到权倾天下,他用了不到二十年
《清史稿》卷三百十九·列传一百六,是和珅在正史里的落脚处。
翻开第一行,八个字扑面而来:"少贫无藉,为文生员。"
堂堂大学士、领班军机大臣,正史给他贴的第一张标签,偏偏是一个"穷"字。
倒不算冤枉他。
和珅生于乾隆十五年五月二十八日,也就是公元1750年7月1日,父亲常保是福建副都统,正二品武官,家境本来说得过去。
可偏偏祸事来得早——他三岁时,生母因生育弟弟和琳难产去世。
再到他九岁,父亲在任上病故,身后家产寥寥无几,兄弟两人四处借债,亲戚朋友一个一个地疏远,日子过得不体面。
好在这个少年不认命。
乾隆二十七年,十二岁的和珅被选入咸安宫官学读书,师从吴省兰、吴省钦等名师。
那些年他拼了命地读,满、汉、蒙、藏四种文字全都学会了,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甚至连西域秘密咒语都没落下,在一群只会遛弯的纨绔子弟堆里,算是鹤立鸡群。
乾隆三十三年,十八岁的和珅迎来人生第一次考验——乡试,落榜。
科举路断了,就另找出路。乾隆三十七年,他被授三等侍卫,进了銮仪卫,成了皇帝出行队伍里的一名随从。
这个起点谈不上多高,但关键是——他站到了乾隆能看见他的地方。
关于和珅怎么被乾隆发现,薛福成《庸庵笔记》里有一段记载。
说某日乾隆外出,仓促间找不到仪仗用的黄盖,乾隆当场发火责问。
随行侍卫一个个吓得噤声,唯有和珅开口,说"执掌此事者难辞其咎",把责任归结到主管人失职,说得条理分明,乾隆马上注意到了他。
另一个版本说,乾隆在轿中背诵《论语》,忘了下文,和珅随口接了上去,乾隆大喜。
总之,无论哪个版本,结果都是一样的——乾隆抬头一看,侍从堆里居然藏着这么个人物,英俊不凡,口齿清晰,读书厚实。
这在皇帝身边,已经是极难得的组合了。
此后的升迁速度,快得像坐上了火箭。
二十三岁做管库大臣,二十五岁任御前侍卫,二十六岁正月任户部侍郎,三月入军机处,四月成总管内务府大臣——这一年内连跳数级,满朝文武都看傻了眼。
乾隆四十五年,也就是1780年,和珅奉命赴云南查办大学士兼云贵总督李侍尧贪污案,办得漂漂亮亮,乾隆对他的信任更上一层楼,此后兼任职务越来越多,多时曾同时身兼六十余个重要职位。
乾隆五十四年,长子丰绅殷德与乾隆最宠爱的幼女固伦和孝公主成婚。至此,和珅不光是权臣,还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
英国特使马戛尔尼于乾隆五十八年来华,在回忆录里留下了一句话:"许多中国人私下称和珅为二皇帝。"
一个孤苦无依的穷少年,用不到二十年的时间,爬上了整个帝国权力结构的顶端。
这条路,靠的是读书、靠的是察言观色、靠的是真实的理政才干,当然,也靠的是一份对帝王心思摸得极准的本事。
【二】他有多能捞钱,乾隆就有多需要他
乾隆朝后期有一件让户部头疼的事:国库不够用了。
修《四库全书》要钱,六下江南要钱,修园子要钱,打仗要钱,救灾也要钱。
偏偏雍正留下的那点家底,被乾隆几十年好大喜功花得差不多了,前几任管财的大臣轮番上阵,个个折戟,不是凑不够数,就是得罪人太多被撸了。
轮到和珅来管,情形立刻就不一样了。
他盯上了崇文门税关——这是当时北京城进出货物的核心收税口,过去管理混乱,油水被底层人层层刮去,真正进国库的所剩无几。
和珅接手之后,整顿账目,厘清关卡,税收一下子翻了上去。
他还主管内务府库银,前任管的时候空得响,他接手没几年,银子就堆得满满当当,让乾隆随用随取。
更绝的一招,是他在乾隆五十五年创立并推行的"议罪银"制度。
说白了就是:官员犯了事,可以不挨板子不掉脑袋,只要交够银子,皇帝就批个"览"字,这件事就翻篇了。皇帝把密旨送到官员那里,官员战战兢兢看完,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自行报价交钱。这笔钱不进国库,直接入内务府,供乾隆自己支配,主要用于南巡开销和宫廷建设。
