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冬子攥着父亲长征临行留下的红五星,盼着红军归来,这是《闪闪的红星》里的一幕。这颗红星连着长征征途,也连着革命圣地延安。
1950年,为纪念革命圣地延安,上海有了延安路。如今,延安东路、延安中路、延安西路横贯城市东西,沿线留下中共二大旧址、八路军驻沪办事处旧址等红色印记,共同构成了一座城市对革命年代的记忆。
多年后,恰逢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高文山漫步在这条红星照耀下的延安中路,遥想起1976年的那个深秋,吉林榆树的露天电影场,12岁的他第一次看到电影《闪闪的红星》。银幕上那顶八角帽、那颗红五星,像一粒火种,落进少年心里。
谁也没有想到,这粒火种后来燃成一名空军大校38年的军旅人生,又在退休后,点燃一间间教室、一块块屏幕,照亮6.7万余名听众的红色课堂。火种就这样传承了下去。
从一名农家少年,到空军大校、旅政委,再到退休后青少年的“社区政委”、理论宣讲团讲师,高文山用将近半个世纪完成了一次漫长的身份转换,诠释着何为“最美退役军人”。
但在他自己看来,有一件事从未改变:“我这一辈子,就干了一件事——当一个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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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上海最美退役军人高文山。本文图片均为 受访者供图
老政委的“新战场”
三十八年的军旅生涯,高文山历任班长、排长、指导员、教导员、宣传科长、旅政委,最后在空军航空大学航空救生系政委的岗位上退休。他参与带教过上万名飞行学员。这些学员已战斗在祖国空天领域的各个岗位,他们有人成为航天员,有人成为试飞精英,有人成为战斗机飞行员......从蓝天起飞,奔赴各自战位,共同守护祖国的万里长空。
2019年11月,他脱下军装,移交上海安置,成为奉贤区的一名军休干部。有人问他退休后准备做什么,他回答:“退休不是终点站,是逗号。”
逗号之后,是另一片战场。只是这一次,面对的是一间间教室里的孩子、一块块屏幕前的年轻人,以及一双双尚未定型、正在寻找方向的眼睛。
面对讲台下不同年龄、不同职业、不同经历的听众,他没有把过去的军旅生涯封存在履历表里,而是把38年积累下来的人和事、经验与思考,一点点带进了新的课堂。
讲自己的经历,是他的一个重要入口。
一次野外生存训练,可以讲面对恐惧;一次带兵谈心,可以讲信任与责任;一场足球比赛,可以讲团队协作;一个飞行学员的成长故事,则可以讲理想、纪律与自我要求。
38年军旅生涯成为一种独特的“素材库”。它让高文山面对“爱国”“担当”“纪律”“勇气”这些宏大命题时,不必悬空而谈,而能够找到真实的人、真实的场景和真实的选择作为落点。
2003年7月1日,建党82周年。时任空军长春飞行学院七大队政委的高文山,带领飞行学员开始为期三天的野外综合训练。烈日下行军50里,随后是48小时荒野求生:每人两块压缩饼干、两瓶矿泉水、一具降落伞、一把伞刀、一个指北针。高文山站在队伍前动员:“饼干可以压缩,对于共产党员和飞行学员的战斗精神来说,永远也不能压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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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任旅政委的高文山(右一),指挥学员夜间行军。
他的点位恰好落在两座废弃荒坟旁,墓碑歪斜。夜幕降临,乌云蔽月,枭雉迭鸣。他饥肠辘辘,手持伞刀,和衣而卧。
2021年,建党百年,高文山为上海应用技术大学宣讲,开场就是这段经历。讲到深夜独对荒坟,有同学提问:“高大校,您害怕吗?”他答:“怕。但我是政委,我不能让我的兵看出来我怕。”
讲真话、讲亲历、讲细节。当年,上海应用技术大学的征兵报名人数创下历史新高。有学生身着戎装,握住他的手说:“高大校,我是听了您的课,才走进军营的。”
一场宣讲真正发生作用的时刻,也许并不是掌声响起来的时候,而是一个年轻人走出教室以后,悄悄改变了自己人生的方向。
六年来,高文山已经讲了370多场,听众超过67000人次。讲台从大中小学延伸到机关、企业、社区和科研机构。脱下军装,他换了一方讲台,却没有离开育人的位置。
不能被压缩的东西
在军旅生涯中,“战斗精神”是“不能被压缩的”。在退役后的课堂上,我们能看到高文山身上更多“不能被压缩”的东西。
首先是他讲历史时,对细节的执着。
讲长津湖,他会朗诵上海战士宋阿毛留下的绝笔诗:“冰雪啊!我决不屈服于你,哪怕是冻死,我也要高傲地耸立在我的阵地上。”朗诵到最后,声音发颤。
讲上甘岭,他会讲女卫生员王清珍为烈士清洗遗体时看到的细节:鲜血已经流干,军装和血肉粘在一起,只能一点一点用舌尖浸湿,再慢慢剥离。
有人听完说:“听高老师讲课,感觉不是在听课,而是在看一部纪录片。”
