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我刚摸到家门口的钥匙,电话响了。
老贾的声音像是在水里泡过:“董旺,你过来吧……卢玉华走了。”
我手里的伞柄硌得掌心生疼。这把旧红伞,还是当年她搬走那天,我胡乱塞给她的。
“她走之前一直喊你名字……”老贾顿了顿,“床头有个盒子,里面是你当年那盘录像带。”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挂掉电话,雨大得看不清路。我撑起伞往她家走。
走到半路,我停住了。
河对岸的桥墩上,有一把红伞,撑开着。
风一吹,伞晃了晃。像她当年站在巷口等我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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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贾的电话是下午三点打来的。我正坐在办公室喝茶,窗外的雨敲得玻璃啪啪响。
手机屏幕上闪了一下,我接起来。
“董旺,我跟你说个事。”老贾的声音有点不对劲。
“什么事?”
“卢玉华回来了。”
我手里的杯子一晃,茶水溅到手背上。烫得生疼,但我没松手。
“她回来做什么?”
老贾沉默了几秒钟:“肝癌,晚期。她回来镇上住,就在原先那间老屋里。”
我张了张嘴,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你……去看看她吧。”老贾说完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上面的时间显示是2026年7月5号。
二十五年了。整整二十五年。
我把手机收进裤兜里,拿起桌上的烟盒想抽一根,手指抖了好几下才抽出来。
坐在办公室里,我脑子里全是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蹲在巷口喂流浪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虎牙。
那时候我们都才二十岁。
下班回到家,韩玉慧正在厨房煮饭。油烟味呛得满屋子都是。
“你今天回来得挺晚。”她头也不回地说。
“嗯,有点事。”我换了鞋,坐到客厅沙发上。
电视开着,放的是她爱看的相亲节目。一个女嘉宾正哭得稀里哗啦,说被男朋友劈腿了。
韩玉慧从厨房探出头:“你脸色不太好,不舒服?”
“没事,有点累。”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眼前全是卢玉华的影子。
吃饭的时候,韩玉慧一直在说她的广场舞队要去参加比赛的事。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筷子上夹的菜都凉了还没送到嘴里。
“你今天怎么了?”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没怎么。”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我把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吞下去。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说什么。但我知道她不信。
吃过饭,我躲进书房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抽屉里压着一张老照片,是我和卢玉华的合照。
那年我们刚考上大学,在县城照相馆拍的。
她穿着碎花裙子,我穿着白衬衫,两个人笑得眼睛都找不着。
我把照片拿起来看了看,又塞回抽屉里。
窗外还在下雨。
我坐在椅子上,一直坐到半夜。
02
第二天上班,我心里一直不太踏实。
手头的账目错了两次,被主任说了两句。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全不在上面。
中午休息时,我坐在食堂角落里,端着饭盒发呆。
老贾端着餐盘坐过来:“你去看她没有?”
“还没。”
“怎么不去?”
“我不知道怎么去。”我说实话。
老贾放下筷子看着我:“董旺,你这个人哪都好,就是太窝囊。当年是你妈逼你娶的韩玉慧,现在都二十五年过去了,你还怕什么?”
我没说话。
“她这病怕是熬不过这个月了。”老贾压低声音,“你要是再不去,这辈子就别想见她了。”
我用筷子捅着饭盒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捅。
老贾看不下去了,站起来走了。
下午下班,我没直接回家。骑着电动车拐了个弯,去了她住的那条巷子。
老屋还是老样子。青砖墙长满了爬山虎,铁门上锈迹斑斑。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绿油油的,长得很好。
我认出来,那盆君子兰是我当年送她的。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爬山虎叶子的沙沙声。
我把电动车的脚撑支起来,靠在车座上。点了一根烟,远远地看着那扇门。
门一直没开。
我抽完两根烟,骑着电动车回家了。
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老贾发来的消息:“去了没?”
我没回。
回到家,韩玉慧正跟她那帮姐妹视频聊天,几个女人叽叽喳喳地说着化妆品和保健品。她看到我回来,冲我摆了摆手,意思是晚饭在锅里。
我走进厨房,掀开锅盖,下面是热着的红烧肉和炒青菜。我盛了一碗饭,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吃。吃了几口就吃不下,把饭菜倒了,洗了碗。
晚上睡觉的时候,韩玉慧已经躺下了。我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背对着她。
“你到底怎么了?”她突然开口。
“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当我看不出来?”
