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医院三楼走廊尽头,消毒水的味道冲得人鼻子发酸。我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的字像针一样扎眼睛。
排除生物学母女关系。
六个字,短短一上午,把我活了三十六年的人生全掀翻了。
腿软得使不上劲,想哭又哭不出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晚晴不是我生的。
那她是谁的女儿?
我的女儿又去了哪里?
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晚晴发来的微信:妈,我今天模拟考进年级前十了,你晚上给我做红烧排骨呗。
我盯着屏幕,大拇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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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家的餐馆开在城东老街上,门面不大,六张桌子,灶台一掀帘子就是外头。
街坊邻居都认得我,买菜的大姐、修鞋的老师傅、隔壁五金店的老刘,进店来都是一句“正梅,来碗炸酱面”。
那天中午饭点过了,店里没几个人。我蹲在门口择菜,听见隔壁老刘跟人聊天,说谁家闺女长得真好,又高又白,像个电影明星似的。
旁边那人接了一句:“老刘你是不知道,那是老周家闺女啊。”
“老周?开货车那个?两口子都那么普通,咋生出这么俊的闺女?”
“谁知道呢,这年头,啥事都有可能。”
我手里的菜叶子“咔嚓”一声断在掌心里。老刘扭头看见我,脸上闪过一瞬尴尬,干笑了一声:“正梅,忙呢?”
我也笑了笑,把断成两截的菜叶扔进盆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可那句话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晚晴确实长得不像我和广进。
我是圆脸盘,塌鼻梁,一双单眼皮。
广进更别提,大眼睛小眼睛,单看脸像被谁揍过一拳一样。
晚晴却从小白净,瓜子脸,双眼皮,鼻梁挺挺的,站哪儿都惹眼。
小时候抱出去,别人都夸“这闺女长得真好”,我听着高兴,倒是从来没往深处想过。
晚上收工回家,广进跑长途不在家。我坐在客厅翻旧相册,翻到几张晚晴小时候的照片,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毛。
照片里的晚晴三岁左右,穿着粉红色小棉袄。
她旁边站着我和广进,三个人站一块儿,怎么看怎么不像一家人。
我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先吓了一大跳。
“你瞎想什么呢,林正梅。”我自言自语骂了自己一句。
话是骂了,心里的疙瘩却越拧越大。
第二天是周末,晚晴从学校回来。
我特意站在门口迎她,看着她推门进来,笑着喊了一声妈。
她今年十八岁,一米六八的个头,穿着一件白衬衫,扎着马尾,眉眼舒展得像一幅画。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妈,你看啥呢?”晚晴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哦,妈就是看你又瘦了。”我赶紧移开目光,佯装去厨房端菜,“你等着,妈给你炖了排骨汤。”
晚晴应了一声,上楼去放书包。我站在灶台前,耳朵里嗡嗡响,满脑子都是昨天老刘那句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十几年前,我是从哪个医院生的孩子来着?
县人民医院。
那时候我记得清清楚楚,生完孩子我大出血,在病床上躺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晚晴是早产,生下来就进了保温箱,等到我能下床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出保温箱了,躺在婴儿房里,小脸皱巴巴的。
护士把孩子抱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心里觉得这孩子怎么这么小,这么瘦,长得也不像我也不像广进。
但我当时身子虚,脑子也昏昏沉沉的,想着小孩子刚生下来都差不多,过几天长开了就像了。
这一晃就是十八年。
晚上晚晴睡着了,我蹲在卫生间里,把她掉落在地上的一根头发捡起来,捏在手里愣了半天。
头发很长,黑亮黑亮的。我看着这根头发发了好一会儿呆,最后还是翻出一个干净的密封袋,把头发小心地装了进去。
第二天一早,我谎称店里进货,把自己收拾利索出了门。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捏着口袋里那个密封袋,指节发白。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一步踏出去,可能就收不回来了。
02
市里的亲子鉴定中心在一栋写字楼的六层。我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到了楼下,站在门口来来回来走了三趟,愣是没敢进。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四十。要是鉴定中心十一点下班,我还能赶回去把中午的市给守了。
进,还是不进?
我站在楼道口,嘴里发干,手心全是汗。想起晚晴的笑脸,想起广进的脸,想起老刘那句话。我咬了咬牙,一跺脚,走进了电梯。
前台的小姑娘长得很年轻,穿着一件白大褂,笑着问我:“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
我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小姑娘大概见多了我这样的,也没催我,就笑盈盈地等着。
“做,做那个,亲子鉴定。”我说。
“请问是父子还是母子?”
