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赫鲁晓夫回忆录》、沈志华《赫鲁晓夫、毛泽东与中苏未实现的军事合作》、沈志华《援助与限制：苏联与中国的核武器研制（1949—1960）》、《从"响尾蛇"到霹雳-2——我国空空导弹研制起步历程》、《美国侵略者指使蒋机使用"响尾蛇"导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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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9月的某一天，浙江温州郊外，一位老农正低头在田间劳作，锄头突然碰上了一个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他弯腰去看——
一根足有两米多长的银灰色金属管子半截埋在土里，弹翼呈十字形撑开，通体铝合金，弹头部位是一个光滑的圆形玻璃状结构，透出淡绿色光泽，外壳上密密麻麻刻着看不懂的英文字母。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不是普通东西。
很快，军队来人了，几个穿军装的把这根"铁管子"仔细捆绑起来，再三检查之后小心抬走，临走前叮嘱他：不许声张。
老农不知道自己捡到了什么。
这枚从天而降的金属管子，是当时全球技术含量最高的空战武器——美制AIM-9B"响尾蛇"空对空导弹，人类历史上第一款真正意义上投入实战的红外制导导弹。
它在温州的田埂上沉默地躺着，弹头没有爆炸，但它所卷起的风浪，却在此后数年间一路延伸，最终搅动了中苏两国之间最深处的裂缝——
而当中苏关系彻底撕破脸之后，苏联做出的回应，没有任何人料到......
【一】九二四空战——历史上第一枚击落战机的空空导弹
1958年夏，台湾海峡的每一寸天空都弥漫着火药味。
金门炮战自8月23日打响之后，双方炮火绵延不绝，沿海空域的对峙也日趋激烈。
而就在炮战开打前后，一批极其机密的武器已经悄悄运抵台湾——代号"明星计划"（七星计划）。
美方通过这一秘密行动，将40枚AIM-9B"响尾蛇"空空导弹及配套发射架紧急移交台湾空军第2战斗机大队，完成发射架安装改装的F-86F共有20架，首批受训飞行员8名于1958年9月10日训练完毕，正式具备实战发射能力。
这款导弹到底有多厉害，要先说清楚。
在"响尾蛇"面世之前，空战的基本逻辑是贴脸打——飞行员必须咬住敌机尾部，用机炮近距离点射。
这不仅要求技术，也要求胆量，稍有差池就可能被反咬。
而AIM-9B彻底改写了这套逻辑：它的弹头内置红外线导引头，能自动搜寻飞机发动机喷口散发的热焰，飞行员只需将导引头锁定目标、听到耳机里的锁定音频信号后按下发射键，剩下的事情全部由导弹自己完成——追着热源飞，直到命中。
西方媒体当年用了七个字描述它："具有划时代意义。"
这话并不夸张。
AIM-9B于1956年正式装备美军，当时这款导弹连图纸都是绝密，台湾空军接收时的专用厂房被单独划定禁区，装备在公文里全部以"明星武器"代称。
就连台湾媒体的随行记者，也只是在9月17日的一次参观活动上，第一次见到了挂在F-104A翼下的响尾蛇导弹实物。
1958年9月24日，温州湾上空，一场后来被载入世界空战史的交锋爆发了——"九二四空战"。
当天上午10时34分，我军雷达发现台湾空军战机编队逼近，空军基地的歼-5战机和米格-17战机立即起飞拦截。
台湾空军这一次出动了第11大队共18架F-86F战机，以两个编队分层掩护一架RF-84F侦察机执行温州湾侦察任务，其中前卫掩护编队的6架战机挂载了"响尾蛇"导弹，随时准备实战发射。
双方战机总出动架次超过500架次。
战斗初期，双方以机炮互相咬尾，战场一时胶着。
台湾空军抓住间隙、在确保安全距离的前提下按下发射键——这是"响尾蛇"导弹在人类空战历史上的第一次实战使用。
导弹出膛的瞬间，耀眼的尾焰划过低空云层。
我方飞行员对这种武器毫无防备——在此之前，空战就是机炮，没有人见过追着飞机跑的导弹。