我翻了个身:“真的没事,就是工作上的事有点烦。”
“你那破银行能有多大事?”
“你睡吧,我明天就好了。”
她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没再说话。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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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一大早,我又骑着电动车去了那条巷子。
我站在门口抽了两根烟,还是没鼓起勇气敲门。
正想走,门突然开了。
她站在门口。
我愣住了。
她瘦了很多,脸上没什么血色,头发剪短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一样。
“董旺。”她笑了,叫我的名字。
“玉华。”我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进来坐吧。”
我跟着她进了屋。
老屋里没什么变化,还是当年那样子。
水泥地面擦得干干净净,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角落里放着一张老式沙发,上面铺着碎花垫子。
茶几上摆着一盘糖醋排骨,还冒着热气。
“你还没吃饭吧?”她问我。
“没。”
“那正好,我也刚做好。”
她给我盛了碗饭,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我记得你爱吃这个。”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鼻子有点发酸。
“你……怎么回的镇上?”我问。
“那边没什么牵挂了,就想回家乡看看。”她语气很平静,“我爸妈前两年都走了,老屋空着,我就回来住几天。”
“你身体……”
“没事,还能活几天。”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笑了,笑得跟当年一样温柔。
我没说话,夹起排骨咬了一口。味道跟当年一样,糖放得刚刚好,醋也不酸不甜的。
“你家里还好吧?”她问我。
“还行。女儿在外地上大学,家里就我们两口子。”
“女儿是上大学还是工作?”
“上大二了。”
“时间过得真快。”她叹了口气,“我总觉得你那女儿还小呢。”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玉华,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又有什么用?”她端着碗,用筷子挑了挑米饭,“你也有你的日子要过,我不能打扰你。”
“可你……”
“董旺,这么多年了,我不怪任何人。是我自己的命。”
吃完饭,她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洗。她的动作很慢,洗一会儿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你歇会儿吧,我来洗。”
“不用,马上就好。”
我没坚持。我知道她是什么脾气,认准的事不会改。
洗好碗,她擦了擦手,从房间里拿出一个旧盒子。
“给你的。”
我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盘录像带。
“这是什么?”
“当年你送我的那盘。”她笑了笑,“我一直留着。”
我拿起录像带看了看。磁带上的标签泛黄了,但字迹还能看清楚——是当年我写在上面的:“给玉华,等我回来。”
04
我回到家,把那盘录像带放在书房的桌上。
我不敢看。
整整两天,我都没碰它。
周二下班,我去了老贾家。他家还有台老式录像机,是他儿子小时候买的。
“你想看就看吧。”老贾把那台机器搬出来,接上电视,“我在外面,你看完了叫我。”
他出去了,带上门。
我深吸一口气,把录像带塞进机器里。
屏幕上开始出现雪花,然后画面慢慢出来了。
是我和她的年轻时候。
第一段是在县城的公园里拍的。
那天天很热,她穿着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蹲在湖边看荷花。
镜头晃来晃去的,传来我的声音:“玉华,看这边。”
她回过头,冲我笑了。阳光下,整个人亮闪闪的。
我看着画面,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第二段是在她家院子里,她在浇花。画面里她弯着腰,给一盆君子兰浇水。嘴里哼着歌,是当年很火的一首情歌。
第三段是她坐在书桌前写作业。镜头慢慢地推进去,她抬起头发现我在拍她,脸一下子红了:“董旺你别拍了!”
