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约已有许久不曾看路了。
并非路上无路,而是路上的“人”太多,走着走着,便恍惚觉得自己走进了殡仪馆或是动物园。
前天傍晚,天气闷热得像要下油。
我顺着街沿走,见路边蹲着一排人。他们都低着头,脖子伸得老长,脸被一块块发光的玻璃板照得通亮,蓝荧荧的,活像刚从地底下掘出来的僵尸。
他们的手指在玻璃上飞快地划着,嘴角勾起一种诡异而满足的笑,眼珠子却是一动不动的,死寂得可怕。
我凑近看了看,那玻璃板里演着的,不过是一个抹了脂粉的雏鸟被一群壮汉护着从楼里逃出来,后面几十个举着“长枪短炮”的男女在追,嘴里嗷嗷地叫着,像一群围猎野兔的饿狼。
路边那排蹲着的人,便随着这画面的抖动,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来。
我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恶心。
我想,这街上大约是有许多病人的。
但他们又不像是病了,因为面色红润,肚子鼓鼓的,显然吃得极饱。
只是这吃下去的饭菜,似乎并没有化作血肉,而是搁在胃里发酵,化作一股腥臭的浊气,直冲脑门,把脑髓都泡烂了。
这便是当代最壮观的景致:一群吃饱了不能消化的行尸走肉,正围着一堆烂肉欢呼。
百年前,我们也见过看客。
那时的看客,围在菜市口看砍头。
虽然麻木,虽然愚昧,但到底还图个现场的血腥,眼神里好歹还夹杂着一点对死亡本能的畏惧与好奇。
菜市口杀完了人,看客也就散了,各人回家去啃自己的咸菜萝卜。
如今的看客,可比百年前“进化”得多了。
他们不必顶着烈日去菜市口,只需躺在床上、趴在马桶上,手指轻轻一划,便能随时随地参与一场场无休无止的围猎。
他们看什么呢?
看哪个十几岁的孩子在楼下被追得掉了鞋;看哪个抹了口红的“网红”又在镜头前指桑骂怀;看哪个艺人睡了谁、塌了房、破了产。这些鸡毛蒜皮、腥臭不堪的“烂事儿”,被高高地挂在天空上,包装成所谓“热搜”、“爆款”、“泼天流量”,源源不断地塞进亿万人的眼眶里。
他们嘴里嚼着这些垃圾,复读着网上的脏话,眼角流着口水,快活得要命。
然而,就在这同一片天空下——街角处,中年男人拿着刚被解雇的通知单,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眼里全是绝望;远方的深山里,老农为了几块钱的农药钱,急得在麦田里捶胸顿足;医院的走廊上,母亲抱着发烧的孩子,看着缴费单上的数字,眼泪无声地砸在水泥地上……
这些关乎生存的苦难,这些真切的贫穷与流血,在算法的大浪里,连个水花都掀不起来。
因为它们太沉重了,太刺眼了,不够“娱乐”,不能“变现”。
那些发光的玻璃板,冷酷地把这一切划走了、屏蔽了、扫进垃圾堆了。
人们宁可花上三个小时去争论一个戏子是不是“真性情”,也绝不愿多看一眼脚下这片土地上流血的创口。
没有人去关心未来,也没有人去关心痛苦。
整个社会,从内到外,都陷入了一种极其亢奋又极其麻木的癫狂。
这腐烂,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你看那些经纪公司,把十一二岁的孩子摆进橱窗,美其名曰“养成”。
他们把孩子的童年捏碎了,榨出汁来卖给那些精神空虚的看客,这叫“吃红利”。
至于孩子的安全?出行的防护?那是需要花钱的。
商人的算盘里,只有投入与产出,哪里有“物理保护”这四个字?
你看那些围堵在楼下的“粉丝”和“主播”,追车、拉车门、怼脸拍、泼水起哄。
他们并非不懂得什么是“边界”,他们在老板面前卑躬屈膝,在强者面前唯唯诺诺,偏偏到了未成年人面前,便忽然有了神气,有了生杀予夺的特权。
他们对着一群尚无反抗能力的孩子,肆意释放着自己平日里无处安放的占有欲和扭曲的快感。
你看那些网络暴徒,蹲在地库里直播引战、开盒造黄图,把孩子的恐惧剪成流量素材,在别人的绝望上数钱。
他们比谁都清楚镜头对面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但那又怎样?弹幕在刷,打赏在进,热度在涨。孩子的尊严值几个钱?
这群人嘴里喊着“爱”,手上干的是围猎,心里想的是流量。
他们不是粉丝,是寄生在未成年痛苦上的秃鹫。
最让人窒息的是,这些人做完这一切,关掉手机,擦擦嘴上的油腻,还能心安理得地回家睡觉,觉得自己只是“追个星”,甚至觉得自己高尚得很。
他们不是不懂得恶,他们只是不在乎。
而最该被追问的,是那些亲手把孩子推进去的人——父母和监护人。
他们难道不知道这名利场是个吃人的黑洞么?
