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儿呛得人鼻根发酸。
我攥着一张80万的缴费单,看着病床上连话都说不利索的老父亲,心口一阵一阵发紧。
母亲坐在床沿抹眼泪,嗓音发颤:儿啊,妈没那么多。
我信了。
直到妻子端着搪瓷杯走过来,声音不轻不重:你妈卡里不是有500万吗?
母亲抬头的动作僵在半空。
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笑,那声音,不像我自己。
这个家十二年的账,在这一句话里,彻底翻了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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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父亲是在晚饭后晕倒的。
那天下午他还在院子里修那把坏了半年的藤椅,说等修好了,夏天乘凉用得上。
谁也没想到,一个转身的工夫,人就一头栽在水泥地上,后脑勺磕出一道口子,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救护车来得快,我跟着抬担架上楼时手都是抖的。
急救室的灯亮了四个多小时,医生出来跟我说:主动脉瘤,必须尽快手术,费用你得有个心理准备,先交80万。
80万。
我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地一声响。
我跟傅筱薇这些年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不算紧巴。
我工资卡一直在我妈那儿,每个月她给我留两千块零花,说剩下的都替我攒着,等以后用得着的时候再拿出来。
我信了她十二年了。
父亲推进了重症病房。
母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手帕,眼眶红通通的。
我走过去,蹲在她膝盖前,声音哑得不像话:妈,手术费的事,你看家里头……
母亲没等我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她手忙脚乱地翻身上的口袋,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里:儿啊,妈这儿就这两万块,你先拿去应急,剩下的……你想想办法。
我想办法。我上哪儿想办法?
那天夜里我坐在医院楼梯间,把手机通讯录从上翻到下,又从下翻到上。
老同学、老同事、亲戚、朋友,我能想到的人名都过了一遍。
可手指悬在半空,一个电话也没拨出去。
借钱这事,张一回嘴,矮一次头。我怕的不是矮头,是矮了头还借不着钱。八十万,不是什么小数,谁能掏出这么大一笔闲钱借给我?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
傅筱薇还没睡,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茶水。
看见我进门,她没问钱的事,只说了句:锅里有粥,还热着。
我摇摇头,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整个人垮了下来。
筱薇,我把名下能查的账户都查了一遍,加上妈给的两万块,凑一块儿不到五万块。我说。
傅筱薇没接话,低头摩挲着搪瓷杯的边缘。
她这个人话不多,十二年来一直是这样。
我当初就是看她安安静静的,觉得过日子踏实。
可是现在,她越是不说话,我心里越没底。
我清了清嗓子:明天我去大舅那儿跑一趟,再上二叔家问问……
他们也没多少闲钱。
傅筱薇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大舅去年盖房子欠了一屁股债,二叔家俩孙子还在上补习班,你张这一回嘴,他们也拿不出什么来。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可又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我闷着头坐了半天,又问了一句:你那边……能不能想想办法?
傅筱薇没立刻回答,起身去了里屋,翻了一阵,拿着一个存折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我拿起来翻开,上面一笔一笔存着定期,三万、五万、两万,攒了十二年,总共八万三。
这儿有八万。她说,拿去,不够的再想办法。
我看着那本泛黄的存折,喉咙发堵。
这十二年来,我的工资卡交给我妈,傅筱薇从没说过什么。
家里的开销是她出的,孩子的学费是她掏的,过年过节给我爸我妈买衣裳,也是她一手操办。
她一个中学老师,一个月挣多少我清楚,能存下这八万多,不知道省了多少。
我攥着存折,低下头,闷声说了句:委屈你了。
傅筱薇没接这个话茬,抱着那杯凉茶,把脸转向窗外。
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绺幽青的光。
她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你爸这辈子,苦日子没过完,好日子没赶上。
我点了点头,没多想。
隔壁卧室里传来女儿翻身的声音。
傅筱薇起身去看了看,回来时又坐回原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永贵,明天你再去妈那边问问。
你爸住院这么大的事,她心里该有个底。
我知道她说的底是什么。
我妈这辈子,嘴上总说没钱,可我从小就知道她过日子省。
后来我结了婚,工资卡全交给她保管。
我寻思着,她是长辈,替我把钱攥着,总不会害我。
可这一回,我忽然有些没底了。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父母家。
老房子的钥匙我有一把,进门时我喊了声妈,没人应。
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面条,已经坨了。
我径直走到里屋,看见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灰扑扑的布包,正往里面塞什么。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猛地回头,手下一抖,那布包掉在床上,滑出半截蓝色封皮的存折。
妈。我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存折上,声音有些紧:爸住院的钱,我再问您一句,您手头真的就这么点吗?
