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过去5年，中国科技突然开了挂？

---从《天工开物》失传到DeepSeek出圈，中国科技走了四百年弯路。这一次，我们做对了什么？

忽然想到一件事：明清两朝，中国经济总量长期位居世界第一，白银滚滚流入，但科技却一步步落后。航海、火器、天文地理，医学、机械……从原本略胜一筹到望尘叹息。

而在今天，中国GDP占世界的比重还没回到那个巅峰，经济发展也经历波折，但全世界媒体和学者都在讨论中国的创新，特别是近5年来：DeepSeek追平GPT-4，宇树人形机器人成本压到10万美元内，嫦娥六号月背采样，福建舰电磁弹射海试，C919商业首飞，《黑神话》销量破千万——这一次与400年前又有哪些不一样呢？

我原本长期写明朝宋朝历史学，现在带着这个疑问去研究了一下，有点心得和大家探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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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科学的职业化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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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开物》在中国失传了将近三百年。

这本书成书于1637年，作者宋应星在明末乱世中把它写出来，但在清代几乎无人知晓。传到日本后，它反而大放光明——书中记载的冶炼、养蚕技术切实提高了日本的国力。直到20世纪初，才通过日本重新传回中国。

为什么到了明清，这种技术书"失宠"了？

而同样是技术书籍，《农政全书》清代六次翻刻；《本草纲目》更是在民间广为流传。

明清时期，农业和医学以外的技术书籍真的是没人看，根本不存在读者。而宋应星自己早有预料，他在《天工开物》序言里写道："本书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也，请有大志向的朋友把这书丢开吧！"

所以在《红楼梦》中，宝玉宝钗们生活在有西洋自鸣钟的房间里，却从没想过拆开看看，黛玉熙凤住在精致的园林里，但从不关心建筑原理。

宋应星点亮的这座科技灯塔，在当时的黑暗中几乎没有回应。

而在同时期的欧洲，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1610年，伽利略在威尼斯出版了一本天文学著作《星际信使》。550册一周之内全部卖光，整个欧洲知识界都在谈论这个消息。

伽利略当时在帕多瓦大学当数学教授，年薪只是略高于一般工匠。《星际信使》这本书虽没有给他带来直接金钱收益，但带来的声望却让美第奇大公聘他为"宫廷数学家和哲学家"，年薪跃升到1000银盾——约相当于明朝的1000两白银。无论东西方都是一笔巨款了。

贵族为什么愿意掏这笔钱？因为在17世纪的欧洲沙龙里，赞助一位数学家和赞助一位画家一样，是展示"文化品位"的方式。你家书房里养着一位科学家，就像今天挂着一幅名画。

这就是当时欧洲和中国的最大区别：科学家可以靠科学而活，真正成为一种职业。全欧洲大约有两三千名以科学为职业的人，他们互相交流着，建立起了沿用至今的现代科学方法论。

"宋应星等中国科学家是孤立地在黑暗中点亮灯塔，而欧洲科学家已经开始一砖一瓦地堆砌科学大厦。"

这就是"科学的职业化"——俗话说：不要拿你的爱好去挑战别人的职业。因此16-18世纪欧洲科技大爆炸，而中国黯然失色。

但"职业化"只解决了科学能不能活下去，没解决下一步科学的大发展问题。这个问题需要到20世纪才能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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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科技的国家化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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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讲的是"科学职业化"。下一个阶段是"科学国家化"——国家开始系统性地把科技当成国力竞争工具。

反常识的是：起初欧洲国家是不管科学家做什么的。虽然法国1666年就成立了皇家科学院，但本质上其实还是"皇家包养"，和贵族包养艺术家是一回事。因为牛顿发现重力不会对英国国力产生什么影响，他在铸币厂的工作才真正是在给英国做贡献。

但在19世纪末，工业革命让机器变成了国家的肌肉，铁路让军队调动速度翻倍，化学工业让炸药威力倍增。技术落后直接等于国力落后。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英国人发现望远镜用的光学玻璃、军队制服用的染料、伤员用的药品，全部依赖德国进口。战争一打响，进口断了，英国连瞄准镜都做不出来。

那些英国科学家呢？在研究古希腊文，在观察鸟类迁徙，在各玩各的。

这就像古代王朝有几十个门派的武林高手，他们不需朝廷供养而技艺惊人。但当国家需要一支军队去打仗时，发现武当派在练剑法，少林派在练龙抓手，唐门在练暗器——各练各的，高手再多，打团战也是一盘散沙。

武林高手打不过蒙古大军

于是在1916年，英国成立了世界上第一个专职科技部门：科学与工业研究部。国家开始出钱资助科学研究，设立奖学金，推动各行业建立研究协会。

但英国人当时有一条奇怪的原则：政府只管掏钱，不直接指挥科学家研究什么。

为什么这样设计？因为英国有深厚的自由主义传统，不信任政府过度干预。科学家们一边欢迎国家出钱，一边又强烈反对政府管他们的具体工作。他们甚至警告政府，如果像管公务员一样管科学家，英国科学就会失去创造力。