画面后面是我的笑声。
一段段地放着。都是些生活的小片段,但看着让人心里发酸。
放到最后一段时,画面突然变了。
背景不是以前的地方,像是在一条街道上。镜头远远地对着一家酒店——那是当年我结婚的酒店。
画面上方出现了日期:2001年10月3日。
那是我的婚礼。
镜头拉到最近,画面里能看到酒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过了一会儿,我穿着西装从里面走出来,身边是穿着婚纱的韩玉慧。
画面突然晃了一下,然后静止了。
一片模糊。
但我能猜到——她哭了。
录像带继续放着。接下来的画面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画面里是一个医院。日期显示是2003年5月。
镜头对着住院部楼下,一个女人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果篮。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画面里又出现了一个小学门口——2009年的某一天。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背着书包从校门出来,被一个女人接走了。
那女人不是别人,是韩玉慧。
那个小女孩是我女儿。
画面里又出现了另一个女人的身影——她远远地站在一棵大树后面,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
录像带又跳了一下。画面变成了一个银行大厅——日期是2017年。
我穿着工装站在柜台前,面前是一个奖状。同事们都在鼓掌。
镜头从门口的方向拍过来,模糊地拍到了我所有得意的样子。
我盯着屏幕,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画面黑掉了,录像带放完了。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贾推门进来:“看完没有?”
我看了一眼他,眼睛红红的。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拿着录像带出了门。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韩玉慧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我。
“你才回来?”她看了看我,“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在外面喝了一点。”
“你骗谁呢?”她站起来,“你身上一点酒味都没有。”
我没理她,直接往书房走。
“站住!”
我停下来。
“你手里拿的什么?”
“没什么。”
“给我看看。”
“我说了没什么。”我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再追过来。
我坐在椅子上,把那盘录像带紧紧攥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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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那几天,我每天都去卢玉华那里。
我下班之后去她家坐一会儿,陪她说说话。
她精神好的时候,会给我煮碗面,或者炒两个小菜。
她精神不好的时候,就靠在沙发上,我跟她说说话,她听着,偶尔笑一笑。
以前的事情,我们谁也不提。
就这样过了快一个星期。
周六晚上,女儿放假回来了。韩玉慧说一家人好久没一起吃饭,让我提前下班去接女儿。
我去了火车站接了女儿,回来的时候韩玉慧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客厅里摆了几道菜,还有两瓶白酒。
“爸,咱家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女儿问我。
“没什么,就是一家人聚聚。”
女儿笑了,跑进厨房帮她妈端菜。
我坐沙发上。没过一会儿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去开了门。
门口停了一辆出租车。
车门开了,董德旺拄着拐杖下来了。后面还跟着我岳母娘。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你老婆打电话叫我们来的。”董德旺说,“说今天一家人吃个饭。”
我愣了一下。韩玉慧从没干过这种事。
晚上七点,一家人坐齐了。韩玉慧做了满满一桌菜,又是红烧鱼又是炖排骨的。
她给大家倒上酒,端起杯子:“今天我们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我想让大家看个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是那盘录像带。
我蹭地站起来:“你从哪里拿的?”
“你书房里。”她笑了笑,“你天天拿着它去老贾那里看,当我看不出来?”
“韩玉慧,你别……”
“你坐下。”她声音不大,但很硬,“今天当着爸妈和女儿的面,有些话咱得说清楚。”
我站在那里,整个人僵住了。
女儿看着我:“爸,怎么了?”
韩玉慧把录像带塞进机器里。
屏幕上出现画面。
第一段是我和卢玉华在公园的那段。她蹲在湖边看荷花,回过头冲我笑,阳光照在她脸上。
饭桌上鸦雀无声。
女儿瞪大了眼睛。
董德旺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接下来是她在浇花那段,她在书桌前写作业那段……最后是我婚礼那天她在街对面拍的那段。
韩玉慧按了暂停键。
画面停在婚礼那个镜头。
她转过身,看着我:“董旺,我问你个事。”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天她就在街对面,对不对?”
“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都没忘记她?”
我还是没说话。
“我跟你二十二年夫妻了,你说实话。”她眼眶红了,“哪天我要是躺在病床上,你能不能像守着她那样守着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女儿站起来,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她妈,把手里的碗摔在地上。
“你们真行。”
她跑进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饭桌上就剩下我和她,还有两个老人。
董德旺放下筷子,拄着拐杖走了。我岳母娘站起来,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董旺,你做得好。”
她跟着董德旺出了门。
剩下我和韩玉慧两个人。
我们坐在饭桌前,谁也没说话。
菜都凉了。
韩玉慧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完了。
她没喝醉,只是靠在了沙发上。好半天,她说:“董旺,咱俩走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