母亲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把存折塞回布包里,塞得皱皱巴巴的,攥着布包的手紧了又松,半天才抬起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儿啊,妈这儿真没有几万块,那一张存折是空的,你爸这些年吃药花的差不多了。
你先去跟亲戚朋友张罗张罗,妈就是砸锅卖铁,也给你凑一点。
我看着我妈,她眼眶底下乌青一片,像是整宿没睡。她的话听着挺诚恳的,可我心里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我嘴唇动了动,想问,又咽了回去。
人在急着救命的关口上,总是不敢往最坏的那一层去想。
02
接下来三天,我跑了七个亲戚家。
大舅一听说借三万块,脸就垮下来了,说房子还欠着贷款,手里紧。
二叔更直接,说你家老太太不是一直帮你管钱吗,怎么还出来借钱?
我张不开嘴说工资卡在我妈手里攥着的事,只得含糊带过。
走了一圈下来,借到手的加起来还不到六万。
加上母亲给的两万和妻子的八万三,离八十万还差着一大截。
我在医院缴费窗口站了半小时,最后只预缴了一万块住院押金。
医生催了两次,说手术越早做,风险越小。我听了心如刀绞。
晚上我留在病房陪床。
父亲昏昏沉沉地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膛一起一伏,瘦得肋骨都撑出了印子。
我坐在床沿,看着他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心里堵得慌。
十二年前我结婚那会儿,父亲身体还挺好的,能扛一袋一百斤的水泥上三楼。
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媳妇家的规矩多,怕我受委屈,一个人蹲在厨房门口抽烟,蹲了半宿。
他没什么大本事,一辈子就靠一双胳膊一口力气,把我和两个姐姐拉扯大。
如今他躺在这儿,等着80万救命钱。我这个当儿子的,连个零头都拿不出来。
夜里十点多,值班护士进来查房。
我起身让了让位置,走出病房透气。
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母亲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瓶刚灌的热水,手背上的筋绷得高高的。
看见我过来,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出口。
我走过去坐下,沉默了好一阵,才哑着嗓子开口:妈,不管怎么样,爸的病得治。钱的事,我再去想想。
母亲点了点头,又拿手帕擦了擦眼角,过了一会儿,像是不经意地说:你那个工资卡上,我这些年替你存了一点保命的钱,可也真的没多少……
我心头一动,盯着她的脸看。她目光低垂,不看我的眼睛。
我没接话。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傅筱薇还坐在客厅里。灯没全开,只亮了沙发旁那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罩着她半边脸,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出神。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张银行回执单,上面写着转账八万三的记录。
你把存折取了?我问。
她嗯了一声,把单子折起来放在茶几上:明天就能到账,到时候转到医院账户上。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后背靠着沙发垫子,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我侧过头看着她,她那张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睛却红红的,像是憋了一整天的眼泪终于找准了这个没人的时刻,悄悄滑了两滴下来。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抽开,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犹豫了很久才问出口:筱薇,你跟妈这些年处得怎么样?我是说,你觉不觉得妈……她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傅筱薇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收回手,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吃什么菜:永贵,你妈是个苦命人,你知道吧。
我愣了一下,说知道。
她放下杯子,又说:你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没钱。这你比我清楚。
我没说话。她说得对。
傅筱薇顿了顿,那双在暗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望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又像在斟酌。最后她只是起身,说了句: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女儿在隔壁屋睡得很沉,偶尔传来一两声细碎的呼噜。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傅筱薇躺在身侧,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要合眼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她极轻的声音:永贵,你记不记得,前年妈去银行存定期那回,你让我陪她去的?
