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很大,教室门口那辆轮椅卡在门框里,宋若曦低着头,没人上去。
我走过去把轮椅抬了起来,从那天起,一背就是三年。
高考前两周,她当着全班的面指着我对警察说:“是他撞的。我认出来了。”我被按在课桌上的时候,只看到她的手指攥着一枚银色吊坠,指节发白。
十多年后,班主任魏兰芳递给我一封信,信封里掉出一张记忆卡。
她说:“她藏了十二年的东西,给你的。”我捏着那张卡,手在发抖。
![]()
01
那年九月,雪来得早。
县一中门口那棵老槐树还没落完叶子,雪就铺了一地。
我拎着新发的课本往教学楼走,远远看见教室门口围了一堆人。
走近了才看清楚,一辆轮椅卡在门框里,轮子歪了,怎么推都进不去。
坐在轮椅上的女生低着头,头发扎得很低,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
周围没人上去帮忙,都站着看。
我扒开人群,蹲下去看了看卡住的位置,把轮椅后轮抬了一下,往前一推,进去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不像是十五六岁女孩该有的,像一潭放久了的死水,又深又冷。
“谢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空气听的。
我没当回事,找了自己座位坐下。
等老师进来介绍,我才知道她叫宋若曦,学校特招的,残疾生,家长那边出了状况,由学校负责日常安置。
老师说完,全班一片安静,也没人鼓掌,也没人说话。
第一节课下课,后排的男生挤在一起小声嘀咕:“她腿咋回事?天生的还是出车祸?”另一个说:“听说她爸没了,家里没人管她,学校是没办法才收的。”我没搭话,把课本往桌洞里塞了塞。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宋若曦手撑着轮椅的扶手,正试着够桌子上的水杯。
差了半截,够不着。
我站起来走了过去,把水杯递到她手里。她没接,看了我几秒,然后说:“你能帮我去趟厕所吗?”
我愣了一下。
旁边男生赵大伟“噗”地笑了出来,说:“罗子轩你行啊,第一天就接了个大活儿。”我没理他,走到轮椅后面,推着她出了教室。
厕所门口我停住了,这才反应过来,男厕她去不了,女厕我进不去。
我站在门口,不知该怎么办。
她低头说:“你在外面等一下,我自己能进去。”
她进了女厕,我在走廊上站着。从窗户看出去,外头的雪越下越密。我有点后悔,这活儿不算轻巧。
那天放学后,我在食堂吃饭,脑子里全是她撑在扶手上够水杯的样子。
那杯子离她也就一个巴掌远,她试了好几次,没够到,也没有喊人帮忙。
她就是那种人,能自己扛着的事,绝不多说一个字。
我吃完饭回宿舍,路上听见两个老师在说话,好像在议论宋若曦的事:“监护人都没了,学校接这个烫手山芋干什么,出了事谁担责任?”另一个说:“听说是教育局那边压下来的,她爸的事有点复杂,具体我也不清楚。”
我没多想,回到宿舍就躺下了。
晚上十点半,宿舍熄了灯。
我翻了个身,打算睡了,脑子里忽然又冒出那句话:“你能帮我去趟厕所吗?”她问我的时候,眼睛是直直看着我的,没有任何求助的意思,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当时说不清那种感觉,只觉得心里头堵了一块东西,不大不小,刚好让人睡不着。雪还在下,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像谁在哭。
周五我回家拿生活费,进了门,我爸正蹲在院子里洗他那双解放鞋。
他叫罗忠全,开了十几年工程车,手粗得像砂纸。
我喊了声“爸”,他抬头看了看我,没说话,又低下头洗鞋。
我进屋放东西。
我妈在灶台前忙活,问我学校怎么样,吃得好不好。
我一边往碗里夹菜一边说还行。
她又问:“你们班新来了个残疾女生?”我抬头看她:“你咋知道?”我妈说:“你爸听人说的,说学校特招了个瘫痪的,好像是哪个工地上出的事。”
我爸端着碗进来了,没接话。
我们仨坐下吃饭,谁都没再提这茬。
吃到一半,我爸忽然问了一句:“她姓啥?”我说:“宋。”我爸的手明显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好几秒没动。
然后他低下头,扒了两口饭,说:“那孩子,怪可怜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嘴里含了一块石头。
吃完饭,我去里屋做作业。隔着墙,我听见我爸在外面跟我妈小声说话。听不太清楚,只隐约听到几句断续的话,好像是“不该这么巧”
“真是她家”还有“要是真认出来,我拿什么脸见人”。我妈低声说了句什么,我爸就没声了。
那天夜里我出来上厕所,看见我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
雪停了,月光照在地上白晃晃的一片。
他背对着我,烟头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问我为什么半夜出来。
我站在台阶上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着。
我在想,我爸从来没这么反常过,他一直是个沉默到近乎寡淡的人,不管是家里还是外头,从不跟人多说半句话,可那天他一连问了两个问题。
