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档案春秋》;百度百科"王孝和"词条;新华网《王孝和:无所畏惧的工人阶级代表》;中国军网《家书纸短 家国情长丨王孝和:为正义而继续斗争下去!》;《新民晚报》2024年6月11日《追寻王孝和的最后足迹》;澎湃新闻《妻子回忆中的王孝和:临刑前,他在狱中写下五十多封家书》;澎湃新闻《他含笑走向刑场,21天后遗腹女儿出生》;宁波纪检监察网《从狱中50封家书感悟家国情怀》(2021年6月);贵州广播电视台《新中国成立前一年,他在狱中写下50封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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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9月30日,上海,提篮桥监狱。
秋意已浓。监狱外头的梧桐叶一片片往下掉,掉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这座建于1903年的老监狱,从外头看,厚实的砖墙连一点缝隙都不漏,不知压住了多少声音,也不知见过多少人在里头被磨碎了。
那天上午,法警去牢房里提人。铁门一声闷响,一个年轻人从里头被带了出来。
他戴着镣铐,两手被反捆在背后,身上穿着一件白衬衫,洗得发旧,却还算整齐。
走廊里昏暗,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脚踩在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临时法庭上,当局的法官拿着那份早就拟好的判决书,用官腔念完了最后几个字——死刑,立即执行。
场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个年轻人垮掉。等他求饶,等他哭,等他露出一个人在生死关头最原始的慌乱。
结果他们等来的,是一个笑容。
那个被反捆着双手、戴着镣铐的年轻人,嘴角缓缓扬起,清清楚楚地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讪笑,是那种眼神里盛得下光的、真实的笑。
随后,他慢慢转过身,目光在人群里来来回回,细细地找着什么。
《大公报》的记者站在场边,相机快门快要按下去,却愣了一下。那天在场的记者不止一个,见过太多生离死别,那一刻,不少人眼眶悄悄红了。
他在找他的妻子。
这个人,叫王孝和,24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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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堵墙,两家人,一桩没人问过他们意见的婚事】
王孝和,原名康智,1924年2月4日生于上海虹口,祖籍浙江鄞县。
他出身工人家庭,父亲是太古公司远洋轮上的烧火工,干的是又脏又累的活。
家里的日子,用"难"这个字形容都不够贴切。
母亲靠给别人家洗衣服贴补家用,王孝和是几个孩子里的老大,从记事起就看着父母一点一点地撑。
后来,父亲因为体质虚弱、天热容易晕倒,被外国主管找了个由头开除,家里的生计一下子更紧了。
两个弟弟,因为穷、没钱治病,先后夭折。另一个弟弟,更是被人贩子拐走,从此消失在茫茫人海,再没有下落。
这些事,一件件压在一个孩子心里。
1938年,14岁的王孝和考入上海励志英文专科学校。
学校里,他结识了中共地下党员许统权,参加了读书会,读到了埃德加·斯诺写的《红星照耀着中国》。
书里讲的那些事,让他把原先对这个世道的许多疑问,慢慢串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1941年5月,他加入中国共产党,年仅17岁。
另一边,浙江鄞县的乡下,有个叫忻玉英的女孩在等他。
忻玉英比王孝和小四岁。两家的宅子在乡下紧挨着,忻家和王孝和的外婆家是隔堵墙的邻居。
1933年,王孝和11岁,忻玉英7岁,双方父母在双方都不知情的情况下,给这两个孩子定了娃娃亲。
当时大人说好,最迟等忻玉英16岁、王孝和20岁,就正式办婚事。
两个孩子,对这件事一概不知。订婚那天,忻玉英只记得有个比她稍大的男孩子送了她几块糖。
这一等,就等了好几年。
等到忻玉英18岁了,周围的女孩子大多已经出嫁,王家那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聘礼没来,消息也没来。
