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汤摔在地上的时候,我还没意识到,往后二十天的日子会比碎瓷片子还扎手。
周向东站在门口,身后的女人穿一条红裙子,手里攥着张纸。纸上有我男人的名字,金额是十六万。
“姐,咱俩都被同一个男人坑了。”女人笑着把纸递过来,露出一口白牙,“但我家那个已经跑了,你家这个还在。”
我低头看那纸,又抬头看周向东。他蹲在墙角,脑袋抵着墙皮,一声没吭。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想把手里的碎碗茬子扎进谁心窝子里。
属龙破财,原来不是一句浑话。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把碎瓷片踩在脚底下,一字一句问她:“你男人叫什么?”
“李国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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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今年五十二,属龙,在县城老街开了半辈子五金店。
铺面不大,三十来个平方,螺丝、钉子、水管、电线堆得满满当当。
走进去转身都困难,可就是这巴掌大的地方,养活了一家三口,还供儿子读完了技校。
周向东是我男人,今年五十四,蹬三轮送货。嘴皮子利索,谁家水管漏了、灯泡坏了,叫一声他就去,三五块钱的活儿也不嫌少。
日子算不上富裕,但也从来没为钱发过愁。
我生日那天是腊月初八,往年周向东再忙,也会去巷口的卤味店切半斤猪头肉。
今年没有。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晚上有客户要谈,别等我了。”
我问他什么客户,他说是个做工程的大老板,叫李哥。
“咱这破店还能接工程?”我随口笑他。
他也没恼,蹬上三轮走了。那天我站在店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又说不上来。
晚上我一个人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他最爱吃。下了锅又捞出来,盛了满满一盘放着。
等到十点,人没回来。我关了店门,又坐了一会儿,自己把那盘饺子吃了。
说实话,没吃出味儿来。
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厕所里有人说话。我以为是周向东回来了,翻身起来看,果然是。
他蹲在厕所地砖上,背对着门,手机贴着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可我耳力好。
“李哥,那笔钱你通融通融,我这边再凑凑……几天,就几天……”
我站在门外面没吱声,等他挂了电话,才装模作样地敲了敲门:“大半夜蹲厕所,肚子不舒服?”
他推开门的瞬间,脸上堆着笑:“没事,老朋友借钱。”
老朋友?
我没拆穿他,转身回了床上。他跟着躺下来,背对着我,一会儿工夫就打起了呼噜。可我听得出来,那是装出来的,他打呼噜从来不是这个调调。
第二天早上,隔壁吴嫂在店门口探头探脑地喊我:“秀文,你信命不?”
“我信命,命不信我。”我正蹲地上卸货,头都没抬。
吴嫂凑过来,把手机怼到我脸上,上面是个短视频。
一个穿唐装的老头拍着桌子说:属龙的朋友注意了,今年有破财关,当心枕边人,二十天之内你家要出大事。
我差点笑出声。枕边人?周向东?
就他那个欠个货款都睡不着觉的怂样,能破什么财。
我打发走吴嫂,手机却一直攥在手里没松开。
晚上周向东回来,换了件衬衣,领口扣子系到最上头,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的。
我故意提了一嘴:“今天吴嫂给我看了个视频,说属龙的今年要破财。”
他洗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甩着手上的水珠:“她懂个屁。”
然后他进了里屋,把门带上了。
那是我跟他说破财的事,最后一次好声好气。
晚上我睡不着,起了身去柜子边上翻了翻。存折还在,鼓鼓囊囊的。我翻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睡得正安稳,我也就安稳了。
我重新躺回床上,窗外的路灯把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那二十天的倒计时,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
而我当时还不知道,周向东口袋里的手机,十一点整准时亮了。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李哥催。”
02
存折上的钱少三万,是在两天后发现的。
那天下午我去银行取货款,进了柜台,递折子进去。柜员小姑娘敲了敲键盘,犹豫了一下:“大姐,你这折子上余额是五万二,取多少?”
