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爸住院了,你拿卡去取十万,先把押金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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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然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捏着那张银行卡,没有动。她看着我,过了两秒才开口:“取多少?”
“十万,”我又说了一遍,“不够再说。医生说明天上午安排手术。”
她还是没动。走廊那头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一路拖过去,像一声压得很低的叹息。我看见叶然用拇指在卡面上摩了一下,随即把卡收进袖口。
“你怎么还不去?”我的声音沉了些。
叶然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说:“你卡里还有多少钱,你自己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抬手把那张卡摔到我面前,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清脆的一声响。卡面翻上来,露出一截银灰色的卡号。
“你自己看看。”
我盯着那张卡看了三秒,弯下腰捡起来。没等我再开口,她已经转身走进病房。步子很稳,脊背笔直,军绿色的外套下摆轻轻晃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脑子里忽然跳出很多年前的画面。那时她还是个刚毕业的姑娘,在机场接我,穿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手里举着一杯冰水,老远就朝我挥手。我走过去,她递水给我,笑着说:“傅屿,你这趟飞了十二个小时,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那天我们选了一间靠窗的小馆子,她点的全是我爱吃的菜。吃到一半我把卡递给服务员结账,她放下筷子,轻声说了句:“以后你的钱,我来管,好不好?”
我以为她在说笑,随口回了一句好。
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我们之间所有问题的开端。
结婚六年,我在一家科技公司做技术总监,年薪税前六百三十八万。这个数字外人听着唬人,其实也就是个数字。每个月工资到账,我先划一部分出去,剩下的交给叶然打理。每年一月,年终奖到账,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银行,给我爸妈转过去六百二十七万,备注写“祝爸妈身体康健。”
剩下十一万,是我给自己和叶然定的全年生活费。
这笔转账我设了循环,每年一月自动执行,再没操过心。第一次转账的时候叶然就坐在我旁边,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问了一句:“六二七?”
我说:“我爸的生日。”
她嗯了一声,往后没有再问。
所有认识我们的人都说叶然是个好老婆。她从不查我的账,也不干涉我给家里转钱。我妈每次在电话里说“别老往家寄钱,你们自己留着用”,叶然就在旁边笑一笑,说:“妈,他愿意给,你们就收着。”
我妈说她懂事。我也这么觉得。
但叶然从不动我那台手机。
她照旧用自己那张工资卡,每个月叮咚一声进账五千多块,是她在一所中学教语文挣的。家里的菜钱、水电、物业、孩子的兴趣班,全从那张卡上走。有回半夜我睡不着,起来倒水,看见她坐在餐桌边记账,一支黑色中性笔,一本浅灰色的硬壳本,笔尖落在纸上很轻,一行一行的,写得很整齐。
她看见我,没有合上本子,只抬起头笑了笑:“醒了?”
我说:“嗯。记什么呢?”
“生活费。”她把笔帽拧上,把本子塞进抽屉,“你赶紧去睡。”
那本子我后来再也没打开过。我以为里面只是些琐碎的流水账,过了很久才知道,我错过了她用来撑起一个家的整本账目。
这是后话。
我爸傅国平住了院,是在一个周三的上午。我妈打来电话时我正开例会,手机震了三回我才接起来。电话那头她在哭,声音断断续续,说傅国平清早去公园锻炼,人栽在双杠边上,要不是有人看见,还不知道在地上躺多久。救护车送到市一院,说是肝上的毛病,里面长了个东西,医生让尽快手术。
我妈反反复复地说:“你爸说别告诉你,说你工作忙。可我怕呀小屿,我怕。”
我听见一句“怕”,鼻子忽然发酸。
“妈,你别怕。”我压着嗓子,“我马上回来。”
挂掉电话之前我问了一句钱够不够。我妈犹豫了一下,说家里有两万,先顶一顶。
我挂了电话,甚至没多想,心想我卡上怎么会缺钱。我在会上说家里出了事,让助理订了最近一班飞机,回到家只收拾了几件衣服,叶然跟在我后面,手里拎着保温杯和两包饼干,没多问一句,跟着我上了车。
到医院的第二天早上,护士来催押金。我理所当然地掏出手机,给叶然说:“爸的押金还没交,你拿卡取十万。”
叶然看着我,问了那句:“取多少。”
我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她始终没有接话。
直到她站在病房门口,把那张卡摔到我面前,我才隐约意识到——事情可能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我从地上捡起那张卡,翻过面来,是一张我不太认得的银联卡。我自己的工资卡一直由她保管,我从没问过卡号,也从没去柜台刷过。我打开手机银行,登录,看了一眼余额。
两万七千三百四十一块六毛。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沉默了很久。我的年薪是六百三十八万。即便扣完税,到手也不会只有两万七。那中间的钱去了哪里?我往下翻流水,看到一长串支出记录:房贷,物业,水电,信用卡还款,孩子的学费,还有一笔每月固定划出的四万七千八百,摘要栏只有一个字母——Y。
“Y”是什么?
我站在医院的消防通道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冷冰冰的。我看了很久,退出去,又点进那笔支出,点了详情,收款方的名字被掩住一半,只露了最后两个字。
我想了又想,印象里不认识跟这两个字沾边的人。
烟抽到一半,我妈从楼梯间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只布袋子,看见我站在那儿,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儿?”
“妈,你怎么不在病房?”
