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辞退后没有犹豫,直接作废了名下所有专利。次日,原公司法务部慌疯了:“咱们怎么被告侵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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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电话响的时候苏晚正在阳台啃半个凉透的包子。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手指在接听键上犹豫了两秒,还是按了下去。



“苏晚,你前天干什么了?”对面是以前研发三组的助理小何,声音急得发颤。

“吃早饭。”她把包子放下。

“你名下那个热交换结构专利,怎么会作废?系统里面显示已放弃,签字人是陆总——他怎么可能签这个字?公司刚上市,这个专利是核心资产,要是没了,产品线都要垮!”

苏晚没说话。

“你说话啊苏姐!”

“你被辞退之后,总经理有权处置公司名下的知识产权。你手里的职务发明,本来就不是你的。”她声音淡淡的,像在念一则无关紧要的条例,“我不想让它继续挂在公司名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压不住的惊叫:“你今天看新闻了吗?微博已经炸了——你猜猜现在公司的法务在干嘛?”

“在哭。”苏晚说完这半句,挂了电话。

阳台外是九月灰蒙蒙的天,梧桐叶子被风卷起来,落在一楼便利店的门帘上。她站了一会儿,回到屋里,把那半个包子扔进垃圾桶,在茶几旁蹲下来翻一份文件袋。

里面有一摞纸,最上面那张是国家知识产权局出具的《专利权终止通知书》。她一张张翻过去,三十一份,全在那儿。白纸黑字,章是朱红色的。她把这些纸叠好,装回文件袋,塞进床头柜最底下一层,用一本旧书压住。

她刚来这座城市那年,二十六岁,拖着行李箱站在盛越科技那栋六层的旧写字楼下面,给陆遇深打了第一通电话。他穿着深色外套下来接她,替她拉了一只箱子,边走边说:“材料系的高材生,我们这个小庙可算盼到你了。”

那时候陆遇深还很年轻,笑起来眼角有一点纹路,说起技术的时候眼睛发亮。盛越科技刚成立两年,做散热材料,实验室小得转不开身,但墙上贴着一句话:把每一度温差抠出来。她当时觉得这地方有意思。

后来她才知道,陆遇深也会在月会上敲着桌子说指标,会在投资人来的时候让他做PPT到凌晨,会在深冬的晚上买一份热汤面搁在她工位上,什么也不说就走。那些年她加班到后半夜是常事,做完实验趴在桌上睡着了,醒过来时发现身上搭着一件外套,灰蓝色的,很大,带着一点烟味。她没问是谁的。那件外套后来叠好放在她办公室柜子里,一直没还。

盛越那六年,她干了几乎所有的事:建立测试模型、改进制备工艺、跑通产线良率,从一款产品做到十几款,公司的营收翻了十几倍。她名下的专利数量逐年增加,最多的一年,她一个人提交了四十三份技术交底书,知识产权部的同事看见她就开始头痛。她记得自己当时笑着跟他们说:“趁脑子里还有货,赶紧攒着。”

她从不觉得自己亏了什么。公司分红、奖金、期权,陆遇深给的都不算小气。她住在公司附近的一个出租屋里,上班走路十分钟,周末不回老家,基本都在实验室里泡着。有一回她妈打电话来催她相亲,她正戴着焊帽做样品焊接,松了电烙铁才拿起手机,那头已经挂了。后来她妈也没再催,只在过节的时候发一句“好好吃饭”。她知道她妈是替她操心,但她实在没有那个精力去想过自己之外的事。

转折在于叶清禾来。

叶清禾是做企业合规出身,来盛越之前在一家准IPO公司当法务总监,后来那家没上市成功,团队散了。猎头把她推给陆遇深的时候,盛越正好在谋划上市。陆遇深把叶清禾请到会议室谈了一下午,出来时当场拍板,让她做法务部副总监,主抓知识产权和上市合规。

叶清禾上任第一个动作,是盘点了公司名下所有专利的发明人构成。她发现一件很微妙的事:在公司十几位研发工程师里,苏晚一个人占了百分之七十二的核心专利署名。叶清禾在周会上把这个数据列出来的那天,会议室的气氛变得很安静。

“这不是问题吧?”苏晚说,“专利写发明人,是按照实际贡献来的。”

“当然不是问题,”叶清禾笑了一下,“只是从公司的合规角度,关键技术过于集中在单一自然人身上,存在一定的流失风险。建议后续通过制度工具把成果归属固化到公司层面。”

“我签过研发保密协议,也签过职务发明确认书。”

“那种签法比较基础。我建议更进一步的约束,比如离职后的竞业限制,以及专利申请前公司对申请权的自动约定。”

苏晚没再接话。她记得那天陆遇深坐在长桌的顶端,转着手里的笔,若有所思地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没有替她说话,也没有附和叶清禾。他只是说,这事再议。