“母女。”
小姑娘递过来一张表格:“麻烦先填一下基本信息,然后我们安排抽血采样。”
我拿着表格坐到大厅的塑料椅子上,笔尖悬在“母亲姓名”那一栏,顿了很久。
最后还是填上了自己的名字,又填了晚晴的信息。
个人信息填完,我不好意思说,我没敢带女儿本人来。
我就带了一根头发,行不行?
“可以的,母亲抽个血样,孩子用带毛囊的头发也可以的。”小姑娘说。
我交了钱,去窗口抽了一管血。护士在扎针的时候,我扭头看了眼窗外。写字楼下面车水马龙,人行道上的人群来来往往,谁也顾不上谁。
我忽然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慌乱。我在干什么?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要是结果没问题,这根头发不是白送了?要是结果有问题,那我这个家还能叫家吗?
护士用棉签按住我的针眼:“好了,十五个工作日后来拿报告,你也可以留个电话,结果出来了我们通知你。”
我点了点头,把那根头发从密封袋里拿出来,看着护士贴上标签收好。那一瞬间,我差点开口说不要做了。
但我没说。
从鉴定中心出来,太阳晒得我眼睛发花。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左走两步,又停下来,往右走两步。坐上回程的车时,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接下来的日子,我数着指头过。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星期。店里照常开门,照常切菜、炒菜、收钱、擦桌子,可脑子里总惦记着那件事。
广进跑了趟长途回来,推门进屋,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闷头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这两天店里生意咋样?”他问了一句。
“还行。”
“晚晴呢,打电话了吗?”
“打了,说下周回来。”
我应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广进没再说话,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进了卧室。我盯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气来。
“你在外面跑车,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话到嘴边了,又被我咽了回去。
不能问。万一人家根本不知道,我这一问反倒打草惊蛇。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我完全不知道,脑子乱成一锅粥。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广进在旁边打呼噜,呼噜声一阵比一阵大。
我盯着天花板看,看着看着,眼泪就无声地淌了下来。我在心里骂自己:林正梅,你心真狠。自己的闺女,你还怀疑上了。
可另一个声音又说:万一呢?万一真不是呢?
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里晚晴还是个小娃娃,我抱着她,她冲我笑,露出一排齐齐的小牙。
我低头一看,怀里孩子的脸慢慢变了,变成一个陌生男人的眉眼。
我猛地惊醒了,浑身都是冷汗。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远处有早班公交车的喇叭声。
我躺在被窝里,攥着被角,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
第十一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炒菜,手机忽然响了。我一手举着锅铲一手摸出手机,屏幕上的号码是市里的座机号。
锅铲“当”一声掉进锅里。我关了火,解下围裙,手指哆嗦着点了接听。
“您好,是林正梅女士吗?您在我们这边做的亲子鉴定报告已经出来了,麻烦您来取一下。”
嗓子像被人掐住了,我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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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两点半,我站在了鉴定中心的前台。小姑娘认识我,笑着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报告出来了,您看一下。”
我接过信封,手指发凉。信封很轻,里面却像装了一颗炸弹,沉甸甸的,压得我整条胳膊都在发抖。
我没敢当场打开。
捏着信封走到走廊尽头,靠墙站住。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我深吸了三口气,才用拇指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A4纸。我先看到最下面一行字。
我把那张纸从信封里抽出来,凑近了看。六个字,清清楚楚,像六根钉子,一根根扎进我的眼珠子里。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我又把纸翻过来,看背面,空白。再看正面,上面写着检测结果和分析说明。最后一行,依然写着那六个字。
我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手里捏着那张纸,纸皱巴巴的,快被我攥烂了。
头脑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阵一阵地发白。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的,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晚晴不是我的女儿。
我养了十八年的闺女,不是我的女儿。
那她是谁家的孩子?我的孩子呢?我亲生的孩子又去了哪里?
所有的问题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的眼泪终于下来了,一滴两滴,淌过脸颊,“啪嗒啪嗒”落在我手背上。
我蹲在墙角,哭得没声没息。
路过的护士看了我一眼,大概见多了这样的场面,什么也没说就走过去了。
不知道蹲了多久,腿已经蹲麻了。
我扶着墙站起来,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包里,又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走到电梯口,对着电梯门上的倒影愣了好一会儿。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蜡黄,眼泡红肿,头发乱成一团。
我伸手把头发拢了拢,拉平衣服的褶皱,摁了下楼键。
回去的路特别漫长。
公交车晃晃悠悠的,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退。
我靠在车窗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一行字。
电话忽然响了。我看了眼屏幕,是晚晴打来的。
“妈,我周末回家,你上次说给我做红烧排骨的,还做不做啦?”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做,妈给你做。”
“妈你声音咋了,嗓子哑了?”