五万二?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这钱是三万五千七,我前两天刚看的。
“你再看清楚。”我隔着玻璃对她说。
小姑娘把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递出来指着上面一行:“这里显示前三天有一笔三万块的取现,柜台办的。”
我盯着那行字,手凉得跟抓了块冰似的。那天我根本没来过银行。周向东倒是出门了,说去送货,去了一整天。
我攥着存折走出银行,在台阶上坐了大半个钟头。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可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冷。
我没去找周向东对质。
回到家,我把他那套旧棉袄从柜子里拖出来摸了个遍。
那件棉袄穿了五年了,袖子口都磨出了毛边。
我摸到内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叠硬邦邦的纸。
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协议复印件。
上面写着周向东向李国华名下的建筑公司投资捌万元整,用于县城棚改项目材料供应,三个月后返还本金及百分之三十的收益。
签名处是周向东歪歪扭扭的大名,还按了红手印。
三个月返还,百分之三十的收益。我闭着眼睛都能算出来,这是要命的买卖。
我把协议叠好,重新塞进棉袄内袋里。又坐回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喝下去,从上到下都是凉的。
就在这时,邻居陈婶跑进了店里,一头汗:“秀文,你婆婆在菜市场门口摔了,人送县医院去了!”
我到医院的时候,婆婆已经从急诊推出来了。大夫跟我说话,我站在走廊的白炽灯下听着,像是隔着一层水。
“股骨颈骨折,要做置换手术,总费用大概四万五到五万。”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在算那一笔账。存折五万二,手术费四万五,周向东挖走的三万,还在外面不知去向。
我拿出手机给周向东打电话,关机。又打了三个,还是关机。我站在走廊尽头,对着手机上那串号码看了半天,最后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里。
婆婆躺在病床上,人倒是清醒。看见我,第一句就是:“向东呢?”
“出车去了,一会儿就到。”我给婆婆掖了掖被角,快八十岁的人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婆婆叹了口气,没再问。
我出了病房,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给儿子周高兴打电话。他在汽修厂上班,声音里还带着油烟的味儿:“妈,咋了?”
“你奶奶摔了,要动手术,钱不够。”
那头安静了两秒:“差多少?”
“两万。”
“我卡里有一万八,剩下的我再想想办法。”
我没跟他说存折的事。他爸的事,我还没想好怎么提。
当天晚上我又给周向东打了十几个电话,每一个都是关机。到了十一点多,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发消息的是周向东的老朋友,罗海波,在麻将馆看场子。他说:“嫂子,老周是不是跟李国华合伙做生意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回了一条:“怎么了?”
罗海波的消息回得快:“今儿下午李国华请老周喝酒,在聚宾楼。我正好也在隔壁桌,老周喝高了,拍着桌子说李总这个朋友交定了,回头还要加钱。我当时还跟他打招呼,他冲我摆了摆手,跟不认识我似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哪里是去送货,他是去送钱。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银行,把折子上剩下的五万二全部取了出来,存到了自己名下一张卡里,谁都没告诉。
然后我去医院交完手术费,坐在婆婆病床前的塑料凳上,看着她打吊瓶。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跟要下雪似的。
婆媳俩谁也没说话。我握着那张空折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周向东回来,得让他自己说清楚,这三万块钱到底去哪了。
可我等来的,不只是周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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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手术那天,周向东还是没露面。签字是周高兴签的,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推出来的时候,婆婆脸色惨白,嘴唇干得起了皮。
我守在病床前,攥着她冰凉的手,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
结婚三十年,这个老太太没少给我脸色看过。
我生周高兴那会儿,她嫌是个孙子都不来伺候月子。
可眼下她躺在这儿,我那些委屈就像受了潮的火柴,怎么划也划不出个火苗子。
手术费交完了,卡里还剩七千块钱。
周向东的电话依旧是关机。
周高兴站在走廊抽了半包烟才走,临走撂下一句话:“妈,我爸要是真在外面干了什么事,你别替他扛。”
我没吭声。
当天晚上我回了家,五金店里黑灯瞎火的,连门口的感应灯都没亮。
我钥匙刚插进锁孔,隔壁吴嫂的窗户“唰”地拉开了,探出个脑袋:“秀文,你家老周到底去哪了?今天上午有人来店里找你,看样子不像好惹的。”
“什么人?”