再议的结果是,三个月之后,叶清禾把一份《职务发明确认书(修订版)》摆到了每一个研发人员的桌上。苏晚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新增的条款:发明人同意,与其职务科技成果相关的专利申请权、专利权自产生之日起归属于公司,发明人个人不得以任何形式主张独立权益或行使独立处分权。

她当时一眼就看懂了这条的针对性。她没有签,把文件搁在抽屉里,第二天照常去上班。

叶清禾来问她为什么没签。

“苏老师,这份文件不是针对你个人的,所有研发岗都要签。”

“我知道。”苏晚整理着手里的实验数据,“但这条款和法定职务发明权属并不冲突,如果我发明的东西属于公司,公司拿都拿了,不需要额外再签一个授权。”

“那你是不信任公司?”

苏晚抬起头,看着叶清禾的脸,平静地说:“我只是不想签一份把自己全部权利都交出去的文件。如果公司确实依法拥有职务发明,那有没有这个签字,都不影响公司的权利。如果需要我配合,我会配合。”

叶清禾看着她,笑了一下,说“好”,然后把这件事收了回去。

从那天开始,苏晚在公司里的处境慢慢变了。最初是一些细小的信号:她提的技术方案,评审会上的讨论时间被压缩;她负责的项目,月度汇报时被隔壁部门的负责人接管了前两页;她申请的实验耗材,流程走了一半就卡在审批节点上。她一开始以为是流程问题,后来意识到,这些卡顿似乎都来自同一个方向。

陆遇深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在她加班的时候往她工位上搁一碗热汤面。他开始频繁出差,回来的时间少,偶尔在走廊里碰见,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苏晚说不清楚那种疏远是怎么发生的。但她是那种做技术的人,很多事心里明白,只是不说。她想,可能到了该自己走的时候了。

但她没有主动提出离职。当时手头还有一个型号改进项目,客户那边催得很急,她走了,团队没人接得住。她打算把这个项目做完,再考虑之后的事。

项目做到第四个月,出了一个小事故:中试线上有一批样品的良率突然掉了三个点,原因一直排查不出来。苏晚花了三个通宵,最后定位到一种辅料换了供应商,是采购买的时候私自省了成本。她把这个分析结果写成报告,提交到项目组。

第二天上午,陆遇深的助理来叫她,说陆总在办公室等她。

她进去的时候,叶清禾也在。陆遇深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她那份报告,表情有些淡。他没有先问她良率的事,而是说:“苏晚,有人跟我反映,说你最近跟供应商那边走的比较近,吃了几次饭。”

苏晚脑子转了一下。供应商那边的技术负责人是她研究生同门,私下关系好,一起吃过两顿工作餐,不假。她承认。陆遇深没打断她,等她说完,点了点头:“你辛苦,我知道。但这个项目交给了别人去跟,你先回实验室把良率的事收个尾吧。”

“项目一直是我在跟的。”

“我知道。但客户那边提出了意见,说项目负责人最好在研发部内部调整一下,方便后面的交付沟通。”陆遇深说得轻描淡写,“你也知道,客户对团队稳定性是有要求的。”

苏晚沉默了很久。她看了一眼叶清禾,叶清禾低着头翻手机,没有看她。她忽然明白,这个局早就铺好了,她不过是在里面待得比所有人预想的时间都长一点。

“好,”她说,“我回实验室。”

那天之后,她被调离了核心项目组,挂在一个边缘预研课题上。新来的两个工程师被安排接手她原本负责的模块,交接的时候,她花了三天时间把项目文档全部整理了一遍,写好注释,建好压缩包,发给了接手的人。

“有问题随时找我。”她说。

接手的人点头说好,但之后没有问过她。她的工位被挪到了角落里,电脑屏幕朝向窗户,背对着整个办公室。她每天照常来,照常做实验,照常写文档,只是不再参加项目例会了。

日子过了两周。周五下午五点多,同事们都走了,她还在整理一个失效分析的数据。叶清禾的办公室亮着灯,门开着,隐约传来对话的声音。她没留意,继续看数据。

过了一会儿,叶清禾站到了她工位旁,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她桌上。

“苏老师,这是公司层面的内部决定,你看一下。”

她低头扫了一眼。标题是《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事由那一栏写着:因公司业务调整,岗位撤销。下面有陆遇深的签名章,盖的是公司公章。

苏晚看了几秒,抬起头问:“今天办还是周一办?”

