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乐颂改编:安迪女儿5岁还不会喊妈,医生诊断有自闭倾向,包奕凡不认,直到女儿抱着月嫂说了一句话,安迪瞬间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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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儿童医院走廊的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安迪攥着评估报告蹲在消防通道里,哭得无声无息,那页纸上写着“不排除自闭倾向”。她擦干眼泪回家,把报告放在茶几上。

包奕凡扫了两行,抬脚把纸踢到了地毯上:“退了吧。我女儿就是性子冷,别瞎折腾。”

没有人注意到,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粉红色睡裙的小小身影蹲在那里,抱着那只磨秃了耳朵的小狗玩偶,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直到安迪走进卧室关上门,那个影子才缓缓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把门带上。

门锁咔嗒一声,像这个家最后一点声响。



01

安迪开车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过电影。

董慧颖坐在诊台后面,把评估报告推到她面前。

诊疗室里挂着一张卡通画,画上是一只小兔子抱着胡萝卜,旁边写着“宝宝真棒”。

安迪扫了一眼那幅画,目光落回报告最后一行字上:“患儿存在持续情感回避与语言萎缩,不排除自闭倾向,建议家庭环境干预。”

董慧颖说得很慢:“安女士,安安的听力和智力都没有问题。问题是出在情感表达上。这种情况,往往和家庭环境有关系,你回去好好想想,家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让孩子受到过比较大的惊吓。

安迪点头。

点头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的是一年前,包奕凡喝多了酒,把客厅的茶壶砸在地上,安安坐在餐椅上,吓得一动不敢动,两只手紧紧抓住围兜的边,脸都白了。

“你们吵过架吗?当着孩子的面?”董慧颖又问了一句。

安迪张了张嘴,没说话。她想起那个摔碎的茶壶,想起包奕凡满身的酒气,想起安安吓得发抖的样子。她只是说:“正常家庭都有拌嘴的时候吧。

董慧颖没再追问,只是送她出门的时候补了一句:“带孩子来复查的时候,可以让爸爸一起去。有些话,小孩子当着爸爸和妈妈的面,说的不一样。”

安迪当时没多想这句话,她觉得董慧颖是想让包奕凡也接受一下孩子的状况。但后来她才知道,董慧颖说的不是话,是安安的面孔。

那晚回到家,包奕凡已经吃过饭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茶几上扔着个外卖盒子,红烧肉的汁凝在盒壁边,白花花一片油。

安迪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听见安安的房间传来轻轻的“嗒、嗒”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敲墙壁。

她换好拖鞋走过去,推开一条门缝。

安安坐在小床边的地毯上,背对着门,面对面摆着那只掉了毛的黄色小狗玩偶。

她正在给小狗梳毛,一下,一下,动作很慢,特别认真。

梳完左边,又把小狗转过来梳右边,一直不说话,一直不抬头。

安迪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安安没有回过一次头。安迪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用勺子挖走了一块。

“安……安安。”她叫了一声。

安安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梳。

安迪走过去,蹲在女儿面前,伸出一只手摸她的额头。

安安的整个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眼睛直直盯着被她攥在手里的小狗玩偶,眼球动也不动一下。

她没有躲,但安迪的手感觉得到,她的肩膀在发抖。

安迪收回手,站起来,退出了房间。她一直走到走廊尽头,背靠着墙蹲下来,拿出手机拨通了袁玉婷的电话。

袁玉婷接起来:“怎么啦?”

“我觉得我女儿不认得我。”

安迪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袁玉婷问:“怎么回事?”