我妈像是被问住了,嘴唇动了动,把那布袋往身后藏了一下:“我、我回去拿点东西。”
我扫了一眼那布袋,红色边角露出一角存折的封面。她犹豫了一下,把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本存折递给我。
“你爸让我带来的。他说他这次要是下不来,这本子上面的钱,你跟你媳妇儿分了。”
我接过存折翻开,户主是我爸的名字,里面一笔一笔存着定期,每一笔金额都不大,有的五万,有的八万,存的时间从五年前开始,几乎每个月都有一两笔,最多的一笔二十万,去年存的,旁边备注写着“给小屿”。
我数了一下,加起来快三百万。
“这些……都是他存的?”我嗓子有点哑。
“你每年打给他的钱,他舍不得花。”我妈说着眼睛就红了,“你那六百二十七万打过来,他留一小部分,余下的存起来。他说你们还年轻,孩子要上学,你媳妇儿赚得不多,他怕你日子不好过。”
“那是我给他的。”
“他说什么也不肯花自己的。”
我站在楼梯间里,手里握着那本存折,指腹压着“小屿”那两个字,半天没说出话来。
当晚手术做完了。医生说还算及时,剩下的要看恢复。我把傅国平推回病房的时候,他麻药劲儿还没全过,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凑近了才听清,他叫的是我妈的名字。
叶然一直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我让她回酒店歇一会儿,她摇头说不累。后半夜护士进来查房,我看见她靠着墙睡着了,头歪向一侧,脸上一副说不上来的倦色。我从柜子里拿了一条陪护毯,走过去轻轻盖在她身上。她没醒,眉头皱了皱,又慢慢松开。
我在她旁边坐下,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倏地灭了,护士站那边有人踩着凳子去换,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我看着那盏灯,又看了看叶然,心里翻来覆去只想着那笔四万七千八的“Y”。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种我看不懂的东西?我说不上来。
凌晨五点,天色灰蒙蒙的。我起了身,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水。回头的工夫,看见叶然醒了,正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银联卡,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她听见脚步声,把卡收进外套口袋。
“爸昨晚睡得还行。”她说。
“嗯。”我坐到她旁边,把水递给她,“喝点水。”
她接过去,捧在手里没有喝,过了好一阵,才轻轻开口:“傅屿,那笔钱的事,是我不好。我本来想过跟你说的。”
我张了张嘴。我没料到她先提了。
“这周吧,”我说,“等爸的情况稳定一点,咱俩好好谈一次。”
她点点头,没有再往下说。
病房里传出我爸低低地咳嗽声。我起身推门进去,他醒了,蜡黄的脸上浮着一层油光,看见我,嗓子沙哑地说了句:“还在这儿呢。”
“嗯,陪着你。”
“回去吧,我没事。”他说完闭上眼睛,顿了一顿,“你媳妇儿呢,让她也回去,别在这儿熬着。”
我没接话,替他压了压被角。走廊那头叶然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白瓷碗上冒着热气,她弯下腰放在床头柜上,放得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一样。
傅国平没有睁眼,但嘴角动了动。
叶然直起身,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指责,倒像在问:你今天还走吗?
我没有回答。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医院里的晨间广播开始响了,护士推着车一间一间地走过去,楼道里飘来消毒水的气味。我站在床边,兜里那张卡硌着我的大腿,硌得我有些发疼。
我看了她一眼,她也正看着我。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凌晨五点半的医院走廊,像一条被水泡过的灰色布带,灯光暗沉,空气里带着消毒水和隔夜饭混在一起的味道。我爸睡熟了,呼吸平稳,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像在数时间。
我坐在陪护椅上,手机屏幕亮着,银行流水一行行往下翻。那笔四万七千八百的支出,每月三号转出,时间固定得近乎执拗,像某种秘密的仪式。收款人名字被星号遮住,只露出最后两个字——“云”。我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把所有认识的人翻了一遍,姓云的,跟叶然沾边的,谁都没有。
我试着点进那个账户的详情页,系统提示需要输入短信验证码。手机很快震了一下,验证码发来,我输了进去。页面跳转,弹出一行字:您查看的是委托代理账户,详细交易信息请联系开户行。
我的手指顿住了。叶然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她在我工资卡底下挂了一个代理账户。开代理账户需要身份证原件和本人签字,她是怎么拿到我身份证的?我想了想,去年秋天换二代社保卡,我嫌麻烦,把身份证递给她让她帮忙跑了一趟。她回来的时候笑着把证件还给我,我还说了一句“辛苦了”。
那会儿我完全没多想。
我又往下翻了几页流水,除去那笔固定的“Y”支出,还有几条金额不大的转账记录,收款人是我妈的名字。每一条备注都写着“生活费”。最早的一笔,转出日期是我爸住院前三天。
我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心口像被人兑了一大杯凉水,有点胀,又有点冰。她一直在给我妈转钱。可我每年给家里的那六百多万,她居然还在额外补贴生活费。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她的账本里,我给的“那笔钱”不算数,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再偷偷补上一份。
我不知道这个想法对不对,但我觉得寒意从脚底一点一点爬上来。
就在这时候,值班护士推开病房门,手里夹着体温计,看了一眼床头电子屏,走到床边低声说:“37.8,有点烧,叫一下值班大夫。”
我起身要去叫医生,脚步刚迈出去,叶然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豆浆,看见我问:“怎么了?”
“爸有点烧。”
“我去叫。”她放下豆浆,转身往医生值班室走。步子很快,马尾辫在后背甩了一下又一下。我站在门口看她推门进去,又折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白大褂。医生给傅国平量了体温,开了退烧药,又嘱咐了几句。叶然站在床头,替我爸把额边的碎发拨开,又拢了一下被角。动作很轻,像是做了很多遍。
我没见过她照顾我爸妈的样子。我们结婚以后,每年春节才回一次老家,住三五天,我妈做饭,她帮忙打下手,话不多,但手脚麻利。吃完饭她去洗碗,我爸坐在客厅看电视,我陪他下棋,一切看起来都挺正常。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不在家的时候,她跟我爸妈是怎么相处的。我也没有问过。
天亮以后,主治医生来查房,说手术创面恢复得还行,再观察一周就能出院。傅国平听见这话,精神明显好了不少,嗓门也大了一点,冲我说:“行了,你们俩都在这儿耗着干嘛,回去上班去。我这儿有你妈呢。”
我妈站在旁边,红着眼眶点头:“就是,你们回去吧,啊。这儿有我呢。”
叶然没有接话,低头收拾床头柜上的东西。我把她拉到走廊,问:“你怎么想的?”
“我想再待两天。”她说,“爸现在这个状态,光靠妈一个人不行。学校那边我已经请了假,没事。”
“我也多留两天。”
“你不用——”
“我说了,再留两天。”我打断她。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我们之间好像有很多年没有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顶上来了。通常情况下,她说什么我都答应,她也不会反驳我什么。我们的小日子过得太顺了,顺到连一次像样的拌嘴都没有,可现在,我忽然觉得我们的关系像一间被刷了太厚的白漆的房子,表面光滑,底下随时可能掉皮。
那天下午,我爸睡下了,我妈在病房里看着。我让叶然去楼下躺一会儿,她摇头,说要去一趟银行。我问办什么事,她说:“医院那边押金还要补一笔,我去取点钱。”
“我不是说了让你拿我那卡——”
“傅屿,”她看着我,语气很平静,“你卡上那两万多,我交完押金就剩不下多少了。爸住院这笔账,你别管了,我来想办法。”
我想说你一个中学老师能有什么办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她身上那些钱是从哪儿来的,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哪来的钱?”