海军航空兵2师5团中队长王自重，在战斗中因飞机发生机械故障而脱离了大部队编队。
他独自追赶编队时，与台湾空军12架F-86战机遭遇。
面对十二打一的态势，王自重没有规避，而是选择冲入敌阵，用敌机互相遮挡作为掩护，以近战格斗的方式周旋，短短5分钟内击落了2架F-86战机。
但就在他几乎要杀出包围圈的时候，一枚"响尾蛇"导弹从他的战机尾部锁定，径直追来——王自重壮烈牺牲，追记一等功。
他也因此成为人类空战史上第一位被空空导弹击落的飞行员，这一记录被写入了多国的空战史料。
台湾空军当天总计发射5枚"响尾蛇"导弹。
其中4枚命中或爆炸，而第5枚——因引信故障未能起爆，带着巨大的惯性继续飞行，最终坠落在温州沿海的田间地头，弹体近乎完整。
这枚哑弹，就是那位老农锄头碰到的那根"铁管子"。
9月24日的空战结束后，解放军在温州地区分别捡获了"响尾蛇"空对空导弹的红外线接收部分、导向部分、未爆炸的弹头部分和固体火箭部分，并将其重要部分运往北京。
1958年9月30日，《人民日报》头版刊发了新华社29日电讯稿《美国侵略者指使蒋机使用"响尾蛇"导弹》，随文还刊登了5幅"响尾蛇"导弹残骸照片。
这篇报道的刊出，无意间成为这枚导弹故事下一阶段的导火索——因为驻北京的苏联大使馆，也读到了这篇报道。
【二】"55号任务"——一枚导弹牵出的大国角力
消息传到莫斯科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料的都快。
苏联驻华军事顾问在第一时间将"中国缴获完整响尾蛇导弹"这一情报报告给了赫鲁晓夫。
彼时的赫鲁晓夫正全力与美国周旋，双方在导弹技术领域的竞争白热化。
一直对美国军事新发明"很感兴趣"的赫鲁晓夫兴奋不已，觉得"又有了一次了解美国技术的机会"——"美国人通过中国把样品亲自给我们送上门来了。"
于是他立即指示驻华大使馆代表苏联政府致函中方，请友好邻邦将导弹送交苏方研究，答应届时"与中方共同享用分析结果和导弹的图纸"，以后还可以利用美国技术为两国"共同利益服务"。
中方的答复，给了他一盆冷水。
中方一开始"没有回音"，继而答复"正在搜寻"，再后来说明"自己现在正在研究这枚导弹"，因为只有这一枚，所以暂时"不能给"苏联，待研究好了，会主动与苏联"交换情报"。
这个答复让赫鲁晓夫"表示不可思议"。
站在他的角度当然难以理解——苏联是中国的老大哥，给了中国那么多援助，你们中国捡了个好东西，凭什么不第一时间交出来。
但站在中方的角度，逻辑同样清晰：
1958年10月3日，响尾蛇导弹被运往北京后，相关部门即刻针对这枚导弹启动逆向工程，上级要求在当年11月25日前完成对导弹的剖析和仿制，并将该任务命名为"55号任务"。
这是在战斗中付出飞行员生命换回来的战利品，哪有刚到手就转手的道理。
况且，中国当时在空空导弹领域几乎是空白，正急需实物来做逆向研究——先摸透再说。
在当时的"大跃进"形势下，国防部的要求是11月25日前复制完毕，但受限于薄弱的科研基础，进展并不顺利。
事情在这里出现了一个真正被后来诸多叙述忽略的细节。
"55号任务"时，"由中央出面，向苏联请来了一个十人专家小组，帮助我们解剖分析，在分析过程中，他们十人起主导作用"。
也就是说，苏联专家其实从一开始就参与了对这枚响尾蛇导弹的拆解工作，并非中方"秘不示人"。
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获得者、飞机设计师顾诵芬院士是这段历史的亲历者，他回忆道："我们刚开展工作，第二天就来了六七位苏联专家......他们对导弹的技术状况比我们熟悉得多，在我们做分析汇报中，他们也分组，一组一组介绍他们的分析结果。我们的人在分析过程中还有一些分歧和争议，他们都能给予解释。"
顾诵芬还补充说："过了四五天，苏联专家就撤离了，还带走了分解下来的一些部件。"
所以，实际情况远比赫鲁晓夫事后在回忆录里描述的要复杂——中方没有"刻意隐瞒"，苏联专家早在拆解分析阶段就全程参与，并且带走了实物部件。
既然中方在研制之初就已经让苏联专家深度参与、知晓底数，又怎会在后续交涉中"借故拖延""刻意隐瞒"？