“她不说话。已经快两年了。她看到我,跟看陌生人似的。”安迪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又补了一句,“今天去检查了,医生说可能……有自闭倾向。”

袁玉婷没有安慰她,只说了一句话:“你明天来找我,把孩子带上。”

安迪“嗯”了一声,挂掉电话,抬头看天花板。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嗡”地响着,声音像有人在她耳朵里养了一只苍蝇。

第二天中午,安迪带安安去了袁玉婷家。

袁玉婷住在城西老小区,五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旧柜子,墙上贴着开锁广告。

她是个离婚三年的女人,日子过得粗糙却自在,家里养了一条十一岁的老黄狗,叫大黄,浑身的毛已经褪了色,走路慢吞吞,眼皮耷拉着。

安安进门后,大黄慢悠悠地走到她脚边,把下巴搁在她的鞋面上,呼哧呼哧喘气。

安安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大黄,半晌,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大黄的鼻尖,大黄舔了她一下。

安迪站在门边,心口一跳,想开口让安安别碰狗,袁玉婷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你看,她不是不会跟人亲近。”

安迪再看过去,安安已经在沿着大黄的背脊,一下一下轻轻摸它的毛,表情平静,像在那摸一块熟悉的布。安迪看着看着,眼眶又热了。

袁玉婷端了两杯水过来,坐在安迪大腿边,压着嗓子说:“你家那位知道吗?”安迪摇头。

袁玉婷冷笑一声:“他早晚得知道。这是他的女儿。”安迪没接话,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白瓷杯子边沿有一道细裂纹。

那晚回家路上,安安坐在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里,抱着小狗玩偶,头靠着车窗。

城市的灯光一段接一段从玻璃上滑过。

安迪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看到她闭着眼睛,嘴里没有出声,但嘴唇在动,一下一下的,重复着同一个无声的口型。

安迪的心揪了一下,她在后视镜里看得很清楚,那个口型像是“妈”字。

她没有敢出声,怕一开口,好不容易憋住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02

去游乐场的那个周末,本来是安迪想缓和一下气氛的。

她提前一星期跟包奕凡说好了,周六上午不开会,一家人带安安去中央公园玩。包奕凡嘴上应着“行吧”,手机上电话接个不停。

安迪给安安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

安安安安静静地坐在客厅里等她收拾东西,不催,也不闹,怀里还是抱着那只小狗玩偶。

到了游乐场,安迪拿出手机想拍几张照片,安安蹲在沙池边,翘着屁股,把小狗玩偶放在沙地上,用几根树枝给它搭了一个小棚子,然后把玩偶抱进棚子里,自己坐在旁边看。

旁边来了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脸圆圆的,手里拿着一个塑料铲子:“你玩什么呀?跟我一起垒城堡啊!”

安安没有抬头。

男孩又凑近一点:“喂,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安安还是没说话,把小狗玩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像在护着什么。

男孩蹲下来歪着头看了一眼,转头冲他妈喊:“妈妈!她是不是不会说话呀?”

安迪耳朵嗡一声炸了,她站起来想走过去,却被旁边一个女人抢了先。

那女人拉住男孩的手臂:“走,别打扰人家妹妹。”她一边拉孩子一边回头瞥了一眼安安,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安迪听不太清,但她看见那女人的嘴型:“这孩子该不会是个哑巴吧?”

安迪站在那里,攥着手机,指节泛青,心里翻涌的怒气却在一瞬之后熄灭了,整个人像被人拿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她走回沙池边,蹲下来,把安安抱起来。安安没有反抗,也没有抱她,只是安静地被拎起来,一只手里还攥着那只沾满沙子的黄色小狗玩偶。

回家的路上,安迪开着车,一边开一边无声地掉了好几次眼泪,拿手背擦掉了,握方向盘的手指尖有些发白。

到家时包奕凡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一条腿翘在茶几上。

他看了她们一眼:“这么早就回来了?我中午约了老赵吃饭。你们自己弄点吃的,别等我。”

安迪站在玄关,看着他起身穿外套,那句“游乐场里有人说你女儿是个哑巴”卡在喉咙里,怎么咽也咽不下去。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包奕凡,你等一下。”