她没说话,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见她的侧脸,眼底有一层很淡的血丝,像一夜没合过眼。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一件旧事。那年我们刚结婚,她在大学附属中学教书,一个月工资到手五千出头。我年薪早过百万,跟她说不用她赚钱养家,想辞职就辞职,想歇着就歇着。她说她喜欢教书,不累。那会儿我以为她是真的喜欢站在讲台上。
后来我才知道,她教的那个班里有个男孩,父母出车祸走了,跟着奶奶过。男孩数学成绩差,她放学后给人补课,不收钱,还搭进去不少文具和午饭钱。有一次我到学校接她下班,看见她蹲在校门口,往那男孩书包里塞一盒牛奶,男孩跑远了,她还站在原地。
我那时候觉得她心善,没多说。
现在我忽然意识到,她的“心善”从来都是静悄悄的,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补贴我爸妈是这样,照顾那个学生是这样,那笔四万七千八的“Y”,恐怕也是这样。
傍晚,我妈从家里带来了饭菜,装在保温桶里,焖排骨、清炒菜心,还有一碗汤。傅国平喝了半碗粥,又睡了过去。我妈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到一半忽然抬头问我:“小屿,你媳妇儿呢?”
“出去办事了。”
“那你给她留点饭。”我妈把苹果递给我,又拎起保温桶,往里看了一圈,“她这几年瘦了不少,你别光顾着工作,多关心关心她。”
我没应声。我妈又叹了口气:“你每年给家里打那么多钱,我跟你爸用不了那么多,都给你存着呢。你别老往家打了,人家闺女跟了你,也是要过日子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叶然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凭条,听见后半句,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自然起来,笑道:“妈,你们吃着呢。”
“给你留了饭。”我妈赶紧去拿保温桶。
“妈,不用了,我吃过了。”叶然把凭条塞进口袋,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傅国平,又说,“医生说肝功指标好一些了,明天再做一次检查,没事的话,周末应该能出院。”
“辛苦你了孩子。”我妈红着眼睛拉住她的手。叶然让她握着,轻轻拍了两下。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被我妈攥住的那只手,指节纤细,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她的手背上有一小块新结的痂,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
我没有说话。但我们之间的空气已经开始变了。
当天晚上,我趁叶然去护士站拿药,摸了一下她的外套口袋。凭条还在,我抽出来展开——是一张银行取款回执,金额六万整,账户尾号我认得,是她自己的工资卡。她银行卡里有多少钱我不知道,但她平时买东西都要算半天,一百块以上的花销从来都会跟我说一声。
这笔六万,她没有提过。我悄悄将凭条塞了回去。
夜里十一点多,走廊里安静下来。叶然在病房里侧的折叠床上躺下,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睡没睡着。我坐在床头,看着我爸苍老的脸,脑子里的念头像缠在一起的毛线球,怎么也理不清。
凌晨两点,我起身倒水,路过叶然身边。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想问我钱的事。”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病房里的人。我停下来,转头看她。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没有睡意。
“明天吧,”我压着嗓子,“这里是医院,不方便。”
她沉默了几秒,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傅屿,你多久没有看过我给你发的那些消息了?”
我一愣:“什么消息?”
她没有回答。我拿出手机翻了一遍微信,她的聊天窗口被我设了免打扰,几十条未读消息堆在那里,点进去,最早的一条是去年秋天——她说邻居家老人摔倒,她帮忙打了急救电话,去医院陪了一个下午,让老人家属找到了人。后面几条是换季天冷、水管漏水、物业来修。再往下翻,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小区楼下的银杏树,叶子黄透了,她说:今年的银杏特别好看,你哪天早点回来看看。
我看到那串消息,说不出话来。我那时候在哪儿?大概在公司开会,或者在出差,或者在跟客户吃饭。她的那些消息我都有过,都是一眼扫过,心里想着“回头再回”,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头。
我关掉手机,喉咙有些发紧。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我趁叶然去食堂打饭,跟我妈说了一声“我出去一趟”,打车去了市里那家银行分行。客户经理姓赵,戴一副金边眼镜,看见我递的身份证,笑着点头:“傅先生,您这张卡的情况我了解。确实是您太太来开的代理账户,当时手续齐全,我们核实过多次。”
我压着火问:“代理账户是什么?能查不?”
赵经理斟酌了一下措辞:“相当于您授权她代为管理您名下资金的日常收支。您本人始终是账户所有人,只是日常操作由她执行。这个模式在一些家庭理财场景里很常见。”
“那那笔四万七千八的支出呢?”我盯着他,“收款人是谁?”
赵经理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谨慎:“这个……按规定,收款账户信息涉及第三方隐私,我只能告诉您,那个账户的持卡人是您太太之前提交过的一位亲属,有医院诊断证明和委托书存档。具体用途我们不方便透露,您要不回去跟太太沟通一下?”
“亲属?什么亲属?”
“这个我不能说。”赵经理低下头,目光飘忽,“您要不……您太太今天早上还来过一趟,把一笔六万的现金存进了那个账户。”
我的手指攥紧了。“今天早上?”
“对,就一小时前。”
我从银行出来,站在路边的梧桐树荫底下,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又掐灭。叶然今早跟我说她去食堂打饭,实际上跑到银行存钱。她撒谎了。她为什么要撒谎?那个账户里的钱到底去了哪里,又给了谁?
我站在风里想了一会儿,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医院。走到病房楼层的时候,电梯门打开,叶然正好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她看见我,问:“你去哪儿了?”
