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丈夫在缅北种香蕉,每年只回一次家。我带着双胞胎去给他惊喜,当地军阀的直升机却降落在我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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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念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幼儿园刚放学。
她把最后一个孩子交到家长手里,转身回教室收拾东西。桌上的手机响了,屏幕显示两个字:建军。她接起来,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电流声滋滋啦啦地响。
"喂?能听见吗?"
"能。"赵建军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了几层布在说话,"今年过年……可能回不去了。"
周念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她坐在小板凳上,膝盖并拢,看着窗外操场上一片夕阳红。已经第三年了。第一年他说刚去要站稳脚跟,第二年说收成不好来回太贵,第三年她没问理由,他主动说了。
"怎么了?"她问。
"局势不太好,这边有点乱。"他的声音顿了顿,背景里传来一声响,周念听得很清楚,像铁门被人从外面撞了一下。那个声音又响了两次,赵建军没解释。他说:"你带好两个孩子,别惦记我。过了这阵就好了。"
周念想问那是什么声音,电话断了。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信号格是空的。她把手机装进兜里,站起来把椅子推到桌子底下。
团团从门口跑进来,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早上周念给她扎的,跑了一天散了半边。圆圆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片干了的树叶。
"妈妈,爸爸说啥时候回来?"
周念蹲下来把团团散开的头发重新拢了拢,橡皮筋咬在嘴里,手指捋过那些细细软软的头发。"爸爸那边忙,今年可能不回来过年了。"
团团没说话,圆圆把树叶举到周念面前:"我给爸爸留的,这个是香蕉树的叶子。"
周念看了看那片干巴巴的法桐叶,没纠正她。她把两个孩子的书包拎起来,一手牵一个往校门口走。
出了校门是一条窄街,两边摆着卖菜卖水果的摊子。团团和圆圆饿得走不动路,周念在街口买了三个烤红薯,三个人蹲在路边吃。红薯烫手,团团左手倒右手,嘴里哈着气。圆圆说:"妈妈,我想给爸爸打电话。"
"爸爸那边信号不好,打了也接不着。"
"那爸爸想我们了怎么办?"
周念没回答。她把红薯皮收进塑料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天晚上把两个孩子哄睡以后,周念坐在床头翻了翻手机里的照片。最近一张是去年春节拍的,赵建军抱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放烟花,穿了件深灰色的棉袄,脸上带着笑。她又往前翻,翻到更早的照片,那时候两个人才三岁,赵建军一手抱一个站在家门口,后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过了两天,老陈来了。
老陈是赵建军的老乡,在缅北待了十多年,隔几个月回来一趟,每次都帮赵建军捎东西。这次他带来一个塑料袋,里头装了两件花裙子,缅北地摊上那种亮闪闪的料子,还有一小包椰子糖。
周念把东西收下,给老陈倒了杯水。老陈坐在客厅的折叠椅上,喝了两口水,看了她好几眼。
"建军那边……"
"他说今年不回来了。"周念坐在对面,双手捧着杯子,"说局势不好。"
老陈点了点头。他五十来岁,脸上晒得黑红,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
周念等着他说话。老陈向来话多,每次来都要念叨半天那边的事,什么香蕉涨价了,什么当地又修路了,什么赵建军被蚊虫叮了起了一身包。这次他只说了一句:"他那边要是电话打不通,你别慌。"
周念看着老陈的眼睛。老陈把目光挪开,站起来说:"我得走了,赶晚上的车。"
送到门口,老陈下了两级台阶又回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他只是摆了摆手,骑上那辆旧摩托突突突地走了。
周念站在门口,风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她把花裙子叠好放进衣柜,裙子底下掉出来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几个字,是赵建军的笔迹:别担心,都好。
她把纸条夹进书里,去厨房做饭。
十二月了,边境小城冷得不太像话,街上的人都套上了棉袄。周念每天接送孩子,上课,做饭,哄睡,日子过得一样一样地排着。只是赵建军的电话越来越少了。
上次通话是十一月中旬,再上次是十月初。每次就几分钟,问孩子好不好,问家里冷不冷,问钱收到没有。他说"都挺好的",但周念听到他那边总有些她不熟悉的声音。有时候是风,有时候是车子过路,有一次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什么,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声音很急。赵建军把电话捂住了几秒,再放开时已经换了地方,安静了很多。
钱倒是每个月准时到账。比去年还多。
周念去银行取钱的时候看了看余额,心里算了算,够她们娘仨过一年的。以前赵建军在县城的厂里上班,一个月才挣三千多。现在寄回来的钱翻了三四倍。
她没问过这些钱怎么来的。问了也问不明白。她在电话里问过香蕉好不好卖,赵建军沉默了两秒,说"好"。
就这一个字。
快到元旦的时候,圆圆有天晚上睡觉前突然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说:"妈妈,上次爸爸回来的时候,他手上有一个小鸟。"
周念正在给团团掖被角,手顿了一下。"什么小鸟?"
