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家属呢?”护士站在过道里,手里的单子被走廊风吹得微微发颤。
“我是她女儿。”
“病历上留的联系人是傅衡,能联系上吗?”
我按了重拨,屏幕上“对方已关机”几个字弹出来,我又按了一遍,还是关机。换了号码打婆婆,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公公的也通了,响了两声,被挂断。
“联系不上。你先签吧,后面出了事你们自己承担。”护士看着我。
我站在抢救室门口,手里的笔按了好几下,才把笔尖按出来。
“再等五分钟。”
我又拨了一遍傅衡的电话。耳朵里安安静静的,连彩铃声都没有。那五分钟像一个世纪。我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大过一声。
最后我还是签了,签的“苏晴”。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别人握着我手写的。
后来我给哥哥苏哲打了电话,他那边风声很大,像是在高速上。我告诉了他医院的名字。他说:“你别动,我往回赶。”
“你开车慢点。”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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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妈被从抢救室里推出来,转入了观察区。值班医生说暂时稳住了,但心脏的问题不能拖,要做进一步检查。我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没敢合眼。护士台的灯白得发冷,隔壁房间有个老头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气管咳出来。
我翻了一遍手机通讯录,傅衡的号码在第一个。第二个是他妈,第三个是他爸。我把三个号码挨个拨了一遍,全是关机。第三次打过去的时候,傅衡的号直接变成了“您拨打的用户正忙”,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被我打没电了,还是设置了我?
我本来想问他妈借点钱垫住院费,也没开口。我自己的卡里还剩两万三,够撑几天。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苏哲到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裤腿上沾着泥点子,眼底全是血丝。他站在观察区门口看了看我妈,我妈还没醒。他退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妈怎么样?”
“昨晚说的是急性心梗,医生说命是保住了,但后面得放支架。”
“钱够吗?”
“够。”
“别逞强。”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点,你先拿着用。”
我接过来,没说话。他也没多坐,去跟医生聊了一轮手续,又打了个电话给单位请假。回来的时候,他把手机往椅背上一靠,问我:“傅衡呢?”
“关机。”
“他全家都关机了?”
“傅彤接了一个,说孩子发烧,就挂了。”
苏哲没接话。他只是低头看了会儿自己的手机,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行。”
我也没有继续解释。我跟他都清楚,傅家跟我从来不亲密,结婚四年,各自过各自的,逢年过节聚一顿饭,一顿饭也不超过两小时。我妈这几年心脏不好,住了三回院,每一回傅衡都不在身边。我早就习惯了。
但我没想到他全家会同时关机。那天晚上我一共打了四十八个电话,没有一通接通。我把通话记录一条一条看完,把屏幕摁灭,揣进口袋里。
我跟我妈是老城区户口,她一个人住在江边那套老房子里,我本来想把她接来同住,她不肯。她说她在这片住熟了,买菜方便,楼下邻居也都认识。她自己的心脏问题,医生说过得做搭桥手术,她一直拖着。那天在楼下晕倒,是好心的路人和120把她送来的,急救中心从我手机通讯录里找到的“苏晴”。
下午三点多,我妈醒了。她睁开眼,先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窗外,最后目光落到我身上,声音哑哑的:“你看看你,一晚没睡吧。”
“没有。我睡得可香了。”
她笑了一下,又问:“傅衡呢?”
“出差了。我还没给他打电话。”
我妈没继续问。她抬起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又闭上了眼。这老毛病,她比谁都清楚。
傅衡是第二天天黑才出现在病房里的。他穿着没换的衬衫和外套,风尘仆仆地拎着一袋水果进来,站在病床前,有些局促。我妈躺在床上,看见他,笑了笑:“你回来了。”
“嗯,妈,您感觉怎么样了?”
“好多了,没什么大事。”
傅衡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转头看了看我:“我从无锡赶回来的,路上开了四个多小时。”
我没应声。他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外面的天。他想说话,又不知道从哪开头。
护士进来查房,问了我妈今天的用药情况。我正跟护士说话,傅衡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走出去接。隔着病房门,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听见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急促,像在解释什么。过了几分钟,他推门进来,看了我一眼,又收回目光。
“我妈打来的。她听说妈住院了,说这两天一直忙,手机放家里没带出门。”
我没接这个话。我妈看了我一眼,也没接话。
“那你怎么没打她电话?”我妈问。
“我打了,打不通。”我平平地说。
傅衡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尴尬,他把手机收进兜里:“我去楼下买点喝的。”
他走出去以后,我妈看着门口,轻声说了句:“别计较。过日子不能计,一计就散了。”
我没有回答她。窗外下着小雨,玻璃上一片水汽,模糊透出去,只能看到灯光,一簇一簇的,飘在深处。
我妈在医院住了九天。期间苏哲每天下班都来看她,拎着保温桶,有时候盛汤,有时候带粥。他在这边有自己的工地,中午赶过来探望半小时,再赶回去。有一天他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一直没挂,从门口踱到走廊尽头。我在病房里帮我妈按胳膊,隔着一层玻璃看见他站在外面,眉头皱得很紧,声音压得很低。
“秦主任,我知道这个时间打电话不合适,但人能等我等不了——顾晨的事,我先放一放,这边真的扶不开身。不是我说话难听,现在我妈在抢救,我确实没工夫想别的。您要是觉得为难,那这个事就不办了,行吧?您按您的规矩来。”
他挂掉电话走进来,我妈问他:“谁啊?”