“出去透透气。”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我走进病房,她把苹果放到窗台上,又拿起水果刀削皮,声音很轻很平稳。我坐在床边,脑海里全是赵经理那句“太太今天早上还来过一趟”。她明明跟我妈说的是去打早饭,却去了银行。我们之间的信任像一块薄冰,正从中间裂开一条缝。
当天傍晚,我实在没忍住,去了一趟住院部收费处。窗口里的小姑娘把电脑屏幕转给我看,答:“傅国平,预交款六万整,余额还剩一万两千多。”我愣了一下,又问这钱谁交的,小姑娘翻了一下记录:“昨天上午,一位姓叶的女士交的。”
她说的是叶然。那六万,是我爸手术押金,她用自己的钱交的。我回到病房,看着叶然站在窗边叠一件陪护外套。她做得认真,把袖口抚平,又折起衣领。我走过去,低声问:“爸的押金是你交的?”
她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我不是给了你卡?”
“你那张卡上只有两万七,押金要六万。”她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我,“傅屿,你爸妈的养老钱一直是你给的,我没资格动。但我自己的钱,我想怎么花,总可以吧?”
我看着她,一时语塞。她说得对,她自己的工资,她当然有权利支配。可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却让我觉得我们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我明明是她的丈夫,她却把我的爸妈和“我自己的钱”分得这么清楚,像在账本上画了一条线,线的那边是她自己。
“叶然,”我放低了声音,“你跟我说实话,那个叫‘云’的账户,是什么人?”
她手里的外套掉落了一角,又被她快速抓住。她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把外套抖了抖,叠好,放到柜子里,然后直起身往外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说了句:“等你爸出院了再说吧。”
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她走以后,我站在病房里,站了很久。傅国平醒了,嗓子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走过去。
“小屿,你妈跟我说,你媳妇好像瘦了。”他声音不大,带着手术后特有的虚弱,“你回头看看,她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我没法告诉他,她瘦不瘦我不知道,甚至连她每天在忙什么,我都快忘了。我只是点了点头,替他掖了掖被角。
第三天下午,傅国平的身体明显好转,医生同意出院。我妈收拾东西的时候,叶然去办出院手续。窗口那边人不多,她站在队伍里,手里捏着单子,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单薄。我隔着一段距离看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陌生的感觉——仿佛我们之间那层白漆终于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粗糙的水泥墙面,而我不知道那面墙的另一边是什么。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我妈扶着我爸慢慢往停车场走,叶然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我走在最后,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走到车边,放下袋子,伸手拉门。车门打开的时候,她侧过头,对傅国平说:“爸,慢点坐。”
傅国平笑着应了一声。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声说:“叶然,周四晚上,我们谈谈。”
她看了我一眼,过了几秒才点头。
“好。”
车门关上,车窗摇下来,我妈探出头招呼我上车。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叶然一眼。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头偏向窗外,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发动车子,驶出医院大门。街上车来人往,绿灯跳成黄灯,我踩住刹车。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周四晚上六点半,我到家。家里客厅灯开着,餐桌摆了两副碗筷。叶然系着围裙,端了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说:“洗手吃饭吧。”
我洗了手,坐下来。她盛了两碗饭,一碗放到我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开口:“那笔钱——”
“先吃饭吧。”她打断我,语气很淡,像在哄一个挑食的孩子。
我放下筷子:“叶然,我想知道,那个叫‘云’的人到底是谁。”
她也放下了筷子,看着我。安静了几秒,她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傅屿,你还记得我有个表妹吗?叫叶云生。小时候常来我家玩,跟我们一起吃过几次饭。”
我愣了一下,努力回忆,模模糊糊地想起来——好多年前,确实有一个瘦高个的女孩子来过叶然家,扎着马尾辫,不怎么说话,总坐在角落里冲人笑。叶然跟我说过,她表妹父母走得早,跟着爷爷长大。
“她怎么了?”
叶然垂下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两年前查出来尿毒症,一直透析。上个月配型成功,可以换肾,但手术费加后续抗排异的药,要六十来万。她拿不出这么多钱。”
她停了停,又接着说:“我每个月给她转一笔,凑一点是一点。上个月她把肾源费用凑齐了,手术做完了,人现在在康复期,情况还算稳定。”
我听完,沉默了片刻。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像卡住了一样,说不出话。原来那笔“Y”,是叶云生,她的表妹。那笔每月四万七千八的支出,是她给表妹攒的手术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告诉你?”她微微抬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不像笑的笑,“你每年给你爸妈打六百多万,说是固定的。我每个月给她转四万七千八,就要专门跟你报备?”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给爸妈的钱,我说过半个不字没有?”她看着我,目光平静得让人有些不自在,“你自己算算,一年六百二十七万,六年下来是多少。你爸妈的存折里躺着三百万,你知不知道?你觉得他们真的需要那六百多万吗?你是给了他们钱,还是给了你自己一份‘我这儿子当得还行’的安心?”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猛地扎进皮肉里。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回不上来。
“叶云生是我表妹,”叶然的声音低下去,“她从小跟着爷爷过,日子苦,好不容易考了大学,有了一份工作,又得了这个病。我没有能力一下拿出六十万,只能每个月给她凑一点。你不问,我不说,就这么过了两年。”
“那你为什么不在手机上跟我说?”我的声音有些哑,“你给我发了那么多条消息,为什么不提这件事?”
“我在消息里说过‘我有个妹妹病了,我想帮忙’。”她看着我,“你回了一个字:‘嗯’。”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我飞快地打开手机,翻到她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大半天,终于找到那条消息——去年十一月,她说:“我表妹住院了,肾源还没等到,我想帮帮她。你看行吗?”我回了两个字:“哪个表妹?”她又发了一条:“叶云生。你见过的,小时候来家里吃饭那个。”我再没回过。我以为那只是她随口提起的亲戚闲事,没有在意。
我关了手机,放在桌上,很久没有抬头。
“傅屿,”叶然的声音轻轻响起,“我不是怨你。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我一个人扛就行。你工作忙,你爸妈也指望你,我不想让你分心。”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坐在餐桌对面,暖黄的灯光落下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始终没有掉眼泪。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给出一个回答。
我忽然发现,我根本不了解眼前这个女人。我了解她的作息,了解她的口味,却不知道她在我不在的那些日子里,是怎么一个人一声不吭地扛着一个陌生人的生死的。
“钱够了吗?”我嗓子发紧地问了一句。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爸出院那笔押金,从我这儿出的。剩下的,我再慢慢凑吧。她的手术做完了,后面就是养,药可以先借。”
我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转了一笔钱过去。信息提示跳出来的时候,叶然抬起头,看见屏幕上那串数字,怔住了。
“傅屿——”
“那是爸存折里的钱,”我说,“他跟我说过,那钱是给你们过日子的。他让我留在手里,你别拒绝。”
她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安静了很久。最后她端起碗,把剩下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站起来,收拾了盘子,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低声说:“谢谢你。”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我坐在餐桌边,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笔转账显示“已到账”。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跟我说的那句谢谢,是我们结婚六年以来,她第一次跟我说这两个字。
我坐在那里,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运转的低鸣。水声停了,叶然从厨房出来,擦干手,看到我还坐在餐桌前,问:“还不去洗澡?”