他们知道。他们比谁都清楚。
但他们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前面有现成的“珠玉”摆着,万一自家娃是那个万中挑一的“王俊凯二号”呢?
签一纸长约,全家阶层跃迁。
明知道概率比买彩票还低,但“免费培训+公司承担费用”的诱惑摆在面前,穷一点的觉得是救命稻草,富一点的觉得是低风险高回报的副业投资。
他们不是不知道名利场恶心,是觉得自己孩子能全身而退地捡钱走人。
更深一层,是代际转移的野心。
自己这辈子没翻的身,想让孩子翻;自己没圆的明星梦,借孩子的脸圆。
嘴上说着“学点才艺、长长见识”,合同一签就是十年起步,争C位、比行头、暗比谁家娃资源好,一个比一个上心。
这种“我不逐利我只是支持梦想”的自欺,往往最经不起拆。
当然也有被生活逼到墙角的家庭——家里被赌债掏空、父亲跑路,星探第二次找上门时,母亲没得选,签了至少孩子有口饭吃。
但这种悲情不改变一件事:未成年人自己没有签字权,门是父母亲手推开的。
哪怕是穷困无奈,也没人逼他们非选这条最吃人的路,舞蹈、体校、职高,都不是没有出口。
说到底,在一个机会有限、规则不确定的生态里,“赢者通吃”的明星角色太诱人,普通人的生活被默认等于失败者。
家长把“成名”当阶层流动的捷径,和鸡娃冲名校在心理结构上同构,只不过选了更险的那条道。
所以真正让人寒心的不是某一次失控,而是这种失控已经常态化到所有人都见怪不怪。
公司吃红利,平台吃流量,猎人吃刺激,父母吃“也许明天就红”的幻觉,围堵者吃着未成年人的恐惧还觉得自己正义,所有人都在下注,只有那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既没知情权也没退出权,拿童年对冲全家的赌局。
写字楼大堂变成直播间,地库变成围堵现场,警察来了也只能带走几个闹得最凶的,第二天人又聚回来——不是管不了,是整条链上没有一个环节真的想管。
最该挡在孩子和名利场之间的人,亲手把孩子递了进去,还顺手在合同上签了名。
这套事最寒心的不是“世道坏”,是本该是最后一道防线的亲情,先变成了合伙生意。
然而,如果我们只看到了这些父母和经纪公司的贪婪,那我们还是把这病症看浅了。
为什么“造星”会成为唯一的捷径?为什么“网红”会成为全民的信仰?
因为这个社会的精神食粮,已经被彻底清空了;这个社会的痛觉神经,已经被彻底麻木了。
人们吃得太饱了。
精米白面充盈着肠胃,高楼大厦遮蔽了双眼,可精神上,却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漠。
因为吃得太饱,所以不需要为明日的嚼裹发愁;又因为失去了灵魂与信仰,不知道活着的意义何在,于是那无处安放的精力,便全部转变成了破坏欲、窥探欲和无休止的抽搐。
他们需要刺激。需要极度的、廉价的、不需要动脑筋的刺激。
看一个未成年孩子被吓得脸色惨白,他们感受到了施暴的快感;看一个网红在直播间发疯骂人,他们感受到了宣泄的快感;看一个明星身败名裂、沦为阶下囚,他们感受到了扭曲的快感。
这些快感,像是一针针廉价的吗啡,注射进这群行尸走肉的血管里。让他们在虚无的黑洞里,摇头晃脑,手舞足蹈,假装自己还“活着”。
至于别人的痛苦?别人的生存?这世界的未来?
“关我屌事?”他们大约会这样说。
痛感,原本是人身上最宝贵的东西。人知道痛,才会避开火源;一个社会知道痛,才会去救助弱者,去改变不公。
而如今,这整个社会,已经失去了感知痛苦的能力。
贫穷被隐藏在算法的阴影里,绝望被埋葬在热搜的狂欢下。
所有人都在这个巨大的“烂事工厂”里狂欢,做着吐出垃圾又吞下垃圾的循环运动。
我常想,这大约就是所谓的“文明”罢。
不用看血,不用见刀,只消用网络做网,用流量做饵,用麻木做毒药,便能将亿万活生生的人,统统变成没有脑髓、没有心肝的僵尸。
写字楼下的喧嚣还在继续,玻璃板上的光芒依然刺眼。
追车的还在追,偷拍的还在拍,数钱的还在数,欢呼的还在欢呼。
没有人在乎那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明天的命运,也没有人在乎隔壁街区那个失业工人今晚的晚饭。
大家都吃得饱饱的,肚子胀得鼓鼓的,在这个巨大的发酵池里,一边呕吐,一边欢笑。
黑夜已经深了。
我独自走在这繁华的街上,只觉得四周一片死寂——虽然耳边全是嘈杂的尖叫与呐喊。
这尖叫与呐喊,并非来自活人。
这分明是一群行尸走肉,在自己的坟墓里,为腐肉举行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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