英国政府被吓住了，只得除了出钱外一律不问。

所以后来英国人发明了青霉素却无法量产，最后却是美国人做成了产业——政府只出钱却不管成果，随便科学家折腾。这就是自由主义？其实是一种逃避责任的懒政。

英国人这套"只出钱不管事"的模式，美国人一开始觉得有问题。

1945年，美国工程师万尼瓦尔·布什给总统写了一份报告，《科学：没有止境的前沿》。他指出英国的问题在于不重视科学成果的商业化，所以设计美国科技战略时，要把企业拉进去。

他画了个三角：政府出钱 → 大学做基础研究 → 企业负责转化。

二战以后，美国科技像坐了火箭。晶体管、电子计算机、阿波罗登月……一个接一个从大学实验室里冒出来。

但这场繁荣的真相，不全是科技战略的功劳。因为当时美国手里牌太好了：既有钱又有人。二战把欧洲打烂了，美国GDP占全球一半。更关键的是，战争把欧洲最聪明的脑子赶到美国——不出成果才难。

而在"科技成果转化"方面，美国和英国，其实半斤八两——都迷信"政府不该管"。不过美国要进步一点，认为应该主动点，让企业来自由决定。

但企业真的会自然而然推动科技发展吗？

最典型的例子是鼠标。

1968年，旧金山。工程师道格拉斯·恩格尔巴特在一场90分钟演示中，展示了他发明的一个小木盒子，拖着线，能在屏幕上移动光标。他还展示了图形界面、超文本链接、窗口系统、视频会议。

台下的人看得目瞪口呆。要知道这些技术哪怕到21世纪初也不算过时，却被提前几十年搞出来了。

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从1968年到1980年，整整十二年，没有一家企业愿意把这些东西变成商品。为什么？因为当时的计算机巨头们——IBM、DEC、惠普——都认定一件事：大型机才是未来，个人用户不需要电脑。

没有PC，哪里需要鼠标？

其实这些巨头不是看不懂方向。这就像是后世燃油车巨头不愿意转向电动车一样——不是不明白，只是这项发明会颠覆他们现有的商业模式，所以再好的技术也被雪藏。

一直到1979年，刚刚创业的乔布斯看到了鼠标。然后1984年，第一台包含鼠标的PC问世——距离恩格尔巴特的发明，已经过去整整十六年。

美国和英国一样迷恋让市场解决一切问题，结果就是眼睁睁看着颠覆性技术难以破土。大企业为了保证商业利益，通过政治游说故意推迟颠覆性技术的出现。资本家可以影响国家政策走向，但国家却不能干预企业研发方向。

所以美国政府资助的研究成果，最终成功商业化的通常不超过30%；最惨的联邦实验室，商业化成功率只有6%。

这就是"科技国家化"在英美模式下的困境：虽然美国日本表面上科研开支很高，但只解决了"谁出钱"，没解决"怎么普及"的问题。很多新产业比如光伏、电车、锂电池、人形机器人其实起步都在欧美日本，但发展一直磕磕绊绊。

本来这也没什么——直到他们发现，太平洋对岸出现了一个连牌桌都没资格上的玩家。而这个玩家，正在用一套他们看不懂的打法，把牌桌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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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中国的新举国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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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全国科研人员600人，研究机构30多个，不如一个4000万人口的中等国家。经过几十年战乱，家底像遭过几十个贼——一穷二白。

改革开放后，中国开始试着发展科技战略，学的其实是美国那套：政府投钱，大学做研究，企业负责转化。

但水土不服。因为当时中国企业中其实就没有一家科技企业，接不住大学的技术。联想是1984年诞生的最早一代。所以当2005年国防科技大学推出中国第一款步行机器人后，因为过于简陋被日本人嘲笑了整整20年。

面对现状，中国最顶尖的科学家，钱学森一直很着急。

1984年他提出第六次产业革命，提出要研究把沙漠发展成良田，从荒漠中找到新能源。

但学术界鸦雀无声。

2005年他失望了，发出著名的问题："为什么我们的学校总是培养不出杰出人才？"