忻家人急了,索性跟着忻玉英一道来上海,登门要个说法。王孝和的母亲一听说忻家人来了,赶紧把儿子叫回来见人。
两人在上海头一回认认真真地打了个照面。
那天,王孝和穿着一件土黄色灯芯绒茄克衫,神采奕奕;忻玉英一身乡下姑娘的打扮,朴实干净。
但王孝和心里有自己的想法,他对包办婚姻向来抗拒,早先就托表妹给忻玉英带过一封信,里头写道:"个人的终身大事不能父母作主,就如一盘菜,你不喜欢吃而要硬吃下去也会吐出来的。"
两人见面之后,王孝和问了她几个问题——信不信佛?乡下日子怎么过?忻玉英说,她不信佛。
她还说,她觉得当时的执政当局很坏,老欺负穷人。
就这几句话,王孝和的态度转了个弯。他跟她聊了好久,越聊越觉得这个乡下姑娘朴实、清醒,有自己的判断,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
两人又来往了一段时间,彼此都有了感情。
1946年,王孝和和忻玉英正式成婚。
那一天,他们只拍了一张结婚照,照片里王孝和穿的那件衣服,是向邻居借来的。
新房就在杨树浦发电厂附近的振声里5号二楼,一间十三四平方米的小屋,连张像样的饭桌都没有,还是同厂的几个工友凑了钱,买了张八仙桌、四把椅子送过来,婚房才算有了点人气。
这对新人,就这样开始了自己的日子。
[二]【电厂里的秘密,麻将桌上的暗号,和一个乡下女人的守口如瓶】
1943年1月,王孝和被党组织安排进入美商上海电力公司杨树浦发电厂,在发电管理室当抄表员。
这是一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作。每天按时打卡,拿着表格在厂区里走一圈,把各处的数字抄下来,交上去,完事。
旁边的同事觉得他这个人好相处,话不多,却很真诚,见着谁都能聊几句,厂里上上下下的工人,没有不喜欢他的。
但没人知道,这个每天按时抄表的年轻人,私下里一直在厂里秘密发展党的地下组织,在工人中传播进步思想,组织读书会,把那些拿着低薪、干着重活的工人兄弟们一点一点凝聚起来。
婚后,忻玉英搬来上海和他住在一起。她很快就发现,这个家不太像别人家——三天两头,总有一批人夜里来。人来了,桌上摆一副麻将,看着是搓麻将,却没人真的在打。
忻玉英那时候刚嫁进来,不懂上海的规矩,心里纳闷,"穷人家,怎么还搓麻将"。
王孝和对她说:"我们不玩,你到外面去,如果有陌生人来了,你就敲三下门。"
忻玉英不解,问为什么打麻将还这么偷偷摸摸,王孝和回答她:"你出去看着,防止有人来抓赌。"
忻玉英搬着小凳子,一个人坐到楼下门口放风。
有时候上厕所进去,顺手一瞥,里头根本没人在搓麻将,牌就那么摊着,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话。
她不多问。她不懂,但她信他。
1946年1月,上海电力公司爆发大罢工,工人们坚持了整整九天八夜,王孝和从头到尾都冲在前头,赢得了全厂工人的信任。
罢工结束,他当选为上电工会杨树浦发电厂支会干事,负责工会的文化、组织和文书工作。
他在读书会的基础上办起了工人图书馆,替工会写稿,把别人不乐意干的琐碎事情一件件揽过来做,说的是:"我是工人选出来的。凡对工人有利的事,我都有责任去做。"
那两年,形势越来越紧张。国民党当局把目光盯上了上电工会,1947年9月,宣布强行解散工会,通缉工会干事。
工人们不服,斗争了几个月,1948年1月,重新召开大会,王孝和再次当选为工会常务理事。
国民党当局不甘心,随即派了特务以"指导员""秘书"的名义驻进工会,明着是"指导",暗里就是监视。
特务还找过王孝和,威逼利诱,要他加入国民党。他回了一句:"对政治不感兴趣。"把人打发了事。
1948年2月,上海申新九厂发生大规模罢工,工人被当局武力镇压,死伤惨重,史称"申九惨案"。
王孝和代表工会参加了"申九惨案后援会",在厂里组织工人缠黑纱、捐款,公开抗议当局的暴行。
特务上来阻拦,他反驳说:"工人是一家,相互支援是我们份内事。"
这句话说完,他就彻底进了那些人的视野。
1948年4月19日,有个叫万一的特务直接闯进王家,要他去"讲清楚"。
王孝和说:"我是上电两千八百名职工选出来的工会常务理事,为职工说话办事是我的职责,没有什么需要向谁讲清楚,更无自首的必要。"把人顶了回去。
忻玉英和身边的朋友都劝他,去乡下躲一躲,眼下太危险了。
王孝和考虑了一下,摇了头——他怕自己一走,地下党的组织和工会的工作受到牵连,他不能走。
两天后,4月21日清晨,他骑着自行车出门上班。还没到厂门口,早就等在路边的特务把他截住了。
