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客厅靠墙立着一整面玻璃柜,柜内摆放得满满当当:磁疗床垫包装盒、量子水杯、频谱仪,十几盒纳豆激酶胶囊,二十多盒灵芝孢子粉,还有几瓶我从未见过的“长寿片”。柜子顶上还摞着三个纸箱,透明胶带封得严实,胶带上印着“康寿堂”三个字。
我妈站在柜子跟前,像个闯了祸的孩子,局促地搓着双手:“你回来啦,饭做好了,洗手吃饭。”
我没有接她的话。
我走上前拉开玻璃柜门,随手拿起一盒纳豆激酶,翻过盒身查看价签——1280元。再看频谱仪,标价5999元。最底层磁疗床垫的包装盒上,记号笔手写着:29800元。
一股火气瞬间冲上头顶。
“妈。”我竭力稳住语调,“这些东西,一共花了多少钱?”
我妈眼神躲闪,低声说道:“没多少,都是打折买来的。”
我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调取她的账户流水。我妈不会操作智能手机,银行卡是我帮她绑定的,交易短信一直同步发送到我的手机。平日里工作忙碌,我很少翻看,此刻逐条往下核对,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2023年4月,转出29800元,收款方:康寿堂健康管理有限公司。
2023年6月,转出12800元。
2023年9月,转出8990元。
2023年12月,转出5999元。
2024年3月,转出20900元。
我一页页往下翻,最后一条记录是今年5月,转出19800元。
三年时间,合计二十三万零六百元。
我把手机屏幕递到她眼前,声音再也压制不住:“二十三万!你退休金每月才三千多,这么大一笔钱,你从哪来的?”
我妈垂下脑袋,半晌才开口:“是你爸留下的钱,我存着也没用,就……就买了这些。”
“什么叫就买了!”我气得把手机重重搁在茶几上,“那是我爸的抚恤金,是他拿性命换来的!你全都拱手送给骗子!”
我妈嘴唇翕动,沉默不语。
我指着满柜子保健品,音量越来越高:“磁疗床垫能治病吗?量子水杯能降血压吗?妈,你已经六十七岁,怎么还会相信这些噱头?你跟我说,吃了这么多,身体得到什么改善了?”
“我……我睡眠好像好了一点。”
“那是你心态调整过来了!跟这些保健品没有半点关系!”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转身就要往外走,一边掏手机:“报警!我现在就报警,查处这家康寿堂,把钱追回来!”
我妈猛地冲上来,死死抱住我的胳膊,声调都变了:“不能报!晓燕,千万不能报警!”
我愣住了。
她急得满脸通红,眼眶蓄满泪水,抓着我的手臂不肯松开:“他不是坏人,他真的不是坏人!你要是报警,他这辈子就毁了!”
“他?”我盯着她的脸,“他是谁?”
我妈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许久只挤出一句:“你先吃饭吧,饭菜要凉了。”
那一顿晚饭,我们两个人谁都没有动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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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妈这辈子,向来节俭惯了。
父亲离世已经二十八年,她独自一人把我拉扯长大。我读大学的学费,是她在纺织厂熬无数个夜班挣来的;我结婚买房凑首付,她掏空全部积蓄,还瞒着我,去医院做了一年护工补贴家用。
可她自己过得十分拮据:一件羽绒服穿了十年,袖口磨破缝补之后继续穿;买菜专挑性价比最高的,一棵白菜分三顿吃。
就是这样一分钱都舍不得乱花的老人,三年之内,花掉二十三万购置保健品。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当晚,我躺在母亲家的小床上,辗转难眠。我再次调出转账记录,所有款项的收款方,全都是康寿堂健康管理有限公司。
我查询这家企业的注册信息,2022年注册成立,注册地址在城南百货大楼三楼,法人名叫周洋。
周洋,这个名字被我牢牢记住。
我点开母亲的微信,她不常使用,朋友圈寥寥无几,置顶群聊是“康寿堂健康大家庭”。点进去翻阅聊天记录,看见母亲频繁发送消息,内容大同小异。
“小周今天又来看我,帮我修好家里的灯。”
“小周背我上楼,我的膝盖不好。”
“小周给我带韭菜鸡蛋馅饺子,知道我爱吃这个。”
“天气变冷,小周叮嘱我少出门,有事给他发消息。”
聊天记录末尾,有一条母亲发送的语音,我无意中点开,听筒传来她带着笑意的声音:
“小周啊,你就跟我儿子一样。”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久久没有动弹。
03
第二天一大早,我赶到城南百货大楼。
三楼来回找了一圈,根本找不到康寿堂的门店。询问商场工作人员,对方告诉我,这家店三个月前就已经搬走,房租拖欠未缴,物业费也没有结清,负责人电话已经无法接通。
我的心往下一沉。
走出商场,我站在楼下,越想越憋屈。母亲被骗二十三万,商家已经跑路,就算报警,想要追回钱款也是困难重重。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呼喊:“哎,你是不是李桂芳的闺女?”