从1778年到1795年,议罪银制度运转最旺盛的年间,共收银超过499万两,其中高达57%以上流入内务府和乾隆南巡账目,进入国家公共财政的还不到三成。
这套机制最大的受益人是乾隆,操盘人是和珅。
地方督抚只要不出大乱子、能给中央按时上缴,乾隆基本上睁一眼闭一眼。
于是自和珅主政以后,官场上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运转逻辑:下面的人贪,贪完了交议罪银,钱往上走,最终进了皇帝的小金库。
章学诚在《和珅列传》中描述这段时期的官场风气,说的是"上下相蒙,惟事婪脏渎货,始如蚕食,渐至鲸吞"。
整个链条跑顺了,乾隆高兴,和珅安全,地方官员们也各自有钱捞。
连乾隆本人在晚年也在某次上谕中坦承:"各省督抚中廉洁自爱者,不过十之二三。"
这句话说出来轻描淡写,背后却是一个上下同腐的巨大结构。
和珅在这套结构里,是核心枢纽,是那个把所有齿轮咬合在一起的关键零件。
乾隆需要他,不只是因为他讨喜,更因为他真的能弄来钱,真的能把事情摆平。
但与此同时,他自己也在这套结构里大肆敛财。
当铺开了七十五间,大小银号三百多间,还与英国东印度公司、广东十三行有商业往来。
他在京城、西郊海淀、通州、蓟县都有房产,西郊的别墅"十笏园"紧挨着圆明园,据说是当时海淀最大的私人园林,园子里光游廊亭榭就有三百多间,园中大湖就是后来北京大学校园里著名的未名湖。
他还在蓟县提前给自己建了一座豪华坟茔,规模之大,规格之高,被民间称为"和陵"。
一边替乾隆管着全国的钱袋子,一边往自己的库房里不停地装——这两件事,和珅同时做了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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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嘉庆三年忍,等的就是这一天
嘉庆元年正月,公元1796年,乾隆皇帝举行禅让大典,把皇位传给第十五子颙琰,改元嘉庆,自己退为太上皇。
这个皇帝,当得极其憋屈。
大典刚结束,乾隆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布:军国大事,仍由太上皇裁决。
批奏折要先给乾隆看,下谕旨要先请示太上皇,连见个大臣都得乾隆点头。
那几年,嘉庆实际上是个有名无实的摆设,真正的权力还握在乾隆和他身边那个人——和珅——手里。
更难受的是,和珅甚至在嘉庆身边安插了耳目。
嘉庆身边有个侍读,名叫吴省兰,明面上是陪太子读书,实际上给和珅传话。
嘉庆写了什么诗、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往往第二天和珅就知道了个清楚。
嘉庆要提拔自己的老师朱珪入内阁,消息还没传开,和珅就跑去跟乾隆说了几句,乾隆当场变了脸色,把朱珪调去安徽当巡抚了事。
就这样憋着,忍着,装。
嘉庆收到和珅送来的玉如意,不但收下,还连写了好几首诗夸这如意如何精美,如何意蕴深远,逗得和珅心花怒放,以为这个新皇帝好拿捏。
和珅全然不知道,这些年来他在嘉庆心里攒下的怒火,已经深到了骨髓里。
嘉庆四年正月初二,乾隆病重,次日,也就是初三,八十九岁的乾隆驾崩于养心殿。
和珅以为自己还有缓冲的时间。乾隆驾崩后,嘉庆将他安排为首席治丧大臣,和珅一度以为这是新皇帝放了他一马,"窃自喜依任如故"。
他完全没料到,嘉庆只用了一天就变了脸。
正月初四,嘉庆发出上谕,剥夺和珅首辅大学士、领班军机大臣、步军统领、九门提督等全部核心职务,命令和珅与福长安昼夜守灵,不得擅离宫中。
这一道旨意发出,和珅手里的军权同步被没收,所有军队通道全部切断。
正月初五,给事中王念孙、御史广兴、大学士刘墉等人纷纷上疏弹劾。
正月初八,和珅被正式革职,逮捕下狱,押入刑部大牢。
正月十一,嘉庆下旨抄家。仪亲王永璇、成亲王永瑆带队,浩浩荡荡开进和珅府邸,帐册、箱柜、库房,一一清点。
正月十三,二十条大罪正式宣布,同日抄家基本完毕。
