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头次去后妈家拜年,开门的竟是我公司新来的总监,我张口就喊:爸!我爸一巴掌拍我头上:瞎叫啥,这是你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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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客厅不算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沙发罩着洗得发白的布套,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橙子,果盘边放着一壶茶,冒着热气。电视柜上立着一张照片,木相框,边角磨得发亮。

照片里是三个人的合影:我爸、李秀荣,还有一个我。

那是三年前我大学毕业那会儿拍的,我穿着学士服站在中间,笑得没心没肺的。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后妈和我爸是怎么认识的,也不知道她嫁进这个家之前,跟我妈之间有过什么样的过往。

我只知道,她是我爸再婚的那个人。我从没主动叫过她“妈”,她也没逼过我。我们之间隔着一个称呼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过了三年。

可现在我才发现,那三年里我什么都不知道。

“别站着了,快坐吧。”李秀荣从厨房里探出身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酱牛肉。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使劲压着什么,“饺子马上就好,你先喝口茶。”

我没动。

我的眼睛还钉在沈维昱身上。他站在沙发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天。

“你……”我张了张嘴,嗓子发干,声音像是挤出来的,“你是我表哥?”

“论辈分,是。”他坐下,拿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喝了一口,“不过我要是早知道你这是这种工作水平,我说什么也不会认这门亲。”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我那根还没完全冷静下来的神经上。

“你什么意思?”

我父亲从背后推了我一把:“坐下!

我被他按在沙发上。沈维昱放下茶杯,抬头看了看我爸:“舅舅,坐吧。”

我爸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脸上的神色很复杂。

李秀荣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放上桌,又转身去拿醋碟。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眼眶却一直红着。

我盯着满桌的菜,突然觉得这一切荒唐透了。昨天还站在台上当众骂我的领导,今天成了我表哥。这个身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从来没听过我有什么表哥。”我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我爸从来没提过。”

“你爸不提,自然有你爸的苦衷。”沈维昱接过话头,语气淡淡的,“就像你后妈嫁进来三年,你也没想过问问她,跟你生母到底什么关系。”

我被他这句话堵住了。

李秀荣端着醋碟从厨房走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她把醋碟放到我面前,声音有点低:“先吃饭吧,菜凉了不好吃。”

我坐在那里没动。屋子里的气氛像一锅没开盖的粥,闷着热气,谁也不知道揭开盖子是什么味儿。

我爸坐在我对面,夹了一块酱牛肉,嚼了两口,放下筷子。

高峻,你妈走的时候,你还小,很多事没跟你说过。”他的声音很沉,像是在脑子里打过几遍草稿才说出口,“你妈是赵家最小的女儿,她上头有一个姐姐,后来嫁到了外地。

“那为什么我从没见过她?也没听你们提过她?”

“你妈跟她娘家,断了来往。”我爸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眼前的盘子,“你姨妈那些年也没跟你妈联系过。后来你妈走了,那边也没来人。”

“那我这个表哥……”我转头看向沈维昱,“他怎么又冒出来了?”

“我是替我母亲来的。”沈维昱放下茶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她走了,临走前让我来看看你。”

一句“她走了”,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你调来我们公司……”我盯着他,“也是早就计划好的?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沈维昱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

“说实话,调动之前不知道。来了以后翻到人事档案,才知道赵主管,就是我表弟。”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他抬眼,嘴角挂着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告诉你,你有个表哥要来罩着你?”

我被他这句话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秀荣在旁边听着,终于没能忍住,背过身去,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我爸低着头,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动不动。

满桌的年夜饭,饺子冒着热气,酱牛肉摆得整整齐齐。可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05

那顿饭吃得极其安静。

我夹了一只饺子,咬了一口,荠菜馅。荠菜剁得很细,拌着猪肉末,咸淡刚好。我妈当年做的荠菜饺子也有这个味儿。

我嚼了两口,忽然觉得喉咙里发堵。

“多吃点。”李秀荣又夹了几只饺子过来,声音轻轻的,“我记得你喜欢荠菜馅。”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沈维昱坐在对面,吃得不紧不慢。他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放下筷子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赵高峻,你那个项目,你得想想自己的问题。”

我筷子一顿,看着他:“你非得在饭桌上说这个?”

