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01章
十一月中旬,林场北段的天黑得格外早。
我沿着那条走了两年的巡视路往回走。
枯叶上结了薄霜,踩一脚就碎,细碎的声响在林子里传得很远。
黑椒跑在我前面三步,鼻子贴着地,尾巴低着,在一块被野猪拱过的泥坑边来回嗅。
我拽了下牵引绳,它抬头瞥我一眼,又把脑袋埋回去。
北段和山区猎人的活动地带挨着,这条路我每周要走三趟。
哪棵树上有空心洞,哪段土路下雨之后会积水,我都记得清楚。
所以那个身影从松林边缘站出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莫长顺。
山里的老猎人,住在北段再往里走四十分钟的土坯房。
我见过他三四次,每次都是这条路上擦肩,他只点头,从不说话。
这次他主动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粗布裹着的东西,走路姿势有点别扭,右腿的旧伤像是又犯了。
"巡视员。"
他喊了我一声,嗓子沙哑,像是好久没开口。
我停下来,黑椒也跟着停了,侧着脑袋打量他。
"山里熏的,拿去吃。"
莫长顺把粗布包递过来,动作很利落。
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在那一刻顿了一下,指节轻轻收紧,又松开,像是迟疑,也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眼神没落在我脸上,往下扫了一眼,在我腰间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我低头看了看,是林场的金属徽章,挂在腰带扣旁边,被我摩擦得有点发暗。
我没多想,接过那包东西,隔着布捏了捏,里面是硬实的肉块。
熏腊的气味从布缝里透出来,带着松木烟的味道。
在林场待了两年,我收过村民送的板栗、野蘑菇、风干的兔肉,这种事不稀奇。
我随手解开粗布一角,靠边缘撕下一块。
腊肉的切面在傍晚的光线里颜色深浅不一,我以为是熏制不均匀,没放在心上,直接蹲下来把那块肉扔到黑椒面前。
黑椒低头嗅了两下,一口咬住,三两下就吞进去了。
就在那一刻,我没看莫长顺,但感觉到他动了一下。
等我抬起头,他嘴角那点细微的表情已经压了回去,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是把粗布的边角重新整了整,往后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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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东西,放不住,早点吃。"
他说。
我把剩下的腊肉重新包好,夹在腋下,点头道了声谢。
莫长顺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松林里走,没几步就被树影吞进去了,连脚步声都听不清楚。
黑椒舔了舔嘴,跟着我往场部方向走。
傍晚的路上没别的事。
回到场部将近六点,我把腊肉放在宿舍木架子上,换了衣服,去食堂吃了晚饭。
夜里大约十一点,我被一个声音惊醒。
犬舍就在宿舍隔壁,中间一道薄墙。
起初声音很低,像是黑椒在水泥地上来回踱步,爪子划过地面的那种声音。
我侧耳听了一会儿,翻身想继续睡,但声音没停,越来越频繁,还夹着一种低沉的鼻息,像是它在反复嗅闻地面的某个地方。
我坐起来,穿上外套推开门,绕到犬舍。
黑椒正用鼻子贴着地,沿着墙角一圈一圈地嗅,尾巴夹得很低,步态有些飘,但看不出外伤。
我蹲下来叫了它一声,它抬头看我,眼神迷离,舌头伸出来舔了下嘴角,又把头埋回地面。
这不像普通的夜间烦躁。
我在缉毒大队待过三年,见过黑椒执行任务时的样子。
它嗅觉异常激活的时候,就是这种状态——低头,反复,停不下来。
我在犬舍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浮,被我压了下去。
我告诉自己可能是食堂附近飘过来什么气味,也可能是今天走的路太长,它有点疲。
我回去躺下,没睡着。
凌晨一点多,犬舍那边的动静突然停了。
我正以为它睡过去了,刚要闭眼,墙那边传来一声极低的哀鸣。
不像撒娇,也不像受惊,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带着颤抖,像是什么东西正从它身体内部往外压。
我猛地坐起来,鞋都没穿就往外跑。
第02章
我推开犬舍的门。
黑椒蜷在角落里,四肢在抖,不是那种冷了或者害怕的抖,频率太快,太密。
它听见动静,眼皮抬了一下,想撑起来,前腿用了力,又软下去,脑袋磕在水泥地上,喉咙里的那声哀鸣还没散干净。
我蹲过去,把手掌贴上它的侧腹。
皮下的肌肉在细密地跳,一下一下,乱而急。
我把手挪到颈侧,脉搏顶着指腹,快,而且不整。
我在那儿蹲了大概十分钟,脑子里把能想到的挨个过了一遍。
食物过敏,肠胃痉挛,急性感染。
没有一个对得上——症状来得太猛,而且黑椒那种嗅觉异常激活的状态,是在吞下那块肉之后才出现的,不是之前。