别误会，他其实不是责怪中国没有得过诺贝尔科学奖。

根据他留下的日记，钱老要的杰出人才，是那种能打通"科学→技术→产业"全链条，能一个人定义一个行业的人。

他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

但如果他活到今天，应该会欣赏王传福、曾毓群、任正非、汪滔、梁文锋、王兴兴。

这些人算科学家吗？不太像。算商人？也不完全是。他们更像是第三种人——拿科学思维做产业，拿产业资源反哺科学。而国家的科技战略才总算有了可用之才。

而中国的科技战略本身，这十几年也在慢慢蜕变。

揭榜挂帅

过去科研经费怎么分？叫"申报制"。首先看你有没有资格，是不是教授。

大学教授关在办公室里写本子，拼论文、拼资历、拼关系，专家评审会一过，钱就拨下来了。

这套体制原来没问题，因为当时中国的科学家都集中在大学里。但等到21世纪民间出现大量科技企业，科研能力开始超越大学。老一套就行不通了。

然后在2008年前后，国家把政策改了。

政府不再设门槛，而是直接向社会招标，直接列出需求清单——光刻胶分辨率要达到7纳米、高端轴承寿命突破两万小时、工业软件替代国外产品——

把榜单公开挂出去。不问出身，不设门槛，谁有本事谁揭榜。

结果这还真的发掘出了隐藏在民间的英雄。

2012年辽宁号下水之前，航母拦阻索一直是一道难题。军方召集了国内相关企业，向他们公布了技术要求，希望他们努力攻克。

最后发现，美国人自己的拦阻索早在十年前，就是国内河北民营企业巨力索具集团生产的。

而巨力集团自己都不知道——他们生产的其实是美国航母拦阻索。

直到看到军方公布的拦阻索性能指标，才明白。

更重要的是，"揭榜挂帅"提供了明确的订单需求，企业不用担心投入科研收不回成本。国家把CAD、EDA列入卡脖子清单，背后跟着央企每年几百亿的采购预算。中望CAD、华大九天敢和国外巨头硬碰硬，是因为知道只要达标，国企就必须买国产的。

赛马制

中国科研战略现在有另一个别人学不了的地方，是赛马制。

赛马制的逻辑很简单：国家只定目标，但并不限制企业一定走某条路线。

多条路线并行，政府不押宝，让市场和时间来筛选。

最生动的考场在天上。

2014年，国务院突然发话：民间资本可以搞火箭。卫星星座需要发射服务，谁能把卫星送上去，订单就是谁的。

于是几条赛道同时开跑。

有人押固体火箭。简单、便宜、能快速发射小卫星。

有人押液氧甲烷。成本低、可重复使用，代表未来方向。

还有人押液体大运力，志在星辰大海。

政府只定了一个终点：把卫星送上去，成本越低越好。至于你用什么燃料、什么发动机，不干涉。

为什么美国不能走赛马制？

这种垄断不止火箭。F35战斗机由洛克希德·马丁独家研制，虽然很多指标落后于早十年的F22，但预计要服役到2088年——不是因为技术最优，而是因为巨头一旦锁定订单，就能靠政治游说让军方"不得不买"。赛马制？在这种生态下根本跑不起来。

合肥模式

中国还有个优势美国学不了：政府与企业共担风险。

美国政府四年一换，可谓是人亡政息。

2022年，拜登政府用《芯片与科学法案》招揽台积电去亚利桑那建厂，承诺数百亿美元补贴。从宣布建厂到第一座厂量产，花了四年多时间，期间因劳动力短缺、工会冲突、补贴谈判拉锯，量产日期一拖再拖。等第一座厂终于投产时，美国总统已经换人了。

而在中国，十几年前，合肥市政府开始摸索一条新路：政府直接当"战略投资人"，与企业共担风险。

2020年，蔚来股价跌到2美元，账上的钱只够活几个月，李斌跑遍18个城市无人接盘。

合肥市政府65天完成尽调，注资70亿元——

这是一场对赌：蔚来必须把中国总部、研发中心、生产基地全部搬到合肥。

一年后，蔚来股价涨到65美元。合肥不仅赚了钱，还带动了500多家零部件企业聚集，把合肥变成了新能源汽车之都。

类似的赌局，合肥在液晶面板、内存芯片上重演过，一陪就是十年。

而且这个模式不是孤例。

深圳用政府引导基金投出了大疆和比亚迪的供应链生态；

苏州围绕生物医药搞产业园；

常州押注新能源，宁德时代、蜂巢能源全去了；

武汉光谷三十年如一日砸光通信。

每一次成功，都会诞生一两家行业明星企业。也会把一座座新兴城市推上发展榜单。合肥模式和美国哄骗台积电不一样，它是双赢的。

所以现在可以回答开头的问题了：为什么过去五年，中国科技突然开了挂？

英国政府像个赞助商——只出钱，不管方向，不管死活。

美国政府像个投资人——出钱给大学，指望企业自觉接盘。可企业并不永远聪明，对于会颠覆自己的技术，它们会选择装聋作哑。

中国地方政府直接下场当陪跑员：出题、组织赛马、验收、共担风险。

这就是"新型举国体制"。

它跟计划经济不一样，它是政府、企业、科研机构的紧密协作。这套机制肯定不是完美的，但它的很多具体政策，看得见英国美国的成功经验，也有着自己的创新。

到目前为止，情况很不错。已经催生了光伏、量子计算、商业航天、动力电池、新能源汽车等多个行业的发展。

大量科研成果不是诞生在大学中，而是诞生在企业中。大量的科技商品刚刚在媒体亮相，几个月后就开始出现在街头巷尾。

这个惊人的转化速度，让美国已经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科技战略。

现在特朗普政府已经提出，要减少对大学的拨款，直接投资给个人和科技企业。

但按照美国两党政治互相扯后腿的作风来看，可以肯定美国的科技战略进化不会进行得太快。

摇摆不定甚至倒退，才是最可能的。

当然还有很多问题：

出题人也会出错。题目出错了怎么办？赛马太卷把马累死了怎么办？获得的成果无法散播到全社会怎么办？

没有完美的战略，只有不断改进的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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