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舟：独眼巨人考

在荷马史诗《奥德赛》中，奥德修斯在外十年才得以回家，而他之所以漂泊如此之久，是因为得罪了海神波塞冬：奥德修斯在攻破特洛伊城之后乘船返乡，途中在一荒岛上被独眼巨人关在洞穴里，同行水手被巨人吃掉，奥德修斯设法灌醉巨人，趁其熟睡用烧红的铁棒将它唯一的眼睛戳瞎，随后混在羊群之中逃出山洞。独眼巨人之父海神波塞冬怒而掀起巨浪，使奥德修斯久久难以还乡。

电影《奥德赛》中的独眼巨人

在史诗中，这一独眼巨人群体叫库克罗普斯（Κύκλωψ，Cyclopes）意即“圆眼”，而奥德修斯所刺瞎的那位是其中最强的一个，名为波吕斐摩斯（Πολύφημος，Polyphemus，字面意是“many-voiced”，即“著名的”）。他确实是所有独眼巨人中最为人所知的一个，却不是唯一的一个。

从黑龙江森林到爱尔兰岛，独眼巨人的传说曾横贯整个欧亚大陆北部；如今流传下来的已只有一些零碎而孤立的片段，它的历史真实性和本来面貌，都成了一个模糊的云团。但它也许正是远古亚洲腹地文明仅存的微弱光芒，因为神话往往就是原始人的历史。

独目人

在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独眼巨人是一群未开化的牧羊人：

我们从那里心情沉重地继续航行，

来到疯狂野蛮的库克洛普斯们的居地，

库克洛普斯们受到不死的天神们的庇护，

既不种植庄稼，也不耕耘土地，

所有作物无需耕植地自行生长，

有小麦大麦，也有葡萄累累结果，

酿造酒醪，宙斯降风雨使它们生长。

他们居住在挺拔险峻的山峰之巅，

或者阴森幽暗的山洞，各人管束

自己的妻子儿女，不关心他人事情。

（《奥德赛》第九卷第105-115行，王焕生译本）

耐人寻味的是，独眼巨人的传说广泛流传于塞尔维亚、罗马尼亚、爱沙尼亚、俄罗斯、芬兰等地，而这些地方大多正好处于欧洲东部欧亚草原的边缘地带。在阿尔泰语系各民族中这一情节也很常见，突厥语民族史诗中的英雄巴萨特和玛纳斯等都有与吞食活人活畜的独眼巨人战斗的故事，但游牧民族的这些英雄多数是神射手。在欧亚草原，这一传说的核心地带在阿尔泰山附近，因此在突厥语民族中流传最为广泛。

最初见于史著的独目人部落，也在阿尔泰山附近。凡讨论这一问题的文章，无不会谈到希罗多德《历史》所引的故事：公元前7世纪初，希腊人Aristeas漫游中亚草原，留下一首叙事长诗，其中提到若干亚洲腹地的游牧部落，其最东端者名为Arimaspu，即斯基泰语“独目”之意（《历史》4:27）；林梅村认为arima相当于阗塞语alma（孤独的），后一成分spu（目）相当于阗塞语spasa（观察者），则其意为“孤独的守望者”。从这一记载中可判断，Arimaspu并非塞人部落，其名系他称；而且这一部族彪悍善战，向西压迫邻近部落，从而导致欧亚草原历史上有记载的第一次民族迁徙浪潮。

老普林尼《自然史》谈到希罗多德记载的中亚“烈风之山”和“羽毛之区”时，也提及附近有独目人：“距北风出发之处和名为北风之穴的洞——其地号称Ges clithron，意为‘世界的门闩’，即世界边缘的地方，据说有独目人，以前额当中一目著名。他们为宝贵的矿石而跟Griffin进行不断的斗争。”麦伽斯提尼《印度志》也说：“独目人，狗耳，一只眼长在额正中，头发直立……”古代印度传说中的Monommatoi也系独目人。12世纪拜占庭诗人薛西斯的《千行卷汇编》中还保存了几句，大意是：“以长发自豪的伊塞顿人说，他们的北风方向那边的邻人，是人多势众的勇猛战士，富有马匹，羊和牲畜成群。每个人只在前额当中有一眼。”这些记载都谈到独目人居住之处北风猛烈，深处内陆，彪悍能战，营游牧生活。