“一个工作上的事,不碍事。”他把保温桶放桌上,“今天弄了点鲫鱼汤,喝了。”
顾晨是傅建国姐姐的儿子,论辈分是我老公傅衡的表弟。他中专毕业,在县城打了两年零工,一直没找到正经单位。公公傅建国托了很多人,最后扯到苏哲这边的圈子,苏哲托了同学,事情眼看要成,临门一脚正好赶上我妈犯病。那几天苏哲连自己的事都顾不上,更别提顾晨了。
他从来没在我面前抱怨过一句。但那天晚上我陪我妈做完检查,路过护士站,看见他坐在走廊椅子上,头仰着靠着墙,闭着眼,一动不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样坐着,像一段被岁月磨钝的木桩。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叫了一声:“哥。”
他没睁眼:“嗯。”
“顾晨的事,你该管还得管,别为了家里的事把人家的工作耽误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灯管上:“已经耽误了。人家单位那边换人了。”
我一时没说话。
“算了。”他坐直身,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看着妈,我回去一趟洗个澡。”
他走后,我坐在他坐过的那张椅子上,盯着走廊里那些白墙发了好一会儿呆。我知道我哥这个人,办事从不拖泥带水,讲原则,也讲情面。那天在电话里能说“不办了”,一定是被逼到没办法了。可这句“不办了”传出去就成了另一种意思。
第十一天。我妈已经出院四天了,回到了老屋。我每天下班过去给她煮饭,帮她量血压,晚上再回自己家。这天我正蹲在灶台前下粥,手机响了。屏幕显示“傅建国”。
我接起来:“爸。”
“你哥是不是疯了?!”
声音大得我耳朵发麻。我把手机拿远了点,才说:“爸,怎么了?”
“怎么了?你老公的表的弟弟,顾晨,他进厂的事,本来都说定了明天去报到!今天人家秦主任打电话来跟我说,这个事定不了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关了火,把手机放下,脱了围裙。锅里粥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因为你哥!”傅建国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秦主任亲口告诉我,说苏哲打电话去,说了一句话——他说‘这家人这个时候都不接电话,靠不住,还是算了。’你听听!你听听!”
我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发麻:“爸,这话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怎么说的?秦主任都录音了?人家是领导,不会冤枉人!你哥凭什么这么说我们家?顾晨怎么得罪他了?他一个长辈,就这么毁自己侄子的前程?这工作没了,你让顾晨怎么办?他还年轻啊!”
我站在厨房里,听见手机里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我脑子里浮现出那晚急救中心的走廊,护士把单子递到我手里,走廊尽头的灯管闪着白光。我拨出去的电话一个个弹回“关机”“关机”“关机”。那一刻我没有流眼泪,只是坐在那冰冷的铁椅子上,抱着自己的胳膊,看着抢救室的门一开一合。
“爸,那天的事你不知道。你先听我说。”
“我不听你说!你给我苏哲的电话,我亲自问他去!”
“我哥当时在医院。”
“他?他妈在医院,他就拿人撒气?他没爹没妈没孩子是不是?”
我忽然觉得心口堵住了一块东西。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是平的:“爸,那天晚上我妈抢救,我给你打了一个电话,你没接。给妈也打了三个,也都是关机。我哥在医院守了一晚上,天亮了他才打电话处理顾晨的事。他当时情绪很糟,说话也许冲了,但他不是故意的。这个工作我们想办法再找。”
“再找?你拿什么找?你们苏家的人就这么办事的?”傅建国在电话里喘了几口粗气,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股怨气,“你嫁进我们傅家这些年,我们家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有数。你哥倒好,一刀捅到自家人的饭碗上来。我不管他什么心情,他得给顾晨一个交代。”
“好,我去问问他。”
“你问,你现在就问!我今天就要一个说法!”
我挂了电话,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天灰白灰白,像一张旧报纸。粥已经好了,米香从锅里溢出来。我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苏哲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他接了。
“哥。”
“妈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吃了一大碗饭。”
“粥呢?”
“煮好了。”
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很勤快,叫得人有点烦。
“顾晨的工作,是不是你的原因?”我问。
他安静了大概有几秒钟,才开口:“秦主任给我打电话,让我带一句话给顾晨,他那边定了另外一个人。”
“你说了那句话?”
又是沉默。然后他说:“我是说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家人缺人有难处的时候,手机一个都打不通,你也敢把侄子送过去?你自己掂量。”他的声音很平,有一点沙哑,“妹,我承认我这话是气头说的。但我那晚如果不在,你觉得你一个人能撑下来吗?”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算了,我不怪你。”他说,“你跟爸说我回头去给顾晨道个歉,工作的事我再想办法。”
“嗯。”
我挂了电话,在厨房里蹲下来。
粥的香气被风吹散了。我抱住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很久没有起身。后来我站起来,把粥盛进碗里,端着往我妈房间走。我妈正坐在床头看电视,没有问我刚才是谁的电话。她接过粥,低头喝了一口。
“咸了。”她说。
“好,明天少放盐。”
她放下碗,抬眼看了我一下,没再说话。我知道她听见了,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问。
我坐在地凳上,看着碗里的粥冒热气,心里反反复复翻着那一句话:“这家人缺人有难处的时候,手机一个都打不通,你也敢把侄子送过去?”
