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苏雨薇蹲在卫生间的地上,指尖捻着一根浅棕色的长卷发。
她的头发是直的,黑得发亮。
她看了很久,最后把头发丢进垃圾桶,冲了两遍马桶。
她以为把证据冲走,日子就能照常过下去。
第二天她去银行取钱,存折密码被人换了。
她蹲在ATM机前,反反复复输了三遍,腿蹲麻了也站不起来。
就在这时,她隔着马路看见自己丈夫,正弯着腰给一个女人倒茶,笑得小心翼翼,像伺候什么了不得的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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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苏雨薇嫁给魏修洁那年,二十三岁。
她是厂办学校的老师,他是工地上的包工头。
他追她的时候,在她宿舍楼下站了一整夜,冻得嘴唇发紫还说“不冷”。
她心一软,辞了工作跟他走。
头几年苦,两人在城郊租了间平房,冬冷夏热。
她怀着魏晓婷的时候,蹲在公共水龙头边上洗菜,隔壁房东太太瞧不起她,故意的,把脏水泼到她脚边,苏雨薇没吭声,把菜捡起来接着洗。
魏修洁回来后心疼得了不得,搂着她说:“雨薇,我对天发誓,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那些年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十六年过去,他真的兑现了诺言,他们住进了带电梯的房子。好日子的代价是苏雨薇的眼睛不再亮了。
凌晨五点半,她照例起床。
淘米下锅,切了姜丝,蒸了一碗鸡蛋羹。
魏修洁的胃不好,早饭得吃软乎的。
她把他今天要穿的衬衫从衣柜里拿出来,搭在沙发扶手上,袖口有一根头发,浅棕色的,带着点卷。
苏雨薇捻起来,举到窗边看了看,屋里的阳光照在那根头发上,亮晶晶的。
魏修洁的头发是黑的,短寸,硬得像钢针。魏晓婷的头发随她,黑、直、软。
这根头发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看了三秒,把头发丢进垃圾桶,盖上盖子。热水开了,她冲了杯蜂蜜水放在餐桌上,然后去叫魏晓婷起床。
魏晓婷赖在被窝里不肯起,闷声说:“妈,我梦见你穿红裙子了。”苏雨薇愣了一下:“快起,要迟到了。”魏晓婷揉着眼睛坐起来:“妈,你怎么不买条新裙子?你以前最爱穿裙子了。”苏雨薇没接话,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以前。以前是什么样呢?她想不起来了。
送完魏晓婷上早自习,苏雨薇去菜市场。
卖豆腐的女人招呼她:“大姐,今天豆腐嫩,来一块?”她笑了笑,说好。
付钱的时候,卖豆腐的女人冲她喊:“哎,你姓什么来着?我老记不住。”苏雨薇的手顿了顿,接过豆腐说:“姓苏。”女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道:“下回我一定记住。”
苏雨薇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走反了方向。
她提着豆腐站在菜市场中间,周围全是人,嘈杂的声音像水一样漫过来。
她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等回过神来,手上多了一袋子萝卜,她不记得自己买的。
回到家,她看见那件衬衫还搭在沙发扶手上,被阳光照得发白。
她走过去,拿起衬衫,凑近闻了闻。
洗衣液的香味盖住了一切,什么都闻不出来。
她把衬衫挂回衣柜里,关柜门的时候手轻了一点,像怕吵醒什么。
中午魏修洁打来电话,说不回家吃了。她问:“吃了没?”他说:“忙。”她说:“那晚上给你做红烧排骨。”那头顿了一下:“晚上也有事。”
挂了电话,她做了碗面条。
面煮好了,她端着碗站在厨房里吃,吃了一半,看着窗外。
楼下的幼儿园正在放学,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跑出来,家长们围上去。
有一对年轻夫妻,男人接过女人的包,又接过孩子,女人空着手走在前头。
苏雨薇看着那男人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给骑在肩上的孩子,女人回头笑了一下。
她端着那碗面,站了很久。面条坨了也没察觉。