早有人注意到，中国古籍也多见独目人的零星记载，如《山海经·海外北经》在钟山之北记载有“一目国”：“一目国在其东，一目，中其面而居。”同卷又记载：“鬼国在贰负之尸（夷）北，为物人面而一目。一曰贰负神在其东，为物人面蛇身……食人从首始。穷奇状如虎，有翼，食物人从首始，所食被发，在犬北。一曰从足。”《大荒北经》也记载，大荒之中“有人一目，当面中生，一曰是威姓”。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片段多出自《山海经》中海内北经、海外北经、大荒北经，其地理方位都在以中原为中心的遥远北方内陆；又据说一目国系威姓，威、鬼上古通用，则这里的独目人即殷商时鬼方的先民，鬼方通常认为是匈奴人的源头。而鬼国的方位，一说在贰负之北，一说在其西——这两说也许都没错，如果鬼国处于西北方向。《山海经》所记载的独目都在额头正中（“当面中生”），《山海经·大荒北经》载烛龙神之眼为竖直，眼睛开闭即为白天黑夜，而《海外北经》中烛阴具有同样的神力：“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其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钟山下。”

以上史料所载，其地理方位大体都指向阿尔泰山一带。近年在北疆青河县三道海子发现巨石堆，又引发一波讨论，林梅村即主张这是公元前3000-前2500年间独目人部落的遗存。青河地处欧亚草原“大北道”的要冲，至去年底全疆已发现的74处鹿石中，青河即占39处之多，可证此地为远古游牧部落生活的核心地带之一。又据希罗多德《历史》记载，独目人部落附近盛产黄金，Arimaspu人向狮身鹫翼的神兽格立芬（Griffin）那里窃取黄金，而阿尔泰山恰好以盛产黄金著称，“阿尔泰”（金山）即因此得名。

因此有人又对独目人传说提出疑问，如孙培良曾分析《山海经》后说：“这里的一目国、一目民、人面而一目的鬼国，当然是从西北传入的传说，与Arimaspu相当，只是没有和看守金子的格立芬相应的怪兽。”对此辩护者的反应是以陆吾、开明等中国古代神兽来比附，其说甚为牵强；最可能与格立芬对应的，是《山海经·海内北经》所载的穷奇兽：“穷奇状如虎，有翼。”这与格立芬的狮身鹫翼颇相类似，之所以《山海经》写成“状如虎”，乃是因为中国不产狮子，“狮子”一词本身就是到西汉通西域后才从伊朗语引入的外来词汇。

为何中国史籍记载未谈到格立芬守护的黄金？很有可能，是因远古的中国人对黄金并无兴趣，中国盛行是玉崇拜而非黄金崇拜。西方人自古对黄金兴趣极浓，且倾向于认为最远方的国家都是黄金国，无论印度、中国、日本、美洲；而中国上古对黄金的兴趣远不如美玉。《历史》中并未记载和阗、昆仑等美玉产地，那么中国上古典籍忽视阿尔泰山北麓富产黄金也并不奇怪。

还有人对希罗多德关于独目人向格立芬窃取黄金的记载不解，进而认为存在一个以狮鹫兽为图腾的部落——实际上狮鹫兽是受伊朗文明影响的草原部落普遍崇拜的神兽，狮、鹫是中亚两种威力最大的动物的结合。这种“窃取”见于诸多神话，是早期文明的痕迹之一，事实上反倒说明了这一故事的可信度。正如普罗普在《神奇故事的历史根源》中指出的：“窃取的概念是随着私有财产的肇始后来出现的，在此之前只是拿取而已。在经济发展最早期阶段，人几乎还不从事生产，而只是取之于自然，人实行的是一种掠夺性的消费经济。因此最初的那些引向文明的东西，人都不把它们想成是做出来的，而认为是暴力取得的。第一粒火种是窃取来的。第一批箭、第一批种子等都是从天上窃取而来的。”

就像普罗米修斯盗火一样，向神兽窃取黄金的独目人部落很可能是现有记载中最早具备提炼黄金的冶金技能的游牧部落。考虑到后世突厥祖先以“锻奴”起家，可见冶炼技能对一个部落的崛起具有重大影响，或许这是他们此后攻击邻近部落，发起民族迁徙浪潮的实力所在。