“嗯,这就去。”我说。但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到她锁骨边上露出来一小截红绳,是我妈去年去庙里给她求的平安绳,她一直戴着。
我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脑海里转来转去都是她刚才那句话——“有些事,我一个人扛就行。”我站在水流下面,站了很久,直到水变凉,才关了阀门。
我走出来的时候,叶然已经躺下了,灯关着,卧室里黑黢黢的。我躺到她身边,她没有动。过了许久,我听到她翻了个身,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出来:“傅屿,你爸那本存折,你收好。别乱动。”
“我知道了。”
“……你睡吧。”
她说完这句,就没有再出声。我躺在她旁边,听着她气息逐渐平稳,知道她睡着了。我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直到窗外微微泛白,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叶然已经不在床上了。客厅桌上放着半杯凉透的牛奶,还有一张字条,压在果盘底下。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很淡:“我去医院看云生了。中午回学校上课,下午有课。你醒了自己热一下粥,锅里熬了小米粥,在电饭煲里。”
我拿着那张字条,站在桌边,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很好,穿过纱帘落在客厅地板上,暖洋洋的一片。
我放下字条,走进厨房,打开电饭煲,粥还温着。我用勺子盛了一碗,坐到桌边,慢慢喝了一口。
粥很淡,米熬得刚好,不用加糖也有微微的甜。我端着那碗粥,坐在早晨的阳光里,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有一扇门,我从外面敲了很多年,里面一直没有回应。而今天,门没有开,但门缝里透出来一束光。
叶然去学校以后,我在家坐了一阵,把那碗粥喝完,洗了碗,把桌面上她留的字条收进口袋里。
我本打算直接回公司,走到玄关换鞋,又停下来,回身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放着她那串钥匙,平时她进门习惯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今天却没放。我走到茶几边,目光落在那串钥匙旁边的一只帆布袋上。那袋子是学校发的,印着校徽,边缘磨得有些毛糙,口敞着,露出一角文件袋的白色。
我没有翻她东西的习惯。可那个文件袋上写着一行字,是我爸的名字“傅国平”,旁边是一串数字,像医院病案号。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抽了出来。文件袋里装着一沓票据——市一院的内科门诊收据、化验费、B超费,最早的日期是去年四月,比我妈打电话告诉我爸住院,早了整整一年零三个月。
我翻了翻那一沓单子,手停住了。
最早的一张,去年四月十一日,市一院消化内科,挂号费专家门诊,收取四百元。后面跟着一张AFP抽血化验单,患者姓名傅国平,检验结果一栏我不太懂,但旁边有医生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隐约辨认出“考虑占位”四个字。
我捏着那张化验单,在客厅里站了很久。去年四月。那段时间我在哪儿?我翻了一下手机里的日程记录——去年四月十二号,我在深圳,参加供应商年会。我记得那场会开了三天,回来后叶然在门口接过行李箱,问我累不累。我说还好。她没再说别的。
可我爸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们来过市一院。我妈打电话来的那天,她说我爸是“清早去公园锻炼,人栽在双杠边上”。如果去年四月就来检查过,为什么他们从来没提?
我把那沓票据塞回文件袋,放回帆布包里,仔细把口拢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我换了鞋,出门,没有去公司。我打了一辆车,去我爸妈家。
我家在城东老小区,六层砖楼,我爸住五楼。我爬上楼梯,站在门口刚敲门,我妈拉开门,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今天不上班?”
“回来看看。”我换鞋进门,屋里一股煎药的味道,厨房灶上咕嘟着什么。我妈慌慌张张地往厨房走,边走边念叨:“正给你爸熬点中药,医生说调理肝用的,你坐,妈给你倒水。”
“妈,别忙了。我爸呢?”
“屋里躺着呢,吃完饭歇个晌。”
我做了个决定,走到我爸卧室门口,推开门。傅国平靠在床头,戴着一副老花镜看手机,见我来,摘下眼镜:“怎么没去公司?”
“爸,问你个事。”我走到床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去年四月,你是不是来过一趟市一院?”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沉默了一会儿,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没来过。”
“那这个是什么?”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化验单——出门前我拍了一张照片存在手机里,现在把屏幕递到他面前。
他没有接手机,只是看着屏幕上的字,目光没有闪躲,却也没有马上开口。我妈从门口走进来,看见那屏幕上的画面,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下去大半。
“小屿——”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带着颤。
“妈,你们去年就来过医院了,对吧?这张单子说考虑占位,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傅国平没有出声,把脸转开,朝着窗户的方向。外面阳光正好,窗帘只拉了一半,光线斜落在他床沿,把他花白的头发照成一圈浅金色。他还是不说话。
我妈站在门口,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过了好一阵才开口:“你爸不让说。”
“不让说?他查出肝上有东西,一年都不告诉我?”
“医生说还不确定嘛,”我妈声音低下去,“后来又做了一次增强CT,说是良性的,让定期复查观察就成。你爸说,你压力大、工作忙,别让你跟着操心,等确诊了再告诉你也不迟。”
“那这次住院——”我说了半句,忽然觉得声音有些哑,“这次不是良性了吧?”
傅国平终于转回头来,看着我。他苍老了很多,眼窝凹陷下去一块,嘴唇干裂,声音沙哑,但语气还是像往常一样平稳:“就是个小手术,切掉就好了。你媳妇儿心细,她知道这档子事,是她陪我来做过复查。”
我怔住了。“叶然?她一直知道?”