“今天。”叶清禾的语速不快不慢,“财务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补偿会在这周的流程里走完。你的门禁权限明早失效,今天下班前收拾一下个人物品。”

苏晚点点头,开始动手收拾东西。她干得很慢,把键盘的线一圈一圈缠好,翻开每一本笔记本确认没有夹着需要带走的东西。叶清禾一直站在旁边,隔了几步远,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出于程序的需要留在这里看着她。

“苏老师,”叶清禾终于开口,“你是个有能力的人,走到这一步我们也觉得可惜。”

苏晚没有回头,手没停:“叶总,你可惜什么?”

叶清禾没有接话。

苏晚把最后一个文件放到纸箱里,抱起纸箱,站起来,转身看了叶清禾一眼。她发现叶清禾的表情其实并不算好看,嘴唇绷着,像是有一层薄薄的紧张。

她忽然觉得有一点好笑。她过了半分钟才想明白叶清禾在紧张什么——她名下那三十一项专利,公司一直认为已经通过职务发明归属变成了公司的资产,但叶清禾在梳理时发现其中有一批专利虽然是在公司任职期间作出的,但由于申请流程一直以苏晚个人名义递交,公司的权利归属证据链并不完整。那份《职务发明确认书(修订版)》就是专门拿来补齐这条链的,她签字画押,公司的权利才算是板上钉钉。

可她没签。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没有开灯,把纸箱放在玄关地上,坐在地板上坐了很久。第二天是周六。她睡了整整一天。周日早上起来,她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对方自称是她名下四家知识产权代理机构的联络人之一。

“苏老师,您有几件专利的年费快到缴费期了,需要续费吗?”

她握着手机,隔着窗玻璃看外面那棵被风刮得只剩下黄叶的银杏树,问了一句:“不续费的话,专利会怎么样?”

“您如果放弃,专利终止,进入公有领域。”

“帮我办放弃。”

“苏老师,您确认吗?这些专利目前有没有许可或者质押的事项需要处理?如果有在先许可,放弃权属可能会影响协议履行。”

“没有。”她说的不是实话,但她知道她没有签署任何许可协议,专利挂在公司名下为公司产品作保护,并没有单独许可的登记记录。但她也有别的打算——在最初的专利申请中,她陆续提交过几项分案申请,当时是为了应对审查过程中可能出现的问题,把技术方案做多维度的覆盖。分案申请从母案脱离,拥有独立的申请号,虽然共享申请日,但如果母案被放弃,分案仍然可以继续审查,并在授权后独立产生权利。

这意味着,她并不在乎母案是否作废。她的分案还在。而分案里涵盖的技术方案,正是盛越科技现有产品线依赖的核心框架。

她要走的路,不是把专利带走。她要把公司的防线拆掉,然后让它在自己的专利面前裸奔。

周一上午,她去了一趟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局代办处,当面提交了放弃专利权的声明。窗口的工作人员反复确认了三遍才收下材料。白底黑字的受理回执递到她手上的时候,她看到那位工作人员眼里的好奇,但对方什么也没问。

她安静地说了声谢谢。

第二天,那通电话来自小何。

第三天,公司的法务部彻底乱了。

顾衍的电话来的时候,苏晚正在出租屋里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两秒,接了起来。

“苏晚。”顾衍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着怒气的克制,“你是不是做了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

“哪个角度是自损?”

“你自己也拿不到钱了。专利进公有领域,谁都能用。你就算把公司告了,市场优势也回不到你手里。”

“顾衍,”她把浇水壶放下,“你打这个电话,是以公司代理人的身份,还是以认识我七年的身份?”

电话那头顿了顿。

“都有。”

“那我告诉你,我不需要市场优势。我只需要让某些人知道,拿走别人的东西,代价可能比他们预期的要大。”

“你知道打官司要花多少钱?你有这个精力吗?就算你赢了,你要的那些又能拿回来什么?”

“顾衍,你不用劝我。”她的声音不重,但很稳,“我做了快十年的产品,从来只算一件事:这个东西跨不靠谱。我算过了。”

电话挂断之后,她坐在窗边,在手机上打开了一条新闻。盛越科技的股价,今天开盘之后又跌了四个点。午后公告出来,公司宣布与苏晚解除劳动合同,系正常人事调整。公告出来之后,股价短暂企稳了一会儿,然后又往下掉。

苏晚关掉页面,给一个号码发了条消息,备注名是“周律师”。

“我这边有一起专利侵权纠纷需要代理,我是专利权人。周末能见一面吗?”

对方秒回:可以,你把材料发我邮箱。

她关上手机,天已经暗下来。她把纸巾盒往旁边推了推,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笔,在那本她已经用了几年的笔记本的扉页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她犹豫了一下,在日期下面添了一行字:“三十一件,结清。”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楼下便利店门口亮起灯,有一辆外卖电动车从街角拐过去。她合上笔记本,想了想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拆开一盒没动过的泡面,烧了壶水。

她活着这么多年,大部分时候都是别人替她安排路线。这一次,她想自己走。

法院立案很顺利。她以个人名义起诉盛越科技有限公司未经许可使用其专利权制造、销售产品,主张停止侵权、赔偿损失及合理维权费用,合计三百六十万元。分案专利覆盖范围内有四款产品在正常销售,其中两款是公司当季的指标明星。立案窗口的工作人员扫了一眼材料,问了一句:“你是本人代理?”

