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波奇塔
编辑:努尔哈哈赤
截至8月18日下午6点,《牛来》的票房已突破2000万元。四天前,《牛来》的票房还是“7169元,没有万”,如今票房涨了接近三千倍,预测票房达1.35亿元,周边卖了一万份,网友用AI搓出了一整个“牛来宇宙”。罗牛山、金牛化工、铜牛信息等“牛字辈”股票也跟着水涨船高,股民管这叫“牛来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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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还只有几百个人看过《牛来》,如今已有几十万人买票。很多反对者认为这是“冥币驱逐良币”,担心之后会成为资本逐利争相模仿的对象,低成本、零宣发、反向口碑、票房破亿,钱这么好挣,谁不想挣?但那样,中国的电影市场就彻底完蛋了。
但实际上,《牛来》的走红充满偶然,没有一个正常项目能在策划会上写下:“影片上映第十天,由某位观众发出一张屏摄照片,随后全国网友自发接管宣发。”真敢这么写,投资人可能会先接管策划的工位。
不过,《牛来》身后那套承接“偶然”的系统倒是非常成熟。热度出现后,所有人闻着味就来了,网友发片段,平台推热门,影院加场,商家上周边,AI二创跟着刷屏。抽象无法量产,但抽象经济已经开始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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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到底怎么“来”的?
《牛来》的“史作涌者”是一对母子。
影片出品方大连璟园文化影视传媒有限公司,前身是一家装饰工程公司。导演信雨萌此前学习艺术景观设计,从事室内外装修。2021年,他开始制作《牛来》,把景观设计中搭建空间的经验搬进动画软件,一人负责所有制作工作。编剧孙丽芳是他的母亲,同时参与作词、作曲、演唱和配音。制作团队和正片质感倒是高度统一:主打一个装修队跨界,毛坯交付院线。
《牛来》于2021年完成备案,2024年取得电影公映许可证。发行方天津山崎影业接受媒体采访时透露,看完成片后曾力劝导演别上了,导演坚持“来都来了”,发行方才帮忙走完院线流程。
8月5日,《牛来》上映,对外物料只有一张水墨风的海报,正片则像“学了三年动画”系列。上映9天后,累计票房只有7169元,这个数字已经不能叫遇冷了,基本已经送进“太平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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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出现在8月14日前后。低精度的3D建模、僵硬的人物动作、不断穿模的场景开始在社交平台传播。网友的第一反应都是:这玩意儿能上院线?随后,“烂片不一定看,烂到这个程度高低得看一下”,迅速变成新的消费理由。
有人驱车几十公里打卡,有人截出粗糙片段,有人写观后感,有人质问影院为什么不排片。传统电影费尽心思剪预告,生怕把精彩镜头落下,到《牛来》这,观众看完十几秒粗糙片段,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86分钟一直这样吗?海的那边是什么,不用你说,我会亲自去看。
根据猫眼数据,《牛来》热度发酵后,15日单日票房一度冲至71.6万元,排片由16场跃升至1779场。此后排片继续增加,影片在8月17日突破1000万元,上映第13天又涨到1700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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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来》票房突然爆发,影院自然跟着加场,毕竟排片系统没有审美洁癖,只认售票数据。这也让各种阴谋论迅速冒了出来:装修公司、注册资本10万元、参保人数少、票房曲线异常,几项信息拼在一起,“洗钱”“骗补”“买票房”“专业宣发公司秀肌肉”“预制热点”等说法全来了。网传制作成本也从3000元到16万元不等,传得比主创本人还确定。
目前没有可靠证据能够证明这些猜测。公司规模小不等于洗钱,当地存在影视扶持政策也不等于影片已经拿到补贴,至于“专业团队预制爆款”,前9天7169元,宣发公司真有这种点石成金的本事,应该先去抢救那些花了几千万宣传费还撤档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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票房上涨后,争议也来了。一些影院不断加场,另一些从业者认为这种片子不该占用银幕,网上甚至出现了减少排片、要求下架的声音。媒体还报道,个别大连影院工作人员嫌弃影片质量,担心影响城市形象。
《牛来》拿到了龙标,观众愿意买票,影院愿意排片,交易就成立了。片子粗糙当然可以骂,要求下架是另一回事,毕竟《牛来》是市场逻辑下的产物,不宜通过政府进行干预,没人看院线自然就会下架了。中国电影市场一年上映几百部作品,烂片不计其数,有人花钱看奥德赛,也有人愿意花钱看牛来,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牛来》拍得好不好,大家心知肚明,要不要让它存在,不该由一场群嘲提前替市场结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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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来》卖的不是电影
很多人百思不得其解,这么烂的一部片子为什么惹得观众竞相追捧,难道这届观众都有“审丑癖”吗?比如同期上映的《全城追缉》的导演就发微博表示自己辛辛苦苦拍的电影无人问津,竖子当道,老子以后不拍了!