他敢送。她赶着送。
我低下头,把脸侧过去,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来的天光。这一天,离我妈抢救那天,正好十一天。
傅衡进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音量很小。他换完鞋,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水果盘,又看了一眼我。
“你爸打电话的事了?”
我抬头看他:“你先吃口东西吧,锅里还有饭。”
“我不饿。”他在我侧面坐下,手搭在膝盖上,“苏哲怎么说?”
“他说他回头给顾晨道歉,工作的事再想办法。”
“再想办法?”傅衡的声音微微抬高,“顾晨明天就该报到,现在被退了,你让他等到什么时候去?”
“你爸已经骂过我了。我不想再跟你吵一遍。”我站起来,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风声。
“我不是想跟你吵,”他顿了一下,“我是觉得苏哲这事办得不地道。顾晨是他的表弟,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
“他当时在医院守了一夜,天亮才接的那个电话,你让他怎么办?他也说了他情绪不好,说那句话是气头上。”
“气头上就能毁人前途?你哥是成年人了,说话做事总要过脑子。再说,秦主任那边本来都安排好了,他一句话就把人退了,这算什么?”
我转过身看着他:“那天晚上,我打了你四十八个电话。”
傅衡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四十八个。没有一个通。你妈关机,你爸关机,你也关机。我一个人在抢救室门口,护士让我签字,说‘你们家人呢?’我说我是家属,她说‘再等等,等不齐了你就签。’我蹲在走廊地上等了五分钟,那五分钟里没有一个人接电话。”
傅衡的喉结动了动,声音低下来:“我知道那天你难,但我说了我妈他们不是故意的……”
“所以我没跟你计较。”我说,“你回来以后,我说什么了吗?你妈后来打电话来解释,说她手机落家里了,我说什么了吗?我就觉得,过去就过去了,人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但你爸今天打来电话,劈头就骂我哥疯了。你让我怎么接他的话?”
傅衡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把门拉开一点,抽出一根烟点上。他平时不抽烟,只有心里烦的时候才抽。烟味顺着风飘进来,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原来离我这么近,现在却像隔了一层玻璃。
他抽完那根烟,关上门进来,语气放软了一些:“我爸那个人脾气急,他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但顾晨的事,你得让苏哲想想办法,好歹给人一个交代。”
“交代了,他说去道歉。”
“道歉顶什么用?他要有诚意,就该去跟秦主任把话说清楚,把人安排回去。”
我看着傅衡,忽然觉得有点疲惫:“你觉得可能吗?他本来就不认识秦主任,是托了他同学的关系才搭上的线。他那句话都说出去了,人家单位定了别人,还能回头?”
“那不管,他得想办法。”
“傅衡,你讲点道理。”
“我怎么不讲道理了?顾晨是我表弟,他工作黄了,我妈我姑都来找我闹,我也有压力。你就不能让你哥替我想想?”
“他替你想着你家人,你家人替他想过吗?我那晚一个人在医院,你全家关机。你妈后来还说‘你别计较,她老了记性不好’,我说什么了?我就快自己把自己哄好了,你们又来找我哥算账。”
傅衡的眉头皱起来:“这根本不是一回事。你妈的事是意外,顾晨的事是人为的。”
“那我是不是也该搬出你那四十八个未接电话,当成你现在欠我的?”
“……你讲点道理。”
“我讲了,你听不进去。”我从沙发上拿起外套,“我今天回我妈那住,你冷静冷静,我也冷静冷静。”
傅衡没拦我,只在我伸手拉门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别动不动就回娘家。”
我握着门把手,没有回头:“不是回娘家,是去看我妈。她心脏刚做完支架,我不想让她听我们吵架。”
门在身后合上。楼道里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洒了一地。我站在门口,听见傅衡在屋里踢了一脚凳子,木腿刮过地板的刺耳声响,然后归于沉寂。
到母亲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缝里透出一点电视的蓝光。我妈还没睡,坐在床上,披着件旧毛衣,正看一部老剧。看见我进来,她摘下老花镜,皱了皱眉:“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
“傅衡加班,我一个人没意思。”
她看了我一眼,没戳破。往里挪了挪:“那你睡这儿吧,被子在柜子里。”
我拉开柜子,抱出被子铺好。又去厨房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端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她端起水喝了一口,问我:“你公公今天打电话了?”
我手上一顿:“您听见了?”
“我在里屋,没听清你在厨房说什么。但你打完电话好久都没进来,粥都凉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聊天气一样,“你哥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
我不想让她担心,就说:“没什么事,一点误会,说开了就好。”
她把杯子放下,拍了拍床沿:“你过来坐。”
我坐过去。她伸手捋了捋我额前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一层老茧:“你这孩子,从小爱把事藏心里。人家对你好,你记着;人家薄待你,你也记着,就是不说。傻不傻?”