“是本人。”

“有没有委托律师?”

“有,周律师。”

窗口里那个人点了点头,在系统里录完信息,递了一张缴费单给她。她拿着单子去旁边柜台交了费,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盖了红色受理章的送达回证。

她把那张纸看了很久。纸面上的字很普通,跟这些年她签过无数份文件时看到的没有任何区别,但她从那张纸的外壳里摸到了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站在自动化设备前按下启动键时手上那种微微的麻。她转过身,把回执装进包里,走出了法院大楼。

她原本以为盛越那边会先收到法院传票,跟她正常打一场官司。但叶清禾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起诉状送达之后不到一周,盛越就在另一个辖区的法院提起了专利权权属纠纷之诉。叶清禾的策略清晰而狠辣:既然苏晚主张分案专利由她自己所有,那就先把“谁的专利”这件事吵清楚。职务发明归属是发明人诉讼中几乎必判的底线战场,她从前在职,专利技术方案也从她的实验室产出,公司只要证明这些成果属于职务行为,再加上劳动合同和项目档案,法院就有很大概率认定发明专利应归公司所有。一旦权属判归公司,苏晚的分案专利就等同于被公司拿回去,她所有后续的侵权诉讼都没有立足点。

周律师收到了对方提交的补充材料复印件,第一时间拍给了苏晚。

“他们列了项目立项书,你当年的工作日志,还有你使用公司设备、耗材的登记记录。”周律师电话里的声音还是那么稳,“第一条他们肯定赢了,他们在证明这些专利是职务发明。你那边有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些专利在申请时,公司是知情的、默认的、甚至主张放你名下的?”

“有。”苏晚说,“有一封陆遇深的邮件,写得很清楚。说专利申请人写我一个人就行了,不用写公司。那封邮件我还留了原始记录。”

“你确定?”

“确定。”

“那可以去公证处做保全。”

那天下午,苏晚请了假,去公证处做了电子邮件证据的保全公证。公证员对着她的电脑操作了一个多小时,导出邮件头、发送时间、收件人栏、正文内容,逐页截屏、打印、盖章。办完之后她花了七十多块钱打车回出租屋,一路上把手机屏幕反复按亮又锁屏。

她在担心一件事。

那封邮件是七年前发来的。那时候盛越还很小,流动资金紧张,专利申请的费用常常垫付困难。陆遇深当时的口径是:“先以你个人名义申请,费用公司出,以后再说后面的归属。”她听了他的话,觉得合理,就照做了。那些年的专利申请事宜,她一个人跑流程,所有纸面手续都是她的名字,公司那边从未出过另外一份权属声明。

她以为这封邮件足够了。

但晚上回到家,她把邮件内容又看了一遍,忽然意识到一个细节:那封邮件里写的确实是“申请人写你,咱后面再谈”,但落款下没有带公司抬头的签名。如果陆遇深不承认这封邮件是他本人的决策,公司完全可以主张这是苏晚个人行为,甚至反过来指责她私自将职务发明登记在自己名下,违反了对公司忠诚的义务。这个时候,邮件的存在反而成了双刃剑。

她拨了周律师的电话,把这个疑虑说了。电话那头周律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就需要从其他维度补。”

“补什么?”

“证明公司知道这些专利以你个人名义申请、并且在多年里持续未提异议的证据。譬如公司账上为这些专利支付申请费、年费的凭证,或者公司向供应商、客户展示专利所有者时承认你是权利人的记录。”

苏晚想了想:“年费记录我可以去银行拉。那些年申请费和年费,有时我自己垫付,有时公司报销,报销单子我以前每个月都在交。但是离职后我手里没有留档。”

“那需要向法院申请调取。”

“调取也行。”

周律师嗯了一声。她隔着电话仿佛能看到那双被台灯照亮的手按在文件上,铅笔笔尖对着某一行的字顿了顿。他说:“苏小姐,我提醒你一点。权属诉讼的举证责任分配,对公司更有利。你手上那封邮件虽然能证明当时你以个人名义申请是公司安排的,但邮件没有公司主体体现,对方若反驳说‘这是你欺上瞒下的行为’,你还需要更多的行为证据来证明公司多年来对权属状态是众所周知的、默认接受的。”

她挂了电话,在阳台站了一会儿。对面楼有住户在做饭,厨房的灯亮着,油烟机的风叶转成模糊的灰影。她把手机握在手里,翻出通讯录,看到陆遇深的号码还躺在里面。她没有删。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将近一分钟,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响到第三声,电话接通了。对面很安静,过了一会儿才传来陆遇深的声音:“苏晚。”

“陆总。”她开口的时候,想了想该怎么措辞,“你们的权属起诉状,我收到了。”

“嗯。”陆遇深的声音听起来并不意外,“法院那边会处理。”

“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就行。”她说不清自己的声音此时是什么样的,只知道胸口那里堵着,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

“你当初在邮件里说申请人写我,后面的事再谈。你心里定的‘后面谈’,是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谈的?”