他认识宋若曦的家里人。
或者说,他认识宋若曦的爸爸。
第二天一早,我爸送我去车站,坐在摩托车上他忽然说了一句:“在学校,能帮衬就帮衬着点。”我“嗯”了一声,没多问。
车开了之后,我回头看,我爸还站在路边,风吹得他外套鼓起来一大块。他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个快要被雪盖住的土墩子。
02
日子过起来,快得很。
一转眼就到了十一月底。
三个月下来,我背宋若曦上下楼已经成了习惯,不用她开口,我走到她座位旁边,蹲下,她趴上来,一句话都不用说。
刚开始还有人看热闹,后来也没人看了,大家都习惯了。
班里不少人说我是“学雷锋”,有人开玩笑说学校该给我发个奖状。
我笑笑算了。
说实话,我也说不出自己图什么。
大概就是觉得,她一个人坐在那儿,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我看见了,心里过不去。
宋若曦不是个话多的人。
我们之间一天能说上十句话就算多的。
她问我最多的是“你累不累”,我每次都说不累。
她也就信了。
其实怎么可能不累?
她在再轻,也是一百来斤的活人,上三楼还好,上五楼就喘得厉害。
她好像也感觉到了,有时候我背她上楼梯,她就把自己的胳膊撑在栏杆上,帮我分担一点重量。
我没告诉她,她这样做其实更费劲,身体会歪,我更不好受力。
有天下午,我背着她去化学实验室。
那是四楼,中间要绕过长走廊。
走到第二层的时候,她忽然在我肩膀上说了句:“你爸是干什么的?”我愣了一下,说:“开工程车的。”她没接话。
又走了一段,我感觉她在轻轻抠自己那枚吊坠。
那是个银色的小东西,挂在脖子上,被校服领子遮住了大半,平时看不见。
她见我注意到,说了句:“我爸给我的,说这个能保平安。”
“那你就戴着。”我说。
她没再说话。
等我把她放下的时候,她掏出一颗糖,放在我课桌上。
橘子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像是揣了很久。
我说:“你老给我糖,你自己留着吃呗。”她说:“我不爱吃甜的。”嘴里说着不爱吃甜的,我后来才知道,她抽屉里那个铁皮盒子里装着的,全是给我攒的糖。
十二月中旬,班主任魏兰芳把我叫到办公室。
她先是问了问我学习情况,又说背宋若曦辛苦了,让我注意身体,别耽误了自己的功课。
我听着听着,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果然,她犹豫了半天,压低了声音说:“子轩,老师跟你说句实话。你帮若曦是好事,但有些事,你得有个分寸。”
“啥分寸?”我问。
魏兰芳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才说:“她家的情况有点复杂,她爸的事儿,不是普通事故。学校早些年是有人打过招呼的……你只要知道,别把自己卷进去太深。”
我那时候年轻,根本听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我说:“我就背她上上课,能卷进啥事?”魏兰芳没再往下说,摆了摆手让我回去。
走到门口时,她叫住我:“子轩,以后放学,不要一个人送她回宿舍。”
“为啥?”
她看着我,过了好半天才说:“有些事,你少问,对你有好处。”
那会儿我心里头是有点不舒服的,觉得魏兰芳说话神神叨叨的。
但我也没太往心里去。
直到十二月底那件事发生,我才知道她的提醒里头,装着一层我根本看不见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照常送宋若曦回宿舍。
宿舍楼在操场后面,从教学楼过去要经过一段很窄的巷子,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食堂的灯投过来一点亮。
我刚推着轮椅拐进巷子口,就看见前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没开,像一头趴在那里的野兽。
我脚步停了一下。宋若曦也看到了,她的手抓了一下轮椅扶手,又松开了。
轿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
四十来岁,脸很窄,颧骨很高,头发梳得油亮。
他走到我们面前,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小宋,东西你揣了这么久了,不觉得沉啊?”
宋若曦没抬头,说:“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你爸留下的那本账,你好好想想。”男人蹲下身来,眼睛刚好和她平视,“你爸就是因为这个没的,你一个姑娘家,别自己也栽进去。”
我站在轮椅后面,拳头攥得紧紧的。
那男人瞟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在看一个人,是在看一张纸,一片落叶。
他说:“小伙子,你走吧,这没你的事。”
我没动。
他笑了笑,直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慢悠悠地说:“小宋,你是个聪明人。东西交出来,大家相安无事。藏了这么多年了,你图什么呢?”