我心里一酸,低下头去:“妈,我没事。”
“你嫁到傅家这些年,我没怎么过问过你们的事。你总说好,我也就当你过得好。”她顿了顿,“但你今晚十点多还跑回来,脸色那样,你说是没事,我不信。”
我没接话,只是低着头,盯着她床单上的纹路。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傅衡他爸说,我哥搅黄了顾晨的工作。他让我哥道歉,想办法把工作找回来。”
“你哥怎么说?”
“他说他去道歉。回头想办法。”
“那你哥受委屈了。”
我的眼泪差点没绷住。我没让它们掉下来,只是抿住嘴,点了点头。
我妈伸手拍了拍我的背:“你哥这些年不容易。他一个男人,拉扯着自己那个摊子,还得管你管我。他那天在医院守了一夜,天亮还在走廊坐着,护士都认得他了。他说话冲,那是他的事,但这份心,你得领。”
“我知道。”
“傅家那边,你也别太计较。人家有他家的难处,你过你的日子,别把这些破事往心里放。人一辈子的坎多了,迈过去就完了。”
我没说话。她也没有再劝。半晌,她叹了口气:“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躺下来,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她那句话:“嫁到傅家这些年……你总说好,我也就当你过得好。”其实她心里有数,她只是从来不说破。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机铃声吵醒。屏幕显示“婆婆”。我坐起来,揉了下眼睛,接起来。
“小晴啊,睡醒没有?”婆婆的声音带着一股刻意亲热,像哄小孩说话一样,“妈昨天听你爸说了那个事,心里也着急。你哥那人我知道,脾气直,但也不是坏心。你劝劝他,让他给秦主任打个电话,低个头,把顾晨的事再回去一趟,行不行?顾晨那孩子可怜,县城里没个工作,天天在家闲着,他妈急得天天哭呢。”
我握着手机,听着那头的声音,一时没说话。我想说:那天晚上,你手机关机,我打了你七个电话,一个都没通。但我忍住了。我只是说:“妈,我哥说他去道歉。”
“光道歉顶什么用啊?你跟你哥说,他得把这事办成喽。顾晨他妈都到我这儿来了两回,坐那儿就哭,我这心里也堵得慌。你看,你们两家也是一家人,不能因为这点事伤了和气。”
“妈,我哥那天晚上在医院守了一整夜,天亮才处理这个事。他心情确实不好,说话冲了。但您让他现在去把人安排回去,他也做不到。他自己就是托人找的关系,人家不要了,他能怎么办?”
“那他就没办法了吗?他一个大老板,认识那么多人,安排个人进去还有多难?”
“他不是大老板,他是包工地的,认识的也都是工地上的朋友。秦主任那边是托了他同学的老领导的舅舅,隔了好几层关系。人家定了别人,他再去塞人,就是打人家脸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婆婆的声音高了一截,“你哥的事你维护着,那顾晨的事就不管了?他可是你老公的表弟,你亲外甥!”
“我说了,他去道歉,工作的事再想办法。”
“想办法想办法,能想出什么办法来?你爸昨天气得一宿没睡,血压都上去了。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赶紧让你哥去把这事解决了。不然以后两边走动,脸上都不好看。”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灰白的天光。我妈在旁边翻了个身,假装在睡。我把手机放下,轻声说:“妈,我上班去了。”
她在被子里“嗯”了一声。
中午的时候,苏哲给我打了个电话。“傅家那边又找你了?”
“顾晨他妈今天又去了傅家。”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昨天晚上我给他妈打了个电话道歉了。顾晨他妈在电话里骂了我一阵,我没还嘴。骂完了,说不行,必须把工作弄回去。我说我去想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有个朋友在开发区,新厂刚筹建,年前招人。我问问他那边缺不缺。”
“那秦主任那边呢?”
“那个就当过去了。这边能进就进,进不了我再想别的路。”
我沉默了一下:“哥,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他笑了笑:“没事。你看着妈就好。对了,妈今天吃药了没有?”
“吃了,我早上看她吃的。”
“行,那我挂了。”
下午下班,我先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鲈鱼,又买了点青菜,拎着去了母亲家。上楼的时候碰见楼下的王姨,她拉了我一把:“小晴,你妈前几天住院那事,你婆家那边人来看过没有?”
我摇了摇头。
王姨啧了一声:“我那天晚上听见你打电话了。你在楼道里挨个拨号,一个都没通,后来蹲门口哭了半天。我和老周都不敢出来。”她拍拍我的胳膊,“闺女,你也不容易。”
我笑了笑:“没事,都过去了。”
“过去了就好。人这一辈子啊,平安是福。”
回到母亲家,我妈在阳台上给花浇水。我把鱼放进水池,开始收拾。她走过来,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今天你婆婆打电话了吧?”
“嗯,让我哥办事。”
“你听妈一句,往后傅家的事,你少掺和。能办就办,办不了就明说。别自己兜着,你看你这几天,脸都瘦了一圈。”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她走到我身边,帮我择菜,“你从小就心软,别人求两句你就答应。嫁了人更是,什么都自己扛。你今年三十三了,还当自己二十岁呢?”