陆遇深没有立刻接话。她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一点纸张翻动的声响,很轻,然后他开口说:“苏晚,有些事,不是一个人的决定。”

“是你决定要把我拿掉的。”

“我没有决定任何事。公司在那个阶段必须考虑整体风险。”

“整体风险。”她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两个手都握着手机,“陆总,你告诉我,这么多年你让我把专利挂在自己名下,是原本就打算有一天用这几句话把我清出去,还是后来叶清禾来了之后才想到的办法?”

陆遇深那头安静了三秒钟,苏晚听到他似乎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极缓慢地吐出来。他开口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苏晚,你走后,我让财务把你的补偿金往上多加了三个月的数。你如果有困难,这段时间我可以再帮你跟公司提一次。”

她握着手机贴在耳朵边,听到这一段话,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一条很细的线勒住,勒得人不痛,但透不过气。她停顿了很久,轻声说:“陆遇深,我不用你多给我三个月。你把那封邮件承认了就行。”

“那是公司的决定,不是我的个人行为。”他说。

“那你说一句,你承认你知道这件事。”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挂了,他才开口:“苏晚,早点休息吧。”

电话挂断了。

她站在客厅里,没有开灯,手里还攥着手机。她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她第一次去盛越报到的路上,路过一片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柏油马路,风从行道树的缝隙里吹过来,带着青草和车辆尾气混合的气味。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体面。她觉得自己能在一家小公司手把手把一个产品方案从胚胎做到量产,就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事了。

现在她站在黑暗的客厅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陆遇深那个名字,手指停留在删除键上方,停了一会儿,还是退出了界面。

她转身去厨房烧水,把水壶放上灶台,拧开火,蓝色火焰从灶孔里跳出来,在黑色锅底舔着。她盯着那团火焰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些关系,不是一句话能说断的。也不是一句话能说续的。

几天后,她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是顾衍。

他约她在城南一家咖啡馆见面,说有事跟她当面聊。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犹豫了一阵。上次通话的时候,他带着公司代理人的语气,话里话外都在劝她收手。她不能确定这次他约她见面,又是站在哪一边。

但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换了衣服出了门。

咖啡馆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来了。坐吧。”顾衍替她拉开椅子,把手机锁了屏幕放到桌面上,也没寒暄,直接开口,“我来之前,刚从盛越那边开会出来。你们这个案子,他们内部定了方向,想让我来代理。”

苏晚看着他,没有接话。她面前的咖啡还没点,服务员站在旁边等着。她随便点了一杯热的,等服务生走开了才说:“那你今天找我,是要劝我签调解协议?”

“不是。”顾衍抬起目光,很直接地看着她,“我今天来是跟你说,我接了这个代理。”

苏晚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握着杯子把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所以你现在是代表盛越跟我对话?”

“不完全是。”顾衍说,“我还没签代理合同。但我需要确定一件事再决定接不接。”

“什么事?”

“你那批分案专利,里面有几件涉及制造工艺的权利要求?”顾衍的语气没有起伏,“我要确认一下,你那些权利要求的具体保护范围,是否覆盖了公司的新一代产线。如果你告的只是回款越来越少的老产品,那这个案子的实际杀伤力有限。你打不打这个官司,对公司来说都是皮外伤。但如果你覆盖的是新一代产品线——那这事就不是人力能调停的,只能硬打到底了。”

苏晚静默了几秒。咖啡馆里放着一段低低的爵士乐,铜管的声音若有若无地浮在半空中。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杯还没动过的咖啡,抬起眼睛看着他,清清楚楚地说:“你要接就接,不用先探我的底。我该写的权利要求书,每一件都是我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我知道我的保护范围铺到哪一层。你去看全文就好了。”

顾衍望着她,表情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他沉默地端起自己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说:“苏晚,我认识你自己那年,你还不是这样的人。”

“什么时候的我,你认识?”

“刚进公司的时候。”他说,“你那时候连专利权利要求里那个‘其中’前面要加一个空格你都要琢磨半天。”

苏晚忽然笑了,是那种很轻很无力的笑。“那时候年轻,觉得技术的事就是事,别的事都是次要的。”

“现在呢?”

