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
第01章
飞机落地的声音是我这八年来听过最踏实的一声。
轮胎磨过跑道的瞬间,我右手抓着座椅扶手,左手被法蒂玛握着,她把我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一圈。
五岁的陈泽希趴在舷窗上,小脸贴着玻璃,嚷着要看飞机场的灯,三岁的陈若星早睡着了,脑袋歪在法蒂玛腿上,嘴角还带着一点口水渍。
这是2024年1月,春节前十四天。
我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第一次回湖南。
八年了。
长沙黄花国际机场的到达厅人声嘈杂,推着行李车穿过廊桥,泽希已经开始用他那口夹着阿拉伯口音的普通话跟我说话,问外公会不会给他买炮仗。
我说会,心里却有点发虚——我爸陈建国这辈子最怕花钱,买炮仗这种事大概得我掏腰包。
通过边检,走进到达大厅,我一眼就看见了陈国栋。
他站在接机人群最外沿,穿一件红色羽绒服,脖子上围着条绿格子围巾,那配色搭在一起,隔着三十米我都看得眼睛疼。
国栋身边站着他媳妇刘小燕,两个人都踮着脚往里张望。
我冲他们挥手,国栋立刻叫起来,"哥!
哥!
这里!
"声音大得旁边几个接机的人都侧过脸来看。
我们还没走到国栋跟前,我注意到他的眼神突然越过我们,往我们身后飘去。
他的嘴巴慢慢张开,围巾滑下来掉在地上,他也没弯腰捡。
我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
到达厅的出口通道两侧,走廊尽头,有人正在展开一块长条形的牌子。
牌子是深蓝色的底,金色烫字,中文写着"欢迎陈国梁先生携眷荣归",下方一行阿拉伯文我认不出,但字体一样是金色的,笔画繁复,像一行精心刻出的印章。
举牌子的是两个身穿深色西装的男人,领带笔挺,皮鞋锃亮,站在那里的姿态跟这个机场的整体气氛格格不入。
我以为是认错人了。
我回头问法蒂玛,"那是……"
话还没说完,我看见她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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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笑不是惊讶,不是慌乱,是一种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带着几分释然的笑。
她在候机的时候发过一条短信,我没太在意,只看见她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包里,肩膀松下来了一截,我当时以为是因为飞机快降落了她放松了。
现在我明白了那条短信发给了谁。
"蒂玛——"我叫她,声音有点哑。
她没有回答我。
陈若星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她低头看了一眼女儿,抬起头来,冲着走廊尽头点了点头。
下一秒,通道外停车场的方向传来一阵低沉而连续的引擎声,那种声音跟普通轿车不一样,有一种沉稳到几乎压着地面走的质感。
第一辆车的车头缓缓探进玻璃门的视野范围之内,银色车身,车头挂着一面小旗,那是阿联酋的旗帜。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十辆。
我数了三遍,确认是十辆。
全是劳斯莱斯幻影,车身颜色各有细微差别,但都挂着同款的中阿双语欢迎牌,都有那面小旗,整整齐齐停在机场出口外侧,像是某种精心排练过的仪式。
陈国栋的手机已经举起来了,他在拍视频,嘴里念叨着"我的天""我的天",刘小燕拉了他一把,他也没放下手机。
机场里很多人都停下来看,有人指着车队小声议论,一个孩子扯着妈妈的袖子问那是什么车,他妈妈说不知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发怔。
我站在那里,大脑是空白的。
这时候,一个身材高挑的中年男人从车队旁边走过来,他穿着一身剪裁讲究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尺子上量过的。
他走到我面前,微微欠身,用一口带着轻微口音却咬字清晰的普通话说:
"陈先生,我叫苏莱曼·尤素福,是哈立德先生府上的管家。
我们等了八年了。
第02章
那句"等了八年了"在我耳朵里转了好几圈,我当时没有立刻接话,因为我的思路全乱了,只有一个念头在转:哈立德,是法蒂玛的父亲,她叫他"Baba"。
我认识法蒂玛是在2017年的春天,迪拜,一个中资建筑项目的工地上。
那时候我来迪拜刚满一年,从邵阳出来之前我爸陈建国送我到县城汽车站,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他卖了一头猪加上借了邻居谢翠莲家三百块凑出来的两千块钱,说是"出门的本钱"。
我到迪拜之后跟着老乡的包工队,从最基层的工头做起,管着十几个工人,每天在脚手架上爬进爬出,晒得跟铁锅底一个颜色。
