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走长征路｜茶马古道：昔日马帮“脚力活” 今朝古镇“文旅牌”

中经记者 阎娜 凉山州甘洛报道

盛夏时节，四川凉山州甘洛县海棠镇，山林草木葱茏。顺着深沟峡谷往里走，茶马古道零关道清溪峡段（清溪峡古道）的青石板隐没在绿荫之间，石板上深浅交错的马蹄印，历经千百年风雨冲刷依旧清晰可辨。1935年5月，红军先遣部队两度往返穿行这条古道，奔袭佯攻大树堡，用一场声东击西的战术行动，为主力红军强渡大渡河赢得宝贵战机。

九十余年过去，《中国经营报》记者循着长征足迹重走这条古道。这条曾经车马络绎的通道，身份几经更迭：古代它是南方丝绸之路、茶马古道上川滇往来的商贸要道；近代是红军实施战略牵制的行军通道；也曾是当地马帮、百姓赖以谋生的通行之路；随着现代公路普及，货运通勤功能彻底退场，如今它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安静藏于峡谷之中。而古道沿线的海棠古镇，这座古道上的千年驿城，手握丝路遗存与红色记忆，在文物保护约束之下，试探着属于老区小镇的文旅发展路径。

马蹄印镌刻百姓谋生过往

清溪峡古道全长约5公里，南起原坪坝乡（现已并入海棠镇），北接汉源大湾。整条古道顺着清溪峡（当地俗称“深沟”）沟谷延展，花岗岩石板铺就的路面上，部分马蹄印记深度可达半指。2013年，它作为“茶马古道”重要组成部分，被列入全国第七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也是国内现存保存最完整的零关道实物遗存。

记者实地探访看到，古道由花岗岩青石板镶嵌而成，沿峡底溪沟穿行，路面散落着疏密不一的马蹄印，最深者达半指。

“古时候马帮从成都、雅安过来，运盐巴、米面、农具这些生活必需品。翻完险峻的清溪峡，就到海棠休整补给。”村民代盛全向记者介绍，古道不仅是商队的通道，也是普通老百姓的谋生路。旧时不少本地人给马帮当向导、背运货物，靠着这条古道挣一点微薄工钱。

公路出现之后，古道的功能逐渐萎缩，但并未立刻被抛弃。“20世纪80年代还有人赶牛、赶马走这条路回汉源，图的就是距离更近。到了90年代、2000年年初，依旧有村民走这条小路。”代盛全回忆，大约2005年至2007年，面包车等机动车在当地逐步普及，物资运输全面转向机动车，马帮彻底消失，清溪峡古道才完全结束货运、通勤的历史使命。

随着公路普及，古道货运功能虽已远去，但当地交通条件的改善并未止步。坪坝村老书记张全勤介绍，2014年至2017年间，坪坝村有建档立卡脱贫户58户、共201人，村子于2017年实现脱贫。脱贫后政策持续扶持，同年村里修建了产业路18.7公里、入户硬化路4.2公里，彻底改变了村内生产运输靠人背马驮的旧貌，如今家家户户都有了现代化的交通工具。

驿镇文旅新貌

1935年5月，中央红军巧渡金沙江北上，面对国民党大军围堵大渡河的危局，中革军委定下分兵之计：主力奔袭安顺场，派出第二先遣团伪装主力，沿零关道大路行动，迷惑牵制敌军兵力。5月23日，红军先遣部队攻克海棠城，随即从海棠古镇出发，经坪坝进入清溪峡古道，急速向大树堡挺进。部队抵达大树堡后，砍竹扎筏、伐木造船，大造即将北渡富林的声势。国民党守军果然中计，将重兵部署到大渡河北岸大树堡一线，极大缓解了安顺场方向的军事压力。完成佯攻任务后，部队再一次原路折返，再度穿过清溪峡，转道奔赴安顺场与主力会合。短短数天，千年古道两次印上红军行军的脚印。

这段红色历史，也直接改变了古道的命运。20世纪90年代，张爱萍将军之女张小艾回到海棠寻访父辈长征足迹，了解到当地计划在古道沿线规划水电站开发，工程有可能破坏古道遗存，随即向上级反馈叫停该项目，直接推动了古道的保护，确立了文保优先的原则。

