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媳半夜来敲门的时候,我刚躺下没多久。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被风刮得有些乱,进门二话不说把一个银行存折塞进我手里。
“妈,这个您自己收好,千万别让家兴看见。”她说完转身就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我低头翻开存折,户主那栏写着我的名字。
再看余额,我数了三遍,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196万。
我不记得自己办过这个存折,更想不起来这笔钱是哪儿来的。
我明明只告诉儿子,我有2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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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我六十八岁生日。
一大早我就出了门,去菜市场买了条活草鱼,又割了半斤五花肉。
卖肉的老张跟我熟,问我今儿什么日子,我说生日。
他非给我抹了零头,又塞了一把香菜,说于老师您慢走。
我提着菜往回走,路上碰见周来福,她拉着我说晚上去广场跳舞,我说今儿不行,儿子一家要回来。
她哎哟一声,说那赶明儿再约,便扭着腰走了。
我回到家,围裙一系就忙开了。红烧肉炖上,草鱼腌好,又剥了一碗毛豆。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听着倒也热闹。
十一点多,门响了。
儿子于家兴先进门,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儿媳沈依诺跟在后面,提着一兜水果。
孙子于浩冲进来喊了声奶奶,冲进屋里开电视,也不管别人。
儿子把牛奶往茶几上一放,说妈您还亲自下厨,到外头吃不就完了嘛。
我说外头贵,还不好吃。
儿媳一声不吭进了厨房,系上围裙,从我手里接过锅铲,说你歇着吧,我来。
我没让。站在灶台边说,你帮我剥头蒜就行。
一家子围着桌子坐下,红烧肉炖得软烂,草鱼烧得入味。
儿子夹了块鱼肚子放到我碗里,说妈,您尝尝。
我嗯了一声,筷子却没怎么停。
儿子又说了几句闲话,绕来绕去,最后还是绕到车上。
说家里那辆车开了快十年了,小毛病不断,开去单位门口,跟其他同事的车摆一块儿,有些寒碜。说最近新款出来了,价格也合适,想换一台。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手里不是攒了些钱吗?”
儿子嘿嘿一笑,说差一点,差一点。我没接话。
吃完饭,儿媳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儿子跟进去,声音压得低,我听不太真切,只隐约听见儿媳说了三个字:“你去说。”
儿子果然出来了。他坐到我旁边,双手搓了搓膝盖,说妈,您手里那个定期,能不能先借我周转周转?
“我哪还有钱。”我说,“就那二十万,你爸留下的抚恤金,存了死期,动不了。”
他沉默了,闷着头喝茶。我看着他,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又补了一句:“妈的钱以后都是你的,急什么。”
儿子脸上这才松快了些,说妈您这话说的,我就是随口一提。
那天夜里他们走了,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里演着什么,我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儿子那句“差一点”。
我知道他没说实话。
他换车不差四万,他差的是往后每一次开口要钱时,他妈能不能痛痛快快掏出来。
我起身回屋,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个铁盒子。铁盒子已经有些生锈了,边角磨得发亮。打开,里头躺着一张存折。
我翻开看了看,又原样锁回去。
这个铁盒子在我衣柜底下藏了二十年了,除了我,没人知道。
02
隔了没几天,女儿于丽娟从南方打来电话。
她说话一向快,像倒豆子:“妈,您上个月打电话来说要来看我,我都给您查好车次了,您怎么又说记不得了。”
我愣了愣,说你这孩子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说要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丽娟的声音忽然变了个调,小心翼翼的:“妈,您真不记得了?上个月十五号,您还让我帮您查车次呢,说坐卧铺来,舒服一点。”
我握着话筒,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确实想不起来。什么上个月十五号,什么查车次,什么卧铺,我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没有。
“妈?”丽娟在电话那头叫了一声。
我嗯了一下,嘴上说那大概是记岔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手里那个话筒都忘了放回去。
下午下楼买菜,走到单元门口,我站在密码锁前按了两回,门都没开。
我盯着那个屏幕,脑子里空白了一瞬,那些我背了五六年的数字,忽然就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楼上小伙子下楼,帮我开的门。他笑着问阿姨您是不是忘了密码,我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就是手滑了。他也没多问,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忽然堵得难受。
晚上我坐在床边,翻出那本老相册。
相册边角磨毛了,里头的照片一张张泛黄。
年轻时候的老伴儿站在厂门口,穿着白衬衫,笑得憨厚。
我那时候扎着两条辫子,站在他旁边,一脸灿烂。
儿子刚上小学那会儿,趴在他爸背上,手里举着根冰棍,舔得满脸都是。
丽娟扎两个小揪揪,蹲在院子里,跟前趴着一只小花猫。
翻着翻着,我的手指停在一张合影上。
那是老伴儿走之前那年照的,我们一家四口站在公园门口。
老伴儿瘦了些,但精神还好,搂着我的肩膀,咧嘴笑。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合上相册。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什么都能记住,可那些事正在从我脑子里一点点滑走,连尾巴都抓不住。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黑暗里有种什么东西压下来,沉甸甸的,让我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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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来福约我去跳广场舞,说最近新学了一首曲子,非要拉着我去。我拗不过,换好鞋跟她出了门。
走到半路,她说忘带水杯了,让我等会儿。我站在小区花坛边上,看着夕阳往下沉,天边被染成一片橘红。
她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说你知道不,楼下那个独居的老太太,昨儿夜里走丢了。
大半夜被警察送回来的,穿着一件薄睡衣,光着脚,在马路上站着,浑身冻得直抖。
问她住哪儿,她一个单元号都报不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做声。
周来福还在念叨,什么老年痴呆,真是造孽,一个人住,也没个儿女管。我嘴上没接,脚下的步子却慢了半拍。
广场上音乐声震天响,一群人排着队在跳。
我站在队伍末尾,跟着前面人的动作摆手踢腿,脑子里却翻来覆去想着周来福那句话。
她说的那个老太太我认识,姓谢,去年还跟她一块儿在楼下晒太阳来着。
这才多久,人就糊涂成那样了。
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问了周来福一句:“要是咱哪天也走丢了,是不是也那样?”