“两个人,穿黑夹克,三十来岁。问老周在不在,我说不在,他们留下句‘让他回电话’就走了。”
我进了屋,反手把门插上。站在黑漆漆的店堂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嫂子,我是罗海波。老周出事前在我这借过两万,说月底还。现在月底到了,电话打不通,你看这账……”
我把手机按灭了。完完全全地懂了。
周向东不是在送钱,他是在借钱送钱。
他把身家性命投进去,买了一个百分之三十的饼。图纸画得圆,他信了。我坐在柜台后面的旧藤椅上,那一夜没敢合眼。
第二天早上去医院,路过楼下邮局,我想了想拐进去,给婆婆的账户存了五百块钱。五百块不多,但我兜里就剩这么多了。
医院的走廊里,我遇见了罗海波。
他站在楼梯口,手里捏着个信封,看见我,表情讪讪的:“嫂子,我不是催债……我就是想问一声,老周有信儿没?”
我盯着他那张泛着油光的脸,没说话。他不好意思,把信封塞回裤兜里:“行,那你忙着,我回头再打听。”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楼梯口,脑子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周向东认识李国华,应该是近两个月的事。
李国华给周向东介绍了一个什么棚改工程,先让他尝了三千块的甜头,然后让他投了八万进去。
八万,我这辈子攒下的家当,让一个“能人”三碗酒灌进肚子里了。我感觉心口跟被人挖了一块似的,空得直漏风。
婆婆住院第七天,我终于接到了周向东的来电。
电话那头,他声音沙哑,说话吞吞吐吐的:“秀文,我这边……出了点事,可能再耽搁几天才能回去。你、你先别担心……”
我攥着手机一声不吭。他停了片刻,又说:“李哥这边出了点岔子,但我还在协调……”
我直接挂了电话。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懂,连在一起,我一个字也不信。
晚上,周高兴来医院送饭,坐下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妈,咱家那辆三轮车在哪?”
“店里。”我抬眼看他,“怎么了?”
“我下午路过咱家店方向,看见门口停着七八个人,抽烟的抽烟蹲的蹲,把店门堵得严严实实。”
我放下手里的饭盒:“你进去看没有?”
“都堵成那样了我哪敢进去。我隔着马路看了一会儿,有人往卷帘门上贴了张条。我拍了张照片,你自己看。”
他递过手机。照片里,店铺卷帘门被人用红色马克笔写了一个大大的“还”字,旁边贴着一张A4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还给周高兴:“没事儿,讨债的找错门了。”
周高兴不信,但他也没再追问。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跟这天气一样,又沉又闷。周向东啊周向东,你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
第20天,他回来了,该来的都来了。
04
第二十天傍晚,我关了店门,正准备去医院。水壶刚烧上,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捶门,捶得又急又响,跟要拆房子似的。
我拉开门,先看见的是周向东。
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佝偻着站在门口。手里拖着个行李箱,轮子还断了一个。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我估摸四十多岁,烫了一头小卷,脚上蹬着一双白靴子,手里捏着个鼓鼓囊囊的皮包,笑盈盈地看着我。
她旁边站着个二十五六岁的壮小伙,剃着寸头,穿了件黑夹克,往那儿一站,像一堵墙。
女人先开口了:“丁姐吧?我叫赵娲,李国华是我男人。”
她侧了侧身,把一张纸递到我面前。纸上的字我见过,周向东歪歪扭扭的大名,合作投资协议,金额十六万。
“你家周大哥说,李国华拿着他的钱跑了。”赵娲拍了拍皮包上的灰,“可李国华跟我说,他借了周大哥十六万。这字是周大哥签的,钱是周大哥拿的帐,我家男人跑了,这账总得有人认吧?”
我抬头看了一眼周向东。他整个人缩在门口,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我没有转身,也没有让开,就站在门槛上,把手交叉抱在胸前:“赵娲妹子,我家男人在我眼皮底下跑了二十天不假。可你说这十六万是他借的,有银行流水吗?有转帐记录吗?就凭这一张纸?”