我翻身,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怎么了?
她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才听到一句:那天她一共存了四十五万。
我一激灵,翻身坐了起来。
四十五万?我嗓子发紧,压低声音:你当时怎么没跟我说?
傅筱薇也坐起来,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到她平淡的声音:那时候你妈的事,我不想掺和。再说了,她攥着自家的钱,也不是什么犯法的事。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你妈这些年存的钱,加起来可能比我说的要多得多。
你爸现在躺在医院里,你到处借钱,我不忍心看着你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永贵,你要是信我,明天再去你家一趟,柜子顶上有个铁盒子,你打开看看。
我看着她,半信半疑。
她没再解释,躺下去,拉上被子,声音闷闷的:我就说这一次,信不信由你。
那一夜,我再没合过眼。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大亮,我蹑手蹑脚地爬起来,套上外套就往父母家去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一瞬间,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砸在胸口上。
门开了。
客厅里冷冷清清的,灶台上还是那碗坨了的面。
我径直走进里屋,打开大衣柜的门,踮起脚,手指探到柜顶上去。
灰扑扑的木板上摸到一个硬邦邦的铁东西,我抓住边角,将它拖了下来。
是一只老式的搪瓷饼干盒,绿底红花,盖子已经有些生锈。我捧在手里,就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
我坐在床沿,深吸一口气,咔哒一声掀开了盖子。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三样东西:一本存折,一张存单,还有一根细细的金项链。
我拿起存折,翻开,手开始抖。
那上面的数字,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我的心口上。
我数了又数,三个零,五个零。定期的、活期的、理财的,密密麻麻加起来,接近五百万。
我捧着那一盒东西,坐在我妈床头,从头凉到脚。
十二年了。
我每个月把工资卡交给我妈,一年十几万。
这些年工资涨过,奖金发过,她都替我攒在里头。
我一直以为她把我工资攒着,最多也就三五十万。
可眼前这数字,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拆迁款。我忽然想起前年老家老宅拆迁,政府赔了一笔补偿款,母亲说是十来万,我信了。原来远不止这个数。
正在愣神,身后忽然传来妈的声音:你来翻我东西干什么?
我回头,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从早市买回来的菜,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慌还是怒,嘴唇抖了半天,也没抖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没说话,把铁盒子递到她面前。盖子还开着,存折上的数字明晃晃地亮着。
妈,我爸躺在医院等着80万救命,您这儿存着将近500万,然后您跟我说,您两万块都拿不出来?
我的嗓子像撒了一把沙,哑得不成样。话没说完,眼眶已经红透了。
我妈站在原地,手里的菜袋子啪地掉在地上,滚出几根蔫了的青菜叶子。
外头的天阴得像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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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看着我妈,她看着我手里的铁盒子。
那几秒钟像是被拉长了,屋子里只有墙上老挂钟走针的声响。
母亲的脸先是发白,接着泛红,最后透出一点青灰色,她嘴唇翕动,像是想解释什么,又像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菜袋子里的土豆滚到了墙根底下,没人弯腰去捡。
好半晌,母亲才开口,声音干涩得像块老树皮:那些钱……是我的命根子。
命根子。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觉得有些荒诞:我爸的命,就不是命了?
母亲忽然抬起头,眼眶里滚着泪,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懂什么?
我要是把钱花完了,你爸好了也好不了,我们两个老家伙有什么大病小灾,躺在床上等死吗?