“去年复查那两次,都是她请假陪我来的。”傅国平说着,垂下眼,伸手拿起床头柜上那杯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你妈腿脚不好,我不让她跑。你工作忙,我也不想让你分心。你媳妇儿说,她周四下午没课,可以陪我。”
我坐在那儿,耳边像有什么东西嗡嗡响。我一年挣六百多万,每年按时往回打钱,以为把“儿子该做的事”都做完了——钱到了,话没到。我心里那些“关心”从来都是我自以为是的关心,为了让自己心里踏实。而叶然去做的事,是陪着我爸去查血、等报告、听医生解释那些复杂指标是什么意思。这种事不能让我妈去,因为我妈一听“占位”两个字就腿软。也不能让我去,因为我从来没往那个方面想过。
“爸,”我嗓子有些发堵,“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一点无奈:“你忙。”
那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划开我胸腔里一层厚厚的皮。我坐在床沿,半天没有说出话来。我妈走过来,摸了摸我的肩膀:“小屿,你爸这是怕你担心。你别……你别跟他置气。”
“我不置气。”我说,声音却有些发颤,“我就是气我自己。”
从爸妈家出来,我站在楼梯口,给叶然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那边有些嘈杂,应该是课间。
“怎么了?”她问。
“叶然,我爸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周围嘈杂声渐远,大概是她从走廊走到了角落。
“爸不让我讲。”她说,“他说怕你心理负担重,他想等自己状态稳定了再说。让我陪你走这一趟,就当是一次普通的住院。”
“那你知不知道他今天跟我说了什么?他说你陪他做过两次复查——”
“傅屿,”她打断我,声音轻下来,“你要是想跟我算账,等我晚上回去。我现在在办公室,下午第一节还有课。”
我攥着手机,深吸一口气,把语气缓下来:“行。晚上回来再说。”
“嗯。”她应了一声,挂断电话。我站在楼梯口,手机屏幕暗下去,反射出我自己模糊的脸。
下午我没有回公司。我开车去了市一院,挂了消化内科的号,排了很久的队。轮到我的时候,屋里那个中年医生翻了一下电脑病例,扶了扶眼镜,又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是傅国平家属?”
“他儿子。”
医生犹豫了片刻说:“他的情况你也知道了吧?之前一直观察,这次手术虽然做完了,但术后病理结果还没出来。周四上午出报告。你们家人来一下,到时候医生跟你们细谈。”
我听见“病理”两个字,心往下沉了一下:“什么意思?手术完不就没事了吗?”
医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鼠标挪了一下,说:“你别想太多,等报告吧。带家属来,到时候听医生交代就行。”
我点头谢过,出了诊室,站在医院大厅的电子屏前面。滚动字幕显示着当天出诊医生的名单,一排排红字绿字往下跳。我站着看了一会儿,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我走到停车场,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车。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叶然发来的一条消息:“晚上我不回家吃饭,学校有活动,大概八点左右到。你想吃什么我回去做。”
我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八点零六分,叶然进门。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问:“你下午去我爸那儿了?”
“嗯。”
“爸跟你说什么了?”
“我去市一院挂了内科,医生说病理报告周四出。”我坐在沙发上,抬头看她,“叶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爸那个所谓的‘良性’,其实不确定?”
她站在玄关,手里提着包,那双没有脱完的鞋停住了。客厅的灯光照着她半张脸,她看了我很久,才走到沙发边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声音平静:“我知道有风险,但我不是医生,我也不能替他决定告不告诉你。”
“那至少——至少你该跟我商量。”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傅屿,你知道你去年一年出差的次数是多少吗?一百三十七天。你回家有时差倒不过来,晚上十一点睡,早上六点走。我有时候想跟你讲话,你人坐在餐桌对面,眼睛盯着手机上的汇报材料。我什么时候有机会跟你‘商量’?”
我心口像被一只手攥住,半天喘不上气。她说的是实情,我知道。我去年确实出了很多差,公司的项目多,组里人手紧,很多事情绕不开我。我回来以后她又从不抱怨,所以我一直理所当然地觉得,家里一切都好。
“对不起,”我说,“我知道你这几年不容易。”
她听到这三个字,愣了一下,低下头捏着包带,说:“你以前从来不说这三个字。”
我看着她,半天没接上话。她说得对,我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三个字。我们之间一直是这样——我赚钱,她顾家,分工明确,谁也没有麻烦过谁,谁也没有亏欠过谁。可是一个家过日子,哪里是分工这么简单的事?她一个人扛着那些没跟我说过的事,那些事压在她肩膀那么久,我居然一直浑然不觉。
“周三晚上,”我开口,“周四上午报告出来,周四我们一起到医院去,到时候医生怎么说,我们一起听。”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沉默了几秒,她点了一下头:“好。”
周三那天我一整天都在开会。下午快六点,我收到叶然一条短信:“明早八点,市一院门口见。你别迟了。”我回了一个字:“嗯。”当晚我睡得很浅,做了一堆零碎的梦,梦里有我爸年轻时候的脸,还有叶然站在校门口往一个男孩书包里塞牛奶的画面。醒来的时候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卧室里叶然的呼吸声均匀。
我开着车到市一院的时候,差八点还差五分钟。门诊楼门口人来人往,叶然已经站那儿了,穿着一件灰白色薄外套,手里提着一只布袋,站在立柱旁边,看见我的车,朝我走过来。
“走吧,诊室在三楼。”
我们上楼,找到消化内科那个诊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姓沈,胸前别着主治医师的牌。她看见我们,示意我们坐下,把电脑屏幕转了一半过来,又关上。
“傅国平家属?”
“我是他儿子,这是我爱人。”我说。
沈医生看了一眼叶然,目光稍微顿了一下,像是认识她,迟疑了一下才开口:“你们有心理准备了没?”
“什么准备?”我问。
沈医生沉默了几秒,用笔尖点了点桌面那份文件:“术后病理已经出来了,结果不太好。是恶性肿瘤,中分化肝细胞癌,脉管内有癌栓。后续要尽快做介入了。”
我坐在椅子上,听见“癌栓”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整根骨头被抽掉了一样,半晌没有反应。沈医生又说了几句——什么肝功能代偿期、下一步治疗方案、需要住院评估之类的话,我听到耳朵里,却像一层隔了水的薄膜,字字清晰又模糊。
叶然坐在旁边,她比我先缓过神来,问了一句:“医生,介入做了以后,能有几年?”
