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这个夏天最热的一天。
我攥着那张银行卡走出家门,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跌坐在椅子上。我没有停,也根本没想过要停。
镇上大巴扬起的尘土模糊了后视镜。我透过灰蒙蒙的玻璃望见,程兴华站在门框里,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胸口,整个人佝偻成一张弓。
那是他最后一次站在那座院子里。
我以为我终于自由了。我以为我恨够了。
直到六年后拿到那本卷边的笔记本,我才发现,这辈子欠下最多的人,我连一声“爸”都没有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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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岁之前,我跟着妈住在外婆家。
大家私下里都说我妈命苦,嫁给一个赌鬼,没享过一天的福。
那个男人也就是我的亲爹,听人说喝醉了就打我妈,打得她满院子跑。
后来欠了一屁股赌债,跑了,听说死在外乡的街头。
我对那个男人没有任何印象。不恨,也不想。
七岁那年春天,我妈带我走进程兴华家的院子。
院子里种着两棵枣树,墙角蹲着一条黑狗,见了我汪汪叫着冲过来。
我吓得往后退,程兴华一脚踢过去,骂了一声“畜生,滚远点”,那狗夹着尾巴溜了。
他蹲下来递给我一颗糖:“拿着,以后这就是你家。”
我怯生生地接了,没敢剥开吃。
我妈扯了扯我的袖子:“晓芸,叫爸。”
我张了张嘴,他摆摆手:“不着急,慢慢来。”
第二天早上,我在院子的水缸边捡到两毛钱,是一张旧的纸币,捏在手里软塌塌的。
我想起村口小卖部卖的冰棍,两毛钱一根,那甜甜的凉气我馋了好几年了。
我偷拿了钱买了冰棍,坐在巷口的石墩上吃完了,甜得脑袋发晕。
晚上程兴华把我叫进屋。我进门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不说话,我妈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不敢吭声。他问我:“钱是不是你拿的?”
我点头。
他抄起桌子底下的木板条,一把把我拽过来,按在膝盖上,噼里啪啦打了我一顿屁股。
木板条落在身上,一下比一下重,我从哭喊到嚎啕,最后嗓子哑了,变成一声一声地咳。
我妈站在旁边,攥着衣角,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我趴在床上,屁股火辣辣地疼。透过门缝,我听见程兴华的声音低低传过来:“她那个眼神,她亲爹一模一样。不教不行。”
我妈沉默了很久,才回了句:“她还小……”
程兴华叹了一声:“小才要教。等她长大了,就晚了。”
我死死咬住枕巾,眼泪把布湿透了一大片。
我不明白什么叫眼神像爹。我只知道,从那天开始,这个叫程兴华的男人,成了我这辈子最恨的人。
那几天我走路都疼。我妈晚上给我抹药,一句话不劝,只是一边抹一边掉眼泪,抹完了用指腹把药膏揉开。
那天晚上我从门缝里偷看了一眼,程兴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边撂着一瓶白酒,烟头在一明一灭。
他坐在黑影里坐了很久,起身进屋时,步子有些蹒跚,踉跄着扶着门框才站稳。
那是第一次,我看到他皱巴巴的脊背,像一块风吹日晒的老树皮。
02
在镇上,程兴华的风评很好。
李家三轮车趴窝了,他蹲在大太阳底下修了一中午,分文不收。
王叔儿子考学缺钱,他悄悄塞了一千,说“给孩子买双鞋”。
谁说起程兴华,都竖大拇指,说他这个人实诚、热心、靠谱。
所有人都跟我妈说:“你家那位,好人,你命好。”
只有我知道关起门来的程兴华是另一副样子。
作业没写完,手心挨一板子。
考试退步了,跪在堂屋搓衣板上,一跪就是半个钟头。
跟村里小孩打架,不管有理没理,先扇我两巴掌,再拎着我耳朵去人家门口赔不是。
他从来不让我哭出声,说越哭越打。
我妈从来没有拦过。
有时我恨我妈比恨程兴华还多。
她就在旁边看着,看着她的亲闺女被一个外姓男人打,她咬着嘴唇,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
有一回我挨完打,蹲在灶台后面抹眼泪,我妈蹲过来,想摸我的头。
我一把打开她的手:“你别碰我。”
我妈的手悬在半空,很久都没收回去。
那天她背过身,拿袖子擦了擦眼角,起身去添柴火了。
十岁那年冬天,程兴华和几个朋友喝了顿酒,回来的时候走路摇摇晃晃。
走到院门口绊了一跤,整个人摔在地上。
我正好在院子里收衣服,犹豫了一下,还是跑过去伸手想扶他。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把我打趔趄了。
他红着眼睛,指着我的鼻子骂:“少在这儿假惺惺,跟你那个死鬼爹一个样!”
