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文献：《历史的回顾》；《共和国人物徐向前》；百度百科·徐向前词条；百度百科·阎锡山词条；百度百科·太原战役词条；抗日战争纪念网·《共和国人物徐向前》随同周恩来进山西（节选）；中国共产党新闻网·徐向前对抗战初期党在山西统战工作的贡献；山西省政府网·徐向前在解放太原战役中；中共六安市委党史和地方志研究室·徐向前三次回乡探亲；晋城党史网·解放太原为何三次缓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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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五台县，滹沱河从东往西贯流而过，把脚下这片土地切成两半。
河北岸，是永安村。这个村子坐落在五台山南麓、滹沱河北岸，原名薄家村，后来才改叫永安。
徐家世居于此，门楣上刻着"耕读传家"四个字，院落一进四合，旱田薄地，清道光年间建的老宅子，常年透着几分清寒气。
河南岸，则是阎锡山的家乡河边村——今天归属定襄县，彼时还是五台的地盘。
两个村子，隔着一条滹沱河，走大路不过几里地。两家人，说不上亲，但绝对不陌生。
徐向前的父亲徐懋淮是清末秀才，阎锡山的父亲阎书堂是地主兼商人，各有各的门庭，各有各的算盘，却因为住得近，彼此都是知根知底的街坊。
然而，乱世之中，住得近的两家人，偏偏走出了两条截然相反的路。
一条路，走向了割据太原的"山西王"。另一条路，走向了被通缉、被围剿的红军将领。
1931年11月7日，湖北黄安七里坪，30岁的徐向前在全体指战员的注目下就任红四方面军总指挥。
消息传到南京，蒋介石旋即给阎锡山案头发去一封密电，电文言简意赅，字字带刀，要求彻底处置五台徐家一族。
这封密电，从南京发出，落在了太原阎锡山的案头，然后，就再也没有了下文。
从那以后，整整38年。
38年里，永安村的徐家人，一年一年过着日子，外头的战火烧了又熄，通缉令贴了又撕，却始终没有一个差役敢真正动过徐家的门槛。
这38年间，藏着一个让人意外的故事。那个故事的最后，是1949年4月，太原城头的炮火散尽，一道无声的叮嘱，在战火里，给这段跨越三十八年的恩怨，画上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句点……
[一]【一河两村，滹沱河隔出两条路】
要讲清楚这段故事，得先说说这条滹沱河，和它两岸的两户人家。
徐向前，字子敬，1901年11月8日出生于山西省五台县东冶镇永安村，原名徐象谦。
他的父亲徐懋淮，是清末秀才，家族早年也算殷实，到了徐懋淮这一代，却已是家道中落，院子虽是晋北典型的四合院格局，却穷得连私塾钱都时常交不上。
徐向前少年时期，读书、辍学、再读，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年，仍然没能读出个稳定的前程。
后来家里实在撑不住，16岁就打发他去河北阜平一家书店当学徒，两年多工夫，每天搬货擦桌，却偷着读遍了店里的中国古典小说，《三国演义》《水浒传》，一本一本地翻，翻出了一腔乱世英雄的志气。
阎锡山的家世，和徐家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子。
他1883年10月8日出生于五台县河边村文昌堡——也就是后来划入定襄县的那片地——家里是经商兼地主的小家底，比永安村的徐家宽裕得多。
父亲阎书堂在五台县城开着"吉庆长"钱铺，做高利贷和金融投机的生意，家里有田有铺，供得起儿子读书练武。
1900年，阎家在一场金融投机中惨败，父子俩狼狈出走太原躲债。
在太原，阎锡山摸爬滚打了两年，考进山西武备学堂，后来被官方保送东渡日本留学，先进东京振武学校，再入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六期。
在日本，他加入了同盟会，回国后在辛亥年间带着山西新军一声炮响，打下太原，自任都督。那是1911年，阎锡山28岁。
就这样，阎锡山开启了他在山西长达38年的统治，人称"山西王"。
再说徐向前。
1918年，徐向前从河北阜平的书店学徒岁月里挣脱出来，辗转求学，1919年春考进了阎锡山创办的山西国民师范学校速成班。