傍晚,魏晓婷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喊:“妈,你想不想我?”苏雨薇说:“天天见,想什么想。”魏晓婷凑过来,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妈,你眼睛怎么了,红红的。”苏雨薇揉了揉眼睛:“油烟熏的。”
那天晚上,苏雨薇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片,男女主角在雨里吵架,女的嘶声力竭,男的转身就走。
她换了台,又换了一台,最后把电视关了。
房间黑下来,她听见书房里魏修洁压低声音在打电话。
她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那个音调很柔和,像是在哄谁。
结婚十六年,他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声音从来没有那么柔和过。
苏雨薇没有走过去。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手指因为常年沾水粗糙得起皮。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想,这双从前拿粉笔的手,如今只会掐菜根了。
她又想起那根浅棕色的头发,心里闷闷地堵了一下。
过去她把什么都吞进肚子里,连醋味都消化得干干净净。
可这一回,那根头发像一根刺,卡住了,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
晚上九点多,魏修洁从书房出来,看见她坐在客厅里没开灯,吓了一跳:“怎么跟个鬼似的坐这儿?”苏雨薇说:“等你。”他打了个哈欠:“别等了,你先睡,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门又关上了。她听见书房里传来微信的提示音。他聊得很投入,苏雨薇坐了一会儿,终于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脸。
洗完脸她弯腰,从洗脸池的角落里又找到一根头发。浅棕色的,卷曲。原来她没有捡干净,或者,不止一根。
她看了很久,没有丢进垃圾桶,而是用纸巾包好,放进了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
02
第二天早上,苏雨薇在梳妆台前梳头的时候,又拉开抽屉看了一眼。
那根头发还在,浅棕色,卷曲,被纸巾包得好好的。
她用指尖碰了碰,像碰什么烫手的东西。
魏晓婷已经吃完饭,坐在门口穿鞋。
苏雨薇把头发收回去,合上抽屉,若无其事地走出去。
魏晓婷抬头看了她一眼:“妈,你昨晚没睡好吧?黑眼圈好重。”
苏雨薇说了句“还好”,蹲下来帮女儿系鞋带。
鞋带系到一半,她忽然问:“晓婷,你说妈要是去上班,能不能找到活干?”魏晓婷鞋带还没系好,愣生生抬起头来:“妈,你怎么突然想这个?”
苏雨薇笑了笑:“就是随便问问。”魏晓婷认真想了一下:“能啊,你不是师范毕业的吗?你去当个托管老师肯定没问题。”苏雨薇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几乎忘了自己还念过师范。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久得像是上辈子。
魏晓婷已经走了,她把鞋带系完最后一圈,站起来,对着门厅的镜子看了看自己。
头发有些乱,脸有些沉。
她伸手理了理鬓角,忽然觉得镜子里这个人很陌生。
她是想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多年没认真照过镜子了。
镜子里的女人,目光混沌,像一支点着了的蜡烛被风吹歪了火苗,想灭,又没灭干净。
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叮”一声响了起来。
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老照片,两个穿白衬衫的姑娘,站在大学门口的梧桐树下,笑得没心没肺。
左边那个是萧玉娜,右边那个是苏雨薇自己。
她盯着那张照片,手停在屏幕上面。
二十年前,她也是会这样笑的人。
她眨了眨眼睛,喉咙有点紧,深呼吸了好几下才点了同意。
对方很快就发来一条消息:“雨薇,我是玉娜。听人说你现在在家,当年你结婚后就没怎么联系了,你还好吗?”
苏雨薇打了几个字:“挺好的。”打完又删了。重新打:“还行。”还是觉得不对。打来打去,最后发过去两个字:“你呢?”