"就是画在手上的,这里。"圆圆拿手指着自己的手背,"蓝颜色的,像一只鸟在飞。"
周念想了想,摇头说:"你记错了,爸爸手上没有那个。"
"就有!"圆圆急了,"他抱我的时候我看见了,我还摸了,是凸起来的。"
周念坐在床边,把圆圆的手塞回被子里。"快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灯关了,两个孩子在黑暗里小声说了几句话,然后都没了声音。周念躺在旁边的小床上,眼睛睁着看窗户。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白线。她想起来,去年春节赵建军回来的时候,有两天一直穿着长袖。大年初三那天中午热得不行,他才换了一件短袖。
她当时忙着做饭,没注意他胳膊上有什么。
那个电话之后又过了半个月,周念做了决定。
那天傍晚她接孩子放学,团团在校门口看到一个男人骑着电动车经过,突然喊了一声"爸爸"。那个男人回过头,是个陌生人。团团站在原地不动了,嘴扁着,眼圈红了。
周念蹲下去搂住她。"团团乖,爸爸过年就回来了。"
"你说爸爸不回来了。"团团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
周念抱着女儿站了一会儿,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她们。她站起来,牵着两个孩子往家走。走到半路她说:"咱们去看爸爸好不好?"
团团抬头看她:"去爸爸那儿?"
"对,给他一个惊喜。"
圆圆在后头蹦了一下:"我也去!"
那天晚上周念给老陈打了电话。老陈在那边沉默了很久,电话里只有呼呼的风声。周念说:"我带着孩子过去,过了元旦就走。你帮我安排一下路。"
老陈说:"路不好走。"
"我知道。"
"那边不太平。"
"我就去看看他。"
老陈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等我信。"
三天后老陈来了,带了一个年轻人,说是他雇的向导,姓马,本地人,能说普通话,认路。老陈给了周念一个地址,说到了那边拿着这个找赵建军就行。他把路线讲了又讲,什么时候坐车,什么时候换摩托,什么时候靠步行。他反反复复说了三四遍,每说一遍眉头就皱得紧一点。
最后他说:"到了那边,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别声张。看完人早点回来。"
周念点了点头。
元旦那天早晨,天还没亮透,周念拎着两个不大的包,一手牵一个孩子出了门。团团和圆圆穿着新棉袄,头发扎得整整齐齐,书包里装着路上吃的饼干和橘子。
老陈站在路口等着,骑了一辆三轮车送她们去车站。路上三个大人一个孩子都没怎么说话。团团靠在周念身上打瞌睡,圆圆趴在窗口看外面黑乎乎的天。
到了客运站,老陈把她们送上车。临上车他又拉住周念的胳膊,压着声音说:"建军的电话要是打不通,你就找园子里的老刘,说你是老陈介绍的。老刘认得你。"
"我记得了。"
"路上听小马的。"
"嗯。"
老陈松开手。周念领着孩子上了车。车子发动的时候,老陈还站在月台上,手插在兜里,眼睛看着她们的方向。车子转了弯,他的人影就看不见了。
从边境小城到缅北,换了三趟车。第一趟是长途大巴,路还平整。第二趟是小面包,路开始颠起来。第三趟是摩托车,向导小马骑一辆,后座带着周念,团团和圆圆夹在中间。路窄得只有一辆车宽,旁边是陡坡,坡底下河水翻着白沫。
两个孩子懂事得很,颠了一路没说一句难受。团团抱着周念的腰,圆圆抱着姐姐的腰,三个人挤在一起。风从两边灌过来,把头发吹得糊了一脸。周念一只手扶着车座,一只手紧紧护着孩子。
路上经过两个检查站。小马停下车跟站岗的人说话,说的什么周念听不懂。那些人的枪就那么斜挎在胸前,黑漆漆的枪管对着她们的方向。圆圆把脸埋在周念肚子上不敢看。周念拍了拍她的后背,心跳得很快。
检查的人翻了翻她们的小包,看了看孩子,挥手放行了。
过了第二个检查站以后路变得更难走,全是土路,扬起一层黄灰。周念让两个孩子把围巾拉起来遮住口鼻。她们从中午骑到傍晚,天擦黑的时候终于远远看见一片蕉林。
绿油油的,望不到头。叶子宽大,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蕉林中间有几排房子,铁皮顶的,烟囱里冒着青烟。
小马把摩托停在蕉林边上,指了指前面:"到了。赵老板的园子,就在这儿。"
周念从车上下来,腿有些软。她把两个孩子抱下来,团团腿麻了蹲在地上揉膝盖。圆圆站直了往蕉林里看,说:"爸爸的香蕉树!比照片上的大!"