说起来，徐向前能走进这所学校，还得多亏阎锡山大力兴办教育，给寒门子弟留了一扇门。
在国民师范，徐向前不仅读书用功，还接受了"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影响，思想开始活络起来。
他哥哥徐受谦当时在国民师范做图书管理员，徐向前在那里读书期间，曾多次聆听阎锡山亲自到学校训话。
按照知情人的说法，那时候的徐向前"不显山不露水"，阎锡山见过这个学生，但并没有留下什么特别深的印象。
1921年国民师范毕业后，徐向前先在阳曲县当了一段时间小学教员，后来还曾去五台县河边村——就是阎锡山的老家那个河边村——在那里的学校教过书。
均因向学生宣传爱国进步思想，被校方辞退。
1924年5月，徐向前南下广州，考入黄埔军校第一期。
蒋介石每月找学生谈话，轮到徐向前时，徐向前只给了几句简短的回答，蒋介石在档案上批了三个字——"不可用"。
就这三个字，让徐向前彻底断了在国民党队伍里发展的念头。
1927年3月，徐向前在武汉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开始了另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
两条路，就这么分开了。一个走上了统治山西的位子，一个走进了被通缉的队伍。隔着一条滹沱河，一河之隔，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命运。
[二]【那封藏在案头的密电】
1929年6月，徐向前受中共中央军委指派，前往鄂豫皖根据地，任红11军31师副师长。
他带着几百人的游击队，在大别山区穿梭迂回，声东击西，用"跑圈子"战术把敌军打得疲惫不堪，在这片几乎绝望的土地上，重新燃起了革命的火焰。
1930年4月，徐向前升任红1军副军长，参与指挥鄂豫皖苏区反"围剿"作战。
队伍在他手里越打越有章法。
1931年7月，徐向前升任红4军军长，开始展露出他在军事上的真正才华——运动战、围点打援，这些后来被誉为经典的战法，在大别山的战场上一一练就。
1931年11月7日，鄂豫皖根据地的各路红军整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在湖北黄安七里坪倒水河河滩上，30岁的徐向前出任总指挥，陈昌浩任总政治委员，下辖红四军、红二十五军，总兵力近3万人。
那一天，部队整整齐齐列队在河滩上，接受徐向前的检阅，声势浩大。
消息很快传到了南京。
蒋介石对鄂豫皖苏区一直视为心腹大患，眼下这个根据地不仅没被"剿"垮，还搞出了一支正经的方面军，总指挥竟然是个山西五台人。
于是，一封密电从南京发出，送到了太原阎锡山的案头，电文的大意是：徐向前系山西五台人，望速剿其族以儆效尤。
这是一道明明白白的催命令，要的是永安村徐家一族老小的命。
密电送达太原之后，阎锡山拿到了。
但他把这封电报压下来了，什么都没做。
不仅没按电报的要求动徐家的人，而且还派人给五台县长打了招呼：徐向前的家人是本分读书人家，不准按"通匪"论处，更不准上门滋扰。
那几年，县里曾几次想趁着上边来的文件对徐家动手，每次都被省里下来的公文给挡了回去。阎锡山虽然嘴上没说，暗地里把徐家这院人护得严实。
甚至，连徐向前父亲的坟地，阎锡山都没有忘记——派县官每年清明前去祭扫，确保无人骚扰。
这事，徐向前在外头领兵打仗，一概不知道。
永安村的徐家人，就这么在刀锋上悄悄地活了下来，躲过了那道随时可能降临的灾祸。
阎锡山为什么这么做，他自己没有公开解释过。但从他平时行事的风格来看，这里头的原因不止一层。
两家是五台同乡，两村仅一河之隔，阎锡山的夫人徐竹青是五台县大逢村的徐家人，阎锡山的堂哥与侄子娶的媳妇也都是徐家的姑娘，徐向前的堂叔徐子珍是阎锡山部的高级将领，徐向前的哥哥徐受谦则是阎部的军需官。
两家的关系，用"亲上加亲"来形容，毫不夸张。
更何况，阎锡山骨子里信奉的是"在三个鸡蛋上跳舞"的生存哲学——蒋介石、日本人、共产党，三方之间来回周旋，轻易不得罪任何一方，也不轻易彻底倒向任何一边。
伤了徐向前的家人，无非多树一个仇家，对自己的地盘没有任何好处，这笔账，他算得清楚。
他对部下说过一句话，流传下来，倒是颇能代表他的心思："向前走他的阳关道，咱守咱的独木桥。"
[三]【1937年的重逢，六年后的一顿饭】
时间走到1937年，天下的形势变了。