“没事,有点着凉。你好好上课,周末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车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得我什么都看不清。
下了车,我没回店里,也没回家。
我鬼使神差地转了个方向,去了车站,买了张回娘家的车票。
许秀君住隔壁县,坐大巴要一个多小时。
我坐在大巴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手中那张报告单被我塞进裤子口袋里,隔着布料,感觉像揣着一块烙铁。
车开了。
窗外的风景从我眼前滑过。
我脑子里不停地在想一件事:晚晴既然不是我生的,那当年医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谁换走了我的孩子?
我妈。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我脑子里。
当年我生完孩子大出血,昏迷了好几天。
醒过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抱在我身边了。
那几天我迷迷糊糊的,很多记忆都是模糊的。
唯一记得我妈说过一句话:“孩子好好的,你放宽心。”
她要是做了什么呢?
我攥紧手里的包带,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大巴“轰隆隆”地往前开,透过玻璃窗能看见太阳已经偏西了。我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04
娘家在镇子边上,一栋两层的红砖小楼,院子里种了几棵橘子树。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许秀君正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择豆角。
“这么晚了,你怎么跑回来了?”她抬眼看我,手里的动作没停。
我没说话,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她从我的表情里察觉到什么异样,择豆角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动起来:“咋了?跟广进吵架了?”
“妈。”我开口,声音干哑,“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晚晴是我亲生的吗?”
许秀君手上的豆角“啪”一声掉进盆里。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又挤出一个笑:“你发什么疯?晚晴不是你亲生的还能是谁生的?”
“我去做了亲子鉴定。”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报告单,展开,平放在她面前的膝盖上,“报告出来了,晚晴不是我生的。”
许秀君低下头。
阳光照在那张纸上,白纸黑字,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她没有拿起来看。
她只是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院子里安静极了。
择了一半的豆角散落在地上,盆里还堆着几根,绿油油的,刺得我眼睛发疼。
“妈,你说话。”
许秀君嘴唇动了动,我凑近了才能听清她说的什么:“你生完孩子那几天,发高烧,什么都顾不上了。我……我看你可怜。”她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嘴,低下头,两只手搓着膝盖上的布裤,“你先让妈想想。”
“想什么?有什么可想的?”我声音忍不住拔高了,“妈,你得告诉我实话。”
许秀君不吭声。
她站起来,拎着那盆豆角,颤颤巍巍地朝屋里走。
我跟在她身后,看她走到灶台前,把豆角放下,背对着我站了很久,肩膀轻轻地抖着。
我还想逼问她,忽然看见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幅老照片。
那是十几年前的合影,我、许秀君、还有镇上的几个亲戚,站在老房子门口。
照片最右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个子很高,白净,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夹克。
我愣住了。那个人,眉眼看不清,但那个轮廓,还有那个站姿,竟然莫名地眼熟。我问:“照片里那个人是谁?”
许秀君回头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谁啊?”我走过去,踮脚够下那幅照片,凑近了看。
年轻男人的脸被太阳的光挡住了一部分,但五官轮廓还是能看出来的。
鼻子很高,眉骨深,下巴线条利落。
我心里猛地一跳,那个人的五官轮廓,和晚晴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的手抖了,照片差点掉地上。许秀君走过来,从我手里把照片抽走,手也在发抖。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话:“明天再说,天晚了。”
“妈!”
“明天再说!”她死死攥着那幅照片,声音比我还高,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你今天先歇着,妈明天原原本本告诉你。”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胸口堵得喘不过气来。她个子本来就不高,这两年背又驼了一些,走起路来步子也慢了。恍惚间我忽然发现,妈老了。
那一夜我没睡踏实。躺在娘家堂屋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枕头都是烫的。窗外月光照进来,白晃晃地落在地上。我盯着那道光,看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听见厨房里传来响动。
许秀君起得比我还早。
她坐在灶台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棉袄。
桌上一碗白粥,一碟咸菜,还煮了两个鸡蛋。
我拉开椅子坐下,没动筷子,看着她。
她也没吃。沉默了很久,她开口了。
“晚晴,是你婆婆弄来的孩子。”
我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你生完孩子那几天烧昏迷了,孩子没保住。”她低着头,眼睛盯着桌面,声音很轻,“当天晚上,你婆婆在医院后门台阶上,捡到一个女婴。”
“我没保住?什么意思?”我嗓子像是被掐住了,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往外挤。
“孩子生下来只有三天,早产,太小了,没扛过去。”许秀君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一圈,“林正梅,当时你那副样子,我要是让你知道你孩子没了,你还能活吗?”