我想到了那块腊肉。
想到了切面上颜色深浅不均的那一条,想到了莫长顺递肉过来时眼神往下一扫的那个动作,想到了黑椒咽下去之后他嘴角那个被很快压下去的表情。
天快亮的时候,黑椒的情况急转直下。
它开始叫,不是低沉的那种,是高频率的嚎叫,撕裂一样,在凌晨的静里传得很远。
四肢开始抽,身体侧倒,嘴角先涌出一线暗红色的血沫,然后是大口的鲜血,顺着它的嘴角淌到水泥地上,在刚透进来的晨光里,那一片红触目得很。
我没再等。
场部的警报装置在主楼侧墙,一根锈了一半的拉杆,我两年没碰过,甚至以为它废了。
我冲出犬舍,穿过空地,两手抓住那根拉杆往下拽,警报声就炸开了,整个林场都是,刺耳,持续,树梢上的鸟群扑棱棱散进晨雾里。
六点一刻。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扫了一眼手表,然后转身跑回去,跪在黑椒身边,把外套压上它的侧腹,想用这个减缓它的痉挛。
它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我,眼白里全是细密的血丝。
场部的灯陆续亮起来,有人喊,有人跑,但没有人第一时间冲进犬舍来。
大约五分钟后,卢建梁出现在门口。
他站在门槛上,先看了一眼地上的血,再看了一眼我,脸色沉了沉,然后掏出手机,往外走了两步,背对着我,压低声音拨了出去。
我没听清他说什么。
但我看见他左手按在侧墙上,头低着,通话很短,三四十秒就挂了。
他用的是林场的内线机,不是手机,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
他没有往外打任何报警电话。
"守正。"
他转过身,声音平稳,"先别慌,犬病的事我来处理,你把警报关了。"
我抬头看他,没动。
"关了。"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硬了一点。
"这不是犬病。"
我说。
他盯着我,两秒,没说话。
缉毒支队的电话是我打的,用自己的手机,六点二十分。
接线的是个陌生声音,我把情况说了,对方记录下来,说会转达。
挂了电话,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从这里到最近的驻点,正常开车大约四十分钟。
七点前后,黑椒的情况稍微平稳了一点点,痉挛的间隔拉长了,但它已经没有力气叫了,只是侧卧在地,胸腔起伏得很浅。
我一直守在旁边,没离开。
卢建梁又进来过一次,站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走了。
七点过后,我去宿舍把剩下的那三分之二腊肉取来,用场部的封存袋套上,扎紧袋口。
顺手去整理那块包肉的粗布,手指沿着布料内侧摸过去,在靠近折叠处的位置,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点,细小,不明显,但确实在那儿。
我把粗布展开,对着窗口的光仔细看。
针孔。
极细。
边缘的布纤维被撑开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圆,是针尖刺进去时留下的,不是磨损,不是虫蛀,是某个工具精准打下去的孔。
我的手停在那里,没动。
第03章
我把腊肉和粗布一起封进袋子,锁进场部储物室,钥匙揣进自己口袋。
七点过十分。
我没等警方。
先去找莫长顺。
从场部到北段边界走快路二十分钟,我一路没停,穿过两片密林,绕过一段被积雪压断的倒木,在石垒旁边停下来。
莫长顺就在那里。
他没跑。
他背对着山路,站在石垒旁一棵松树下,面朝林场方向,身子很直,像在等什么,又像在看什么。
警报早停了,但他那个姿势告诉我,警报一响他就来到这里了,然后一直站着,远远地盯着场部那边。
我走到他身后五步停下来。
"莫老头。"
他肩膀动了一下,没转身。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我没用问句。
他沉默了大约十秒。
转过身来的时候,脸比昨天更老,晨光打在上面,眼睛里有种东西我一时说不清——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口气压了很久,好不容易找到个缺口,却还没决定要不要出去。
"那肉,"他说,嗓子比昨天更哑,"是我做的。"
"做给谁的。"
他没答。
低下头,右手拇指在左手手背上来回蹭,慢慢的,反复的。
我见过很多人在撒谎或者藏事的时候做这个动作,但他的眼神是向下的,不游移,不飘,更像是在想什么,而不是在编什么。
"你的狗,"他说,"还活着吗。"
"活着。"
他点了下头。
没再说话。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决定不在这里逼他。
他没跑,这本身就是个信号。
一个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人,警报响了之后选择站在原地远远看着场部,而不是钻进山里消失——这件事让我没办法把他归进任何一个我认识的类别里。
"跟我回去。"