据古希腊赫西俄德《神谱》，第一代独眼巨人是天神乌拉诺斯（Uranus）和地神盖亚（Gia）之子，共有兄弟三人，分别是：布隆特斯（Βρόντης，Brontes，意为“霹雳制造者”）、史特洛佩斯（Στερόπης，Sterops，意为“闪电制造者”）、阿尔戈斯（Ἄργης，Arges，意为“亮光制造者”），他们都只有额头正中一只眼，都善于锻造，作为匠神的助手，为宙斯锻造雷电，为冥神哈迪斯锻造隐形头盔，为海神波塞冬锻造三叉戟，为月亮女神和狩猎之神阿耳忒弥斯锻造了弓和月光箭，为太阳神阿波罗锻造了弓和太阳箭。

在赫西俄德的描述中，这些独眼巨人强壮、固执、暴躁，但善于制造各种工具和武器，连主神宙斯都惧怕其神力。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独眼巨人声称“从不怕提大盾的宙斯，也不怕常乐的神明们，因为我们更强大”。（第九卷第275-276行，王焕生译本）对比一下蚩尤的传说，可见善于金属冶炼又勇武有力的部族，对上古文明而言是一股难以控制的力量，也给接触他们的人留下深刻影响。

现在的问题是：这种威力可以解释其“巨人”形象，但怎么解释他们为何“独眼”？

三只眼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最早在史籍中记载独目人部落的希罗多德，本人并不相信其存在，他认为Arimaspu人向Griffin窃取黄金的传说“也是不可信的，因为不可能有所有其他部分都和其他人一样，但眼睛却只有一个的人”。（《历史》3:116）

他无疑和很多记述者一样，都以为独目人只有额头正中的一只眼睛。这一想象极大地误导了后来者，奥地利古生物学家奥塞尼奥·阿贝尔（Othenio Abel）1914年还提出独眼巨人的形象可能起源于意大利和希腊海滨洞穴里的更新世矮象化石，因为它们的后鼻孔看起来像是巨大的眼窝。

实际上，结合历史文献来看，独眼巨人所谓的“独眼”，极有可能只是其最突出的特征：独目人除了额头正中的一只纵目外，并非没有另外两只肉眼。独眼其实是三只眼。

电影《奥德赛》中独眼巨人走入洞穴

这种纵向当面生的独眼，在有些传说中被视为半人半神的最初形态。彝族史诗《查姆序诗》中说，人类最早一代叫“拉爹”，他们只有脑门心的一只眼；下一代名“拉拖”，有两直眼，两眼朝上生；再下一代为“拉文”，有两横眼，平平朝前生。三星堆出土文物中突出夸张的人眼，很有可能正是这一思维影响的结果。杨宪益甚至主张周祖的姬姓也出自独目人：“姬字古文无偏旁，正作独目形，故当即古代塞种所谓的独目民族。”

但这种三眼神崇拜并非起源于汉藏语系民族，其发源地在中亚。在中亚诸文明中，这一崇拜的遗存比比皆是，林梅村在《松漠之间：考古新发现所见中外文化交流》一书中主张这是“古代印欧人共有的神祇之一，在波斯火祆教中指祆教主神——阿胡拉·马兹达，而在印度婆罗门教中则指阿修罗”，两者同出一源，印度大神湿婆第三只眼能喷火。受原始印欧文明的影响，西域中亚普遍供奉三眼神，鄯善遗址考古已有发现，粟特祆神庙中阿胡拉像也作三眼神。

原始印欧文明在中亚留下的三眼神崇拜，其名称都有表“三”含义的前缀。如古鄯善人供奉的三眼神，原文作dhyaksiya或dryaksiya，相当于梵语tryaksa（三眼神）。在原始人的观念中，三象征着多数，所谓“三生万物”。正因眉心另开一个竖眼所具有的巫术和宗教上的深意，它成为一个突出的不同常人的象征，外人或后人遂误以为只有一只眼。

中国人所熟知的三只眼的二郎神杨戬，实具祆教渊源。黎国韬《二郎神之祆教来源——兼论二郎神何以成为戏神》一文考证认定：二郎神三眼、可变三头六臂的形象有着明显的古印欧神祇影响，与祆教Veshparkar神形象一致，其所持的三尖两刃枪，与Veshparkar的山型叉也成对应。