七七事变爆发，日本全面侵华，国共两党在这种背景下走向合作。
红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徐向前被任命为第129师副师长。
洛川会议一结束，伟人专门把徐向前叫来，说了一句话："你是山西人，和阎锡山是同乡，你和恩来同志去太原，做做阎锡山的工作。"
这是一项重要的统战任务——山西是抗战的战略要地，阎锡山是否真心配合，关系到整个华北的抗日局面。
伟人派徐向前去，就是要借这层同乡情分，打通那道门。
1937年9月5日，徐向前随周恩来、朱德、彭德怀等人一同抵达太原，住进了八路军驻太原办事处。
9月7日，这一行人赶到晋东北代县太和岭口的阎锡山行营，见到了阎锡山本人。
阎锡山对来人表现出很高的热情，尤其是看到徐向前时，心里想必别有一番滋味。
这个曾在他创办的学校读过书的小老乡，如今竟然成了中共的重要军事将领，麾下兵力据说有十来万——比阎锡山的晋绥军主力还多。
他慨叹道："向前，你可以回家看看，我对你家人怎样，我可不是蒋介石，六亲不认，我阎某人是对得起乡亲的！"
就在正式谈判结束之后，阎锡山屏退了左右，单独留下徐向前，低声说了一句让徐向前记了一辈子的话："这些年你家老太爷的坟，我都派人添过土。"
徐向前听到这句话，才知道，在他离家的这十几年里，永安村的家人究竟是靠什么撑过来的。
那一刻，一个人能不能保持平静，实在难说。
但徐向前后来回忆这件事，只用了一句话来形容自己的感受——"阎百川在乡谊上的做法，比蒋介石体面些。"
之后，在周恩来的鼓励下，徐向前真的利用这次在山西的机会，回了一趟永安村老家。
那是他离家十二年后第一次踏回故土的土地。
走到村口，他发现院门口站着两个晋绥军的卫兵；邻里乡亲告诉他，这些年县里的差役从来没有上过门，每年清明县官都会来祭扫，五台徐家，在那段最艰难的岁月里，竟然平平安安。
只可惜，母亲已经在他离家之后去世了，没能等到这一天。父亲和其他亲人，都还在。
这次短暂的探亲，徐向前住了没几天，就又启程离开了，前方的仗，还在等着他打。
然而，这段恩怨，并没有就此划上终止符。
时间继续走，走到了一场决定山西命运的大战面前。
[四]【1948年秋：两个老乡，在太原城下相遇】
1948年的秋天，徐向前带着病体来到了太原城外。
此时，运城打完了，临汾打完了，晋中打完了。
三场大仗下来，阎锡山在山西经营了将近四十年的地盘，一块一块地脱落，最后只剩太原这一座孤城，守着这个他用尽心血苦心经营的"独立王国"，等待着最后的结局。
太原这一仗，注定不会容易。
阎锡山在太原城修了密密麻麻的碉堡，号称"华北最大的设防城市"。
城内守军依托坚固工事严阵以待，周边山头要塞层层布防，碉堡工事之多、之密，连负责侦察的情报人员都摸不清楚具体数字。
从空中看下去，整个太原就像一只浑身长满刺的刺猬，每一根刺都是一段壕沟、一座碉楼、一片交叉火力。
而徐向前，拿着一副并不算宽裕的牌。
他手下的部队，是解放战争中由太行、太岳地方武装升级组建起来的主力兵团，攻坚经验不足，重火力有限，在整个战役期间，主力8纵5个团，每个团甚至只有800人，其中步枪兵仅百余名。
他偏偏要用这副牌，打下这座城。
1948年10月5日，太原战役正式打响。从这一天起，徐向前带着病躯，始终坚持在前线。
围攻、瓦解、攻坚，仗打得艰难无比，他时而高烧不退，时而昏倒在前指，中央军委发电报问他病情，让他回石家庄休养，他一次次婉拒，一次次撑着爬起来，继续指挥。
这一打，就是整整六个多月。
六个月里，解放军攻下东山、拔除外围据点、切断太原与外界的联系；六个月里，太原城内的阎军越打越少，粮弹越打越匮乏，到最后，空运过来的粮食连需求量的一半都凑不上，半数以上的士兵患了夜盲症，守城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1949年3月，形势走向最终的节点。
太原城，就要破了。
破城之后，等待着的，是什么——这里藏着这段故事里最关键的转折。那个转折，不是一场胜利，不是一纸战报，而是一道从徐向前口中发出的叮嘱。
正是这道叮嘱，让整整38年前的那封密电，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回应。
而当那道叮嘱被安静地执行下去之后，两个五台老乡之间跨越38年的这段恩怨，才真正有了一个说得上"两全"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