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日光灯从早到晚都在响,像一只困在灯罩里的苍蝇,嗡嗡得人心里发麻。
手术后第三天傍晚,她来了。
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头发剪得齐耳短,整个人比去年瘦掉一大圈。她在床尾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果篮搁到柜子上,没坐下。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插过管的伤口还没长利索,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弯下腰,凑到我耳边,声音很轻,像是说给空气听的。
“这下,咱们扯平了。”
我愣在那儿。她直起身,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拖鞋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远下去,拐了个弯,听不见了。
邻床的老刘翻了个身,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只盯着门口那扇半掩的门,脑子里嗡嗡的,跟那盏日光灯一样。
去年她查出胃里长了东西,我没管。手术签字都是儿子顶上的。
现在她来这么一句,是原谅我了,还是再也不想跟我有什么瓜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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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孙洪涛,今年五十六岁,在县五金厂干了三十一年的钳工,前年退的休。
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但自认是个要脸的人。可这会儿躺在医院这张病床上,我觉得自己这张脸,丢得差不多了。
心梗,送到急诊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听儿子说,抢救了四个半钟头才缓过来。手术,搭桥,前胸划了一刀,跟拉链似的。
我是第三天凌晨才真正醒透的。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儿子孙涵蓄那张熬得发青的脸。他看我睁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叫了声爸,嗓子就哑了。
我喉咙里插着管子,说不出话,只能眨了眨眼。他又说了句:“妈还不知道。”
我心口一紧,说不出那是什么滋味。我躲了她一年,最后躺到这儿了,倒先惦记起她知不知道了。
隔壁床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刘,腿骨折了,话多得很。我清醒过来第二天,他就跟我搭上了话。
“老孙,你媳妇咋没来?”
我嗓子哑,说话跟拉风箱似的:“都在外地。”
“外啥地,”老刘撇撇嘴,“我那天可是瞧见了,半夜有个女的坐你床边上,坐了半宿。模模糊糊的,没看清脸。”
我愣了。半夜?女的?
老刘见我一脸茫然,摆了摆手:“可能是你闺女?也不对,岁数看着不小了。”
我没说话,心里头翻了个个儿。我哪来的闺女?我老伴于玫?不可能。她恨我恨了快二十年了,不会来的。
第二天中午,儿子拎着保温桶来了,倒出来的汤,老远就闻着一股香。
排骨炖萝卜,上头飘着几粒枸杞。
我喝了一口,咸淡正好,是我喝了一辈子的那个味儿。
我抬头看儿子:“这汤……食堂买的?”
儿子低头扒饭,含糊应了声:“嗯。”
“食堂能炖出这个味儿?”我不信。
儿子搛菜的手顿了顿,没接话。
晚上老刘又凑过来:“你那儿子不会做饭吧?那汤一看就是老婆子手艺。”
我没吭声,伸出右手,把床头柜上的保温桶转过来。
桶底贴着一张巴掌大的白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有点褪色了:“于,食堂代热。”
于。于玫。
我盯着那个字,盯了足有两三分钟。心脏手术以后的病房很安静,只有隔壁老刘脚上牵引的动静,咯吱,咯吱。
我捏着那张纸条,手指头有点发凉。她来过?那个“半夜坐在床边上的女的”,是她?
那天深夜,病房里熄了灯。
我睡不着,侧着身,借着走廊射进来的光,看着床头柜那个保温桶。
儿子手机响了,他迷迷瞪瞪接起来,声音压得极低:“……醒了醒了,你别过来了,大半夜的,明天再说。”
他挂了电话,我装作睡着。过了一会儿,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光线,我眯着眼看,看见儿子握着手机,低头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他没告诉我是谁打的电话。我也没问。
但我心里知道,那是于玫。
02
说起我和于玫这十九年分房,起因不算大事,可就是没人肯先低这个头。
那年我刚下岗,厂里裁人,第一批就有我。三十一岁进厂,干了二十年,说不要就不要了,心里那口气,一直憋着。
没过几天,老家表弟孙德福上门来,说是要在县城开一家修车铺,手头紧,要借八千块。
我那时候正在为找工作的事烦,本不想借。
但表弟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爹娘不在了,他在老家也没个依靠,脸皮厚厚地开口,我要是推辞,往后还怎么回老家见人。
我正要应下,于玫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说了一句:“家里的钱都备着给涵蓄念书的,这学期学费还没交。”
表弟脸上当场就垮了,干笑一声,说了句“那算了”,起身就走了。
我送走他,回头看见于玫站在灶台边上,若无其事地翻着锅里的菜。那一肚子火,不知道从哪里蹿起来的。
我冲她吼:“我孙家的亲戚,你当着面打脸?你还知不知道你是谁家的人?”