赵娲笑了笑,把纸收回去:“丁姐,我要是手里没有别的,能拖家带口地找上门来?”
她朝身后的壮小伙努了努嘴。
那个叫李祺瑞的小伙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汇款单,拍在我家门框上。
汇款单上清清楚楚印着周向东的名字,收款人是李国华,金额八万,不是十六万。
赵娲看着那张汇款单,嘴角的笑慢慢收了:“我天真以为你男人借了我男人十六万,到了家门口才晓得,原来你男人只出了八万,剩下的八万是李国华自己照的镜子。”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我这也算是被两头瞒了个结实,来找你要钱,是看错了人。”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可丁姐,你家的八万打了水漂,我家的四十万也全没了。你男人是被骗了,是傻子。我男人不是被骗,他是真的跑了,把我和我儿子扔下了。”
她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很锐利:“听说李国华在外头还有个相好的。姓杨,做会计的。你要是也想把钱找回来,我那儿还有半份线索。要不要搭伙?”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今年五十二了,半辈子活在一个“忍”字上。
忍婆婆的脸色,忍丈夫没本事,忍日子紧,忍一口气咽了又咽。
可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赵娲的出现,或许不只是来讨债的。
“进来说。”我侧开身子,“但别指望我给你煮饭。”
那天晚上,我家客厅第一次坐了三个姓不同的人,加上周向东,像开了一场四方会谈。
赵娲没提要求,她只是把一叠复印件摆到了桌上,然后看着我。
我看着那些纸,又看着蹲在门口不敢进来的周向东,心里翻涌着说不出来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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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赵娲把李国华的老底掀开一半的时候,我整个人后脊梁都在发凉。
她兜里揣着一本存折,是李国华临走前忘在家里的。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一笔一笔的转出记录,加起来四十二万。
其中十四万转到一个户头,户名叫杨佳琪。
“这个杨佳琪,就是李国华的会计,也是他相好。”赵娲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像在念别人家的事,“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李国华带着她回我家吃饭,当着我家一家老小的面,说杨佳琪是他表妹。我端菜上桌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娲说着,把那张存折收回去:“李国华跑了,债主堵我家门。我在县城混不下去了,才拖着我儿子来找你。”
我坐在自家沙发上,客厅的灯瓦数不高,照得所有人脸上都是黄澄澄的。周向东缩在厨房门口,一言不发,整个人仿佛老了五岁。
我看着赵娲那张脸盘,忽然觉得她跟我挺像的,都是被男人坑了半辈子的命。
但比命还硬气的,是这个人。
“赵娲妹子,你先告诉我,你手里到底有什么线索,值得你带着儿子跑到我家门口堵着。”我把话挑明了,到这份上了,藏着掖着没意思。
赵娲掏出手机,划了划屏幕,递到我面前。
上面是一张照片,背景是一块楼盘广告牌。
李国华搂着一个烫卷发的女人,俩人靠得近得出奇。
跟赵娲不同,那女人的脸我完全陌生,但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这个楼盘广告牌,在邻县。我打听过了,李国华在那儿租了一间房,用的是杨佳琪的身份证。”赵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狠劲,“他肯定还没走远。他舍不得那笔钱,要回来拿。”
她抬起头,直直看着我说:“可我一个女人,加上我这个一根筋的儿子,没法跟一个干了二十几年坑蒙拐骗的老江湖斗。我需要帮手。”
我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又抬头看了看门口的周向东,觉得这辈子受的窝囊气在这一刻全堵在胸口了。
“你想怎么干?”我问。
赵娲盯着我:“你男人是他最信任的一个,他骗过的人里,只有你男人还活在他眼皮子底下,没去报案,没吱声。所以,李国华一定还会联系他。”
她话音刚落,周向东的手机忽然响了。屋里所有人都僵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个屏幕上。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李哥。
我一把按住周向东的手腕:“开免提。”
他哆嗦着接了电话,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
那头传来的声音,是个中年男人的嗓音,带着笑:“老周啊,这几天不见,听说你老婆着急了?别怕,李哥可不是那种跑路的人。我就是周转一下,过几天回来,到时候连本带利还你。”
“李、李哥……”周向东瞟了一眼我,声音都在打颤,“我这边……”
“我知道你那边有难处。”李国华打断他,“不过你再给李哥一点时间,李哥还在给你跑那笔工程款呢。等下个月,你最少翻一倍。”
电话挂断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我盯着周向东的脸,又转头看了看赵娲。
“他还在邻县,他还在县城附近。”赵娲的声音低沉而笃定。
我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二十天了,我对这只名叫李国华的老鼠,几乎一无所知。可赵娲手里有线索。我手里的铁盒子,也该派上用场了。
“赵娲妹子,我问你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看着她,“你来找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等着李国华回来,你本来就是想钓他出来?”