这二十条大罪,细看起来透着一股古怪——通篇找不到一个"贪"字。
罪状里有"以拥戴自居"、有"骑马直进圆明园"、有"取出宫女子为次妻"、有"僭越建房",有"家藏珍珠手串二百余串多于大内数倍"……却唯独没有"贪污受贿"四个字。
这不是嘉庆疏漏,恰恰相反,这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议罪银的最大受益人是乾隆,和珅贪污的钱里有多少是替乾隆跑腿敛来的、又有多少是自己中饱私囊,这账根本没法算清楚。
真要追究贪腐,牵扯的不只是和珅,还有那套运行了二十多年的机制,以及那个机制背后最高的庇护者。嘉庆动不了这根刺,只能绕着走。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所藏《和珅犯罪全案档》显示,抄家清单中确认的现金有:夹墙私库黄金三万余两,地窖白银三百余万两,收租房屋逾千间,收租田产一千二百余顷,当铺十二家,以及数量惊人的珠宝字画、玉器古玩。
各种说法里,保守估计可确认的家产折合白银数千万两,野史记载的版本更大得多,但均有争议,不宜轻信。
总之,嘉庆看着那份清单,心里不只是愤怒,还有更复杂的东西搅在里面。
就在白绫还没送进来之前,他走进了那间牢房。
他站在和珅面前,盯着这个鬓发散乱、不再有半分昔日风光的老人,开口问了那个问题。
而就在嘉庆准备听答案的那一刻,他不会知道,和珅接下来说出的那句话,会让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办法迈步离开——那句话的分量,或许比那份抄家清单还要重。
【四】那个让嘉庆愣在原地的夜晚
嘉庆四年正月,刑部大牢,夜深。
这个时间段的北京城,按规矩已经宵禁,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刑部大牢外的更夫打着哈欠,提着灯笼在寒风里来回踱步。
牢房门被推开的那一刻,狱卒们齐刷刷跪下,都不敢抬头。
来的人是嘉庆皇帝,身边跟了几个贴身侍从,没有大张旗鼓,没有前呼后拥,静悄悄地,就这么进来了。
他在和珅面前站定。
眼前这个男人,和珅,此时已经四十九岁。
头发凌乱,囚衣单薄,手脚带着镣铐,坐在稻草上,脊背却没有完全塌下去,眼神里也没有嘉庆预想中那种彻底崩溃的神色——他只是疲惫,像一个走了很久很久远路的人,终于坐下来歇了。
嘉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这个问题,他憋了不止三年。
从当傀儡皇帝的那天起,这个问题就在他心里转——你和珅,究竟为什么要贪这么多钱?
库房里那些东西,满满当当堆了不知道多少层,这辈子不够花,下辈子也不够花,几十辈子都未必花得完,你图什么?
他把这个问题,一字一句地问了出来。
牢房里的油灯被穿堂风一吹,火苗偏了一下,又直了回来。
和珅没有立刻说话。
他抬起眼睛,看了看面前这位他曾经监视过、试图拿捏过、又不得不看着他一步步逼近自己的新皇帝,停顿了片刻。
那个停顿,比预想的要长。
长到嘉庆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长到牢房里的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长到连那盏油灯都在风里沉默地晃着,像是也在等那个答案落地。
然后,和珅开口了。
就是一句话,不长,没有哭,没有求饶,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平静得像是说了一件早就想通了的事。
然而就是这句话,让嘉庆站在原地,脚没有动,话也没有出来,他的脸色在灯光里变了又变,最后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出了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