一个中年男人从蕉林里走出来,瘦高个,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看见她们愣了一下。他走近了打量着周念,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
"嫂子?"
周念点了点头。
"你怎么来了?"那人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跟她握了一下手,"我是老刘,赵哥提起过你。他没说你要来啊。"
"我想给他个惊喜。"周念笑了笑,"他人在哪儿?"
"赵哥去镇上了,有点事要办,明天才能回来。嫂子你先进屋歇着,走了这么远的路。"
老刘让一个工人帮忙把小马安顿到工人棚里,自己领着周念和两个孩子往宿舍走。宿舍是一排铁皮房,最里面一间门开着,老刘说:"这是赵哥住的屋,你先进去歇着。"
屋里不大,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一个衣柜。桌上摆了个搪瓷缸子,里头插着一把塑料梳子。床单是深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蔫了半边。
周念把包放在地上,让两个孩子坐在床上。团团摸了摸枕头,说:"这是爸爸的味道。"
周念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看。墙壁是刷的白灰,有些地方掉了皮。墙角有一个铁皮箱子,带锁的,锁头是新的,锃亮。床头柜有个小抽屉,她拉开看了一眼,里面有一把剪刀,一卷胶带,还有半张照片。
她把半张照片拿出来看。照片是从中间撕开的,剩下的半边里,赵建军穿着一件深色的制服,样式有些奇怪,像军装又不太像,肩上有块标识,但照片撕掉的那半边正好缺了标识的大半。他站在一栋楼前面,表情严肃,没有笑。背景里有一面旗,只拍到旗角,颜色看不大清楚。
周念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白的,什么也没写。她把照片放回抽屉里,合上了。
"妈妈,我饿了。"圆圆拉她的衣角。
周念从包里掏出饼干,掰开分给两个孩子。老刘端了一壶热水过来,还有些香蕉,说晚上没什么吃的,明天再去镇上买点菜。周念道了谢,把香蕉掰给孩子们吃。团团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爸爸种的香蕉可真甜。"
当天晚上周念把两个孩子安顿在铁架床上,自己搬了两把椅子拼在一起躺上去。铁皮房不隔音,外面的风吹得房顶嗡嗡响。她翻了个身,看到墙角那只铁皮箱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锁头扣得紧紧的。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月光照在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渗成了不规则的圆形。
第二天上午孩子们醒了,周念带她们在院子里刷牙洗脸。蕉林里的工人陆续上工,路过的时候都朝她们看,目光躲躲闪闪的。有个年轻工人朝团团笑了一下,团团也朝他笑,他马上低下头快步走了。
周念蹲在门口搓毛巾,一个年纪大些的妇女走过来,端了碗热粥放在门口,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吃吧,给娃儿吃。"
周念道了谢,把粥端进去给两个孩子。粥是白米煮的,里面放了些碎肉末,两个孩子吃得呼噜呼噜的。周念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老刘从旁边经过,她喊住他。
"刘哥,建军去镇上办什么事?远不远?"
老刘站住了,摸了摸后脑勺:"也不远,就那边的镇子。赵哥有时候去谈买卖,香蕉的买卖。应该下午就能回。"
周念点了点头。老刘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嫂子你先待着,别往园子深处走。那边……那边有些工人干活,机器啥的,怕碰到娃儿。"
"行。"
下午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赵建军回来了。
周念正带着两个孩子在蕉林边上捡落下来的蕉叶玩,团团举着一片比她还高的叶子转圈。远远地有个人从土路上走过来,先是一个黑点,慢慢近了,周念看到那个走路的姿势就认出来了。
他瘦了,皮肤比去年更黑,额头上的皱纹深了些。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子卷到小腿。他走到离她们十来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周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他笑了一下。
赵建军站在那里不动,脸上的表情让周念心里猛地一沉。那不是惊喜。她见过他惊喜的样子,第一年回去他推开家门看到两个孩子朝他跑过来,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现在他的脸上没有笑。他的眼睛睁着,嘴微张,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
"你怎么……"他的声音哑了,"谁让你来的?"