周来福白了我一眼:“你想啥呢,我脑子好使得很。”
我笑了笑,没再问。
第二天,趁着没人,我一个人去了趟医院。
挂了个号,排队等了半个多小时。
医生问我问题,我一条一条答。
家住几楼?
三楼。
楼下那家姓什么?
我想了半天,说姓张吧。
我其实不确定那家到底姓什么,我只记得每天早上下楼有人浇花,那人是谁,我没印象了。
医生在单子上勾了几笔,让我去做几项检查,又让我抽了血,约了后天来取结果。末了他说阿姨,过两天出结果,让您家属来取一下吧。
我说我儿子忙,我自己来拿就行。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出了医院门口,风挺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没哭,就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我想起谢老太太在马路上的样子,光着脚,穿着薄睡衣。
我要是有一天也变成那样,谁来管我?
儿子靠得住吗?
丽娟离得那么远?
我往回走,路过菜市场,又拐进去买了一斤芹菜。
回到家做饭、吃饭、洗碗,一切照旧。
可那个念头像根刺似的扎在心上,拔又拔不掉,碰又碰不得。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爬起来,打开柜子,摸出那个铁盒子看了看,又合上。
04
取结果那天,我没让任何人陪着,自己坐公交去的医院。
那个牛皮纸袋压在手心里,一路上我都没拆。到了街心公园,我找张长椅坐下来,太阳晒得人发晕。手心里全是汗,纸袋边角都捏皱了。
拆开是几张纸,最上面那张写着:轻度阿尔茨海默症。
我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很空。
没有想象中的崩溃,也没有天塌下来的感觉。
我就是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声很响,节奏欢快,跟我的心情一点也不搭。
坐了一下午,我把纸塞回袋子里,起身回家。
路上我做了个决定。
到了家,锁上门,从衣柜里翻出铁盒子,把存折放进布袋里。
我赶在银行下班前到了网点,柜台的小姑娘接过存折,说阿姨您这个定期还没到期呢,提前转存活期,利息损失不少。
我说我知道,转吧。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我办了。新存折从窗口递出来,我翻开看了看,户主是我的名字,余额两百万整。我把存折对折好,贴身揣着,回家。
到家后我坐在客厅里,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拿起电话,拨了儿媳的号码。
响了四五声,接了。我说依诺,你今儿晚上有空吗,来妈家一趟,妈有点事跟你商量。
她没问什么事,只说了声好。
晚上八点多,儿媳来了,大衣都没脱,站在门口问我:“妈,您什么事?”
我从布袋里掏出存折,递到她面前:“这个,你先替我收着。别跟家兴说。”
她愣住了,没接,张了张嘴。我说:“我这记性一天不如一天了,放我手里,我怕哪天忘到底。你替我记着,等以后该用的时候,再用。”
她眼眶一下子红了,说妈,这个我不能要。我把存折往她手里一摁:“就当妈求你办件事,行吗?”
她低着头站了很久,最后把存折接过去,小心地塞进贴身的内兜里。
我看着她收好,心里忽然松了一截,像是完成了一件人生里最要紧的大事。
她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没有力气去想了。我交代完了,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洗漱,关灯,躺下。那晚我睡得很沉,什么梦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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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醒来,我习惯性地去开衣柜底层。铁盒子还在,打开,空的。
我愣在原地,脑子像被抽空了一样。
那本存折哪儿去了?
我翻遍了整个屋子,枕头底下、抽屉、书桌夹层、每一件衣服的口袋,连沙发缝都掏了一遍。
没有。
哪儿都没有。
我坐在床上,手心全是汗,心口堵得慌。我拿起电话给儿子打过去,声音有点发颤:“家兴,妈这记性真是出问题了,存折放哪儿都想不起来了。”
儿子那边似乎还在忙,笑着说:“妈您别吓我,存折能跑哪儿去,您好好想想。”
我说我想了,哪儿都找了,就是没有。他说那您卡里一共多少钱?我顿了一下:“没多少,二十万,你爸留下的抚恤金。”
儿子说那不急,可能压在哪个旮旯了,回头帮您找。他挂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他那边有人喊他开会,他说哎来了来了,便匆匆挂了。
我握着话筒站在客厅里,空荡荡的屋子,只有我一个人。
我总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一件很重要的事。
可越使劲想,那件事就越模糊,像攥在手心里的水,越使劲漏得越快。
第二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翻箱倒柜又找了一天。
什么都没找到。
下午的时候,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黑漆漆的楼道,儿媳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刮得乱糟糟的,把一个什么东西塞进我手里。
那个画面一闪而过,我抓不住,也分不清是真是假。
第三天夜里,十一点四十,门响了。
我披着衣服去开门,儿媳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刮得乱糟糟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她什么也没说,把一本存折塞进我手里。
“妈,这个您自己收好,千万别让家兴看见。”
没等我开口,她已经转身下了楼。声控灯灭了,楼道里黑漆漆的,我攥着那本存折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回屋打开台灯,我把存折翻开,户主那栏写着我的名字。我往余额一栏看了半天,数了一遍,两遍,三遍。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我明明只有20万。这笔钱是哪来的?我什么时候办过这个折子?为什么会在儿媳手里?她为什么又送回来?
那一夜,我一宿没合眼。天还没亮,我穿好衣服,揣着存折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