他就这样消失在了早晨的街头,手里还攥着那辆自行车的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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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被捕之后,她一个乡下女人,扛起了所有】
王孝和被押到国民党上海警备司令部稽查大队。
等待他的,是连续的酷刑。老虎凳,磨排骨,电刑,轮番上。电刑那次,他直接昏了过去。
可他始终没有开口,没有出卖一个同志,没有说出一个名字。
忻玉英那时候大女儿王佩琴刚满周岁,肚子里还揣着第二个孩子。
一夜之间,丈夫没了,家里只剩她一个人、一个孩子、一个未出生的孩子,和一堆还没搞清楚状况的茫然。
国民党把忻玉英叫到发电厂,让她认人,要她指认哪些是共产党员。
忻玉英的目光从那些熟悉的面孔上一个个扫过去,她很多人都认识——他们是丈夫的战友,是半夜在自己家里摆麻将牌、说着她听不懂的话的那些人。
她把头抬起来,说:"认来认去,就认识你万一。你经常到我们家里来。别的人我都不认识。"
就这一句话,把好几条人命都护住了。
事后上海工人文化宫有位姓李的领导说,忻玉英那天认识的那几张脸,根本不止万一一个人——"我们几个人的性命,都在忻玉英嘴里。"
她护住了别人,却护不住丈夫。
王孝和入狱后,党组织派人悄悄带话给她,让她去外头活动,尽量制造舆论。
忻玉英不懂这些,但她听了。她一个乡下女人,带着孩子,挺着肚子,到处去告去闹。
国民党警备司令部把她叫去问话,问她认得什么人,是谁让她这么做的,她说:"没有人教我。我这么做,是因为我要给王孝和洗冤,他是个好人。你们不讲道理,乱抓人。"
问完,还是一点用都没有。
她跑了多少地方,敲了多少门,都没换来一个结果。
这期间,王孝和在牢里每隔几天就写一封信寄出来。信先由忻玉英收,有时候她看不懂,就托邻居念给她听。
信里头,除了家长里短,有时候还夹着组织上的消息,靠她在外头转交传递。
他在牢里的日子,听外头带话进来的人说,他胃口还不错,叮嘱家里给他带过油的咸菜。
家里送进去十几个粽子,他跟狱友一起当天就吃完了,说"味道很好,没有一个不称赞"。他还答应了狱友,等孩子出生,请大家吃红蛋。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1948年6月28日,上海高等特种刑事法庭以"连续教唆、意图妨碍戡乱治安未遂"为名,判处王孝和死刑。
判决下来之后,社会上不是没有声音。上海工人协会公开发表声明,号召反对迫害、屠杀工人;各界人士奔走呼号,律师递了辩诉状;忻玉英也一直在外头想尽一切办法。但这些声音,都没有换来任何回转。
执行日期一天天逼近。
王孝和在狱里,开始写那三封遗书。
一封给狱中难友,一封给年迈的父母,一封给忻玉英。
[四]【三封遗书,一个名字,和一条被当做国家一级文物的旧毛毯】
在这五个多月的铁窗岁月里,王孝和写下了整整五十封家书,平均三天一封,最短的那封只有五十三个字。
忻玉英那时候还不识字,每次收到信,都要托邻居来念给她听,一字一句,一封一封。
那些信,后来被上海市档案馆收藏。
1994年,忻玉英把一条旧毛毯捐了出去,送到了龙华烈士纪念馆。
那是1948年4月王孝和被捕入狱之后,她一针一线缝好、托人送进提篮桥监狱的。
王孝和牺牲后,她把毛毯取了回来,一存就是四十六年。毛毯送去之后,经专家鉴定,确认为国家一级文物。
那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毛毯。她盖过它,他也盖过它。
1948年9月27日,距离最终执行还有三天。王孝和把最后那封写给忻玉英的遗书写完,放下了笔。
信里头他安慰她不要太悲痛,说他的冤枉还没洗清,但特刑庭已经定了他的命运。
他说,这世上有成千上万的人在为正义而死、为正义而妻离子散,让她不要伤心,要好好保重身体。
他甚至在信里替她安排了后路,写道:如果她遇见了自己看得上的好人,可以再嫁,他不怪她,"这样我才放心"。
信的最后,他连写了五个字:"冤枉!冤枉!冤枉!冤枉!冤枉!"
九月二十七日,忻玉英抱着大女儿,挺着七八个月的肚子,来到提篮桥监狱门口,站在铁栏外头抗议,要见王孝和。
监狱的警卫拿皮带抽她,驱赶她,让她走。她不走。刚满周岁的大女儿在她怀里哭个不停。
她就那么站着,哪里也不去。
三天后,9月30日上午,法警去牢房提人,押送到临时法庭,宣判,随即送往刑场。
就在这最后的时刻,在那间挤满了人的法庭上,在二十多名记者的注视下,当判决书里最后那几个字落地——一个被反捆着双手的年轻人,听完宣判,扬起了嘴角。
他笑了。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开始在人群里搜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