宋若曦还是低着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我没有。”
男人看了她几秒,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回身上了车。
车窗摇下来,他那张窄脸探出来:“你妈当年走得早,你爸也走了,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你说说,值不值?”
车走了。
我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宋若曦还是低着头,月光照在她头发上,能看见她肩膀在轻轻发抖。
我转到她面前,蹲下来,忍不住问:“你到底藏了什么?他说的是什么东西?”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是害怕、是倔强,还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愧疚。
“罗子轩,”她说,“我说了,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离我远一点就行。行吗?”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声音却抖得不行,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把话说完整。
我把她送回宿舍,一路谁都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的脸,还有宋若曦的眼神。
我忽然想到魏兰芳那天的话,她说“别把自己卷进去太深”。
我越想越睡不着,总觉得眼前有一张巨大的网,我摸到了一根线,却看不清这片网长什么样。
而宋若曦,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被这张网罩着,她知道自己跑不掉,所以想尽办法不让我也钻进去。
可那时候的我哪里懂这些。
我只觉得她太倔,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
她明明那么瘦,那么轻,被风一吹就能倒的样子,哪有力气扛得了这么重的东西?
![]()
03
那之后,我多留了个心眼。
每天的路线我都记着,走到哪儿路灯是好的,哪儿是暗的,心里头有数。
我还找了个借口,跟体育老师借了一根旧臂力棒,搁在教室里。
赵大伟看见了直笑:“罗子轩你要跟人干架啊?”我说:“健身不行?”他也没再多问。
元旦前那个星期,宋若曦感冒了,发着烧,课没上完就趴在了桌子上。
我跟班长说了声,背起她往校医室跑。
她趴在我背上,烫得像块火炭,呼吸隔着校服扑在我脖子上,又热又湿。
校医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给开了退烧药,让多喝水,观察一晚。
我把她放在校医室的床上,看她蜷成一团,嘴唇脱了皮,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我坐在床边,不知道该干点什么,就把她额头上搭的湿毛巾翻了个面。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还不走?”
“等你退烧了再走。”
她闭了闭眼,没再说话。过了一阵子,我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听见她说:“我爸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我没有接话。
她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声音含糊又破碎:“那天晚上他说要出门一趟,让我别等他。我说雨太大了,别出去了。他没听,拿了把伞就走了。后来我就再没见过他。”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我坐在床边,只听见外面北风刮着窗纸,呼啦呼啦地响。过了很久,她又说:“都怪我。我要是拦住他了,他就不会走。”
我不知道她爸是怎么死的。
但她那句话说得很轻很平,反而比哭更让人难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有些事,外人劝了一百句,也抵不过自己心里头的那个结。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慢慢睡着。
第二天上午她烧退了。
她睁开眼,看见我还在,皱了皱眉:“你没去上课?”我说:“今天体育课,没什么重要的。”她没再多说,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我手心里。
糖是凉的,还带着昨晚她发烧时留下的体温。
我剥开来吃了,橘子味的。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好像从来都不挑口味。”我说:“我什么糖都吃。”她没再接话,转过头去。
寒假前最后一天,学校发了期末成绩单。
宋若曦全班第一,我中等偏上,不算差。
她看了一眼我的成绩单,说了句:“数学还能再提提。”我挠了挠头:“行吧,下学期努力。”她没看我,低头收拾书包,声音很轻:“要是我还在的话。”
我说:“你不在你去哪?”她说:“不知道。”两个字的回答就这么轻飘飘地飘出来了,我却觉得自己像是吃了一嘴的雪,凉得有些说不出话了。
寒假在家待了二十来天,我总想起她说那句话时的样子。
大年三十那晚,我妈煮了饺子,我爸破天荒开了瓶酒,倒了两杯,让我陪他喝一口。
我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我爸看见了,笑了笑,又没说话。
那天晚上,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断断续续有鞭炮声。
我爸忽然端着酒杯,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对你们班那个姓宋的女生,挺上心的。”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
他又说:“她爸的事,你知道多少?”我说:“她说她爸那晚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我爸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好一阵子才放下来,说:“她爸这个人,是个好人。”