“现在我也觉得技术的事是事。”她顿了一下,“但别的账,也该算了。”

顾衍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很久,才开口:“那我知道了。这个案子我会接。”

他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临走前在桌边听了一下,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他推门出去的时候,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苏晚一个人坐在位子上,面前的咖啡已经开始凉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顾衍还是她研究生同门,坐在她实验室对面的工位上,每天下午会端着搪瓷杯来借她的数据线用。他后来转去做了律师,他们之间还保持着一种淡淡的联系。她以为自己在这座城市里朋友不多,顾衍算是一个。

现在连这个也已经画上了另外一条线。

她喝完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拿上手机和包,推开咖啡馆的门走了出去。门外的风很大,梧桐叶卷着灰尘往她涌过来。她侧身让了一下,走到街边等红灯。绿灯亮起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开口对自己说了一句:

“那就都算了吧。”

晚上十一点,她收到周律师的消息。

“法院那边传回来一个信息,对你的侵权诉讼案子,盛越那边的代理律师已经确定,委托人是顾和法律事务所的顾衍。”

她看着屏幕上的那个名字,久久没有回复。过了一会儿,周律师又发来一条:“权属纠纷案排期在下个月,法院可能会安排一次调解。对方申请了,说不排除在庭前谈和解的可能。你有没有意愿?”

她盯着“和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打字回过去:“不和解。”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街道安静,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被风剪得零零碎碎。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回到床上躺下来,翻了个身,听见头顶的风扇叶片一圈一圈转着,发出很轻的嗡鸣。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过了一阵,又睁开。她摸到手机,解锁,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日期。离权属纠纷案的开庭还有二十九天。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重新侧过身去。风从窗缝里渗进来,窗帘鼓起一团阴影。她想起那封七年前的邮件里,陆遇深用的语气词是“咱”。他说“咱后面再谈”,她当时真的信了。她闭上眼,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像关掉一扇窗口那样,把它关上了。

调解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苏晚还是去了叶清禾发给她的地址。那是一个位于城西的茶室,藏在一条旧巷子里,门脸很小,挂着一块木招牌,进去之后才看见里面别有洞天,几间包间沿着窄长的天井排开,竹帘半卷着,有茶香浮在空气里。

她到的时候叶清禾已经坐在最里面那间,面前摆着一套白瓷茶具,水刚烧开,正往杯子里注。她看见苏晚进来,没有起身,只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对面座位:“坐。”

苏晚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没有碰茶。叶清禾也没劝她喝,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从脚边拎起那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过来。

“你先看。”

苏晚打开袋口,抽出里面的一沓纸。纸张是A4复印纸,边缘有点毛糙,像是从旧档案柜里翻出来的。她翻到第一页,看见页眉上印着一行旧版公司logo和“研发部”三个字。她往下扫了几行,眉头微微皱起来。

那是一份项目立项建议书的复印件。项目名称写着“新型热管理结构方案可行性论证”,立项日期比她记忆中那场白板会议早了整整两个月。她一眼就认出了页面上的技术路线描述——那些表述方式,和她当年的硕士论文答辩PPT里写的几乎一样。但正式的项目记录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份立项书。她当时入职盛越的第一个月,在整理项目档案时见过立项清单,里面没有这一项。她以为是公司流程不完整,有些前期论证没有归档,没多想。现在这份文件摆在她面前,她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不是“没有归档”,而是从一开始就被换成了另外的表述。

她翻到第二页,手指顿住了。立项书末尾的审批栏里,项目负责人签名是“苏晚”,但字迹不是她自己的。那个签名模仿了她的笔迹,乍一看很像,但仔细看,“苏”字的最后一笔钩的角度偏了,“晚”字的日字旁收得太紧。她自己的签名习惯,从来不会把日字旁收得这么窄。

她抬起头,看着叶清禾。

叶清禾端起茶,没有立刻喝,眼睛望着杯沿:“你看出来了吧。”

“这不是我签的。”苏晚说,“这份立项书我没有见过。”

“我知道。”叶清禾放下茶杯,手指轻轻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我也知道不是你签的。但这份文件,如果出现在权属诉讼的庭审证据里,它可以证明一件事:在项目立项时,你就已经以项目负责人的身份主动提交了这项技术方案。那么后续由你提出的专利申请,无论申请人写的是你还是公司,都在职务发明的范围内,公司主张权属就更容易得到支持。”

苏晚盯着那页纸,沉默了很久。她把纸放回袋里,没有情绪波动,声音很平静:“你是在提醒我,对方手里有一份伪造的证据。”

“我没有说是伪造。”叶清禾说,“我只说,这份文件确实存在于公司的档案室里。我是从档案室调出来的。”

“谁放进去的?”