赵娲沉默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也没再问。
这个晚上,两家人第一次坐在一张桌前,讨论同一个人。
我忽然想起吴嫂那段视频:属龙的,当心枕边人破财。
我错了,我该防的不只是枕边人,还有这个敲碎家门的人。
李国华,你最好真的会回来拿你那个盒子。
06
第二天一早,赵娲带着李祺瑞搬进了我家的后院。
说是后院,其实就是五金店后面搭出来的两间屋子,墙皮掉了大半,冬天冷夏天热,但至少能落脚。
赵娲把自己那口皮箱放进屋,环顾了一圈,什么也没说。
李祺瑞把行李往地上一放,拣了张凳子坐在门口。
他话少得可怜,一整上午我就听见他说了一个字:“嗯。”
安顿好赵娲母子,我转身回了前店。周向东蹲在货架边上,正在把一卷电线盘来盘去,动作机械得像个上了发条的假人。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里屋,锁上门,从床底拉出一只铁盒子。
那是我娘的遗物,两层底,中间有个夹层。
我把夹层撬开,取出里面两万块的存单,又把盒子放回去,锁好。
这两万块,是我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命。
当天下午,我让周向东拨通了李国华的电话,开的是免提,我坐在旁边听。
周向东憋了半天,挤出几个字:“李哥,我这边能再凑一点,就是手头有点紧,要不你先给我透个底,那笔钱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随即传来李国华爽朗的笑声:“老周,你这话就见外了。你李哥什么时候坑过朋友?实话告诉你,那笔工程款已经下来了,就是走账需要点时间。你要是手头紧,李哥先给你打五千,应急用。”
他说完,还真挂了电话。三分钟后,周向东的手机收到一笔转账,五千块,来自一个陌生的户头。
赵娲站在我身后,看着那个户名,眼神冷得像刀:“这不是李国华的钱,这是杨佳琪的卡。”
我立刻拨通了镇上派出所的电话,找到民警卢卫东。
他三十出头,办过不少案子。
我说明来意后,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李国华这个人,我这边有记录。前年在邻县就骗过一笔工程款,当时证据不足,跑掉了。”
“现在呢?”我问。
“如果你们手头有明确的打款记录、协议、还有目击证人,”他顿了顿,“可以立案,但前提是,得先找到他人。”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外面灰扑扑的老街。冬天天黑得早,路灯亮起来的时候,街上一个人影都没了。
我想了想,把赵娲叫进来,把铁盒子放在桌上:“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里面有一张两万块的存单,和一块她留下的旧石头。你说李国华会不会盯上这种东西?”
赵娲眼睛微微一亮:“你是想……”
“他想贪这笔钱,我们就放个饵。”我压低声音,“罗海波那张嘴你见识过吧?他跟我家周向东喝过酒,又跟李国华吃过饭。他要是放出风去,说周向东手里有只铁盒子,是他丈母娘留下的古董,你猜李国华信不信?”
赵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丁姐,你比我想的狠。”
我没笑。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狠,我是被逼到这份上了。”
当天晚上,罗海波来店里买一桶油漆。
我故意让他看见后屋桌上放着的那只铁盒子,又假装慌张地把它藏进柜子里。
罗海波眼神闪了闪,什么也没问,提着油漆走了。
他前脚走,后脚我就把铁盒子重新收进里屋,锁好。
这个消息,最多三天,就会被李国华听到。到那时候,盒子里的东西,就会成为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那才是我的饵真正的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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