我攥着铁盒子的手指节发白:可那是80万,不是80块。爸等着做手术,不做手术他会死的,你清楚的!
母亲别过脸去,手在围裙上反复搓着,声音低下来:我明天去银行取五万给你,你先拿过去。
我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手里存折上那串数字像一根根针扎在眼珠子上。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生我养我的女人,特别陌生。
十二年前她跟我说,把钱交给她管,替我攒着,以后婚丧嫁娶、买房盖屋,样样要花钱。
我信了,觉得她是我妈,天底下没有比亲妈更靠得住的人了。
可如今,我爸的命在病床上悬着,她守着将近500万的存折,只肯往外拿五万。
我轻轻放下铁盒子,站起来,什么都没说,转身往门外走。
母亲在身后喊了一声:永贵!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是不是觉得妈心狠?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我回医院看爸。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楼道,我才发现天阴得厉害,乌沉沉地压下来,风裹着凉意往领口里钻。我站在原地,闭了闭眼,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气硬生生咽了下去。
回到医院,父亲已经醒了,半靠着床头,戴着老花镜看窗外的天。他见我进来,问了一句:你妈呢?
我顿了一下,说她在家里收拾东西,一会儿过来。
父亲没追问,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这个病……你妈心里头,怕是比谁都急。你别怪她。
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忍住:爸,妈她手里有钱,就是不肯拿出来,你不知道?
父亲目光低垂,看着自己干瘦的手背,许久才说了句:她的钱是她自己一分一厘抠出来的,她有她的道理。
我有些憋闷:还有什么道理比你的命更重要?
父亲没再说话。
他这个人一辈子话少,年轻时我在外面受了委屈,他也只是把我叫到跟前,拍拍我的肩膀,说一句,没事儿,天塌不下来顶着呢。
如今他躺在病床上,命悬一线,说的仍然是这样的话。
我坐在床边,闷着头不说话,心里翻江倒海。
傍晚的时候,傅筱薇来了。她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熬好的小米粥。她看见我脸色不好,也没问什么,倒了一碗,递给父亲,然后在我旁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问:去过你妈那儿了?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她像是明白了什么,也没再追问。
窗外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医院走廊的玻璃上,滑下一道道水痕。我看着那些水痕,心里乱得像团麻。
04
雨下了一整天。
我在医院陪护到晚上八点多,父亲睡下后,我才往家走。雨还在下,不大不小,打在雨伞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走进楼道时,我收伞的时候看到傅筱薇站在单元门口,像是在等我。
她穿着一件旧外套,肩上落了细密的雨珠,看见我回来了,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上楼。
进了门,女儿已经睡了。家里很安静,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声响。我换下湿了的鞋子,坐在沙发上,傅筱薇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我把铁盒子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她。存折上那串数字,我没敢看第二遍,但每一个零都清清楚楚印在脑子里。
傅筱薇听完,没有露出太意外的表情。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你妈怎么说?
我苦笑了一声:她说先拿五万。
傅筱薇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
她这个人,越是心里有想法,手上越爱做点小动作,像在给自己打草稿。
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永贵,有些话我十二年前就该跟你说,可那时候年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隐约猜到她要说什么。
傅筱薇放下杯子,目光平视着我,语气不急不缓:我们结婚那年,你妈说过一句话,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她说,你这个人老实,工资卡交给她管是应该的,免得被媳妇花光了。
当时我没搭茬,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
我有些窘迫: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点点头:是很多年前了,可这些年我看得很清楚。你妈管着你的工资,管着这个家所有的进项。她不是替咱们攒钱,她是怕我花你的钱。
这话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我耳朵里。
我想替母亲辩解两句,可张了张嘴,脑子里却闪过许多过去的画面。
结婚头几年,母亲隔三差五就问我,筱薇买没买东西,有没有往娘家寄钱。
我那时觉得她是随口问问,没往心里去。
可现下回过头来想想,那些话里头,哪一句没有提防的意思?