沈医生看了她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个不好说,要看介入效果和他自己的身体底子。他七十多了,手术创伤已经挺大,后续我们尽量控制发展。你们家属要做好长期照顾的心理准备。”
“长期照顾”几个字落进耳朵里,像一记闷锤。我坐在诊室里,声音有些干涩:“那我现在需要做什么?”
“先去办住院手续,今天下午安排床位,明天做全面评估。你这个情况最好今天就住进来。”沈医生把一摞单子递给我,“先去收费处交预交款,然后去住院楼12层找护士台报到。”
我接过那摞单子,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傅国平,男,71岁,肝细胞癌术后”,末了一行小字,“建议尽快入院”。
我攥着那摞单子,站起来,对医生说:“好,我现在去办。”
叶然也站了起来,跟在我后面走出诊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我站了一会儿,找到最近的收费窗口,排进队伍里。前面还有三个人。我攥着那摞单子,手心里有些发汗。
“傅屿。”叶然在身后叫我一声。
我回头看她。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没有看我,看着前面排队的人,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一怔,转头看着她:“什么钱的事?”
“你的卡上没多少钱了。”她说得很平静,视线还看着前方,“我自己这边也没存下什么。住院要交预交款,介入治疗也要钱。你放心,我有一笔定期存款,这几天到期,可以取出来先顶着。”
“不用,我——”我停下了。我本想说“我有钱”,可想到那张卡上的余额,那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我的年薪,那些我大笔大笔转出去的钱——原来等到真正要用的时候,它们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了个干净。我一年打给爸妈六百多万,他们舍不得花,存着。我在外面吃一顿饭几百块,眼睛都不眨,觉得天经地义。可如今我爸等着交钱住院,我却拿不出第一笔预交款。
那根弦终于绷断了。我攥着那摞单子,在收费窗口前面站了很久。前面的人办完走了,窗口里的小姑娘看过来,问了一句:“先生,办吗?”
我这才回过神来,走上去,把单子递进去:“办住院预交款。”
小姑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问我:“预交款交多少?”
我张了张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银行——余额不足一万五。我刚想开口说“先交一万”,叶然在我后面伸手,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卡,递进窗口:“交三万。”
小姑娘接过卡,没有多问。刷完卡,把回执单和卡一起递出来。叶然接过去,收进口袋,转身往住院楼方向走。
我跟上去,走了几步,终于开口:“你那三万——”
“你别说了。”她打断我,步子没有停,“这一路先想怎么跟妈讲。妈那边还没消化完‘良性’的消息,现在出了这个结果,她受不了。”
她说了“妈”,没有说“你妈”。我的脚步停了一瞬,又跟上。
我们走到住院楼门口,叶然站住,从布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看着我,说:“我下午还有两节课,先去学校。你先上去安排床位,我下课了再过来。”
“行。”
她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眼,嘴唇张了张,最后说了一句:“中午记得吃饭。”
我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转身走进住院楼,坐电梯到12层。护士台的姑娘接过单子,查了系统,说:“傅国平,床位已安排了,你们下午两点以后可以过来。”
我谢过她,出了住院楼,站在大门口,不知道去哪儿。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你好傅屿先生,我是市一院医务科的李科长,关于你父亲傅国平后续治疗费用的医保报销问题,有个紧急情况需要你尽快核实。方便的话,今天下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或者电话回我。”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觉得有些奇怪。我父亲的医保之前一直正常,住院都是按流程走,怎么突然冒出一个医务科的人说要核实费用?我拨了回去,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一个男声,语气客气:“傅先生是吧?你父亲的情况我这边整理了一下,有些问题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最好还是来一趟。下午三点半,我办公室在医务楼三楼,进来报我名字就行。”
我嘴里应着“好”,挂了电话,站在阳光底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有一团阴影,正从我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缓缓逼近。
下午两点,我先去住院楼帮我爸办了入住。他的病房在12层靠走廊尽头,三张床,靠窗那张空着,中间那张住着一个瘦削的老头,闭着眼在挂水。我爸躺在靠门那张,穿一身蓝白条纹病号服,脸色蜡黄,精神却比前两天好一些,看见我进来,问:“你媳妇呢?”
“下午有课,下课过来。”
“还上什么课啊……”他嘀咕了一句,又说,“我这病,你妈知道了没有?”
“还没说。”
“先别告诉她。”他说,“等她自己缓两天,我再慢慢跟她说。”
我嗯了一声,替他放好水杯。他在床上躺了一阵,翻了个身,又想起什么似的,说:“小屿,你以前打到我账户上的那些钱,我让你妈都理了一遍,本子在她那儿。要是这回要用钱,你让她拿给你。”
“爸——”我鼻子有些酸,“你别操心这个,钱的事我来解决。”
他没再说话,翻个身睡着了。
下午三点半,我去了医务楼三楼。楼梯口的走廊很安静,阳光从窗台透进来,落在一排铁皮柜上。我找到医务科那间办公室,门开着,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戴一副黑框眼镜,正对着电脑看东西。我敲门:“李科长?”
他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站起来:“傅先生是吧?来,请坐。”他关上办公室的门,却没有回到桌后,而是在我前面来回走了两步,表情显得有些为难。
“傅先生,我跟你说个情况,你是傅国平的直系亲属,我这边就直说了。”他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我,“你父亲这次的住院费用里,有一部分医保报销存在异常,系统审核被卡住了。”
“异常?什么异常?”