那回我没哭。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屋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他面前的凳子上。然后转身走了。背后传来他的声音,像是追在风里:“你站住!”
我没站住。
我回了自己屋,反锁了门,坐在地上,手抱着膝盖,坐了很久。
从那以后,我再没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再没叫过他“叔”,更别提“爸”。
程兴华也没再要求我叫。
我们两个就在同一个屋檐下,像两道平行的影子。
他做他的,我做我的。他打我,我就受着。打完了我还是我,他还是他。
小学六年级那年,我在作文里写了一句话:“我有一个继父,他打了我四年。希望有一天,我长大了,他老了,我跑得远远的,再也不用见他。”
语文老师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期末家长会,她把这本作文本交给了程兴华。
那天回来,程兴华破天荒没有打人。
他把作文本放在桌上,看了很久,久到烟灰烧到手指头才回过神来。
然后他起身拿起火钳,夹了一块蜂窝煤放进炉膛里,用铁钎拨弄了半天,火苗才窜上来。
他侧着身子坐在炉边烤了很久的火,忽然开口对我妈说:“娃大了,气性也大了。”
我妈没敢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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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上初中之后,我逐渐知道了一些事。
那些事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拼出我亲爹的完整模样。
他叫林志高,年轻时候是镇上有名的混子。
长得不错,嘴甜,会哄人,把我妈骗到手之后原形毕露。
不干活,天天泡在牌桌上。
输钱了就打老婆,赢了钱出去喝。
最狠的一次,把我妈打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后来他欠人家赌债不还,债主找上门,他拿刀砍了人,跑了。
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有人说他死在了路上。
最后一个确切的消息是三年后传回来的,他死在内蒙一个不知名的小县城,喝了酒,跟人打架,被一砖头拍在脑袋上,当场断气。
我妈带着我,不受婆家待见,走投无路才改嫁给程兴华——一个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但至少不打女人的男人。
我听完这些,整个人坐在学校围墙根底下,坐了一下午。
那天我才明白,我妈为什么不拦。
她怕我不光长得像我亲爹,连骨子里也带了他的种。
她怕程兴华管不住我,怕我走了那条路,怕她这辈子就白熬了。
可这些道理归道理,恨归恨。
初二那年冬天,男生在操场上踢球,一脚踢中了我的后脑勺。
疼得我蹲在地上,眼前发黑。
那男生也是校里出了名的刺头,不但不道歉,还笑着说了句“踢到狗了”。
我爬起来,什么也没想,冲过去把他扑倒在地。
我用指甲抓他脸,用牙齿咬他肩膀,像一头红了眼的小兽。老师拽都拽不开。
最后程兴华赶来学校。校长办公室里,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抬手就是两巴掌,又重又响,扇得我耳朵里嗡嗡了半天。
男生家长笑着说:“继父就是继父,手真狠。”
程兴华没理他,只看着我说:“打人,有理也变没理。你记住了。”
他转身出去交赔偿费。我透过办公室窗户看到,他站在财务室的柜台前,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一张一张数给人家。数得很慢,手指头有些抖。
那天回程兴华骑着他那辆老摩托车带着我,路上谁都没说话。
风很大,吹得我眼泪直流,我赶紧低下头假装擦鼻涕,把眼泪抹在袖子上,不叫他看出来。
快到家的时候,他在路边的修车铺停了一下,买了两根冰棍。一根红糖味,递给我。我攥着那根冰棍,直到它化了一手,也没吃一口。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吃完自己那根,发动车子继续走。
我坐在后座上,捏着那根化掉的冰棍,心里又酸又涩,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04
初三那年春天,我恋爱了。
那个男生叫陈光霁,是同班同学,长得干净,成绩也好。
他给我递过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放学后,操场等你。”我去了。
我们绕着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谁也没好意思牵手。
他说明年要考县一中,说以后要考大学,去省城,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天傍晚我回家晚了。