希腊神话中海神波塞冬的三叉戟（Trident）一贯被认为是鱼叉的变形，但其原型更可能出于这一共同的印欧神祇源泉。M.H.鲍特文尼亚等编《神话辞典》波塞冬条详细列举了波塞冬与马、大地的关联，并推测其最初是地神而非海神，而古罗马神话的水神涅普顿也是海神、养马业和赛马的保护神。波塞冬在希腊神话中驾金色马车，又是第一个给人类马匹的神，还曾变化为马追逐德墨忒尔，他很可能是后来才变成海神的，起初或与中亚发源地的游牧生活相关。波塞冬之子Triton传说系人头鱼身，其名词首Tri仍有“三”的含义；而希腊神话中西西里岛的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Polyphemus）身为海神波塞冬之子却是牧羊人，恐怕正是因为波塞冬原先就是牧神，而其前缀poly-在希腊语中是“多”的意思。这更使人想到：独眼巨人其实是三眼神，是远古印欧神祇在希腊传说中的折射。

实际上，虽然独眼巨人的传说在希腊罗马神话里更出名，但三眼神的观念对东方文化的影响更为深远，尤其在祆教文明及印度文化中扎根很深。佛教经典着重指出，“天眼通”须极好慧根，修持者可具无限神通，即所谓“天眼智施通”；佛家还有五眼（肉眼、阴阳眼、天眼、法眼、佛眼）及“七眼佛母”之说，七眼佛母即白度母（长寿度母），据传为阿弥陀佛左眼所化，因脸上三眼，双手、双脚各具一眼，故称七眼佛母。甚至日本现代动漫《三眼神童》（手冢治虫著）中的神童也与神秘力量有关。

受其影响，进行特殊宗教仪式的乩童或灵媒，往往亦表现自己能以意识中的“第三只眼”看到凡人肉眼所不能见的鬼神。据《盂兰盆经》，目连尊者六神得通，以道眼看见了地狱中的母亲；目连修持成天眼通，为佛大弟子，居神通第一。凡此等等，均以第三只眼为神秘力量之源，具肉眼所无的神通，至祆教、佛教文化于南北朝之际传入中国，影响遂波及中国文化。

中国人除了二郎神、目连救母的传说之外，在白话小说《南游记》中具异禀的灵光公子降生时也有三只眼；但最著名的可能是三头六臂的哪吒——他额头所点朱砂痣也是三眼神通在民俗中留下的遗迹。孙悟空的火眼金睛虽然不是第三只眼，但眼睛具备的神通能力却是这一类宗教观念带来的。传说中蚕丛神“其目纵”，吴越地区近现代一种“蚕花五圣”的信仰，神像也是三只眼。甚至据说还有三眼人的国家，南宋刘克庄《后村集》记《李伯时画十国图》，其中“三童国人眼皆有三睛”，三童即三瞳，李伯时所画的想来是向南宋朝廷进贡的海外邦国，三眼人也被作为殊方异俗记录在案。

三眼具神异之力的观念由中亚向外流布，当然也影响了西藏、蒙古等内陆亚洲。西藏喇嘛教美术中有“三眼佛”，英雄格萨尔“身高九丈三个眼”，蒙古族的英雄乌恩则是“长着三只眼的红脸大汉”。《蒙古秘史》第4节记载：成吉思汗的远祖都蛙·锁豁儿“额中生了一只独眼，能望见三程远的地方”，三程即三天行程的距离，如以每天20公里计算，即合60公里，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蒙古语“锁豁儿”意为“独眼”，很可能他是一个具天眼能力的巫师——蒙古传说中仍将一些巫师称为“索胡尔孛”，很显然，“锁豁儿”就是“索胡尔”。“索胡尔”也被解释为“瞎子”，“孛”是巫神，在突厥语民族的神话中，独眼巨人也常有专门的名字，诸如“额头长眼的巨人”“独眼饕餮”“强有力的瞎子”等。这里的“瞎子”未必意味着失明，《神奇故事的历史根源》中解释：在神话思维中，“‘瞎眼’一词并不是简单地被理解为没有视觉。拉丁语caeaus不只意味着看不见，而且还意味着不被看见（不被看见的——caeca nox——‘瞎的’夜）”，因此这也是对巫师能力的一种反映。