《欢迎来龙餐馆》靠剧情吸引观众,《奥德赛》靠视效,《牛来》的卖点则是情绪。来自天南海北、互不认识的年轻人坐进同一个影厅,可以交头接耳、放声大笑、现场接梗。有人从龙标出现就开始笑,有人学牛叫。手机屏幕频繁亮起,甚至传出个别影院忘记关灯,也没多少人在意。看完以后,观众拍照、发帖、吐槽,还能在朋友讨论时说一句:“你们没去现场,不懂。”这些反应已经说明,大家对这场放映的使用方式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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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演出行业协会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营业性演出票房收入616.55亿元,同比增长6.39%;观众人数1.94亿,同比增长4.22%。年轻人愿意为演唱会、音乐节、主题展支付溢价,核心商品就是“我在现场”。而《牛来》提供了一个低配版本:不用跨城,不用抢千元门票,几十元便能加入“牛来教”。
有人因此把《牛来》比作中国版的《房间》,后者是美国最具代表性的cult片,长期活跃于午夜场,观众会接台词、向银幕扔塑料勺,逐渐形成一套固定仪式。《牛来》当然还没有二十多年的cult积累,却在国内院线短暂复刻了这种气氛。
网上的玩法更多。股民把“牛来”解释成“牛市来”,用座位拼出涨停板;段子手编写几十条“残酷真相”,从希区柯克一路迫害到宇宙大爆炸;网友给同期电影海报集体换上牛头;影院手绘抽象海报抢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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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的事情在2024年已经出现过。《美人鱼的夏天》由夫妻二人耗时7年制作,电影中的一句“自己吓自己”被网友截出后火遍全网,相关话题在抖音、小红书和B站的浏览及播放合计超过30亿,影片最终票房112.7万元。很多观众买票,只想亲眼看看整部电影究竟有多烂。
《牛来》和《美人鱼》的出现,并不代表观众的审美就降级了,大家进场前已经刷过片段,知道片子大概是什么水平。观众真正厌烦的,是包装成好片的烂片。
明星阵容、十年磨剑、全员演技炸裂、主创泪洒现场,海报和预告片恨不得提前预订年度最佳,等观众掏钱进场,才发现“大制作”主要大在通稿面积。票房不好后,责任又落到市场太冷、排片不公、年轻人不懂电影。
2026年上半年,全国电影票房173.56亿元,同比下降40.6%,观影人次减少超过2亿;累计放映达到7329万场,场均人次只有5.8人。灯塔专业版半年盘点显示,场均收益已降至2014年以来低点。场次没有少,单场观众却更少了。再加上“走个面儿”等人情式宣发,电影消费一度被说得像观众欠主创一份份子钱。
《牛来》没有明星,也没有主创出来哭诉排片,发行方甚至公开承认曾经劝过导演别上。片子粗糙得一目了然,观众买票前已经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
一部分票房由此带上了赌气:你们拿精致预告包装货不对板,我就给毛坯牛牛贡献30块;你们总说观众不懂电影,观众干脆选择一部完全不需要懂的;你们把买票说成人情,我就把钱花在一个和我毫无关系的装修公司身上。
尤其是随着“这种电影不该上映”“建议下架”等声音出现,新的胜负欲又被激活。讨论焦点从电影好不好,滑向谁有资格决定观众看什么。越有人劝退,越有人买票;越有人说审美降级,越有人想把票房继续抬高。《牛来》从一个笑话变成了观众的立场。不是《牛来》需要观众,而是观众需要《牛来》——一个兴师问罪的由头。
当然,2000万元里还有猎奇、跟风、股民玄学和乐子人,没必要给每张票都附上一份檄文。短短几天,《牛来》先后被解释成活人感战胜AI、全民审丑、反精致主义、青年反权威、中国电影工业重构和劣币驱逐良币。帽子一顶比一顶大。一部起步票房7169元的动画,被要求回答中国电影、社会情绪、AI焦虑和资本市场的全部问题,可谓“不问苍生问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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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学不会的抽象,牛来教你