“你认识他?”我问。
我爸没回答,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
然后又倒了一杯,又干了。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睛,心里说不上是疑惑还是不安。
他一直沉默着,直到我妈催我们去睡,才从凳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行,去睡吧。下学期好好学。能帮人家的,就帮到底。别半途而废。”
我答应了一声,回了屋。
躺在床上我一直在想,我爸说“她爸是个好人”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愧疚,像是在说一个对不起的人,一个他想还债却还不了的人。
开学那天,我早早到了学校。
宋若曦已经坐在教室里了,头发扎得比上学期整齐一点,脸色也好了些,露出一点血色。
她见了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这个给你。”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十来颗糖,各种口味的,明显是春节攒下来的。
“你不是说不爱吃甜的?”我说。
“给你的。”
我愣了几秒钟,把袋子揣进兜里:“谢了啊。”
她没再看我,翻开课本,像是很专心地在看书,但过了好半天都没翻页。
我坐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挂在肩膀上,空荡荡的。
我忽然想到,她在这世上,好像真的没有一个人了。
04
时间像流水,哗啦一声就到了高三。
三年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背着她,从高一教学楼背到高三教学楼,从一楼背到五楼,从夏天背到冬天再背到夏天。
我手上有了薄茧,她轻了许多,校服越来越宽大。
我有时候蹲下来,她趴上来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她背上的骨头硌着我的背。
她话还是不多,但我们的默契已经不需要说话了。
我上课看她一眼,她就知道要交试卷了。
我手指敲一下课桌,她就知道要挪位置让我进去。
她做了三年我的同桌,我们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过道,她在那头,我在这头,我用背量过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三年,整整一千多步台阶。
高三上学期期中考试完的那个周五,我回了一趟家。
家里有些日子没回来了,我推门进去,闻见一股沉闷的烟味。
我爸坐在堂屋里,面前茶几上放着一只铁盒子。
那盒子我很眼熟,小时候见过,一直锁在他房间的衣柜里,从来没见他打开过。
“爸,啥东西?”我问。
他没说话,把铁盒推到我面前:“你看看吧。”
我打开盒子。
里面有一只旧手套,被什么东西割裂了,手掌部分残缺,上面的干涸污渍看上去像血。
还有一截方向盘皮套,卷成一小卷,用橡皮筋绑着。
最底下压着两张纸,一张是手写的路线图,字迹潦草,上面画着圈圈叉叉,标注了时间。
另一张纸上写着一行字:有朝一日,我要把这些亲手送到他们脸上。
我抬头看他:“这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点了根烟,又掐灭了。
“我说个事儿,你听听就行。”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认识她爸。那孩子,宋若曦。我认识。”
“你说什么?”我嗓子里那颗心猛地一坠。
“那年她在工地上出了事。那天晚上,她爸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名堂,让我赶紧过去帮忙。我开着车往那边赶,半道上,一辆黑色轿车从侧面撞上来了。我被撞晕了,等我醒来……她爸已经不在了。她的腿,也废了。”
我怔在原地。
“后来肇事的人找到了,他们塞了一笔钱,把事情摆平了。”我爸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说,你要是敢开口,你儿子的书就别念了。你儿子的前程,就断在你手里。我是不怕死,可我……”
他看了我一眼,眼里全都是血丝:“我怕耽误你。”
“那……那你知道吗?那辆车是……”我说不出后半句话。
我爸眼圈通红,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只铁盒。
“那辆黑车,是盛发房地产公司的。他们要用那块地盖楼,她爸管账,查出他们账上有问题,要往上捅。他们怕了,才要灭口。”
屋里安静了很久。
我的心像是被人攥住的棉花,外面看着没什么形状,里面已经被搅碎了。
我想到宋若曦低头攥着吊坠的样子,想到她问我“你爸开什么车”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点颤抖,想到那个皮夹克男人蹲在她面前说的那些话。
她早就知道了。
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她知道那天开车的是谁吗?”我问。
我爸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知道。我没敢问。我这些年,没敢见她一面。我欠她家的,这辈子还不上。”
我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有些事比我想象的深太多。
![]()
05
高考前两个星期,空气燥热得厉害。
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转得人心烦意乱。
宋若曦的状态不太对,一直低着头看试卷,半天没翻页。
我递了瓶水过去,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话。
她这几天都不怎么说话,午饭也只吃了几口,我以为是热得没胃口。
晚自习下课,我背她回宿舍。
她趴在我背上的时候,忽然问我:“罗子轩,你高三这三年,觉得我碍事吗?”我被她问得一愣:“你瞎说啥呢?”她没有再说话,过了好一阵子,我感觉她靠在我脖子上的脸有一点凉。
“你考完试,想去哪个学校?”她又问。
“还没想好。你呢?”
她没有回答。
第二天上午,课才上了一半,教室门口来了几辆车,走下来几个穿制服的人。
我以为是什么检查的,没太在意。
直到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问:“谁是罗子轩?”