于玫没回头,声音平平的:“涵蓄的学费,我自己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凭什么拿去借人。”
我被顶得下不来台,抓起桌上那只喝了一半的酒碗,狠狠往地上一摔。
“砰”的一声,玻璃碴子溅了一地。于玫回过头看着我,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一点波澜都没有。那眼神比骂我还难受。
她没吵,没闹,去厨房拿了扫帚,把碎碗扫干净了。
第二天,她把主卧里的枕头被子抱到了偏屋。
那间屋子本来是给儿子长大了住的,搁着一张旧铁床,一个衣柜。
她把自己的衣服挂进去,从那天起,再没搬回来。
一开始我以为她赌气赌几天就会回来。一个月,两个月,半年过去了,她没回来。
我放不下面子先开口。
她也倔。
两个人就这么在同一套房子里,各过各的日子。
饭她做,但只做她和儿子的份。
我自己煮面条,或者在外面下馆子。
洗衣服各洗各的,晾衣服挂在阳台两头的两根铁丝上,中间留出一截空当,像是楚河汉界。
最难的是过年。
每年除夕,于玫会做一桌子菜,我们仨围在桌上吃饭,儿子夹在中间,说几句学校里的事,气氛才不那么僵。
吃完饭我借口出去放炮,她在厨房洗碗。
等儿子睡了,她回偏屋,我回主卧,各自锁门。
一扇门锁十九年,锁到后来,我甚至忘了打开它是什么滋味了。
有一年,她娘家弟弟结婚,她收拾东西回了三天。
那三天我一个人在家,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去买了一条鱼,想着她回来可以做个浇汁鱼。
可是她一进门,看到屋里收拾过了,什么都没说,放下行李就去偏屋了。
那条鱼我搁在冰箱里,搁到坏了,扔掉。
那几年,我也发过狠,想着干脆离婚算了。
可是又下不了那个狠心。
也不是说有多喜欢她,就是觉得,这么多年的日子,不能说散就散。
散了,我跟谁也不算个家了。
就这么拖着,拖到儿子上了大学,拖到我退休,拖到去年她查出病来,我都没能说出一句软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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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去年秋天的事。
那天陈燕给我打电话,劈头就问:“孙洪涛,你在哪儿?”
我说:“在厂里。”
陈燕叫起来:“你老婆在县医院查出来胃上长了东西,你还能在厂里坐着?”
我握着电话,愣了十几秒。脑子像一个卡住的齿轮,转不动了。
“长了东西?”我复读机似的问了一句。
“胃癌,得手术。她现在人在医院排队做进一步检查,你下午赶紧来一趟。”
陈燕说完就挂了,都不给我搭话的工夫。
我在车间里站了很久,手里捏着一副半成品的配件,手心全是汗。
那天下午,我其实去了县医院。到了大门口,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脚步就是迈不进去。我在门口抽了半包烟,又折回去了。
第二天,陈燕又打电话来骂我:“孙洪涛你心是石头做的?你老婆都这样了你还不过来看看?”
“她也不一定盼着见我。”我说。
“你放屁!”