周念脸上的笑僵了一秒,又恢复了。"我给你惊喜啊。"她走过去,站到他面前。"孩子们想你,我也想你了。正好放寒假,我就带她们过来看看。"
赵建军低下头看了看跑过来的团团和圆圆。团团张开胳膊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圆圆拽着他的衣角喊"爸爸"。他蹲下来,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他的胳膊在发抖,周念看出来了。
"爸爸,你的香蕉树好多啊!"团团仰着头说。
赵建军摸了摸女儿的头,站起来看向周念。他的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她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湿冷。
"先进屋。"
四个人往宿舍走。赵建军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周念在后面拉着孩子跟着,看着他挺得僵直的背脊。
进了屋,赵建军把门关上。他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他快步走过来,把两个孩子抱到床上坐下,自己蹲在她们面前,摸了摸这个的脸又碰了碰那个的头发。
"团团圆圆长高了。"他的声音终于软了些,"爸爸想你们了。"
"爸爸你怎么不回家?"圆圆问他。
赵建军看了周念一眼。周念站在旁边,靠在桌沿上,手里还捏着一片蕉叶。他说:"这边忙,等忙完这阵就回去。"
那天晚上赵建军去工人灶上端了饭菜回来,四个人围着桌子吃了顿饭。菜是炖鸡和炒青菜,米饭管够。两个孩子好久没跟爸爸一起吃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幼儿园的事,说姥姥来了给她们带糖的事,说妈妈带她们来的时候坐了好久的车。赵建军听着,嗯嗯地应着,时不时夹一筷子菜放到她们碗里。
周念坐在对面看他。他吃饭的动作比以前快了,筷子夹菜的时候右手指节上有一道新疤。她问:"手上又划了?"
赵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嗯"了一声。"割香蕉的时候不小心。"
饭后赵建军烧了水给两个孩子洗脚。团团坐在小板凳上把脚伸进盆里,他蹲在地上给她搓脚背,手法有点生疏了。圆圆在旁边等着,忽然冒出一句:"爸爸,你手上的小鸟呢?"
赵建军的手停住了。他抬头看圆圆:"什么小鸟?"
"就是蓝颜色的,在这里。"圆圆指着自己的手背,"上次你回来的时候有。"
赵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沉默了几秒钟。他说:"那个是贴纸,洗掉了。"
"哦。"圆圆没再追问,把脚伸进盆里。
周念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想起抽屉里那半张照片,想起圆圆说过的话,想起老陈说"别慌"的时候那个表情。她看着赵建军的侧脸,灯从他背后打过来,眉眼跟她认识的那个人一样,一样的眉毛,一样的下巴弧度。但她总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晚上两个孩子躺在铁架床上,赵建军坐在床边给她们扇扇子。这边的夜晚不冷,蚊子多,他拿一把破蒲扇轻轻扇着。团团和圆圆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
赵建军把扇子放在床头,走到周念身边。周念坐在椅子上,他蹲下来,双手搭在她的膝盖上。
"明天我送你们回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念看着他:"我才刚来。"
"这边不安全。"
"我看挺安静的,园子这么大,工人也多。"
赵建军低下头,拇指在她膝盖上摩挲了两下。他说:"听我的。明天走。"
周念看着他低下去的头顶,那上面有几根白头发。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僵了一下。她问:"建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赵建军抬起头,跟她对视了一瞬。那双眼睛里有东西闪过,太快了,她没抓住。他扯了扯嘴角:"没有。我就是怕你们在这儿不习惯。"
那天晚上赵建军打了地铺睡在床下面,让周念和两个孩子睡床。周念睡不着,听着他在地铺上翻身的声音,一张硬板床翻来覆去,咯吱咯吱响到后半夜才停。
第三天。
赵建军照例早起去园子里转了转,周念带着孩子在院子里玩。圆圆蹲在墙角捡小石子,团团拉着周念的手说:"妈妈,我想去看看爸爸干活。"
周念就带着她们往蕉林边上走了几步。林子密,看不见里头的人,只听见刀砍在蕉秆上的闷响。她拉着孩子站在外面,没往深处走。
两个工人从旁边过去,一边走一边说话。说的是本地的土话,周念听不懂,但她听见了"赵"这个字的发音。那两个人看见她,立刻闭了嘴,低着头快走几步绕开了。
周念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团团的手。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建军没回来。老刘端了饭过来,说赵哥在林子那边忙,让她们先吃。周念问:"他忙什么?"