我没有回答,低头把鱼鳞刮干净。水龙头哗哗地响,鱼腥味飘起来。我妈在边上站着,也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给傅衡发了一条信息:“顾晨的事,我哥在想办法。开发区那边可能有位置,定了我告诉你。”
他回了一句:“嗯。”
就一个字。
隔天,顾晨他妈——也就是傅衡的姑姑傅兴梅——亲自打电话给我了。电话一通,她的声音就挤进门缝里来:“小晴啊,姑姑问你一句,你哥那事到底办得怎么样了?”
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姑姑,我哥说在跑开发区的路子,可能还要几天。”
“几天几天,这都又过去两天了。顾晨在家闲得发慌,天天跟他妈吵架呢。你们也不能光嘴上说说吧?”
“我哥已经在问了,他托了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靠不靠谱?我可告诉你,顾晨这孩子老实,进不了那些黑厂黑作坊的。得正规单位,有五险一金的。”
“是正规的,新厂刚建,正在招人。”
“那待遇呢?工资多少?有没有宿舍?你们别找个杂牌单位糊弄人。”
我握着手机,手指有些发麻:“姑姑,我哥也是托人情,人家那边还没给准话。您再等两天,有消息了我告诉您。”
“等两天等两天,我等到花儿都谢了。”她在那头叹了口气,“行吧,你赶紧催催你哥,别老让猫儿吃面条——空转。”
挂了电话,我在茶水间站了一会儿。有个同事进来接水,看见我,问:“小晴,这是跟你家谁打电话呢?脸色那么难看。”
我笑了笑:“没事,家里亲戚家的事。”
晚上回了母亲家,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到那天的通话记录——四十八个未接电话。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几天,但那些红色的“未接”图标还在,像一串小小的伤疤。我把记录截图保存了,又删掉。删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苏哲第二天下午给我回话了:“开发区那边成了,下周一让顾晨去面试。他跟朋友打过招呼,基本能进。实习期工资四千五,转正六千,有五险一金。”
我心里松了口气:“好,那我跟傅衡说。”
“你跟他说,也跟他家里说一声。就说我苏哲办的这事,给他们家一个交代了。”
“嗯,辛苦你了哥。”
“不辛苦。你替我跟妈说,我晚上过去吃饭。”
我打完电话,先给傅衡发了消息:“我哥那边定了,开发区新厂,下周一面试,实习四千五,转正六千,五险一金齐全。”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好。”
又是惜字如金。
我又给婆婆发了一条,把情况说了。婆婆秒回:“谢天谢地,你哥总算办回事了。怎么拖这么久?人家顾晨等得起吗?”
我没有回复她这句话,把手机按灭,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路灯亮了,照着小区里那棵老桂花树。树叶密密扎扎的,在风里摇晃着,一片绿影晃动。
周六下午,傅衡回来了。他没提前打招呼,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厨房拖地。他换了一双拖鞋,走到我面前:“我姑说,周一让顾晨去面试,让你哥也跟着去,免得人家单位不认人。”
我直起身:“我哥说了,他周一正好过去那个厂,顺道带顾晨进去。”
“那就行。”傅衡顿了顿,“我爸让你周末回家吃个饭,说是一家人聚聚,把这事当面说开。”
我握着拖把的手紧了紧:“你爸还生气呢?”
“他那人嘴硬,心里其实没什么了。你去坐坐,吃顿饭,事情就过去了。”
“让我哥去吗?”
傅衡的表情犹豫了一下:“我爸说,就咱们家的,不用叫外人。”
“我哥是外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傅衡避开我的目光,“你知道我爸那人好面子,你哥那天那句话等于当众打了他脸。你让他当面低个头,他下不来台。”
我看了他一会儿,把拖把立到墙角:“行,我去。但我跟我哥说一声,他周一还得带顾晨面试,不用他过来,免得尴尬。”
傅衡点了点头。我们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个冬天的冷风。
周日中午,我按时到了傅家。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进来,只哼了一声。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了啊,快坐,饭一会儿就好了。”顾晨他妈——傅兴梅也在,坐在饭桌边嗑瓜子,嗑得满地都是壳。
我坐下来,叫了一声“姑姑”。她抬眼看了我一眼:“哟,这不是苏经理吗?听说你哥帮顾晨找了个好工作?我还没谢谢他呢。”
语气里的刺,我听得分明,但我没有接。我只是笑了笑:“周一面试,应该没什么问题。我哥说那边负责人是他朋友,已经打过招呼了。”
“那可真是托你哥的福。”傅兴梅把瓜子壳往茶几上一扔,“不过我可听说了,你哥本来都让秦主任退人了,现在又去求开发区的朋友,这叫什么事儿?绕了一大圈,还不是得给咱家办?”
我喉咙发干,想说“他欠你们的吗?”但我没有。我坐在那里,看着茶几上那盘瓜子壳,听着她尖着嗓子说:“你们苏家的人呢,能力是有的,就是心眼小,一点小事记仇。那也是你婆家的亲戚,至于吗?”