年轻时在部队,高文山就发表过小说、诗歌、新闻作品数十篇。几十年的文学积累,让他习惯从一个细节进入历史,从一个人物还原时代。退休以后,他把这种写作经验带进宣讲,用小说的情节、戏剧的冲突、相声的幽默、散文的语言,重新组织那些已经被讲过无数遍的历史。
他把自己的讲法总结为“四法”:抽象的道理形象地说,严肃的道理幽默地说,高远的道理从眼前说,高深的道理通俗地说。
但真正支撑这些表达的,是他退休以后几乎没有停下来的学习。他去军休老年大学继续学习思政专业,又系统研读历史、哲学、美学、文学、军事。每天关注军事政治热点,把零散的信息记录、分类、归档。数十万字的学习笔记,像一座不断扩建的私人资料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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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课中的高文山和他的备课笔记。
他习惯为一堂“未知的课”提前准备。
2025年11月,上海消防总队开展“训词”教育活动,上海师范大学承接课题后,高文山应邀参加巡回宣讲。接到任务时,距离正式开讲只剩3天。他迅速梳理材料、重新搭建逻辑,随后跑遍上海16个区,在主分会场连续宣讲。
饼干可以压缩,课堂也有时间限制,但高文山似乎一直在和另一种“不能压缩”较劲——不让历史被压缩成几个结论,不让知识被压缩成几个标签,也不让一堂课被压缩成一套现成答案。他的“文库”因此越积越厚,讲台也越走越远。
与孩子们四目相对
高文山相信苏格拉底那句话:“一万次灌输,不如一次真正的唤醒。”他总在想办法靠近孩子的世界,让孩子们看见自己从未想过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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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宣讲后,小女孩悄悄对高文山说:“我要当航天员”。
有女中学生听完航天员选拔的故事,对他说:“高大校,我长大也要成为女航天员,我要做下一个王亚平。”
一位松江少年因他一次宣讲心向蓝天,如今已能自如驾驭四种轻型飞机。2025年,他又和一位战胜病魔的少年“打了一个赌”,后来这个少年接连夺得全国模拟飞行锦标赛冠军,获评“航空文化传播使者”。
高文山也在主动拥抱数字浪潮,他学会录制视频、剪辑微课,与少先队员和机器人共同完成行走思政微课《声波里的密码》,点击量超过2万次。他尝试“面授+直播”,为奉贤全体高一新生3000余人开讲“开学第一课”。
但他始终守着一些“旧”东西:站着讲课,走到听众中间,与孩子们四目相对。他说:“AI可以生成一篇很好的讲稿,但它无法用一双含泪的眼睛看着台下的孩子。机器可以传递信息,只有人才能传递信念。”
2022年,高文山成为上海市首批走进青少年的“社区政委”;同年被评为上海市基层理论宣讲先进个人。2023年,他获评奉贤区“最美退役军人”。
高文山是上海市军休关工委秘书长,奉贤区军休干部党支部书记。同时也是区“红星育苗”讲师团团长,几年来,他带着团队走出上海,足迹南至广东清远,北抵辽宁鞍山,西达新疆移民管理局。“红星育苗”志愿服务品牌被上海市退役军人事务局评为上海军休系统“提升服务·擦亮品牌”志愿之星。2026年,高文山被闵行七宝中学正式聘为学校国防爱国主义教育副校长,继续把强军故事、红色火种播撒到校园课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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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修水革命老区,高文山和孩子们互动问答。
长征精神真正抵达今天,或许不在于我们重复多少次“二万五千里”,而在于它能否在一个个普通人的生命里重新落脚。高文山就是这样一个落脚点。
明年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100周年,高文山的课件已经备好。在他看来,每一次宣讲,都是一次新长征的集结号。
对他来说,100年并不是一个只需要纪念的数字,更意味着,又有一代孩子将长大,又会有人第一次知道长征、第一次听见英雄的名字、第一次理解什么叫保家卫国、第一次认真想象自己的未来。
延安中路的梧桐叶落了又长,高文山说,自己只是接过那颗红星,把它递到下一代手里。从银幕到军营,从讲台到更远的地方,那颗闪闪发亮的红星,还在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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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报设计 牛嘉良
澎湃新闻记者 李思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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