我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问:这些年,你是不是觉得委屈?
傅筱薇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声说:委屈不委屈的,日子都过来了。
我现在跟你说这些,不是翻旧账,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
你妈手里那笔钱,你爸一动手术,你不逼她,她是不会心甘情愿掏出来的。
我低声道:她是我妈,我总不能……
傅筱薇打断我,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少有的硬气:你总不能什么?她是妈,你爸就不是爸了吗?
我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我,目光沉静下来,又补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你爸的病耽误不起。你好好想想。
那天夜里,我独自坐在阳台上,烟抽了半包。
雨声细密而绵长,从楼顶的排水管道里哗哗地往下淌。
我看着楼下路面上一汪一汪的水洼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脑海里反复转着傅筱薇那句“你妈卡里不是有500万吗”。
这话是她今早送我出门时说的。
当时我急着去医院,没细琢磨。
这阵子坐下来了,那句话却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
她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妈存了这么多钱的?
我掐灭手里的烟,坐回沙发上。
傅筱薇已经睡了,卧室里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我打开她放在茶几上的一本书,里面夹着一张银行对账单。
我拿起来看了看,日期是三年前的,上面不是她的账户,是我妈的名字。
我一愣,手捏着那张纸,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原来这些年,我妈去银行办的那些存款,傅筱薇不是不知道。她只是没提过,也没跟我说过罢了。
第二天上午,我又回了一趟父母家。
我刚进门,就看见母亲坐在堂屋里,面前的方桌上摆着那只铁盒子。
盒盖打开了,存折、存单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她像是等了我很久似的,见我进来,也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看着我。
我走过去,在桌子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中间放着那个铁盒子。沉默了好一阵,母亲先开口了,声音沙哑:你是不是觉得妈心眼小?
我没有说话。
母亲垂着眼,手放在铁盒子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已经生锈的边角:我23岁那年,你舅舅得了病。
那时候我家里穷,拿不出钱来医。
你外公找了个赤脚医生,开了一副药,吃了没什么用。
你舅舅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人就没了。
我听着,不吭声。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那年我跟他差不多大,就看着他躺在草席上,一点点凉下去。
我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十块钱,那是你外婆连夜跟人家借的,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十块钱攥在我手里,攥得烫手,我就是没有办法。
我从那时候起就知道了,人这辈子,谁都靠不住,只有自己手里攥着东西,才睡得着觉。
我心头一紧,想开口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母亲抬起头,眼眶通红:我不是不想救你爸,我是怕啊。我怕钱花完了,人也没留住,到时候我两手空空,后半辈子没有人管了。你懂不懂?
我看着母亲那双干枯的、布满青筋的手,忽然想起傅筱薇昨天晚上说的那句话。
她说你妈是个苦命人。
我当时没细想,这一刻,我才有点真正理解她话里头的意思。
我低声道:妈,爸是你老伴儿,他这辈子没亏待过你吧?
母亲没有说话,眼泪从那干瘦的眼眶里滚了下来,滴在铁盒子边缘,吧嗒一声,落在存折上,洇开一小团水渍。
我看着她哭,心里头说不上是心疼还是心寒。
我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握住她那双粗糙的手:妈,钱没了可以再挣。
爸要是没了,这辈子就再也挣不回来了。
母亲低着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过了许久,她终于说了一句:明天,我去银行。
我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完全落下去,她又补了一句:我先取五万给你,剩下的……剩下的事,我再想想。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她还是没松口。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再说出什么。
我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坐在那里,一只手紧紧攥着那只铁盒子,像攥着她的命。
走出大门,我看见傅筱薇站在巷子口,手里撑着一把伞。
她大概是算准了我今天会过来,特意等在那儿的。
见我出来,她看着我的脸色,大概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多说话,只是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低声说了句:走吧。
我正要迈步,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慌张:永贵,你先别走!