她顿了一下,又接着说:“正好你婆婆在医院后门捡到那个女婴,出生才一天多,也是早产儿,比你家孩子大一天。两个老东西一合计,就把女婴抱到你病房,跟你说这就是你生的。”
我整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浑身发抖。
“我的孩子呢?”
“没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想跳楼怎么办?你要是跳了楼,你让妈怎么活?”许秀君眼泪终于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这些年妈心里比谁都难受,妈天天念经,求你那个苦命的孩子在天上安生。”
我站在那里,两条腿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十八年养了别人的女儿,自己的亲生孩子,连一张正面照都没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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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娘家出来的。
只记得我走出院门的时候,太阳很大,晒得我头晕。
身后传来许秀君的喊声,好像扯着嗓子在喊什么,但我的耳朵像塞了棉花,什么也听不见。
我沿着镇上的水泥路一直往前走。
路过一座桥,桥下流水哗哗响。
我扶着桥栏杆站了一会儿,看着水面的阳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点。
晚晴是医院后门捡来的。那个女婴,到底是谁家的?
我脑子里反复翻着这句话,同时一个念头也跟着冒了出来,晚晴的亲爹娘,还在不在世上?
我掏出手机,找了半天,翻出婆婆赵玉清的号码。手指点下去又停住,再点下去。电话响了七八声,赵玉清才接起来:“喂?正梅?”
“妈,我问你个事。”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啥事?”
“当年,你在医院后门捡到那个女婴……”
赵玉清沉默了很久。我以为她会否认,或者装糊涂。半晌,她忽然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我愣住了的话:“正梅,你知道了?广进跟你说的?”
广进?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我心里闪过一道光,但转瞬即逝。我压着嗓音问:“广进知道?”
“他三年前就知道了。”赵玉清的声音隔着听筒,显得特别遥远,“那年他跑车回来,有一回我喝多了酒,说漏了嘴。他听后一夜没说话,第二天起来跟我说‘妈,这事就烂在肚子里吧,别让孩子知道了’。”
我的手攥着手机,指甲发白,指关节“咔咔”响。原来他知道。周广进早就知道晚晴不是他闺女,他闷头闷脑地瞒了我三年,一句话都没漏过。
“那个女婴是谁家的?你知道吗?”我追着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隔了好久。
赵玉清声音有些发哑:“听说是林场一个姓谢的小伙子的。他媳妇难产走了,留下个闺女。后来他自己在伐木事故里也没了命。孩子,孩子被亲戚领走了,没养几天就……就搁在医院门口了。”
姓谢的。林场。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堂屋墙上那幅照片里那个白净高个的年轻人。
照片里那张脸,和晚晴的眉眼,如出一辙。
晚晴的父母都不在了?
那个姓谢的年轻人,是晚晴的亲爹,已经在伐木事故里死了?
“妈,那个姓谢的,是不是个子很高,白净,眼睛大大的?”我声音抖得厉害。
“你咋知道?你见过他?”
我攥着手机,站在桥头,眼前天旋地转。
水泥路在脚下晃,桥下的流水声变得很远很远。
我闭上眼,仿佛看见晚晴的脸和照片里那个年轻人重叠在一起。
晚晴从来没见过的亲爹,在镇上老屋的墙上挂了一辈子,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居然到今天才认出来。
“正梅?正梅你听到没有?”赵玉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隔了一道江。
我缓过一口气来。嗓子干哑,声音发涩:“我听到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桥头的马路牙子上,抱住膝盖,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我亲生的女儿,那个只活了三天的孩子,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
而晚晴,晚晴的亲爹亲娘也都不在了。
我养了她十八年,她也叫了我十八年妈。
可我现在看着她那张脸,心里翻涌出来的,竟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天傍晚,我回了家。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
周广进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口,茶几上放着一杯水,电视开着,频道还是新闻台。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转头,静了片刻,才问了一句:“你回娘家了?”