婆婆从厨房端了一盘菜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事情办成了就好,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吃饭吃饭。”
饭桌上,公公始终没有正眼看我。他夹了几筷子菜,问傅衡顾晨面试时间,傅衡答了。他又问:“那个厂靠谱吗?别建成一半跑路了。”
“不会的,开发区那个是正规项目,我哥朋友在里面当主管。”
“主管。”公公哼了一声,“主管算什么?他要是真有心,直接找厂长去。”
我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傅衡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示意我别说话。我低下头,把那口饭咽下去,没再张开嘴。
饭后,婆婆拉着我在沙发上看电视,傅兴梅坐在另一边接着嗑瓜子。电视里放着一部年代剧,哭哭啼啼的。她们俩聊起顾晨上班以后要住宿舍,得买什么生活用品,聊得热火朝天。我坐在中间,像一个被临时拉来凑数的道具。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哲发来的:“妈今天血压有点高,我下午带她去看医生。你不用担心,我陪着。”
我看着那条消息,在傅家的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阳光很好,照着阳台上的绿萝,叶子油亮油亮的。可我觉得自己像一根快要断的弦,绷着,绷着,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晚饭后,我借口母亲身体不舒服,提前走了。傅衡送我下楼,在楼道口站定,他看着我的脸:“你今天不太高兴。”
“有点累。”
“我知道我姑说话不好听,你就当她放屁。”
我轻轻呼了口气:“傅衡,你姑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你们苏家的人心眼小,一点小事记仇。你能当她放屁,我不能。”
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你又来了。我说了,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你怎么老揪着不放?”
我看着他,忽然希望自己能跟他说说那四十八个电话,说说白色走廊里那盏灯,说说签字时护士的眼神,以及我蹲在墙角里那五分钟怎么过的。但他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厌倦,好像我已经把这件事翻了太多遍。
于是我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没事了。你回去吧,周一还得陪顾晨去面试。”
“那你开慢点。”
“嗯。”
我转身走向车库,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傅衡还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个手机,屏幕光亮起来,他低头看着,不知道在看什么。风从楼道里灌出来,吹得他衣摆轻轻一晃。我们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十步远,却好像已经隔了许多年的光阴。
我发动车子,打开广播,主持人正在放一首老歌。我听着歌词,心里空空的,像一台被抽空了的机器。
周一上午,苏哲带着顾晨去开发区面试。中午他给我打了电话:“成了。明天就报到。宿舍也分好了,双人间,比县城条件好。”
“那就好。哥,回头周末我请你吃饭。”
“请什么请。你妈的血压这两天有点高,医生说天冷别让她出门。你多看着她点。”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下,又说:“傅家那边,你少去掺和了。该尽的礼数尽了就行,犯不着看人脸色。”
我握着手机,喉咙一阵发紧:“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很久的呆。屏幕上有一份没做完的报表,数字密密麻麻,像一列列蚂蚁爬在白色的页面上。
傍晚,我提前下了班,买了点小米和南瓜,去母亲家熬粥。推开门的瞬间,看见母亲坐在窗边,手里拿着老花镜,正一块一块地擦着镜片。夕阳的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粉。她抬头看见我,笑了:“来了?我正等着你呢。”
我把粥熬上,她慢慢踱进厨房,站在我身后,轻声说:“你哥今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顾晨的工作办成了。”
“嗯,周一去报到。”
“他有没有问,你公公后来怎么说的?”
我没有回头,只是搅着锅里的粥:“公公说,办成了就好。”
母亲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你呀,把那些事都咽到肚子里去了,心里该多苦。”
我拿勺子的手停了停。
“你从小就这样,受什么委屈都不说,只会自己跟自己较劲。嫁了人还是这样。”她又叹了口气,“你记着,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回家来。妈这儿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我鼻子一酸,连忙把火关小,转过身去擦桌子。擦完桌子,又去收拾碗筷,把动作弄得叮当响,好让自己没空去想她说的话。
那天晚上我睡在母亲家,手机放在枕边。十点多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是傅衡发来的:“顾晨今天去报到了。我妈说谢谢你。”
我盯着那个“谢谢”看了很久,没有回复。窗外起了风,吹得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像一呼一吸。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微信,看到婆婆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顾晨的事总算是落实了,托大家的福。”后面跟着一串鼓掌的表情。傅兴梅也发了语音,絮絮叨叨地说“以后要好好干,别辜负你哥”。
我知道,在他们眼里,这件风波就这么过去了。没有人再提起那天晚上的四十八个电话,没有人再提起抢救室门外蹲着的五分钟,也没有人提起那句“这家人缺人有难处的时候,手机一个都打不通”。
我关掉手机,去厨房给母亲热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汽从锅沿升起来,模糊了我眼前的一切。