萧玉娜回得很快:“老样子,开了个花店,瞎忙。”又加了一条:“雨薇,你以前在学校插花拿过奖的,还记得吗?”苏雨薇看着这条消息,愣住了。
她确实忘了。
或者说,她把这件事和很多事一起收起来了,锁在一个她以为没有必要再打开的箱子里。
她没来得及回,冰箱里的排骨解冻完了,滴答滴答地滴水。
她放下手机去收拾厨房,做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汤,摆了一桌。
七点了,魏修洁没回。
七点半,她拨了一个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掉。
八点,她打开微信,看见魏修洁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照片,是某个会所的夜景,配文两个字:“忙里偷闲。”
苏雨薇看着那两个字,把那盘排骨端起来,往垃圾桶走了几步,又停住了,转身放回了桌上。
晚上,魏晓婷写完作业出来倒水,看见桌上那盘排骨还在,她妈坐在餐桌边,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
她走过去:“妈,你还没吃饭?”苏雨薇说:“吃过了。”魏晓婷看了一眼那盘没动过的排骨:“你不吃我爸也不吃,那明天我吃。”苏雨薇看着她:“行,留着给你吃。”
魏晓婷接水喝,喝了一半忽然说:“妈,我觉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苏雨薇问她:“我以前是哪种样的?”魏晓婷想了想说:“我说不上来,不过你以前好像挺忙的,老有电话找。”苏雨薇没有接话。
她想了想,那群从前一起逛街的姐妹,有个叫小燕的,前年在超市碰见过一回,两人推着购物车站在过道里聊了一会儿。
小燕说:“让雨薇加群,你老不来,大家也就不叫你了。”
苏雨薇当时应了声好,后来忘了。
现在她忽然想起来,小燕好像说过这样的话。
她把手机拿起来,翻了一会儿,找到小燕的微信,点进朋友圈,看到小燕发的最后一条是一年前,定位在某家饭店,配文“姐妹聚会”。
再往下翻,还有一张大合照。
里面有一张熟悉的脸,是以前同宿舍的阿岚,胖了一圈,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苏雨薇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吃完饭的时候,魏修洁回来了。
他进门看见桌上的排骨,说了句“怎么没盖保鲜膜”,就去冰箱拿水。
苏雨薇看着他,他抬头:“今天有点累,我先洗个澡。”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进浴室后,她走过去,把排骨上蒙着的保鲜膜撕开一角,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了下去,是凉的。
魏晓婷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她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她看了看母亲的背影,又悄悄把门关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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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苏雨薇把那个电话号码存进手机的时候,手有点抖。
备注名她想了半天,写的是“萧玉娜(同学)”。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那串数字安安静静躺在通讯录里,像一扇门,她不知道推开之后是什么,但知道如果不推开,她会一直被困在这间屋子里。
魏修洁从书房出来,看见她盯着手机,随口问:“跟谁聊天呢?”苏雨薇把手机翻了个面,说:“没有。”他没有追问,自顾自地走进卧室拿衣服。
过了一会儿,他在里面喊:“雨薇,我明天要去趟邻市,见个客户,不回来住。”苏雨薇说:“好。要带什么不?”他说:“不用,那边什么都方便。”
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苏雨薇盯着窗外,点了点头。他看不见她点头。
第二天下午,苏雨薇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嫂子,我魏哥的电话怎么打不通啊?我在工地这边等他一下午了。”苏雨薇说:“他说去邻市见客户了。”那边沉默了一下,说:“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打扰了。”挂了电话。
苏雨薇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回到客厅坐下。
魏晓婷在房间里写作业,门虚掩着,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她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坐了多久。电视开着,音量很小,像蚊子嗡嗡叫。她拿起手机,又放下,再拿起来,最终还是拨了魏修洁的电话,关机。
苏雨薇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已经把所有可能的原因猜了好几遍,但每一遍都绕回那根浅棕色的头发上。
那根头发绕着她的指头,一圈,又一圈。
傍晚,魏晓婷出来喝水,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电视亮着,人却闭着眼。
她轻轻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叫了一声:“妈。”苏雨薇睁开眼,眼神有些迷糊:“嗯?”魏晓婷说:“妈,你是不是不开心?”苏雨薇坐直身体,笑了笑:“没有,就是有点累。”
魏晓婷看了她很久,忽然说:“妈,我爸是不是外面有人了?”苏雨薇身体一僵。
她张嘴想否认,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不想骗女儿,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大人的事,你好好学习就好。”
魏晓婷回房间了。她没再多问,但苏雨薇看见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扇门关上时,轻轻的,像怕惊着谁。
苏雨薇坐了很久。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玄关的鞋柜前,把抽屉整个拉了出来。
里面躺着一双旧手套,还有一团毛线,几根针,是去年冬天说给自己织条围巾用的,织了一半就搁下了。
她把毛线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那些东西上落了一层灰。
她翻出手机,找出萧玉娜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玉娜。”对方没立刻回。
苏雨薇盯着屏幕,有些紧张,又想删掉,手机忽然响了:“雨薇,我在呢。怎么了?”她握着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过去一句:“你店里的花艺课,还招人吗?”