我没再吭声,挂了电话。
我去药店买了几盒营养品,在药店门口站了快半个钟头,来回转了几圈,最后还是把东西塞回给了店员,退了。
我看着手里的钱,想了想,去银行取了五千块,用信封装好,托陈燕转交给她。
第三天,陈燕把钱原样退了回来,捎了一句话:“她说了,钱她不要,让你把心放回肚子里。”
我当时在厂门口站着,大秋天的风吹过来,吹得我眼眶发酸。我骂了一句:“死要面子活受罪。”不知道是在骂她,还是在骂我自己。
后来她做手术,我没去签字。签字的单子,是儿子签的。
手术那天,我到底还是去了医院。
我在楼下花坛边坐着,从早上八点坐到下午快五点。
楼上的手术灯亮了又灭,我数着时间,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期间陈燕从楼上下楼一趟,看见我坐在那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又上去了。
我知道她心里骂我。
我自己也骂自己。
可我就是迈不动那双腿。我怕。怕她醒了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来干什么”。也怕她看见我,什么话都不说的那种眼神。
等到五点四十多,儿子打电话给我,说妈出来了,手术挺顺利的,让回病房了。
我说了声“好”,挂了电话,又在花坛边坐了一会儿,最后一个人回了厂区宿舍。
那两个月,我没回过家。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等过了一两个月,想着她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我才磨磨蹭蹭地回到家。
屋里没人。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是儿子的笔迹:“爸,妈在我那儿住一段时间,你照顾好自己。”
我一个人在家住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我吃了两个月挂面,把胃也吃坏了。
04
住院第四天,我恢复了些力气,能自己坐起来了。
那天中午儿子没来送饭,托人带了一句话,说学校有课,下午再来。隔壁老刘跟前几天一样,闲不住嘴:“老孙啊,你儿子可真孝顺,天天来。”
我“嗯”了一声。
“你老伴儿呢?以前也没听你提起过她。”
我喉咙发紧:“她……身体不太好。”
“哦,老伴儿身体不好,那可得多照顾着点。”
我没接话。多照顾着点?去年她动手术,我连楼都没上。现在躺在这儿,我有什么脸说自己要照顾她?
下午陈燕来了。她穿着一件棕色的薄棉袄,头发白了一大片,也老了。
她在我床边坐下,第一句话就是:“你瘦了。”
我没搭腔,沉默了半晌,才问她:“她……怎么样了?”
陈燕看着我,那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失望:“她化疗那阵子,瘦得脱了相,头发掉了一半。你那时候干什么去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上来。
“你儿子两头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还得瞒着你妈说你出差了,忙。”
我低下了头,不知道说什么好。陈燕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旧保温桶:“她听说你住院,非要我送这个过来。说你胃不好,吃不了食堂的饭。”
我接过来,打开盖子,里面是熬得稠稠的米粥,上头撒了一把碎葱花。还冒着热气。
我第一次在这医院里有了想哭的冲动。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病房里,把粥喝完了。喝到一半,我看见桶底躺着一小包东西,用保鲜袋包着,里面是三片叠得整整齐齐的膏药。
那是我十多年前腰肌劳损时贴的。那时候于玫还没查出病来,她让我去社区医院针灸,我不去。她就买了这些膏药,塞在我的衣柜里。
我揉着那片膏药,塑料封面上还印着“老中医祖传秘方”。
想到十三年多以前,她的腰扭伤,我偷偷摸摸去药店买了几贴膏药,趁她出门去晾衣服,塞进她鞋架上的棉鞋里。
她回来发现了,没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她在桌上多蒸了一个馒头,又用我的搪瓷杯倒了一杯豆浆放在灶台边。
我看见了。
我端着那杯豆浆,站了半天,最后出门的时候一口气灌下去了。
回来的时候,我本想跟她说一句“豆浆挺好喝的”,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也没有再问。
然后,又是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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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心脏搭桥手术,安排在住院后的第十二天。
手术前夜,儿子来病房陪我。他坐在床边的板凳上,一直没有说话。我看着他低头玩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得他脸上明一块暗一块。
“爸,”他终于开了口,“妈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封口已经有些磨损,看得出是被反复打开过。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给我儿。”
“这是去年妈做手术之前给我的,”儿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她说,等她从手术台上下来,再让我拆开看。如果她下不来,就永远不要看了。”
“你这是……”我接过信封,指尖有点抖。
“你拆开看看。”
我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
纸上是一份复印的体检报告单,三年前的日期。
我的名字,我的年龄。
最底下,冠状动脉造影的结果,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写着:左前降支狭窄约75%。
75%。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心里像被人搅了一棍子。
“这是……我藏在那本旧台历里的体检报告。”我喃喃道,“她怎么找到的?”