“妈,今天天气好,我陪你去楼下走走。”
“好。你把那条围巾给我拿上,早上风凉。”
我应了一声,去柜子里翻围巾。翻到一个旧塑料袋,里面装着母亲以前做衣服剩的边角料,还有一些旧票据。最底下压着一本老相册,我翻开第一页,看见一张泛黄的照片:母亲站在江边,怀里抱着还不到一岁的我,她笑着,背后是明晃晃的阳光。
我把相册轻轻合上,放回原处,拿了围巾走出去。
母亲在门口等着我。她穿上那件旧棉衣,围上围巾,抬起手理了理被风撩乱的头发,看了我一眼:“走吧。”
我挽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楼下那棵桂花树还绿着,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润的腥气。母亲说:“你哥昨晚来找我了,坐了一会儿,又走了。他跟我说,这阵子别给你打电话,让你清静清静。”
“他真是……”
“他怕你烦。我说你也是,什么事都自己扛,一个劲儿往肚子里咽。”她拍了拍我的手,“小晴,你要是扛不住了,就跟妈说句话。妈在呢。”
我挽着她的胳膊,走了两步,喉头堵得厉害。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风把江水的味道灌进鼻子里,远处有一艘船鸣着笛从江心划过,声音远远的,苍苍的,像一声叹息。
我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阳光落在我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顾晨上班的第三天,傅衡把那台旧手机落在了床头柜抽屉里。他换了新手机,旧的没扔也没送人,就那么塞在抽屉最里面,连SIM卡都没取出来。我那天下午打扫卫生,拉开抽屉看见它,顺手拿起来擦了擦灰,想找个袋子装好放着。结果不知怎么的,屏幕竟然亮了,大概是之前充过一次电,电还剩下一点。锁屏桌面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提醒。
“傅衡哥,你上次说的那个事,我跟我妈说了,她说不急,等顾晨转正了再谈。”
发信人的名字是“傅兴梅”。傅衡的姑姑。
我本来没打算看。但那条消息提醒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群聊记录已同步”。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我点开了微信。旧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是自动同步的,按着新消息的时间顺序排列着。我翻到“傅家亲群”,那是一个置顶群,里面一共六个人。我往下划,找到了那一天。
抢救那天。
群里晚上七点四十二分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桌子的菜,螃蟹、虾、鱼,还有一瓶白酒。婆婆发了一句:“今天你舅舅从老家带的蟹,个大得很,都在我这儿了。”傅衡回了一个“来”字,紧接着是一张图,图上是老城区那家饭店的招牌。后面顾晨他妈发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但我看到了转成文字的摘要:“那我过去,正好明天说顾晨的事。”然后是婆婆发了一句:“过来吧过来吧,菜够吃。”
我盯着那些聊天记录,手指微微发麻。时间显示:晚上七点四十二分,傅衡在饭店,跟他的父母、姑姑坐在一起吃螃蟹。而我是从晚上七点五十分开始打电话的——第一个电话就是打给他的。他开了静音,或者干脆没带手机。他手边的微信群聊提示音一声接一声,他却始终没有打开屏幕看一眼。
我继续往下翻。翻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多的记录。傅衡发了一条:“苏晴她妈住院了,我昨晚没看手机,今天赶回来。”婆婆回了一句:“那你回来看看?这边顾晨的事不急。”
他没有跟他们提过我打了四十八个电话。他什么都没说。
我把那台旧手机的屏幕按灭,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窗帘被风掀起来,阳光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想起他在病房里站着的模样,风尘仆仆,拎一袋水果,说“我从无锡赶回来的”。他开了四个多小时的车。但他手机里的照片和定位告诉我,那天晚上他就在老城区,那家饭店离家只有三公里。
我没有给他打电话去问。我只是把那台旧手机放回抽屉里,锁上了抽屉的锁。
晚上我去母亲家,她正在阳台收衣服。我走进去,坐在她身边,帮她叠了几件。她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心不在焉的,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就是……”我顿了顿,“妈,你晕倒那天下午,在家里待着吗?”
她手上动作停了停:“怎么了?”
“我就是问问。”
她把一件衬衫叠好,放平,拍了拍衣领:“我下楼之前,自己在家里坐了一会儿。后来觉得胸口发闷,想着出去透透气,走到楼下就不行了。”
“那天下午有人来过家里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端着晒衣盆,从阳台走进客厅,把盆放在沙发上,弯腰整理那些衣服。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说:“没有。”
我没有追问下去。但当天晚上我从母亲家出来,路过楼下王姨家门口,门开着,她正在里面看电视。看见我,叫了一声:“小晴?”我停下脚步,她走到门口,压低声音跟我说:“你妈那回住院前,我看到有个女的从你家楼上下来。”
“女的?”
“穿一件深灰色大衣,拎着个红袋子,下楼的时候脸上不大好看,脚步很快。”她想了想,“我当时还以为是你们家亲戚,就没在意。后来你妈倒了,我听见动静才跑出去的。”
“您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四十多岁,短头发,烫着小卷,脸圆圆的。”王姨回忆着,“个子跟你差不多,比你壮一些。”她顿了顿,“我看着有点像……我记得你婆婆是不是那个样子的?以前过年的时候在楼下见过一面。”
我站在楼梯间,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又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的:“我不确定,您看错了吧。”
“那也可能,我眼神不好。”王姨摆摆手,“不说这些了,你妈身体好些了没有?”