叶清禾没有直接回答。她看了一眼窗外,天井里有一株石榴树,枝头挂着几颗暗红的果实,风一吹微微晃动。她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我调这份档案的时候,系统里显示创建时间是七年前,上传人是当时的研发部行政助理。那个助理后来离职了,目前查不到具体去向。但你知道,系统日志是可以修改的。”

苏晚望着她,过了几秒才问:“叶清禾,你为什么要把这个东西给我看?你明明是站在公司那边的人。”

叶清禾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我是法务。我的职责是控制风险,不是替某个人掩盖风险。这份文件出现在档案室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风险来源。如果它在庭上被提交,而另一方查明其来源异常,诉讼走向会因为证据合法性出现不可控的变化。到那个时候,连公司已经占有且无争议的其他专利都会被动摇。”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苏老师,你需要知道一件事:有些事不是陆遇深一个人决定的。你被解雇,也不是他的本心。但他在那个位置,有他不得不配合的规则。”

苏晚的手指微微攥紧,又松开。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沓纸,问:“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把这份文件提交到法院,对方也会提交一份来源证明,证明它是我在公司期间亲手创建的项目文件?”

“有这个可能。”

“那你今天叫我来看,是要我做什么?拿着它去威胁公司,还是让我知道对方手里有这么一张牌而提前撤诉?”

叶清禾摇头:“我不需要你撤诉。我只是需要你明白,你现在面对的对手,不是一个坏人或两个坏人,而是一整套流程。那套流程对每一个节点里的人,都有它自己的要求。你如果只想打赢一场官司,你的证据链还需要补上一环。”

苏晚看着她,没有说话。

叶清禾低头从包里取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翻到一张照片,把屏幕转过来。

那是一封内部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叶清禾自己的账号,收件人是公司分管行政的副总裁。正文很短,只有一句话:“关于苏晚的劳动合同解除程序,请配合法务部完成流程合规性审查。”落款时间是苏晚被通知离职的前一天下午。

苏晚看着那行字,目光停了几秒,抬起来:“这是你发的。”

“这是唯一一封我主动要求走合规程序的询证邮件。公司批准了,流程走了,劳动合同解除在法律上没有瑕疵。”叶清禾把手机收回去,屏幕锁上,“但顾衍的权属诉讼证据,不在这个流程里。他是外聘律师,他有他自己的证据渠道。我没有权力控制他手里有什么。”

“你是要让我防着顾衍?”

“不。”叶清禾说,“我要让你知道,我不会主动帮你,也不会主动害你。我能做的,是让你看清棋盘上你脚下那块地是什么样子的。剩下的步骤,你自己走。”

茶室里的空气静了片刻。窗外有什么东西“扑”地一声落在石板上,像是一颗熟透的石榴果掉了下来。苏晚把那沓纸插回牛皮纸袋里,从椅子上站起来,拎起外套。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叶清禾,你告诉我这件事,你有没有想过你在拿自己的位置冒风险?”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叶清禾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倦:“苏老师,我在这个行业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的公司为了上市,把人的价值榨干,然后连一个证明都不剩。我看过你写的专利文书,那些权利要求写得干净、准确、知道自己在保护什么。这样的人不该被当成风险来处理。”

苏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袋子的边角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之后的几天里,她把那沓立项书复印件拍照发给周律师,附了一段语音:“这份文件可能是伪造的权限来源,需要在庭前申请司法鉴定,核查纸张、墨迹和系统创建日志。”

周律师回复她一个“收到”,隔了一天才发来一段更长的话:“我已经向法院提交了请求,申请对该文件的创建时间和来源进行技术鉴定。此外,你提到的那封冒名修改邮件的邮箱服务商登录日志,已经通过法院调取。结果大概在下周出来。”

她把这行字看了两遍,把手机放到桌上,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晚的天色。她忽然想到一件她一直没来得及细想的事:如果那封冒名邮件真的是从她自己的邮箱账户发出的,而她没有发过,那对方是如何拿到她的邮箱密码的?她在公司的电脑上登录过私人邮箱,有时为了传文件方便,密码会保存在浏览器里。公司IT部门有权限查看本地浏览器保存的密码,但一般不会有人专门去这么操作。除非——有人提前就知道她要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她忽然想到什么,拉开抽屉,翻出一台旧笔记本电脑。那是她离职时没有带走的公司资产,只有这台是自己的。她打开电脑,翻了翻邮件客户端的保存记录,找到一条很久远的历史登录记录,是在她入职后第二个月,有人通过局域网IP访问过她的web邮箱登录页面,并成功登录了。那条记录已经被邮件服务商的系统自动清理过一次,但留下了摘要日志的痕迹。