法蒂玛是那年三月份进项目的,职位是行政协调,负责本地政府文件的对接和翻译工作。
她第一次出现在工地会议室的时候,我正在跟项目经理核对一批钢材的入库单,她推门进来,用普通话问"这里是工程管理部吗",普通话说得很好,带一点点卷舌,但调子是平的,不像外国人说中文时常有的那种起伏。
我当时愣了一秒钟,因为我没想到一个当地女人会说普通话,而且说得这么利落。
她的名字在入职档案里写的是"法蒂玛·哈立德",岗位介绍说她是本地雇员,负责阿方政府部门的文件协调。
在迪拜这种地方,本地雇员进中资项目做行政很常见,大家也没人深究。
我第一个月跟她打交道只是工作上的事,她帮我跑过两次建材进口的清关手续,办事利落,不拖泥带水,比我之前接触过的几个协调员都要靠谱。
真正让我开始注意她,是一次在工地食堂排队打饭。
迪拜的工地食堂混杂,印度工人、巴基斯坦工人、中国工人、本地监理,凑在一起吃饭,各自说各自的语言。
那天食堂的咖喱太辣,我喝了半碗就放弃了,正准备去找别的东西,看见法蒂玛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盒自带的饭,是米饭配烤蔬菜,简单到有点寒酸。
我当时鬼使神差地走过去问她能不能坐,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旁边的椅子往外推了推。
我们就这样开始说话了。
后来我知道她在英国读过书,回迪拜之后不想在家里待着,就出来找了份工作。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普通不过的事。
我问她家里是做什么的,她顿了一下,说"做点生意",然后把话题转到了我身上,问我湖南是什么地方,辣椒是不是真的比迪拜的咖喱还辣。
我当时没有追问她家里的生意,因为在迪拜,"做点生意"可以是开个小店,也可以是别的很多东西,我一个工地上来的工头,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多问人家家底。
我们认识了大概三个月之后,有一次她的手机在会议室响起来,屏幕亮着,我刚好站在旁边,一眼看见来电显示是"Baba",旁边还有一行阿拉伯文,字很小,我认不出来。
她走过来把手机拿起来,侧过身去,往门口走了几步才接听,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见她说什么。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普通的父女通话,父亲打来的电话嘛,走开接听也正常。
我们在一起是那年秋天的事,我鼓起勇气请她吃了一顿饭,饭馆是工地附近的一家中餐馆,没什么档次,但她吃得很认真,把一盘红烧茄子吃得干干净净,还问我这个茄子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做法。
我说没有,就是普通家常菜,她说她喜欢这种普通的东西。
我当时觉得这句话很好听,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这句话里藏着我当年没有读懂的意思。
交往了几个月之后,有一天她带着一个小布袋来工地,说里面有个东西让我帮她保管一下。
我打开看,是一条项链,金色的链子,坠子是一个金色的阿拉伯字母,做工很精细,一看就不是地摊货。
我问她这是什么,她说是一个亲戚送的小礼物,放在家里怕丢,让我帮她收着。
我就真的帮她收着了。
2018年的时候我们结婚了。
婚礼很低调,在迪拜的一个小礼堂,按穆斯林民事婚姻的形式走了手续,见证的人只有工地上几个关系好的同事。
法蒂玛家里没有人出席,她说她父亲哈立德"因家族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语气很平静,我以为她有点难过,想安慰她,她却说没关系,这样也好。
婚礼结束之后,我们在礼堂外面拍了几张照片,我抱着她,她笑得很好看。
我后来回想,那天有没有什么异常,一直想到一个细节:礼堂外面的停车场,有一个穿着普通的男人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拿着一部相机,镜头对着我们。
我当时以为是哪个路人在拍风景,或者是同事叫来的摄影师,没有在意。
那个男人是谁,后来我翻开苏莱曼当天递给我的蓝色文件夹,在第一页的右下角看见了一张照片——就是那张,婚礼停车场,阳光很白,我抱着法蒂玛,她仰着头笑,照片边缘的角度略微倾斜,是一个站在人群外侧、刻意保持距离的人拍出来的构图。
照片下面有一行中文打印字:记录时间,2018年,迪拜,民事婚礼现场,受托人员现场留档。
那个拿相机的男人,是哈立德派出的调查员。
那张照片,是这份长达八年的调查报告里最早的一页记录。
我足足等了六年,才在长沙机场的停车场里,把这件事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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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婚后我们住在迪拜的一套普通公寓里,两室一厅,楼下是一家超市,隔壁住着一对印度夫妻。