现代考古已证明，在印度、中国文明进入西域之前，早期的中亚影响最显著的是塞人（斯基泰）文明，而他们又受波斯文明的影响。中亚的独目人传说可为西域文明的早期底层之一。正因“天眼”代表了一种与天沟通的垂直型巫术思维，它在原始的欧亚草原上获得一种宗教威望，在被妖魔化之前，独目人曾是人们崇拜的对象。

被遗忘的文明

为了解释独眼巨人/独目人这一形象，学者们至少提出过天神崇拜、天象崇拜、太阳图腾、高山岩洞崇拜等诸说，但由于史料破碎，其形象又往往混杂着神话传说，各说也大抵只能推测，而要给出一个可信的阐释，恐怕需要结合考古、历史文献、神话学、人类学、民俗学、词源学，才能解开这个谜团。

毕桪《独眼巨人及其故事的流变》一文曾深入研究突厥语民族的独眼巨人传说，意图证明独眼巨人及其故事源于东方，理由是“在阿尔泰语系民族当中不但蕴藏着大量这类故事，而且至今仍有这类故事在民间继续流传”。这一元素起于中亚大抵可信，但其论据却是不能成立的，试想一下，现在日本存有的唐式建筑还多于中国，但不能证明唐式建筑源于日本。同样，他推断独眼巨人食人传说是因远古高山岩洞崇拜也是无法成立的：这一崇拜根本无迹可寻。

历史学家林梅村将Arimaspu解释为“孤独的守望者”，这听起来相当诗意，但问题是：无论自称还是他称，这都不像是一个族名。在四五千年前的中亚腹地草原上，也许的确存在一个独目人部落，他们未必是原始印欧人，但必定受到印欧神祇“天眼”观念的强烈影响，否则就很难合理地解释其形象特质。

在后世被妖魔化的独眼巨人传说中，所有故事大多具备一些相似的元素：

1、独眼巨人的外表特征：只在额头正中有一只眼睛，高大的身材；

2、他有令人厌恶的癖好：食人，特点之一是胃口极大；

3、他居住在高山洞穴中；

4、他放牧羊群，英雄在伤害他后通常也都是混在羊群中逃出山洞的；

5、英雄是在灌醉或趁他熟睡后，用烧红的铁钎/铁棒将他眼睛弄瞎才得以逃离的。

中亚早期文明甚为简朴，希罗多德记载波斯人无神像、神殿、祭坛，“习惯是到最高的山峰上去，在那里向天神奉献牺牲”；他们极重视祭司阶层，没有麻葛则任何牺牲都不合法。（《历史》1:131）可以设想，早期具有天眼崇拜的游牧部落（特征4）也同样是在高山洞穴向天献祭的，这也许就是独目人在山洞食人传说的由来；而特征5则表明：这一人群令人畏惧的神力主要在于第三只眼，无此则只是肉眼凡人。他们的高大身材和大胃口也是寒冷地带喜肉食的游牧人群被夸大的特征。

独目人的天眼崇拜，极有可能是上古居住在亚欧腹地的原始印欧人垂直思维的反映。神话中的宝物通常都是登高、及远、及深能力的人格化，天眼通的观念可以满足这三者的要求，在平坦辽阔的草原上居住的人群，视力良好不仅是反应敏捷、骑射精准，还意味着一种巫术意义上眺望上天、与之产生心灵感知的能力。

这种纵向性体现了“一股生命力，一种向上的、超越身体的涌现，以探索另一个世界”，（雅克·巴赞《从黎明到衰落》）是精神的升华，因此宇宙也表现为向上层层相叠；这与传统中国人的水平式的空间思维（强调合作的互动关系，宇宙水平划分为几个区域）截然不同。印度、波斯、西欧文明中均包含有这种原始印欧宇宙观的垂直型视野，欧洲直到宗教改革，才被现代的水平型视野取代。