“我们查了一下,你父亲名下医保账户,在过去两年里,有多次非本人持卡的就医记录。就是说,有人在用你父亲的医保卡,到不同医院挂过号、开过药、做过检查。”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涉及的总金额不算特别大,但次数不少。按照规定,医保卡仅限本人使用,这个情况如果查实,轻则限期整改补缴费用,重则可能涉及骗保追责。”
我接过那张表格,扫了一眼——上面列了一串时间、医院名称、科室和费用。最早的一条,是去年一月,城东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全科门诊。隔两个月一条,频率不算密集。医院有两家,街道卫生中心、市三院,泌尿外科、心血管内科、骨伤科。
“你看这个时间。”李科长伸手指了一下其中一条,“去年六月三号下午,你父亲在市三院骨伤科做了一次理疗,当天同时段,市一院急诊有记录,显示你父亲因为胆囊炎挂了急诊吊瓶——两个医院同时都能有一个人?”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有些发紧。
“医保系统两处都报了,系统自动比对的时候卡住了。”李科长说,“这种情况我们一般先联系家属核实,如果确实非本人操作,那这方面的费用按规定要追回,情节严重的要移交稽查。”
“你能确定是哪些人用的吗?”
“具体是什么人在刷,我们后台只认卡和医保电子凭证。”他推了一下眼镜,“不过——你父亲的医保卡,有没有借给过其他人用?或者有没有人拿到过他手机上的电子凭证?”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我爸的手机是去年春节的时候我给他换的,旧手机丢了,卡还补了一张。当时办理补卡的时候,我需要用我爸的身份证和手机验证码,因为我人在外地,是我妈建了一个群,让我远程跟着操作。当时叶然全程在边上帮忙弄,帮我妈拍照上传、收验证码,她比我熟悉那些流程。
我不敢往那个方向想。可那条短信、那张表格上的名字、那一次次的医保记录,就像一根拉紧的线,把我往一个我从未设想过的地方拽去。
“李科长,”我放下那张表格,声音有些发沉,“我需要回去核实一下情况,再跟你联系。”
“行。不过你尽快啊,系统稽核那边有流程时限,拖久了不太好办。”
我出了医务楼,站在楼下,阳光很烈,晒得头皮有些发烫。我拿出手机,翻到叶然的通话记录,指腹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是叶然打来的。我接起来。
“傅屿,我到医院了。爸这边安顿好了,你在哪儿?”她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语气和往常一样平静。
“医务楼这边。”我说,“有个事,想跟你确认一下。”
“什么事?”
我握着手机,犹豫了几秒。阳光晒在后背上,热烘烘的一片。
“你还记得我爸去年补医保卡那回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嗯。”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一些,“怎么了?”
“医务科的人说,我爸的医保卡有非本人使用记录,让我核实一下。”我说,“你知不知道有谁动过他的卡?”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片刻。我听见她呼吸的声音,隔着话筒,清晰得像就站在我面前。
“傅屿,”她说,“这件事,你今天晚上回家来,我当面跟你说。”
“现在不能讲?”
“现在讲不清楚。”她的声音有些紧,“你先上来,爸在病房等着呢。晚上的事,晚上再谈。”
我站在烈日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好,那晚上谈。”
挂断电话,我没有立刻走,在那棵梧桐树的阴影里站了好一会儿。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叶然那通电话里短暂的沉默——那几秒的空白里,她到底在想什么?
晚上八点,我开车回家。客厅灯亮着,餐桌上摆了两副碗筷,叶然坐在桌边,面前放着那本浅灰色的硬壳账本。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拢在脑后,抬头看见我进门,示意我坐下。
我坐下,看着她,开口就问:“那个医保卡的事,你知道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睛,翻开那本账本,从中间抽出一页纸,推到桌面中央。我低头看,那一页上写了十来行,字迹工整,列着日期、医院、项目和金额,旁边用括号标着几个字——“叶建国”、“刘桂芳”、“周淑英”。
“傅屿,”她看着我,声音很轻,“你爸的医保卡,去年一年里,我拿去给三个人看过病。一个是你爸的老战友,一个是你表姑,一个是隔壁楼的周奶奶。他们都没钱去医院,扛着病不敢上医院,我拿你爸的卡,替他们顶了挂号费。”
我看着那行字,整个人愣在原地。 “你拿我爸的医保卡?给外人刷?”
“不是外人,傅屿。”她的声音有些哑,“叶建国是你爸在部队上同铺的兄弟,退伍后下了岗,一直打零工,前年查出糖尿病,药都买不起。你表姑一个人带孩子,腰椎间盘突出,疼得路都走不了。周奶奶八十二了,儿子不管她,摔了腿硬扛了三个月,我看见了帮她挂了个号。”
那些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可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跟我说过一句“隔壁楼周奶奶腿摔了,我陪她去了趟医院”,我当时回了一个“哦”。我以为那只是邻里之间的搭把手。
“你为什么不用我的卡刷?”我声音有些干,“你刷我的卡,不至于踩到医保的红线。”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页纸,半天才说:“你的卡上都是工资,刷一笔记录都在系统里。你爸的医保卡,每个月有几百块医保个人账户的钱,平时他自己不用,我拿来垫他们的挂号费。我没想到系统会比对出来。”
“叶然,”我看着她,“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查实了,我爸可能有麻烦?”
她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灯光照着那本账本,浅灰色的封面已经磨出了毛边。她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只是把账本轻轻合上,推到一边。
“傅屿,”她抬起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这件事,“我知道我做错了。医务科那边如果真要追责,我来承担,我不会让爸沾上一点。”
“你承担?你拿什么承担?”
她看着我,没有回答。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外面的风从窗户缝隙漏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我看着她,她看着我,隔着一张餐桌,像隔了一条河。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回餐桌边,放在我面前。
“你看看吧。”她说。
我伸手拿起那个信封,翻过来,封口没有粘死,里面露出一角红色的存折。我抽出来,翻开——户主:叶然。账户余额那一栏,打印着数字,我数了三遍才认出来。
六十七万。
“这是我的嫁妆。”她说,“我爸妈走得早,就给我留了这一笔。我从跟你结婚开始就放着,从没有动过。上周我把定期取出来了,准备给云生交后续的治疗费,也准备着给爸的介入治疗用。”
“那你——”
“医保卡那件事,是我错。”她说,“我不会让这件事拖累到爸。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去医务科,该说清楚就说清楚,该补款就补款。要是超出补款能解决的范畴……我会想办法。”
她说得平平静静,我却听出了一种让骨头都发冷的分量。她说完,坐回椅子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一辆车从楼下经过,车灯扫过窗帘,在墙上划过一道光痕,又暗下去。
我坐在桌边,手里握着那本存折。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门没有响,可那道一直关着的门,终于无声地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的光,却照得我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