那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你来吧,我等着你。”就这几个字,苏雨薇盯着看了半天,眼眶一热,她仰起头,把那股热意压下去,吸了一口气,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早上,她给魏晓婷做了早饭,把她送到学校门口。
魏晓婷下车时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妈,你今天穿好看点。”苏雨薇没懂。
魏晓婷说:“你那条深绿色的裙子呢?你穿那个好看。”苏雨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袖子口磨得有些起球。
她没应声。
送完女儿,她没有直接回家。
她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看了半天,上了一辆公交车。
快到站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看站名,冥冥中就像有什么牵引着一样。
她下了车,走了十几分钟,在一家花店门口停下。
门头不大,摆满了绿植和鲜花。
玻璃窗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海报:“花艺基础班,每周三、周六晚上七点开课。零基础可报名。”
苏雨薇站在那面玻璃窗前,看着自己的影子。她的影子被花丛映衬着,看起来竟然好像有了颜色。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04
花艺课的第一节课,苏雨薇迟到了。
她在公交车上坐过了站,又走了二十分钟回头路。
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满头是汗。
教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齐刷刷抬头看她。
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副圆框眼镜,看了眼她的报名表,说:“苏姐,坐吧,刚讲了工具怎么用,你看一下旁边同学的笔记。”她点头,在最后一排坐下。
前面的姑娘穿一条碎花裙,卷发,说话甜。
老师讲了一个多小时,苏雨薇竖着耳朵听,手里的笔一个劲地记。
她很久没有坐在教室里了。粉笔灰,花泥味,剪刀咔嚓声。她认真得像一个刚复学的老学生,怕跟不上,连老师讲的笑话都记下来。
下课后,年轻姑娘们三三两两散去。
苏雨薇留下来,把桌面收拾干净,又弯腰把地上的碎叶捡起来。
老师走过来说:“苏姐,不用管,有保洁。”她直起腰笑了笑,说习惯了。
她走出花店时,天已经黑了。
站在路边,她挖出口袋里的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消息。
她上了公交车,靠窗坐下,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
车经过一家商场,橱窗里挂着一条大红裙子,裙摆很大,亮闪闪的。
她坐在车上,看着那条裙子从眼前滑过去,好像在看她,又好像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回家已经快十点。
客厅灯亮着,魏修洁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听见开门声,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去哪了?饭也没做。”苏雨薇愣了一下:“我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他说:“提前办完事就回来了。”他把手机放下,问她:“你吃饭了没?”她摇了摇头。
他皱皱眉:“那你不说一声,我还以为你吃过才出门的。”
苏雨薇没解释,进厨房下了碗面条。
她端着碗站在灶台边吃的时候,魏修洁跟进来,靠着门框问:“你到底干嘛去了?”她夹着面条顿了一下:“去学了个东西。”他问:“学什么?”她说:“插花。”魏修洁愣了一下,嗤了一声:“插花?你一把年纪了学那个干什么,还能开花店不成?”苏雨薇没接话。
她低头,把那口面吃了,慢慢地嚼。
原来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花店。
还不一定呢。
她晚上洗澡的时候,把换下来的衣服丢进洗衣机。
转身去拿沐浴露时,看见洗衣机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是魏修洁的。
毛巾上沾着一根浅棕色的长卷发,她夹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
时间还不算太晚,他手机屏光亮了,她侧过头,看见微信弹出一条消息,备注名是“周总”,内容是:“魏总,今天辛苦啦,周总说下次再约呢。”苏雨薇没拿他手机,她默默收回目光,继续把衣服一件一件放进洗衣机。
按启动键的时候,手有一点点抖。
这天夜里,她躺在魏修洁身边,他早就睡着了,轻轻打着鼾。
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搬家那年,也是这间卧室,她和他一起装窗帘,他站在梯子上,她在下面递挂钩。
她不小心碰倒了一瓶水,他笑着说:“没事没事。”现在同一张床上,他背对着她,中间隔了大半个枕头。
第二天上午,苏雨薇去了一趟银行,想取点钱交花艺课的学费。
卡插进去,输密码,提示错误。
她重新输了一遍,还是不对。