这一思维不仅表现在向上与天的沟通，且很可能因此发展出高超的冶炼技术——能找到矿脉也可以说是一种超常、及深的能力，因为地矿为肉眼所不能见。故此一些独眼巨人又被认为善采金、锻冶；围绕着金属和锋利兵器，原始人有着诸多巫术意义上的禁忌，冶炼又要触动地底，这同样具有宗教意味，这些又反过来增强了其神秘感。中国春秋战国时铸剑的大匠往往为成利器而滴血刃上，这应是远古人祭的遗迹；独目人食人的传说，或许也与之有关，而锻冶需要匠人膂力强劲，可能又催生出独眼巨人力大无比的神话。

假如这一推论成立，那么这一起源于中亚的早期文明因子，在形成之后，很可能随着印欧人的离散逐渐向西、南、东三个方向缓慢扩散。向西进入欧洲的一支迁移距离最为遥远，文明兴起又较印度、伊朗两支为晚，这一因素的损耗最大，到荷马史诗的时代，已只剩下零星的记忆。《奥德赛》中波吕斐摩斯所生活的洞穴，一般认为位于西西里岛，作为上古时期东西文化的交汇点，这可能是当时独眼巨人故事传播的西极。古希腊的传说中巨石建筑都是独眼巨人居住过的地方，可能是因为他们已经遗忘了这些建筑的巫术意味。不过，希腊人的记载中仍包含了一些关键元素：独眼巨人与游牧生活有关；他们善于冶炼和锻造工具；他们都是强健有力的巨人；并且，在希腊化时期的星体神话中，独眼巨人还是第一个祭坛的建造者。希腊人对他们的记忆似乎更偏重生活方式和技能，而不像中亚、印度和中国那样注重第三只眼的神秘力量。

不论其形象如何，人们都承认独眼巨人非常强有力，也仍被认为是一些民族最初的祖先，阿庇安《罗马史》卷十说，被奥德修斯弄瞎眼的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有三个儿子，分别成为凯尔特人、伊利里亚人、加拉西亚人的祖先；“许多民族所流传的许多神话中，我认为这似乎是最有理由的”。而作为凯尔特人一支的爱尔兰人，也留有独眼巨人传说。爱尔兰神话中的日神Lugh Lamhfada，从其外祖父独眼巨人（Balor）处夺得爱尔兰，Balor据载是一个死神，只有一个眼睛，但眼睛睁开时被他看到的任何东西都会立刻死亡，最终他也是被日神弄瞎眼睛而死。这与《山海经》中烛阴眼睛开闭即为白天黑夜的传说，似乎遥相呼应。

随着时代的推移，更边远的地区虽然也流传着独眼巨人的传说，但已变得荒诞不经，人们也已无法理解这些形象意味着什么了。挪威民间故事《遇见妖怪的男孩们》中，甚至出现了“独眼巨人轮流使用唯一一只眼睛”的桥段：“三只妖怪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了。妖怪又高又大，头顶和松树一样高。但是，三个妖怪只有一只眼睛供轮流使用。每只妖怪的前额都有一个放眼睛的洞，可以随时把眼睛放入和拿出。走在前面的妖怪拥有眼睛，其余的跟在后面牵着第一个妖怪。”

独眼巨人就此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关键性元素（眉心的竖眼、人祭），历史记忆变形成了神话。事实上，如果不是米诺文明遗址在1900年起逐步得到发掘，古希腊神话中忒修斯拯救雅典少年走出迷宫并杀死“米诺牛”的故事与弄瞎独眼巨人的传说并无本质的差异。只是独眼巨人传说也许不会这么幸运到可以有一个确切的考古发掘来重新有力地阐释神话本身，因为中亚腹地的游牧文明往往只留下极少的痕迹，它们已经真正地失落了。

参考书目

1、毕桪《独眼巨人及其故事的流变》，载戴庆厦主编《中国民族语言文学研究论集（1）》

2、《神话辞典》，M.H.鲍特文尼亚等编，黄鸿森、温乃铮译，商务印书馆，2008年

3、《历史》，希罗多德著，王以铸译，商务印书馆，2005年

4、《奥德赛》，荷马著，王焕生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97年

5、《神奇故事的历史根源》，弗拉基米尔·雅可夫列维奇·普罗普著，贾放译，中华书局，2006年

6、《松漠之间：考古新发现所见中外文化交流》，林梅村著，三联书店，200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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