文保身份在保护古道的同时，也抬高了开发利用的门槛。海棠镇副镇长蒋斯腾告诉记者：“清溪峡古道属于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开发建设需要按照相关流程审批，且须由具备专业资质的机构承接。目前我县现有产业基础和资质条件，暂不满足自主开发要求。”他介绍，区域发展始终以原生态保护为核心，仅可依托专项保护资金开展合规修缮。记者了解到，目前仅有资深户外爱好者会深入古道本体游览，普通游客多集中在海棠古镇区域，每年7至8月暑期有大量家庭游客前来开展徒步、露营活动。

海棠古镇因古时遍植海棠而得名，作为零关道进入凉山的第一座大型驿镇，距今已有两千多年历史。这里北连成都、南接西昌，曾是明清时期繁华的商品集散地和军政要地，古城墙、北城门、千佛寺等遗存至今保存完好。

2025年，海棠古镇获评国家3A级旅游景区。蒋斯腾介绍，古镇开发项目分多期实施，一期重点开展居民院落修缮、地下管网升级，二期推进北大街风貌提升，目前三期工程仍在推进中，项目整体预计总投资9000余万元。2025年12月，当地发布景区运营年度简报，显示古镇全年接待游客约30多万人次，日常以散客为主，举办节庆活动期间人流明显抬升，经营状况逐年向好。

游客来了，百姓的钱袋子也跟着鼓了起来。古镇内餐饮门店大多为本地居民经营的夫妻店，民宿多为村民利用自有房屋开办，本地从业者占据主体。连续举办多年的“杀猪宴”是当地特色民俗活动，今年春节前夕，四川省文旅厅在全省筛选5个点位开展直播，海棠古镇入选其中，整场直播点播与转载量达70万次，现场设宴40余桌、接待400余人就餐。

腊肉加工销售是古镇一项特色产业。当地自古有年关宰杀年猪、腌制腊肉的传统，后逐步发展为专业化市场，目前沿街从事腊肉经营的商户有十几至二十家，多为家庭式作坊。商户吴磊向记者介绍，他早年在外创业未果，27岁返乡继承家族手艺，就地开展腊味经营，主打香肠等产品，年销售额近百万元，年产量约两三万斤，客源全部依靠老顾客口碑相传。“我几乎没有入驻线上电商平台，主要靠朋友圈和熟人介绍。”吴磊说。

这一局面近期迎来新变化。一支拥有百万粉丝的乡村短视频直播团队主动联系吴磊，实地品尝后认可产品品质，随即带队前来开展直播带货。出镜主播杨兴富告诉记者，该账号运营三年多，粉丝超百万，日常以乡村纪实短视频为主，此前主要销售水果，本次腊肉直播是首次推介本地腊味产品。首场直播，吴磊的腊肉售出200余斤，整场销售额达21000元。杨兴富还表示，看好本地腊肉品质，未来不排除建立长期合作。

探寻未来发展多种可能

蒋斯腾告诉记者，今年当地围绕引流聚客，策划开展了2至3场主题活动。去年火把节期间，县、镇两级财政共同出资投放纸质消费代金券，可在辖区合作商家抵扣使用。当地庙会属于民间自发民俗活动，政府主要承担秩序保障，鼎盛时期单日到访可达一两万人。

当前古镇暂未形成成熟的研学旅行产品。蒋斯腾坦言，缺少配套博物馆等硬件载体，研学开展条件尚不充分。到访团队多为周边单位前来开展党性教育、主题党日等内部活动，外来研学团队较少。

交通格局的变迁，深刻影响着古镇的命运。蒋斯腾介绍，海棠镇曾是区域交通要道，往来成都、西昌的车流大量途经此地，商贸活跃。高铁通车后，过境人流大幅缩减，当地群众收入一度出现下滑。如今，古镇希望通过文旅开发重新聚拢人气。

在文物保护红线与发展诉求之间，海棠古镇选择了一条慢行道。蒋斯腾表示，镇里不急于大规模开发，而是凭借现有资源，每年策划主题活动，以节庆带人气，以人气促消费。他向记者补充，此前印制的三十册相关文化书籍已部分对外售卖，旨在扩大古镇影响力。

从丝路驿镇到红色通道，从文保单位到3A景区，海棠古镇的每一步转型都走得谨慎而扎实。古道马蹄声渐远，但这座千年驿城的故事，还在继续书写。

（编辑：卢志坤 审核：童海华 校对：翟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