第三遍,她放慢了速度,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最后一个数字按下去,机器发出“嘀”的一声长音。
屏幕上显示:“密码输入错误,今日已达上限。”
她站在ATM机前,感觉耳朵里轰轰响。
她反复确认手上的卡,没错,是工资卡。
她站在原地,又试了一次,机器不吐卡了。
她站在原地,盯着屏幕。
一个保安走过来,问:“大姐,有什么问题吗?”她张了张嘴,声音发干:“密码忘了。”保安说:“那得去柜台拿身份证办挂失。”她说了句“谢谢”。
出了银行,太阳照得刺眼。
她握着手里的卡,站在马路边,手机响起来,是萧玉娜发来的消息:“学得怎么样?”她握着手机,没有回。
她把卡塞回兜里,手垂下去,指尖碰到口袋里的钥匙串,硌得有点疼。
她深吸一口气,沿着马路慢慢往回走。
经过那家西图澜娅餐厅时,她无意识转头,透过落地玻璃,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是魏修洁,女的不认识。
女人穿着红色连衣裙,卷发,浅棕色,正笑着说什么。
魏修洁起身,弯下腰,给女人倒了一杯茶。
他倒茶的时候微微低着头,脸上带着笑,那个笑容苏雨薇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他给她递茶时,眼神专注,手托着杯底,像是托着什么宝贝。
苏雨薇站在马路对面,那么远的距离,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
那根本不是他说的“邻市见客户”。
也不是他说的“工地有事”,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车流从面前驶过。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碰了一下她的肩膀,说了句“不好意思”,她没反应。
她站在原地,像一个被晾在岸上的贝壳,干得张不开壳。
过了很久,她摸出手机,给萧玉娜回了消息:“还行。”然后她转身走了,没有再看一眼那扇玻璃窗。
家里很安静。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银行卡。
坐了很长时间,太阳从正午变成了斜阳。
她站起身,打开抽屉,把那张卡放在最底层,又合上。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玉娜,学费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那天晚上,苏雨薇把梳妆台最底下那个抽屉拉开,把用纸巾包着的那根头发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看完后她把它收回去,却又把抽屉推回去,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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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苏雨薇给萧玉娜发了一条消息:“你那缺人吗?我想打工。”
萧玉娜没有立刻回。过了快一个小时,消息才来:“我这小本生意,工钱不高,你图什么?”苏雨薇不是打字,是慢慢写:“图个安心。”
第二天下午,苏雨薇去了花店。
萧玉娜系着一条帆布围裙,蹲在门口整理玫瑰,抬头看见她,没多说话,从架子上扯了条围裙递过来:“先把刺打了。”苏雨薇接过围裙,系好,坐下来,拿起剪刀开始打刺。
她动作很慢,学得认真。
玫瑰的刺扎进指肚,她低头看了看,没吭声,用嘴吮了一下,接着干。
萧玉娜在屋里包花,包着包着,忽然开口:“雨薇,你以前在学校,插花拿过二等奖,你记得不?”苏雨薇手里的剪刀顿住了。
她当然记得。
那是个秋天的比赛,她用了十二朵白菊配黄色小雏菊。
老师点评的时候说,“菊的气节,不是端着的,是野生的。”苏雨薇那时候听不太懂。
现在她坐在花店里,手里握着那些刺,忽然好像懂了点什么。
天黑下来,苏雨薇收拾完准备走。
萧玉娜叫住她:“明天晚上有课,你来。”苏雨薇点了点头。
她走到门口,萧玉娜又补了一句:“那个证,你好好攒着,以后有用。”苏雨薇没回头,在门口站了一下,说:“晓得。”
回家的公交车上,她握着扶手,看着车窗上映出自己的脸。
车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滑过去,她的脸上明明暗暗,像一条看不见头的路。
她在兜里摸到那张卡,又想起那天的密码错误提示。
她咬了咬嘴唇。
到家已经九点。
魏修洁坐在餐厅里,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汤面。
他抬头看见她进门:“回来了?吃了吗?”苏雨薇说:“吃了。”他看着她:“你最近怎么天天往外跑。”她说:“学东西。”魏修洁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天天出去,家里饭也不烧,晓婷放学回来吃什么?”苏雨薇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顿住了。
她停了一下:“她可以来花店找我。”魏修洁愣了一下:“你还真实打实要学那个?”苏雨薇没有回答,径直走进房间,拿出换洗衣服去了浴室。
浴室里,热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站在水柱下面,让水从脸上淌下去,把一天的疲惫冲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