“好些了。”
“让她多休息,别操心太多。”
我道了谢,走出单元门。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影子拉得歪歪斜斜。我在楼门口的桂花树下站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几件事:傅衡那晚的群聊照片,婆婆第二天一早的回复,王姨口中的“深灰色大衣,红袋子”——还有母亲那句“没有”。
她们都对不上。
我第一次没有回母亲家住,而是开着车回了自己家。傅衡不在家,他今天单位加班,提前跟我说过。我推门进去,直接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把那台旧手机拿出来,开机。屏幕亮起来,我点开通话记录——他换了新手机,但旧手机的通讯记录还留着。我往上翻,翻到那一天。
下午五点四十七分,有一通已接来电,备注名是“妈”。时长三十一秒。
我妈。
我妈那天下午五点四十七分给傅衡打过一个电话,他接了,说了三十一秒。然后挂了。晚上七点五十分,我才开始给他打电话——也就是说,他接了我妈那个电话之后,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关的机。
他听了我妈的声音,他挂了电话,然后若无其事地吃饭、喝酒、发朋友圈,然后把我所有的电话挡在门外。
我坐在床边,握着那台旧手机坐了很久。窗外的夜色很沉,没有月亮,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我把通话记录截图保存下来,又打开相册看了看他的照片。相册里有很多饭局照片,那天的螃蟹宴也有,他拍了一锅红彤彤的蟹,配了一句“秋天的第一顿”。发在朋友圈,定位显示是老家城区那家老字号菜馆。
他那天没有去过无锡。
他从来就没有去过无锡。
我把那台旧手机锁回抽屉,去浴室洗澡。热水冲下来浇在背上,我撑着墙壁,站在水流里,把脸埋在胳膊下。水声哗哗的,掩盖了我所有的声音。过了很久,我关掉水龙头,在镜子前擦干头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我决定第二天去问我妈。
第二天是周六,母亲没有去医院复查,在家休息。我买了点水果过去,进门之后没急着说话,把水果放下,去厨房洗了洗杯子,倒了水端出去。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她没有在看。我在她身边坐下。
“妈,我问你一个事,你别瞒我。”
她抬起头看我。
我说:“你晕倒那天下午,是不是给傅衡打过电话?”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握遥控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说:“谁告诉你的?”
“他手机里有通话记录。”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声音很轻:“那天下午我下楼之前,在门口给他打了一个电话。我说我心脏不舒服,让他能不能过来接我去医院看看。他说他在开会,让我……让你带我去。”她顿了顿,“我就说,那行吧。挂了电话,我自己走下楼,走到桂花树那里腿软了,就倒了。”
“他挂了电话,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没有立刻答,只是低下头,抬手整了整膝盖上那条毛毯。过了很久,她说:“我以为他工作忙,真的在开会。后来我醒了,又听你说他当晚手机关机,我猜他大概是……故意的。”她抬头看着我,“我想着你在医院守着我已经够累了,再告诉你这个,你心里能好受吗?”
我坐在地板上,靠着她的膝盖,把脸枕在她腿上。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
“你婆婆那天下午也来了。”她又说。
我的身体一僵。她继续说:“她来跟我说房子的事。说咱们这片要拆迁了,让我别急着签,等补偿款谈高了再动。又说如果要用钱周转,可以先找她家按揭,她能用得上。我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味儿,她是在打这房子的主意。我说我再想想吧。她走之前扔下一句,说‘你要是身体不好,这房子将来也是苏晴的,苏晴是傅家的人,房子跟傅家也有关系。’我当时气闷,胸口堵得慌,才想着下楼透透气。”
她吐了一口气,声音平得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我没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觉得不值。咱们家这房子,你爸留给我的,谁也拿不走。”
我伏在她膝上,久久没说话。窗外的光慢慢斜过去,墙上挂着的老钟滴答地走着,时间像水一样流过去了。
我后来跟苏哲打了一通电话,没头没尾,就问他:“顾晨那个开发区的工作,你确定他已经去了?”
他愣了下:“去了啊,上周一报的到。怎么了?”
“没什么。你帮我查一下,那个厂跟老城区征收办有没有什么关系?”
苏哲沉默片刻:“你想查什么?”
“我妈那套房子的拆迁补偿款,可能有人想提前截胡。”
他在那头安静了几秒,声音沉下来:“你婆家那边?”
“你先别问我,查了再说。”
“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自己家的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车灯在暮色里拉成一条条光带,明明灭灭的,像一串长不过头的话,说到一半就断了。
那天下午,傅衡下班回来了。他换鞋的时候抬头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表情淡淡的,他大概察觉到了什么,放下包,问了一句:“今天回妈那边了?”
“回了。”
“她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对话就这么断了。他去厨房倒水,我听见杯子和水壶相碰的声音。他端着水杯走出来,在客厅另一头坐下,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了?今天脸色不太对。”
我看着他。灯光打在他脸上,轮廓线条在白天里显得温和而模糊。就是这个人,在饭店里吃螃蟹,和我妈通电话,接了三十一秒,然后关了机。我忽然觉得那三十一秒像一根锈了的针,扎在心口一个不太疼但总也拔不出来的地方。
“傅衡,你告诉我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我妈晕倒那天下午,是不是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