“嗯。”
他没有下文了。
我走到茶几前,站定。
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声音响亮。
我弯腰把电视音量关小,坐到沙发的另一头。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杯水的距离。
“你早就知道了,是吧?”
他端着那杯水,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没喝:“知道了。”
“三年了。”
“你瞒了我三年。”我抬起头,声音开始发抖,“周广进,那是你的女儿。你就算不当我是一回事,那孩子也是你看了十八年的闺女。你怎么能瞒着我?”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眼里的血丝密密的,嘴角颤了颤,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不是还有晚晴吗?”他小声说,“我都把她当亲闺女看了。我不说,不是怕你知道,我是怕你想多了,心里难受。”
我盯着他那张脸。
这个男人跟了我十九年,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连这种天大的事也一个人扛着。
我心里又气又疼,一肚子的火,但一想到他这些年的样子,那些火又无处可放。
我别过头去,看着窗外。楼下有人经过,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正梅。”他开口喊了我一声。
我没应。
“晚晴还是你的闺女。那张纸,改变不了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没说。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在慢慢松动。
06
晚上我走进女儿房间。
晚晴的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书页里夹着一支笔。
我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枕头。
棉布的触感,软软的。
我坐了很久,也不知道自己坐那里想什么。
忽然想起件事,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幅老照片。
拍的时候手有点抖,但照片还算清楚。
那个姓谢的年轻人站在合影的最右边,白衬衫,灰夹克,眉眼干净,微微抿着嘴笑。
晚晴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也是微微往上翘的,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反反复复。晚上十点多,周广进敲了敲房门:“正梅,早点睡。”
“嗯。”我应了一声,却坐在原地没动。他也没催我,在门外又站了一会儿,才听见脚步声远了。
我关了灯,躺在晚晴床上,拉过她的被子盖在身上。
被子里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还有一点淡淡的晚晴身上的味道。
我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亲生的孩子活了三天,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我从来没抱过她,没喂过她一口奶,连她叫什么名字都来不及取。
可晚晴,晚晴是我一手带大的。
从她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爬,第一次开口喊妈妈,到第一天背上书包去上学,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三岁时候出麻疹,我抱着她跑了三趟医院,整夜整夜不睡觉,眼睛熬得通红。
她七岁那年第一天上小学,站在校门口哇哇大哭,怎么都不肯让我走,最后是老师把她抱进去的。
她十三岁第一次来例假,吓得躲在厕所里哭,我在门外跟她说了半天的悄悄话,她才敢开门。
这些事,比血缘亲多了。
可是那个活了三天的孩子呢?我这辈子,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把脸埋进晚晴的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
第二天请了半天假没开店,一个人关在屋里。
周广进没出车,在家守着。
他也没劝我,只是隔一段时间就过来,在我门口放一杯水或者一碗饭。
我没心思吃,那饭搁在茶几上,从早到晚,没动过一口。
下午,我收拾了一下,出了门。
我先去了趟照相馆,把那张老照片翻拍放大了一版。
照相馆的老师傅问我要洗多大,我说六寸吧,不大不小,能看清脸。
取了照片,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林场。林场在镇子西边,骑摩托车要十几分钟。到了林场,我碰到了几个老人。我拿着照片问,认不认得这个人。
“这不是谢连生吗?都走了十几年了。”一个老头说。
“他当年出的事故,就是在这里?”我说。
“是啊,那年冬天,山上砍伐,有个树倒下来砸着他了。当时人还年轻,才二十六七岁,可怜留下个闺女。媳妇都没了,自己也没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我一眼:“他家闺女,你认识?”
“不认识。”我捏着那张照片,指尖泛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从林场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坐在摩托车后座上,迎面吹来的风带着凉意。
照片上的人我还没收起来,就搁在膝盖上。
我看着那张脸,越看越觉得心里堵。
谢连生。晚晴的亲爹。
他去世的时候才二十多岁。
媳妇没了,留了个闺女,闺女也被亲戚送走了。
一个家,散了。
没想到散了的那个家,最后的血脉,被我养了十八年,养在城里,养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我回到家,把那张放大的照片夹进相册最后一页。
天黑了。
我坐在客厅里,翻着那本相册,从头一页一页往后翻。
前面是晚晴从小到大的照片,从小不丁点儿到大姑娘,每一张都在笑,笑得没心没肺的。
翻到最后一页,我停住了,那张谢连生的照片夹在那里。照片里的人在笑。晚晴也在笑。
我合上相册,轻轻按了按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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