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映作即代表作”现象对文艺人才培育理论有何启示

《大圣归来》导演田晓鹏。新华社记者 吴凯翔 摄

2026年暑期，动画电影《八仙！》热映，使国产动画电影再次进入公众视野，一些与之相关的话题也引起热议。比如，为何一些动画导演的首部长片，就会呈现出超越“新人作品”的成熟度？“首映作即代表作”的现象，只是个别创作者天赋与机遇叠加的结果，还是背后存在着某种可以被辨识被复制的人才成长机制？回答这些问题，不仅有助于理解动画产业的发展逻辑，也关系到如何培育形成高水平文化人才队伍这一大课题。后者正是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中的重要议题。

首映作并非“新手之作”

考察这些导演成为长片导演之前的经历，会发现一个共同点：他们的长片首映作，并非创作生涯的真正起点，而是多年积累后的一次集中爆发式呈现。动画导演“第一次亮相”的背后，往往已经包含了长期训练、技术磨合和审美探索。

比如，饺子、田晓鹏、於水、牟正洋等人的经历，都体现了这一特点。饺子本名杨宇，转行动画创作后，曾独立完成动画短片《打，打个大西瓜》，并在短片创作中逐渐形成个人风格。此后，他与伙伴组建创作团队，经过多年积累，才进入《哪吒之魔童降世》的长片开发阶段。据主创透露，影片剧本经历60余稿修改，项目历时五年打磨。从短片创作者到长片导演，饺子的成长并非一次突破，而是十余年专业积累后的集中呈现。

田晓鹏的积累周期更为漫长。上世纪90年代接触三维动画技术后，他曾参与央视动画片《西游记》的制作，并在纪录片特效、游戏宣传片、动画样片等不同类型的项目中持续探索视觉表达。直到《西游记之大圣归来》进入制作阶段，他才完成从技术实践者到长片导演的身份转换。2015年影片上映时，距离他最初接触三维动画技术，已经过去约20年。

需要说明的是，漫长积累期并非动画独有。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是动画导演是否会比真人电影导演更容易成功，而是两类创作者积累的性质存在差异。对于真人电影导演而言，早期积累往往更多集中于剧本开发、项目寻找、资源整合以及进入制作体系的过程。动画导演等待的则不只是一个项目机会，更是自身创作能力达到长片要求的过程。这一差异提示我们，文艺人才的成长并非只有单一模式。对于某些艺术门类而言，机会是关键变量；而对于动画等高度依赖技术积累的创作类型，时间才是不可压缩的生产成本。技艺的成熟既无法通过资本投入简单替代，也无法通过项目周期的缩短快速获得。

可见，所谓动画导演“迟来的首映作”，并非创作能力的迟到，而是长期训练之后的自然结果。那些看似突然出现的成熟作品，背后往往隐藏着多年不被看见的准备期。“一鸣惊人”的背后，是漫长而安静的积累。

此外，中国动画产业的发展，不只是创作者个人能力的积累过程，更是整个生产体系逐步成熟的过程。当基础的制作流程、人才梯队和协作机制已经在产业发展中逐渐形成，后来者便不必再从零探索生产体系，而可以将更多精力投入创作表达中。如果说个人积累决定了创作者是否具备完成长片的能力，那么，产业机制则决定了这些能力能否更好地被发现并转化为优质作品。

让“厚积”的制度通道更畅通

厘清上述机制，对文艺人才的培养具有诸多启示意义。

其一，要正视动画创作中技艺养成的客观周期。随着我国动画产业规模的扩大，市场逻辑越来越深入创作流程，用户画像、市场调研和类型分析开始更多地融入项目决策中。在商业回报的压力下，部分项目存在希望缩短开发周期、提前锁定市场预期等倾向。但从近年来的成功案例看，动画长片首映作之所以能够呈现成熟面貌，往往源于创作者此前长期而隐性的积累。无论是叙事能力、视觉风格，还是对动画工业流程的理解，都需要时间的沉淀。如果创作机制无法为这种积累提供空间，那么，“厚积薄发”的可能性也将受到影响。

其二，要建立更稳定的人才发现机制。回看近年来几位动画导演获得长片执导机会的路径，仍能看到较强的个案特征。这背后既有个人长期的创作积累，也得益于项目机制提供的展示机会。与真人电影领域相对成熟的青年导演扶持体系相比，动画领域系统化的人才发现和培养机制仍在发展之中。此外，还有一种人才成长路径，是将导演岗位纳入企业人才梯队的方式，让创作者的成长不再完全依赖个人机遇，而成为一种可以通过长期训练和项目实践逐步实现的路径。

不同的人才成长路径各有其优势，也各有其局限。比如，依靠机构内部培养，成长路径相对清晰，能够降低人才进入长片创作阶段的不确定性，但同时需要警惕长期处于单一生产体系中可能形成的经验依赖；依靠个人长期积累后被行业发现，则更容易保留创作者自身的审美经验和表达特点，但对行业发现机制提出了更高要求。所以，更理想的状态，是让两种通道同时保持畅通：既有企业内部稳定的人才培养体系，也有面向不同创作主体的常态化发现渠道，通过短片扶持计划、创投平台、新人导演孵化机制等方式，让更多潜在创作者进入产业视野。这些提示，需要探索更加开放、多元的人才培养路径，让更多具有潜力的动画创作者获得进入长片创作的机会。

其三，要打造更具“耐心”的产业链条。近年来这些动画作品的诞生，离不开产业链对长期开发周期的接受。动画创作中的“厚积薄发”，从来不只是创作者个人的坚持，也需要产业环境愿意为一次“迟来”的成熟作品留出足够长的时间窗口。随着动画产业规模的扩大，市场回报压力不断增强，如何在商业效率与创作周期之间保持平衡，成为行业需要面对的问题。如果开发周期被过度压缩，那些依靠长期积累和反复打磨才能形成的作品，其生长空间也会受到影响。

展望未来，要进一步推动新时代文艺创作人才的培育，就要坚持出成果和出人才相结合、抓作品和抓环境相贯通。这一要求，也为理解动画产业的发展提供了重要启示：优秀作品的诞生，不仅依赖创作者的个人努力，也需要适宜人才成长的产业生态。从更长的时间尺度看，文化精品的产出并不是一个可以被完全标准化、加速化的过程。剧本修改的次数、人物塑造的厚度、技艺打磨的年头等，这些短期内难以显现市场收益的投入，恰恰构成了作品最终打动观众的重要基础。动画导演“迟来的首映作”现象提醒我们，创作者的成熟需要时间，产业的发展也需要耐心。文艺高峰的形成，首先需要人才高原的支撑。一个行业真正成熟的标志，不只是诞生几部爆款作品，而是形成能够发现人才、培育人才、支持创作者长期创作的产业生态。

（作者为上海戏剧学院副教授）

原标题：《“首映作即代表作”现象对文艺人才培育理论有何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