“饭桌上不正好说嘛,一家人。”他淡淡地扫了一眼桌上的人,目光最后落回我脸上,“你的方案做得很碎,预算花得散,重点不突出。直播间那八十万,买的流量人群跟你产品定位根本不匹配,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扔那连响都没有。”

“意思就是,你还没找到做事的门道。”沈维昱说,“你要是觉得我是在故意刁难你,那咱们公事公办,该什么样就什么样。”

我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恨不得把筷子攥断。可我的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父亲,他已经夹起一块排骨,低头啃着。

他总是在这个时候不说话。

我妈走了,他一直都这样,遇到事就闷着。

小时候我被人打了,跟他说,他闷着头抽两口烟;我考试考砸了,他闷着头抽两口烟;我毕业找不到工作,他还是闷着头抽两口烟。

他的沉默像一堵墙,把我所有的情绪都挡在了墙这边。

那顿饭后,我被安排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重播的春晚。

李秀荣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像是故意要把什么声音盖住。我爸坐在窗边抽烟,烟雾在阳台上缭绕,他的背影看着我有点陌生。

沈维昱说出去走走,穿了外套,在客厅里站了站,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我爸两个人,厨房的水声停了,暖气管道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像胃里翻腾的水。

我爸在阳台上待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进来了。

可他进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没了烟,只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他在我旁边坐下,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你妈,不是本地人。”

我没说话。

“她老家,是河那边的柳庄镇。她娘家那边,重男轻女,你妈从小没读过多少书,十几岁就出来打工了。她在镇上的饭店干过洗碗的活,还在服装厂做过两年缝纫工。”

“后来呢?”

“后来她认识了我,结婚,生了你。”我爸的声音越来越低,“她姐,就是你姨妈,嫁得不错,嫁到了省城。你妈生你那年,你姨妈来看过一回,跟你妈吵了一架,从那儿以后,就再没来过。”

“因为我妈生的是男孩?”

我爸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姨妈当年也生了个男孩,养到两岁,没了。你妈生了男孩,她心里绕不过去那个坎。”他说完这句,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有些事,不是一两句就能说清的。这些年你姨妈没来找过你,不是她不想,是她怕。”

“怕什么?”

“怕你把当年的事牵扯出来。你外婆还在的时候,赵家对你们母子,没什么好脸色。你妈咽气之前,拉着我的跟我说,别的都不求她,只有一件事,千万别让高峻再沾赵家那些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又忍了回去。

“我答应了你妈。”

我看着父亲那张被岁月的风霜刻出深深痕迹的脸,忽然觉得他老了。

他的白发比我想象中的多,鬓角已经白了一大片,平日里我不大注意他,到了这一刻才发现——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把我扛在肩上满大街走的人了。

“那……”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涩,“那你现在带我来这儿,不算是违背了我妈的嘱托?”

我爸的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李秀荣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别说了,天冷,喝碗汤暖暖身子。”

她走到我面前,把那碗汤放在茶几上。汤是排骨薏米汤,放了红枣和枸杞,热腾腾的水汽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脸。

“你妈说过的话,我一直记着。”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水汽裹住,“但她也说过,高峻长大了,该知道的事,早晚要知道。”

她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厨房,轻轻掩上了门。

我爸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像是被什么压弯了脊背。



06

我把那碗汤喝完了。

排骨薏米汤,熬得浓,红枣放得不多不少,甜度恰到好处。喝下去,胃里暖了,心口也跟着松了一点。

李秀荣收拾完厨房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空碗放在了茶几上。她弯腰拿起碗,冲我笑了笑:“锅里还有,再添一碗?

不了,吃饱了。

我爸坐在窗边,又开始摸烟,摸到一半,顿住了,又放回去。他像是在等什么。

李秀荣看看我,又看看我爸,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

沉默了一会儿,她终于开了口:“高峻,你姨的事,你爸跟我说过一些。年前你表哥调过来入职的时候,他就来找过我了。”

我愣了一下:“他来找你?”