宋若曦的声音像一只被踩碎了的纸。她说:“是他。”
“啥?”我没反应过来。
教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她指着我,声音发抖,但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是他。他爸那辆车撞了我爸。我认出来了。车牌号我记了三年。”
那个中年男人走到我面前,出示了证件:“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我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大脑一片空白:“不是,你们搞错了吧?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转头看向宋若曦,她坐在轮椅上,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嘴唇发白,手紧紧攥着胸前那枚银色吊坠,指节泛白。
“宋若曦!你说清楚!我什么时候撞过你爸?!”
她还是没有看我。
教室里已经炸开了锅,有人在喊,有人在推搡。
我被两个人按住肩膀往外带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依旧没有回头,但我看见她的肩头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忍住没有转过来。
她的手指,把吊坠攥得更紧了。
走廊里,阳光很刺眼。我被人推进车子后座的时候,脑子还是一片糊的,只有一个念头在翻滚:为什么?她为什么这么做?
到了派出所,我被带进一个房间。
有个穿便衣的人问了半天,问的都是三年前那起车祸的事。
我如实说了,我说我那天根本不在现场,我爸也没有说过撞过人。
他们面面相觑,让我回去等通知。
我走出派出所大门,正午的太阳暴晒着我,头有点晕。
门口停着一辆旧摩托,是我爸。
他整个人站在太阳底下,脸上的皱纹比上回见到时深了很多。
“子轩。”他只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没再往下说。
“爸,她说我撞了她爸。”我看着他,“她说的是假话。”
我爸沉默了很长时间,缓缓开口:“我知道。她说的不是真话。”
“那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放心吧。这件事,我来处理。”他说完这句话,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之后的事,像一段被快进的录像带。
我因为“配合调查”错过高考报名确认,成绩作废。
我再也没见过宋若曦。
我回学校那天,她的座位已经空了。
班主任魏兰芳递给我一个塑料袋子,说:“她让我给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高中校服,口袋里有一颗糖。橘子味的。
“她人呢?”我问。
魏兰芳摇了摇头:“不知道。办完手续就出院了,没留地址。”
我攥着那颗糖,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门口,站了很久。阳光还是那么亮,教室里却暗得很,像一个开了几年的灯,忽然被人关掉了。
06
那个暑假,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暑假。
我整天坐在院子里发呆,我妈怕我想不开,变着法儿给我做吃的,我什么都吃不下去。
我爸一直在外面跑,早出晚归,像是在做什么事。
有一天晚上我起来,看到我爸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那只铁盒,眼睛红得吓人。
“爸。”
他抬起头,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子轩,我跟你说个事儿。”他让我坐下,然后把铁盒打开,一样一样地摆出来。
路线图……方向盘皮套……一只手套……底下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不是我的错,但我说不出口。
护着儿子,护着良心,我选了护儿子。
他把那张纸递给我,声音沙哑:“这是你爹的心里话。”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完整的故事。
三年前那个雨夜,宋若曦的父亲宋伟泽发现盛发房地产公司账目造假,不仅有巨额偷税,还有伪造合同套取拆迁款的问题。
他留了证据,准备上报,结果被人发现了。
那晚他给我爸打电话,让我爸赶去接应,把证据带出来。
我爸开车赶到半路,被一辆黑色轿车从侧面猛撞。
那辆黑车里的两个人下来,把昏迷的宋伟泽塞进了车,伪造了现场,把责任推给了我爸。
“他们说,你自己选。要么你认下来,你儿子还有书读。要么我们不客气。你儿子能活这么大,你自己掂量掂量。”我爸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认了。我怂。我认了。”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可那天晚上,若曦那孩子,是被她爸护在身下的。她全看到了。那辆车怎么撞过来的,她都看到了。她看到的第一眼,就是我那张车。可是她一直没说出来。”
我问他:“那她为什么现在又……”
我爸擦了一把脸,说:“她不是冲着你的。你知道那天她报警之后,她自己去了哪里吗?她说她不想再躲了。她把自己交出去,是让人把她保护起来。她手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证据。她爸留下的账本。”我爸说,“这东西她揣了三年,那些人找了三年也没找到。她怕他们查到你在帮她查这个,她怕把你拖下水。她报警,是把你和她自己隔开,把咱们家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我坐在凳子上,半天没动。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鸡叫了一轮又一轮。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一团被搅乱的毛线,又乱又钝。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爸看了我很久,说:“她告诉我了。你回来前一天,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太干净了,有些事情你扛不住。她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她说……她说等事情过了,你会明白的。”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颗橘子味的糖,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里面的糖早就化了,黏糊糊地沾在糖纸上,散发出一种甜腻的、陈旧的橘子香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