我回头,是母亲的老邻居王婶。
“王婶。”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王婶跟我闲聊几句,随即压低声音:“闺女,有句话我跟你说,你别嫌我多嘴。你妈这两年,把那个卖保健品的小伙子当成亲儿子看待。那孩子经常上门,修灯泡、搬重物,还陪阿姨跑医院。你妈逢人就夸小周懂事孝顺,比亲生儿子还要贴心。”
“那都是骗子笼络老人的手段。”我说道。
王婶摇了摇头:“我也劝过你妈,可她说,心里清楚对方是做推销的,但就乐意那孩子过来陪伴。我说这是犯糊涂,你妈只说我不懂,后来我也就不再劝了。”
我心里堵得难受,辞别王婶往家里赶。
回到家中,母亲不在家,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是她的字迹:“我出去买菜了。你爸的老照片放在柜子里,想看可以翻一翻。”
我打开老式木柜,最上层摆着相框,里面是父亲的遗像。父亲走的时候我年纪尚小,我对他的样貌记忆已经模糊。相框旁边,堆叠着几本旧相册。
我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第一页,就是我哥。
我哥名叫林晓东,1999年夏天,十九岁的他为营救落水孩童,溺水身亡。
母亲说,哥哥水性并不算好,可看见孩子在水里挣扎,他毫不犹豫纵身跳河。孩子得救,他却再也没能上岸。打捞队找到他遗体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那一年,我才十岁。
我还记得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院子里挤满前来吊唁的乡亲,人人都说林家的孩子是英雄。可我印象更深的,是自那以后,母亲的头发迅速花白。
我继续翻看相册,一张哥哥十八岁的照片映入眼帘。他站在老家宅院门口,一身白衬衫,身形高挑清瘦,眉眼俊朗,笑得露出整齐的牙齿。
我久久凝视这张照片,心底莫名生出一种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这张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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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正出神,母亲的手机忽然响起。
手机搁在茶几,屏幕亮起,来电备注两个字:晓东。
我浑身血液瞬间发凉。
我哥离世已经二十七年。1999年家里连固定电话都没有,更谈不上手机号。母亲的通讯录,怎么会存着一个叫晓东的联系人?
我一把拿起手机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年轻男人带着笑意的嗓音:“阿姨,我路过菜市场,给你带了韭菜鸡蛋馅饺子,现在到楼下了,你在家吗?”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对方等了片刻,没有听见应答,又出声询问:“阿姨?听得到吗?”
“你是谁?”我的嗓音干涩沙哑。
电话那头顿了顿:“你应该是阿姨的女儿吧,我是小周,周洋,康寿堂那边的。阿姨之前叫我有空过来坐坐,我路过就……”
“你现在在哪?”
“就在楼下,正要上楼。”
我挂断电话,来不及换鞋,拉开家门冲下楼。
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起,跑到二楼拐角,我迎面撞上一个往上走的年轻人。
男人二十六七岁,身形瘦高,一身灰色夹克,手里拎着装饺子的塑料袋。见到我,他微微一愣,侧身避让。
廊灯恰好照亮他的脸庞。
望着他的眉眼轮廓,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相册里那件白衬衫换成了灰夹克,可这张脸,和相册里十八岁哥哥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不知何时,母亲也走到门口,看见小周,神色瞬间变得柔和,快步迎上前,声音温柔:“小周来啦,外面凉,快进屋。”
小周笑着应声:“哎,阿姨。”
母亲应着,目光紧紧落在他身上,舍不得移开。
我站在楼梯台阶上,看着二人走进屋子,终于读懂王婶口中那句“比亲儿子还亲”。
“小周啊,你就像我儿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