“他站在门口,问了我一句,阿姨,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他跟我说,他妈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妹妹。她妹妹嫁的那个男人她没见过几面,可她妹妹生了个儿子,她连看都没看过一眼。”

李秀荣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要把那些年的事一点一点挤出来:“你表哥说,他这辈子也没求过什么事,就是想替他妈来看看,那个孩子过得好不好。”

我坐在那里,听着她说,脑子里浮现出一个陌生的形象。

一个从未谋面的女人,我母亲的亲姐。她在我母亲最困难的时候选择了离开,临终前却放不下这份亏欠。她把这份未了的心愿交给了她的儿子。

沈维昱。

他站在年会台上,手里捏着我的报表,当众说我没有能力。那时他知不知道我是他表弟?

“那个……”我开口,嗓子有些干,“他刚来公司的时候,是不是不知道我就是他表弟?”

“应该是不知道。”李秀荣摇了摇头,“他是后来翻到人事档案才发现的,我没跟你说这些,也是怕影响你工作。”

我没再说话,把那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年夜饭过后,我帮着收了一下桌子,李秀荣没让我碰,说大过年的,男人家不用管这些。

我爸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有人放烟火,烟花一簇簇地在黑夜里炸开,照亮了他半边脸。

我一个人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坏着,我跺了一脚,没亮。我摸黑下了两层,在二楼的窗台边站住了。

窗外能看到小区外面那条马路,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靠在车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

是沈维昱。他没走,在楼下的冷风里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犹豫了一下,下了楼,推开门,一阵冷风带着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沈维昱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烟刚抽了一半,见我出来,没掐灭,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楼上吃不下去?”

“吃完了。”我在他旁边站定,也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你站这儿干嘛呢?不嫌冷?”

“等你。”他把烟头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动作干净利落,“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聊聊你妈的事,聊聊你,聊聊咱们这两家的破事。

我沉默着,等着他往下说。

“我妈,也就是你姨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妈。”他开口的时候,顿了顿,像是要找一个合适的措辞,“你妈当年带着你去找过我妈,求她帮忙照看你一程。我妈没有应。”

这件事,我从来不知道。

我母亲去世前竟带着我去求过她姐,她没能得到娘家人的庇护,最终咽气时只留下一句嘱托:别让儿子再沾赵家一个人。

“你妈走的时候,我妈没来。不是她不想来,她不敢来。”沈维昱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低,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她怕见到你妈那张脸,怕想起当年的场景。”

我夹着烟的手抖了一下:“那她临终的时候,又为什么要让你来?”

“她说她这辈子欠了个人,二十年都没还上。她说那个女人走的时候还年轻,走得不甘心,丢下一个五岁的孩子,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姐夫。”沈维昱垂着眼,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苦涩,“她让我来找你,替她看看,你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变成一个她想象中那样的人。”

我没说话,沉默地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星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个微弱的呼吸。

“可我来了以后发现,你不是我想象中那样。”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双在年会上锐利得像刀子的眼睛,此刻带着一点温度,“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强不少。虽然能力差了点儿,但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跟我妈描述里的你妈,一模一样。”

07

那天夜里,我和沈维昱在那个路灯下面站了很久。

他说了很多话,有些我记住了,有些我没有。

他告诉我,他母亲嫁到一个不错的人家,但在姑嫂关系里过得很憋屈。

她早年丧子的阴影从来没散过,把更多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什么都管,什么都问。

他说他妈这辈子一提起我母亲就红眼眶。那个妹妹,小时候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姐姐,长大了却被那个重男轻女的家压得抬不起头来。

“我妈说,你妈年轻的时候,整个赵家就她一个肯读书的姑娘。你外公不让念,说女孩子念什么书,你妈就偷偷跑去学校,蹲在窗户底下听老师讲课。被抓住了,打一顿,下次还去。”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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