程兴华坐在门口抽烟,见我回来,烟头往地上一扔,碾了一脚。
他问我去哪了。
我说:“学校加课。”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什么也没说。
我松了口气。
我以为瞒住了。
第二天放学,我走出校门,远远就看见程兴华站在传达室门口。
他穿得很正式,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脚上是双胶鞋。
陈光霁正好从里面出来,冲我招手。
还没等我回应,程兴华几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当着陈光霁的面,抬手就是两记耳光。扇得我头一歪,嘴角火辣辣地疼。
陈光霁整个人愣住了。
程兴华指着他:“你,离我女儿远点。她还要读书考学,不是给你这种人糟蹋的。”
陈光霁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走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没哭。
天阴沉沉的,像憋着一场大雨。
程兴华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三丈远。
走了一阵,他忽然停下脚步,站着不动,像是有话想说。
我绕过他,径直走了。
晚上我把自己锁在屋里,不吃不喝。
我妈敲门,我砸了一只杯子。程兴华在外面站了很久,我感觉到了,门缝底下能看到他的鞋尖。他最终没有说话,脚步很轻地走了。
第二天我出了门,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张五十块钱。
我没有捡。
整整三天没捡。
直到第四天我妈重新打扫屋子,那张钱被扫进簸箕里,我才忍不住,从簸箕里把钱捡出来,抚平了折痕,塞进口袋里,一句话也没说。
也是那个学期,我才知道,程兴华小学都没念完。
他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算账,但读不懂一篇完整的文章。
他说的“读书考学”不是随口说说的漂亮话,是他心里真真正正盼望的事情。
那天晚上半夜,我起床上厕所,路过他房间门口,透过半开着的门,他还没睡。
手电筒光下,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正趴在一本书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是我扔在桌上的初三语文课本。
他看得极慢,粗糙的指头隔着一行字,点了又点。
我没惊动他。
回了屋,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亲爹活在世上二十八年的全部痕迹,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一个坟头的名字——而程兴华老黄牛一样扛着这个家活了半辈子,只为了养一个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
那本语文课本,我在翻开时,看到夹在扉页里一张写着歪歪扭扭的纸条,只有四个字:“打是亲,骂是爱。”
我抓着那张纸条,半天没想明白是他夹进去的,还是本来就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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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考最后一科的铃声响完,我走出考场。
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我站在校门口发了一会儿呆,书包里装着准考证和笔袋,心里空荡荡的。
别的家长举着花在门口等着、喊着,我扫了一圈,没有我妈,也没有程兴华。
那座学校门口,没有人在等我。
我上了回家的公交车,脑袋靠在车窗上,窗外的景物一格一格往后退。
我想起这几年程兴华隔三差五站在学校门口等我下晚自习。
他永远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脚边扔着一地烟头。
我想起他有一次很晚才来,自行车前筐里放着一个铝饭盒,里面装着两个肉包子,他操着一口土话说“你妈让带的”,可我妈那天明明不在家。
我到家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
没有狗的叫声,那条黑狗去年冬天老死了。
程兴华坐在堂屋里,像是等了我很久。
他没穿他那件中山装,只穿一件旧背心,胳膊上的皮肉松垮垮地耷拉着,老了很多。
桌上一张银行卡,一张汇款单回执。他把卡推到我面前。
“一万块钱,是你这些年攒的压岁钱,加上我补贴进去的。”他说,“拿上。考完了,爱填哪儿的志愿填哪儿的,远远走。别再回来了。”
我盯着那张卡,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印子。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