儿子垂下头:“妈说,去年她查出病来那天,翻柜子找医保卡,翻出你那份报告。她看完以后,在客厅坐了一下午。”
“她说,她本来想打电话告诉你的。她那天下午拿起了电话,又放下了。”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体检报告,是我退休那年,厂办一个人塞给我,说老孙你去查查吧,年纪不小了。
我查了,查出血管堵得厉害。
医生让我做进一步检查,我嘴上说好,转头就把报告塞到了柜子夹层里。
怕什么?怕她是那个先走的人。怕我要是先倒下了,她不会来照顾我。
儿子从兜里又掏出一张纸条,皱皱巴巴的,像是被攥了很久:“妈给你留的。你看看吧。”
我把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是勉强写上去的:“他那颗心堵成那样,我不在了,谁提醒他吃药?”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捏着纸条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二十年来的画面:她炒菜的背影,她把被子抱进偏屋的那天,她端豆浆示意我的那个早晨。
那些我以为早就忘记了的东西,全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早知道她心里也记挂着我,又何必怄这十几年的气呢。
第二天早上去手术室的时候,我在电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走廊尽头。
那天上午我躺在手术台上,麻醉打进去之前,眼前最后一个画面,是那张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
06
手术做完了。再醒来时,已经是傍晚。
我刚睁眼的那一会儿,眼前是糊的,白花花的一片。有一阵子,我听不见任何声音,只看见日光灯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长影。
缝合的伤口很疼,疼得我连喘气都不敢用力。
嗓子眼儿里插着管子,发出一些自己都听不真切的气音。
儿子进来过一趟,扶着我喝了口水,又出去了。
昏昏沉沉的,我又迷糊了一阵。
再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已经暗透了。走廊的光透过门缝挤进来一条,落在床尾。老刘已经睡了,呼噜打得时快时慢。
我动了动脑袋,想调整一下姿势,余光里看见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影子。
是个女的。穿着一件旧棉衣,头发剪得短短的,缩着肩,坐在那张硬邦邦的黄漆木椅子上。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于玫?”
我嗓子哑得不成样子,这三个字发出来几乎不像人声。
她没动。
我眨了眨眼睛,试着再看清楚一些。
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色的男式旧外套,那是我放在厂里宿舍的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了过来。
她的包搁在地上,塑料袋里鼓鼓囊囊的,露出一截青菜叶子。
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我不知道她坐了多久。
也许是一下午,也许只有十几分钟。
她看到我睁着眼睛在看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床尾,把果篮往柜子上挪了挪。
果篮里香蕉、苹果、橘子,塞得满满当当,最上面还放着两盒纯牛奶。
那是于玫以前从不让我喝的东西,她总说,那些添了东西的,喝了不好。
她站在那里,垂着眼,像是酝酿了很久,又像是根本不用酝酿。她弯下腰,凑到我耳边。
我闻到一股洗衣粉的味道,还有淡淡的中药味。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别人:“这下,咱们扯平了。”
我愣住了。
这三个字像是冰锥子一样,直直地扎进我心里。
我望着她的侧脸,想说点什么,嘴唇翕动了半天,可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似的,一个字都递不出来。
她的眼圈有点红,但没掉泪。她抬起手,像是想替我把被角掖一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直起身,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像是想回头,又像是只是停一停。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那双老拖鞋的声音,一下一下,远了,听不见了。
我盯着那扇门,盯着那片从走廊上射进来的光,等了很久很久,等到门再打开,进来的却是巡夜的护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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