我回头,我妈站在门里,手里握着那张存折。
她嘴唇发白,像是一瞬间下了很大的决心,又像是在跟自己较着劲儿,半晌,才颤着声音说出一句话:你爸的手术费……妈取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
傅筱薇在旁边站着,没有说话,手里的伞稳稳地撑在我头顶。
我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花。
母亲侧过身,没看我,只扔下一句:明天跟我上银行。说完,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外头,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乌云后头透出一层薄薄的光,像是缝里头漏出来的天光。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了傅筱薇一眼。
她还是那句话:走吧。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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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陪着母亲去了银行。
她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什么舍不得的东西上面。到了柜台,她从包里掏出那张存折,递进去,声音很低:取八十万。
柜台的年轻姑娘愣了一下,确认了一下,问她是不是全部取出来。母亲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声音发颤:取八十万,剩下的不动。
我心里头不知道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
钱转进了医院账户,不到二十分钟,手机短信就来了,提示缴费成功。我看着那行字,手心里全是汗。
母亲从银行出来,没有说话,走在前面。
我喊了一声妈,她停住脚,没有回头。
她站在那里,肩胛骨微微耸动着。
我走过去,看见她低着头,肩膀在抖,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面上,砸出细小暗色的水印。
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钱就白花了。我站在她旁边,想说点什么,可什么话都显得苍白。
手术安排在第三天上午。
这两天里,我像被上了弦的陀螺,白天跑医院,晚上回家陪女儿。
傅筱薇把单位请假了,全天守在病房照料。
母亲每天也来,但她不来病房,只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隔着一道门,远远地望着。
她也不跟我说话,也不跟傅筱薇说话。
偶尔跑进病房看一眼父亲,待不了两分钟,就匆匆退出来。
我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总觉得她还在别扭着。
钱虽然掏了,可那股劲,还没过去。
手术前一天晚上,父亲拉着我的手,让我留下来陪他。
母亲在走廊里坐了一会儿,被护士劝了回去。
傅筱薇给我送了一床薄被,又让我放心,说有她在。
夜里,病房里安安静静的。父亲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那轮被窗框切成方形的月亮,忽然叫我:永贵。
我应了一声。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这辈子,心里的苦,不是你能懂的。
我没有接话。
父亲也不等我接话,自顾自地往下说:你不知道,你妈年轻时,家里还有个弟弟,比你小两岁那会儿的事。
那年他病了,你妈凑不出钱,眼睁睁看着人没了的。
我嗯了一声:她跟我说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低得像怕被谁听见:可她不知道的是,那年我偷偷去卖过血。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盯着父亲的脸。
父亲的目光定在天花板上,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我卖了两次血,一共拿到三百二十块钱,连夜送到你外婆家。
可你舅那病,三百二十块还是不够,后来还是没救回来。
你妈到今天都不知道这事儿。
我喉咙发紧:爸,你当时怎么不告诉她?
父亲低声道:告诉她有什么用?我救不活她弟弟,这是我的没本事。告诉她了,她心里头更记一辈子。
我坐在床边,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来父亲也曾拼过命,用他的方式。
而母亲守着的那些钱,不光是她自己的恐惧,也是她那段永远填不满的伤疤。
我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她那么恨穷,为什么她死死攥着那500万不放。
她不是在守着钱,她是在守着23岁那年没能留住弟弟的遗憾。
那笔钱,是她的铠甲,也是她的墓碑。
我看了父亲一眼,轻声问:你这些年,从没跟妈提过?
父亲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带着苦涩的笑意:提它做什么?
那晚我坐在病房里,望着窗外被乌云遮了一半的月亮,心里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父亲欠了这个家一笔说不出口的债,母亲背着一个一辈子卸不下的恐惧。
而我呢,十二年来以为把工资卡交出去就是孝顺,实际上什么都没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