2026年,AI视频已经可以生成复杂运镜、角色动作和接近商业广告质感的画面。《牛来》却顶着早期3D动画的外表冲上热搜,很多人将这总结为是“手搓战胜AI”的一次大胜利。
公司和网友,都在用AI做视频,用法却完全不同。
公司已经开始批量生产AI内容。DataEye《2026上半年AI剧漫剧数据报告》显示,今年前5个月,国内AI剧漫剧市场规模已达220亿元;仅抖音端,上半年就新增AI剧漫剧22.19万部,累计播放量5157.38亿次。这已经是一门工业化生意。
但网友可不关心一天能稳定生产多少集,只关心能不能让奶龙笑得更吓人,让哈基米和奇怪生物缝在一起,再把《牛来》送进另一个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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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生成的小企鹅“咕咕嘎嘎”在一个月内带动抖音至少新增5950个相关作品、新增播放超过15亿次,B站半个月出现3条播放超过600万的视频。不到两个月,网上已经有了大量二创,电商平台也出现了玩偶、挂件和手办。
大笑奶龙更直接。奶龙的外壳、真人的体态和魔性笑声被AI缝在一起,原本面向儿童的可爱形象突然变成一只很难向儿童解释的互联网生物,官方账号的评论区反而被二创占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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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牛来》,网友已经不满足于P海报,《牛来2》还没有正式开拍,牛已经闯进漫威、三国、买瓜等各种宇宙。导演五年搓出一部,观众五分钟搓出一窝。
AI把玩梗的门槛降得很低。不会建模和剪辑的人也能参与,热点上午出现,下午就有视频;同一个角色一天能生成几十种版本。商业项目要修掉的错帧、多指和物理错误,放在抽象视频里都是笑点。
很多用户第一次学习提示词、图生视频和风格迁移,只是想看一眼哈基米大战牛来。传统授权要经过提案、审核、打样和排产,等商品上架,梗可能已经入土了。网友做一条二创只要几小时,而且做完会自己发出去。
因此,官方需要更快地回应、更灵活地区分普通玩梗与商业使用,也要接受一件事:角色进入互联网以后,含义很难再由版权方单独决定,因此要学会“接梗”,而不是“接管”,给优秀二创留出出口。接得太慢会错过热度,接得太严又容易招骂。
结语:
《牛来》爆火后,最容易出现的担忧,是资本会不会一拥而上,一觉醒来,电影院里全是粗制滥造的动画。有人可能已经在连夜注册《马来》《羊来》《猪来》,准备复刻这条财富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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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大可不必,因为连《牛来》都很难复刻自己的成功。抽象的核心就是意想不到,能够复制的形式会变成模板,模板批量生产后变成品类,品类写进商业计划书便只剩营销。
观众玩抽象时看似疯疯癫癫,对营销味的嗅觉却相当灵敏。资本可以买热搜、达人、排片和周边,买不到几万人同一时间冒出的那句“我高低得去看一眼”。
《牛来》没有发明一条烂片致富路线,只是证明了几件朴素的事:电影市场应该容纳不同制作规模和观众诉求;影院除了放映内容,也能成为公共事件和线下社交空间;用户已经进入IP的生产环节;AI还会把这种共同创作推得更快、更远。
片方能做的事情不多:热度来了就赶紧回应,别端着,也别急着把所有二创收编。至于在立项会上策划下一场全民抽象,省省吧。
牛来一次是抽象,牛排队来,就是畜牧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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