他跟着走了,没挣扎,也没说话。
走到场部外围,卢建梁正从主楼出来,看见莫长顺,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压回去。
他走过来,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
"守正,这个人我认识,北段的老猎人,住了很多年了,老实人,你不用——"
"你认识他多久了。"
我截断他。
他顿了顿。
"十来年吧,偶尔碰见,打个招呼。"
"他在北段边界非法狩猎,你知道。"
还是不用问句。
卢建梁的眼皮跳了一下。
"山里老人,靠山吃山,这种事你也清楚,林场这边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打的那个内部电话,打给谁了。"
他嘴合上了。
我们就这么站在场部门口,晨风把松针的气味一阵一阵送过来。
莫长顺站在我们两步外,低着头,像一截风化了很久的木桩。
卢建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往主楼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我开口,声音很平。
"警方来了你配合就行,别把事情搞大。"
我没应他。
八点四十分,两辆车从林场主道拐进来,停在场部空地上。
车门开了,走下来四五个人。
最前面那个穿深灰色外套,戴着手套,步子很稳,眼神扫过整个场部,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认出他了。
谢晗。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看了我大约三秒,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就确认过的事。
"这条路我们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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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我没有立刻回答谢晗。
他说的"这条路",我清楚是什么意思。
两年前边境任务收尾那段,追踪路线就压着这片林场北段的旧运输通道走,那晚我跟着他的指令钻进去,搭档在通道入口被人打了伏击,主犯从另一头溜进山里,再没找到。
"你来得很晚。"
我说。
谢晗没解释,转头对身后几个人吩咐了几句,那几个人散开,分头往犬舍和储物室方向去了。
他重新转过来看我,"警报六点十五分拉响,我们八点四十到,中间两小时二十五分钟,你觉得慢?"
"从你们驻点到这里,正常开四十分钟。"
我说,"我六点二十打的通报电话,你们八点四十才到。"
他沉默了一下,没接这个话。
我转头,看向站在主楼门口的卢建梁,"卢队长,你接到警报之后打的那个内部电话,打给谁了。"
卢建梁脸色变了,往前走了两步,"守正,这不是你该——"
"打给我了。"
谢晗突然开口。
我转回去看他,他表情没动,"卢建梁接到警报联系了我,我确认情况之后才启动出发程序,中间有时间差。"
"确认什么情况。"
他没答,侧过身,"腊肉在哪里。"
我带他去了储物室,把封存袋递过去。
他接过来,隔着透明袋面看了一眼那块腊肉,又看了一眼粗布,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袋子外壁上停了一秒,比正常接收多出了整整一秒钟。
"沈玉枝,"他朝门外喊了一声,"过来。"
走进来的是个女人,三十五六岁,头发束在脑后,手上已经套着检验手套,拎一个黑色工具箱,走路很快,眼神直接落在封存袋上,没先看我。
沈玉枝接过封存袋,在储物室的木台上展开,打开工具箱,取出采样工具,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用一根细长的取样针从腊肉截面处取出一小块组织,封进样品管,然后换了一套工具对粗布内壁做了擦拭采样。
"这块肉,是完整熏制之后处理的,还是中途加工的。"
她问我,没抬头。
"我不知道,是别人给的。"
她嗯了一声,继续操作。
谢晗站在储物室门口,没进来,只是看着。
我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你延迟出发,是因为需要时间确认什么,对吗。"
他看了我一眼,"守正,现在不是——"
"你接到卢建梁电话是什么时候。"
"六点二十五分。"
"那你确认了两个小时。"
谢晗把视线移开,往储物室里看,"你封存腊肉之前,有没有发现异常。"
我知道他在转移,但这个问题本身说明他已经在往某个方向想了,"针孔,"我说,"粗布内侧,一道极细的针孔,边缘布纤维被撑开,是针尖刺入的痕迹。"
谢晗的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下,转向沈玉枝,"玉枝,粗布内侧的针孔你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