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怪,小时候明明什么都没有,可快乐多得装不下。春日爬上柳树,抽根嫩枝拧成哨子,吹得满村都是柳哨声;盛夏扯一片桐叶顶在头上当伞,雨里跑得欢天喜地;隆冬里池塘冻住了,一帮孩子穿着棉袄在冰面上摔跟头,摔了爬起来接着滑。可最叫我念念不忘的,还是深秋的夜晚。
秋天是庄稼人一年里最忙碌也最踏实的日子。玉米、高粱、花生一样接一样收进仓,等稻子该割的时候,秋天也快到尾了。早晚的风带着凉意往领口里钻,可田里还是一汪一汪的水,水稻就泡在那水里头,沉甸甸地弯着腰。
割稻子是个力气活。镰刀贴着根部走,先攥一小把,劈成两撮,穗头那端打个活结,一圈一圈码起来扎成稻捆。割完了也不歇着,要么扛要么抱,一趟一趟挪到田埂上,再用板车或是拖拉机拉回去。拉到哪儿呢?拉到场里。
场是每家每户在门口地里专门压出来的一块平地,先用石磙子碾平压实,硬邦邦、光溜溜的,专门用来打谷晒粮。粮食摊开铺满一场,一两天哪里晒得干?于是就在场边搭个棚子。四根长木棍,两头各交叉绑成两架,交叉点上横着系一根,骨架就撑起来了。外头蒙一块塑料布,四面一围,棚子就成了。里头铺张席子,晚上父亲就睡在那儿守粮。
![]()
大人傍晚把粮食堆成垛,得回家吃饭。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扒拉完饭就被打发到场里来看着。那会儿家家都要看场,有孩子的全使唤孩子来。孩子一聚堆,好玩的事自然就来了。
脱过谷的稻秆,我们管它叫稻草。扎成小把,五六把往一块一堆,尖端拢在一起系一根稻草,立在场上晾晒。场边上就密密麻麻站满了这种稻草垛子,像一排低着头的小人。
孩子们一声吆喝,捉迷藏就开始了。“藏好没有?”找人的背过身去喊。“藏好了——”藏在稻草堆里的一个接一个应声,声音闷闷的,带着稻草的潮气味。然后找的人就一堆一堆地翻,翻到谁,谁就“嗷”一声蹦出来,旁边看的一阵哄笑。
大多数藏不住,也有那又瘦又小的,把自己往稻草堆中间一塞,捂着嘴不出声,半天也寻不见。末了自己憋不住,笑嘻嘻地钻出来,顶着一脑袋碎草,稻草堆跟着他一块儿站了起来,又是一阵笑塌了天。
![]()
人少的时候也不觉得寡淡。棚子边上吊一盏马灯,昏黄的光晕开来,几个小伙伴蹲在灯影底下猜拳、打手背。有带扑克的,就抽乌龟、争上游,输了的脸上贴纸条。懒得闹了,就缩在棚子边上裹条毯子,仰头数星星。
北方的深秋,天黑得透,星星格外密。一颗一颗挤在黑丝绒似的夜幕上,亮得晃眼。我们最认得的就是那七颗排成勺子的,老辈人叫勺子星,书上叫北斗。另外两个也熟,牛郎和织女。
牛郎旁边一左一右两个小的,大人说是他挑着的一双儿女。两颗星中间横着一条白蒙蒙的光带,那是银河。一看见银河,就想起王母娘娘拔下簪子一划、牛郎织女隔在两头的那个故事,心里头说不出的发酸。
深秋的夜里,稻田里的谷香还没散尽,干稻草也发出一种干燥温暖的气息。劳作了一天的大人睡下了,场上的孩子们追追跑跑闹够了也困了。马灯在风里晃着,星光在上面闪着,夜安静极了。那幅画面,到现在还清清楚楚地搁在我脑子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