"砍蕉嘛,这几日收成多,忙得很。"老刘笑了笑,笑容跟之前的几次一样,没到眼睛。
周念没再问。她喂两个孩子吃完,让她们在屋里午睡。等孩子睡着了她出了门,沿着蕉林边上的小路走了一段。她没往林子深处去,就站在路边往里面看。阳光从蕉叶缝隙里漏下来,一地碎金。她听见远处有机器的声音,轰隆轰隆的,不像割香蕉的动静。
她站了一会儿往回走,走到宿舍后面的时候看到墙角有几根烟头,中华的。赵建军抽烟,但他抽的是红河,五块钱一包。她把烟头踢到土里,推开宿舍的门进去了。
那天夜里她又醒了。
房间里很暗,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一条线。她侧过头,看到赵建军坐在地铺上,背靠着床沿,上半身在月光里。他没有睡,就那么坐着,肩膀微塌,头微微低着。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攥着手机,屏幕是黑的。
周念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比她记忆里的窄了一些。她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
赵建军在那儿坐了大概半个钟头。周念听着自己的心跳,等着他躺下去。但他没有。他轻轻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周念睁开眼睛。
她躺了一会儿,还是起来走到门口。她把门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院子空荡荡的,月光白惨惨地铺了一地。赵建军站在院子另一头,背对着她,手机举在耳边。他说的是普通话,声音压得很低,周念只听见几个字:"……来了……对……明天就走……"
对方说了什么。赵建军沉默了几秒,又说:"不行,不能再拖了。"
又几句之后他把电话挂了。站在那里没动,手垂在身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往回走,周念轻轻把门合上,躺回床上,侧身面朝墙壁。
赵建军推门进来的时候她一动不动。他在地铺上躺下去,这一次很快就没了动静。
周念睁着眼睛看着墙壁,墙上有一块暗色的污渍,形状看不清楚。
第四天清晨,周念被一阵声音惊醒。那个声音从远到近,越来越大。她睡得不沉,猛地坐起来的时候还以为是打雷。但声音不对劲,轰隆隆的,有规律的节拍,带着金属的回响。
赵建军从地铺上弹起来,脸色白得像纸。他冲到门口推开门,外面天刚亮,东边的天泛着鱼肚白。声音从蕉林那边传过来,所有人都听到了。
周念披了衣服下床,把被吵醒的两个孩子搂住。团团揉着眼睛问:"妈妈,啥声音?"
周念走到门口往外看。工人从各个铁皮房里跑出来,没有人慌,他们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周念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天边有一个黑点,越来越大。
直升机。
迷彩涂装,机身侧面画着一个图案,周念看不清是什么。螺旋桨搅起的风把蕉林的叶子吹得翻飞一片。直升机越来越低,越飞越近,最后在蕉林外的空地上降了下来。机轮碾过土面,扬起一阵黄尘。
周念抱着两个孩子站在门口。团团吓得把脸埋进她怀里,圆圆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铁家伙。
赵建军从屋子里冲出来,跑到她面前。他站在她们娘仨前面,像一堵墙一样挡着。他的肩膀在发抖,但他站得很直。
"别怕。"他的声音又干又哑,"别出声。不管看见什么都别说话。"
周念看着他惨白的侧脸,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直升机旋翼慢慢地减速,轰鸣声渐渐小了。院子里的人都站成了一排,包括老刘和那些工人。
风停了。周围安静下来,只有蕉叶偶尔哗啦一下。
周念的脚趾在鞋里蜷缩着。团团贴着她的腰,圆圆抱着她的胳膊,两个孩子的重量让她勉强站住了。她紧紧盯着那架直升机的舱门,手心全是冷汗。
舱门打开的声音很清脆。
一只手伸出来,戴着一双白手套。
然后那个人从机舱里走下来。他穿着笔挺的深色军装,肩章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站在直升机旁边,抬手摘下墨镜,目光扫过院子里站着的人。
周念的双腿突然没了力气。
那张脸。
他嘴角带着一点弧度,目光越过赵建军的肩膀,看向周念怀里搂着的两个孩子。
他笑了一下。
"都长这么大了。"
周念脑子里的东西轰地一下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