她盯着那行IP地址,在手机浏览器里输入了一个查询工具。查询结果显示,那个IP段属于一座写字楼的公共网络——那座写字楼,恰好是盛越科技当时租用的办公地。

也就是说,在她入职后不久,就有人从公司网络访问过她的私人邮箱,并成功登录。

她坐在椅子里,很久没有动。屏幕上的那行IP地址像一根细针一样扎进她的视线里。她想起七年前她刚入职那会儿,办公室很小,电脑是陆遇深从二手市场买来的thinkpad,里面还带着前主人没有清干净的炒股软件。她以为自己只是在一家简陋的小公司里踏实干活,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坐在这里,沿着一条IP日志往回追。

晚上十一点半,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周律师。

“苏小姐,调取结果出来了。”周律师的语气没有平时那么平稳,带了一点点克制着的异样,“你分案专利修改邮件发送当天的邮箱登录IP,有两个来源:一个是你的家庭宽带,另一个……是盛越科技办公楼的出口IP段。发送时间比你记忆中收到代理机构确认函的时间早了两个小时。”

她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里周律师的呼吸声,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几秒,周律师又说:“另外,你在下午传给我的那份立项书复印件,我们已经初步检查了纸张色差和打印批次。初步判断,这个文件的打印时间不早于四年前,而不是七年前。也就是说,按公司档案里的创建日期,纸上应该有七年的自然老化痕迹,但油墨涂层的光谱检测显示它是在近四年内打印出来的。”

苏晚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周律师,”她的声音低而清晰,“如果这份立项书是四年前打印的,那七年前的白板会议是不是存在过?”

“这件事目前没有人能回答。但如果你能找到那场会议的任何独立见证者,比如参与会议的第三人,或者当时的会议记录、照片、录像,这个证据链就完整了。”

苏晚忽然想起了那个叫罗某的前同事——他手里有一张陆遇深在那场白板会议上画图时的旧照片。她还没有点开看那封邮件。她挂了电话,打开邮箱,把那封标题为“白板照片”的邮件打开。附件是一张压缩图片,她解压后打开,屏幕亮度自动调到最大,照片里是一个会议室,白板前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侧影,手里捏着马克笔,板面上画着几道散落的线框和箭头,右边有一行小字,是那时候公司的项目代号。

白板右下角的日期水印赫然可见,比那份“立项书”上的立项日期早了整整两个月。

她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发抖。她终于知道自己手里的这步棋应该怎么落了。她保存好照片,关掉电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还亮着一部分灯火,稀疏地分布在高高低低的楼宇之间,像散落一地的碎片,在夜色里各自发着微弱的光。

第二天上午,她给陆遇深发了一条短信,只写了八个字:“我有话要当面跟你说。”

陆遇深的回复来得比预想中快,在下班前:“老地方,晚上七点。”

老地方是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简餐厅,在距公司隔两条街的巷子拐角,招牌已经换成新的了,菜单也换过,但桌子还是那年一样的位置,靠窗,能看见街对面一排老旧的梧桐树。苏晚到的时候,陆遇深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比上次电话里听到的声音看起来还要疲惫一些,下颌线条微微绷着。

她在对面坐下。他没有抬头看她,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陆遇深先开了口:“你真的要打到底?”

“你说呢?”

他没有接话。窗外经过一辆电动车,灯光扫过他的侧脸。苏晚看着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跟七年前站在楼下替她拉行李箱的那个人长得已经很不一样了。那些年他脸上的那条意气,现在像被什么东西磨掉了,只剩下一种沉沉的疲态。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那张白板照片,放在桌面上,轻轻推到他面前。

“认识吧。”

陆遇深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微微顿住。他没有拿起手机,也没有说话,但苏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水杯杯沿上停住了,指节收得很紧。

“你知道那份立项书是后来补的。”她平静地说,“也知道那不是我写的。”

陆遇深沉默。很久之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苏晚,这件事,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我能做主了。”

“那谁做主?”

他没有回答。窗外有人走过,笑语声透过玻璃传进来,显得室内更加安静。苏晚把手机收回来,锁屏,放进包里,站起来。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陆遇深,那封邮件——你说‘咱后面再谈’的那封——你认不认?”

他没有动。过了许久,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些什么。但那一刻,餐厅的门被推开,有人快步走进来,径直走到他们桌前。

来的人是顾衍。

他看着苏晚,又看了一眼陆遇深,脸色沉得不像平时。他手里捏着一只信封,没有避讳苏晚在场,直接放在陆遇深面前:“陆总,有件事你必须现在知道。叶清禾今天下午从公司系统里导出了一份专利申请历史日志,交给了苏晚的代理律师。”

陆遇深的脸色变了。

顾衍的目光从陆遇深脸上移开,落在苏晚身上。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苏晚从未在他这里听过的复杂:“苏晚,你最好想清楚。你手里的那份东西,一旦交出去,倒掉的不只是一个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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