尽管如此，这枚导弹在两国之间的博弈并没有就此平息，反而成为一根越拉越紧的弦。
苏联对中方给出的答复始终不满，赫鲁晓夫在后续场合多次表达情绪，他后来在自己的回忆录里承认，"响尾蛇"导弹事件在中苏关系上"留下了某种印痕……这枚导弹风波所带来的不快滞留在我们的脑海里，败坏了我们的心情。"
1959年，这件事有了更大的背景——中苏之间的裂痕开始快速扩大。
【三】从同盟到撕裂——冰冻三尺的来龙去脉
中苏关系的走向破裂，不是一夜之间的事情，"响尾蛇"事件不过是其中一块拼图。
从1958年起，两国之间的矛盾已经逐渐浮出水面。
1958年4月18日，苏联国防部长提议在中国设长波电台，7月21日苏联大使又提出建立联合舰队，遭到拒绝后，赫鲁晓夫大为不满。
他看到对中国的控制不能实现，就开始向中方施加压力。
这两件事的本质，是苏联希望在中国领土上建立自己能够掌控的军事基础设施。被拒绝之后，赫鲁晓夫的态度急转直下。
1959年6月20日，苏联单方面撕毁了1957年10月15日在莫斯科签订的中苏《国防新技术协定》——这份协定规定苏联将在火箭、航空技术和原子弹技术等方面给中国以援助。
苏共中央借口当时苏联与西方国家正在日内瓦谈判关于禁止试验核武器的协定，提出中断向中方提供原子弹样品的有关技术资料。
这个节点，正好就在响尾蛇导弹风波发酵之后、苏联对导弹的全套研究也基本完成之后。
时间上的重叠绝非巧合。
以赫鲁晓夫为首的苏共中央主席团出于猜忌等原因，于1959年6月20日单方面废除《国防新技术协定》的做法，既十分草率，也没有道理。
这是当年参与这段历史研究的学者的直接判断。
此后局势进一步恶化。
1960年7月16日，苏联政府照会中国政府，决定片面召回全部1390名在华苏联专家。
苏联专家分布在国内经济、国防、文化教育和科学研究等250多个企业及部门，他们在撤退时带走了所有的图纸、计划和资料，使中国大批企业和事业单位的建设项目陷于停滞状态，造成极大的损失和极艰难的困境。
1960年中苏论战公开化，苏联突然撤走1390名在华专家、终止600份合同，要求赔付债务等，中苏关系完全走向破裂。
至此，曾经被称为"老大哥"的苏联，已经站到了另一边。
当年送过去的那枚响尾蛇导弹，在莫斯科的实验室里变成了什么——没有任何人告诉北京。
中国的技术人员，只能靠着那些已经被苏联专家带走部分零件、本身已经残缺的资料，继续攻克那道难题。
两国关系破裂之后，苏联那边，用这枚"响尾蛇"究竟做成了什么，从未对外主动说明。
而等到几年后，当苏联代表带着一份文件出现在谈判桌上时，所有人都没想到会看到那样的内容......
【四】苏联拿走了什么，又给回了什么
1959年6月20日，苏联单方面废除《国防新技术协定》，停止了对中国的核技术援助。
1960年7月16日，1390名苏联专家全部撤走，带走了图纸，留下了烂尾的工程。
两国之间，几乎已经没有任何正常的军事技术往来。
可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赫鲁晓夫手里，有一张牌还没有打出来。
苏联第134实验设计局的导弹设计师，根据中国送去的美式"响尾蛇"导弹及其零部件，"以极短的时间"，竟然原样仿造出了性能优越的苏式导弹，并命名为"K-13"。
该型号导弹装备苏联空军米格-21战斗机后，"服役时间很长"。
苏联把响尾蛇彻底吃透了。
不仅如此，他们还把这个成果装备到了自己最新锐的战斗机上。
而中国这边——"55号任务"在1958年底已经陷入困境，受制于当时的工业基础和技术储备，逆向仿制响尾蛇的工程远比预期艰难，许多关键技术对当时的中国技术人员来说几乎是空白。
拿着美国人的东西，参考苏联人的解读，中国仍然没能在最初的阶段把这枚导弹彻底搞清楚。
然后，中苏关系破了。
苏联专家撤了。
图纸被带走了。
连核技术援助的协定都被撕掉了。
按照这个剧情走下去，K-13这款利用"中国战利品"研制出来的苏联导弹，中国恐怕再无可能得到任何技术回馈。
可1960年，局势发生了一次出人意料的转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