法蒂玛把公寓收拾得很整洁,窗台上种了几盆多肉,厨房里贴着她手写的中文菜谱,是我教她的。
日子过得很平淡,也很踏实。
2019年泽希出生,2021年若星出生,两个孩子把我们的生活塞得满满当当。
法蒂玛在泽希出生之后就没有再去工作,专心在家带孩子,我的工程管理做到了小包工头,手下有二十几个工人,收入比刚来的时候翻了将近三倍。
我们的日子算不上宽裕,但也过得下去。
唯一让我有时候觉得有点奇怪的,是法蒂玛的银行流水。
我们结婚之后账户是分开管的,有一次我帮她查一笔水电费的记录,顺手翻到了她的账单,发现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外汇入账,金额不算大,但很规律,每月同一时间,来自一个阿联酋的账户。
我问她这是什么,她说是她父亲偶尔给的生活补贴,"Baba说女儿出嫁了他还是要贴补一点",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在厨房切洋葱,眼睛有点红,我以为是洋葱熏的,就没有再追问。
我对哈立德的了解非常有限。
法蒂玛说他是迪拜的商人,做地产相关的生意,家里"还过得去"。
我没见过他本人,婚礼他没来,之后每次我说要去拜访岳父,法蒂玛都说不急,说她父亲最近事情多,等有合适的机会再说。
就这样拖了六年,我始终没见过哈立德一面。
法蒂玛每隔两三个月会独自去探亲,每次出门前会跟我说"去看看Baba",让我在家带孩子。
我问过她能不能一起去,她说家族里的女性成员不太习惯突然有外人到访,等她先打好招呼,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带我过去。
这个解释听起来没什么问题,迪拜有很多传统家庭确实有这样的习惯,我就接受了。
她每次探亲都是自己打车去,自己打车回,出门的时候穿得普通,回来的时候也普通,手上有时候带回来一些点心或者水果,说是家里做的。
我尝过那些点心,做工很精细,但我不懂这些,只觉得好吃。
那时候我妈周秀珍每年过年前会给我写信,长沙那边的快递可以转寄,信写在方格纸上,字迹歪斜,内容无非是村里的事,谁家盖了新房,谁家的孩子考了大学,偶尔提到谢翠莲说了什么。
有一封信让我记得很清楚。
我妈说,谢翠莲在村口跟几个妇女聊天,说"国梁那个外国媳妇,能靠住吗?
外国女人心野,迟早跑路"。
我妈在信里说她当时气得要跟谢翠莲吵,但被我爸陈建国拉住了。
我爸说,"国梁的事国梁自己知道,翠莲说她的,我们不搭理"。
我看完那封信,心里有点堵,但没有跟法蒂玛提。
我知道法蒂玛是什么样的人,谢翠莲说什么我不在乎。
日子就这样一年年过下去。
直到去年秋天,有一天下午我下班回家,法蒂玛在阳台上浇花,她的手机放在茶几上,我进门的时候它正好亮起来,屏幕上显示来电,"Baba"两个字,旁边是一行阿拉伯字母。
那行阿拉伯字母我认不出来,但我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是因为字母本身,是因为那一行字的长度,那一行字排列的方式,让我想起来在迪拜的一些场合,比如政府建筑的门牌,比如大型企业的信头纸,那些地方的阿拉伯文都有一种特定的格式,不像普通人名那么简短,倒像是某种……
头衔,或者某个完整的名称。
法蒂玛从阳台走进来,一眼看见手机亮着,把它拿起来,走回阳台去接。
我站在客厅里,没动。
第04章
苏莱曼在机场出口站定,从随行的一个黑色皮质公文包里取出一个A4厚度的文件夹,双手递到我面前。
"陈先生,"他说,"这是哈立德先生委托专业机构历时八年整理的报告,中文版,请您过目。"
我接过去的时候手是抖的。
文件夹是深蓝色的硬壳,正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白色标签,上面打印着几行字。
我低头看,第一行是中文,写的是"受托调查期:二零一六年至二零二四年",第二行是"委托人:哈立德·阿勒纳哈扬"。
我在那四个字上停住了。
阿勒纳哈扬。
我认识这四个字。
不是因为我懂阿联酋的家族体系,而是因为这四个字在迪拜是一种背景音,在工地上,在商场里,在出租车司机随口聊天时,这四个字会时不时地出现,带着一种不需要解释的分量。
我的工地同事老刘曾经跟我说过,"迪拜那些真正有钱的家族,名字里有纳哈扬的,你惹不起"。
我当时只是笑了笑,没当回事。
现在那四个字印在我手里的文件夹封面上,委托人一栏,哈立德·阿勒纳哈扬。
我把文件夹翻开,第一页的右上角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我,是2017年的我,在工地食堂排队打饭,我的工服上还沾着泥,我不知道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我从来不知道有人在拍我。
机场大厅里的嘈杂声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我只听见自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