包奕凡回头看她。

“安安做了评估,医生说有自闭倾向,建议定期干预治疗。”安迪把“不排除自闭倾向”这几个字咽了一半,她想,说得太严重,他肯定又要翻脸,“你抽个时间,跟我一起去医院,听医生当面讲。”

包奕凡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微妙,先是皱眉,然后嘴角往下一撇,发出一声短促的“”:“安迪,你就是在家待得太闲了。我女儿我还不了解?她就是不乐意跟生人说话,哄一哄就好了。你那些检查报告,都是闲着没事的医生拿来收割你们这群焦虑家长的。

“你不在场你凭什么——”

“就凭我是她爸。我闺女什么脾气我不知道?”包奕凡打断她,拎起车钥匙往门口走,又顿了一下,回过头来,语气缓了半分,“你要真不放心,明天让孙阿姨带着,你跟我去公司帮我两天,看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就不惦记着瞎琢磨了。”

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安迪站在玄关,盯着门板上的木纹看了很久。

她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回过头,安安站在走廊口,距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怀里抱着那只小狗玩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像要开口,又咽了回去。

安迪蹲下来说:“安安,过来。”

安安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和安迪隔着三四步远。

安迪站起来走向她,安安退后两步,转身,小跑回了自己的房间,门被轻轻带上了,没有锁,但安迪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被允许进入那个房间了。

那天晚上,孙翠萍端着饭碗坐在安安床边,一勺一勺给她喂粥。

安安喝了几口就不想喝了,孙翠萍也不勉强,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条干净的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又把那只小狗玩偶拿起来,拍掉上面的沙子,放回安安怀里。

“安安啊,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孙翠萍摸着她的头发说,“但懂事的孩子也得说话呀。你妈妈,她心里苦着呢。”

安安没说话,只是攥着小狗玩偶的耳朵,轻轻“嗯”了一声,像一只小猫在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孙翠萍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眼角湿了,但没让安安看出来。



03

董慧颖第二次上门,是安迪偷偷请来的。

她没跟包奕凡说,怕他又吵起来。

那天上午,包奕凡出门开会,安迪把安安从幼儿园接回来,孙翠萍在厨房里剥豆子,董慧颖背着一个帆布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安安进门看见陌生人,顿了一下脚步,没有哭闹,自己走到客厅最远的角落里坐下,背靠着墙,把小狗玩偶放在膝盖上,开始摆弄它耳朵上打结的线头。

董慧颖没有急于走近,坐在原处,慢慢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黄色的小拨浪鼓,轻轻转了一下。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安安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董慧颖又试了几个小玩具,拨浪鼓之后是一串小铃铛,再之后是一个塑料的吹气玩具。

安安始终没有抬头,但她的小手在小狗玩偶的耳朵上来回摩挲,像在跟着某种节奏。

董慧颖忽然哼了一句歌,轻微舒缓,像是很久以前的一首老歌,邓丽君的《小城故事》。安迪听着耳熟,她小时候妈妈也哼过。

旋律响到一半的时候,安安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了董慧颖一眼。那个目光很短促,像受惊的小鹿扫了一眼草丛又埋下头去,但董慧颖捕捉到了。

又试了二十分钟,董慧颖起身告辞。

在门口的鞋柜旁边,她压低声音对安迪说:“孩子对声音有反应,尤其对旋律的节拍感比较敏感,这不是自闭症的表现。她的听力、智力、语言都没有缺损,她是主动选择不说话的。专业上叫选择性缄默,大多数诱因是童年的某种强烈惊吓。”

安迪心口一跳:“惊吓?”

“她一定是目睹过什么,或者被什么吓到过,才让‘开口说话’这件事和恐惧绑在了一起。”董慧颖看着她,“安女士,你仔细想一想,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说话的?那个时间点,家里发生过什么事情?”

安迪站在门口,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安安三岁之前是会说话的,虽然大多数是叠词,但至少“爸爸”

妈妈”都会叫,也会指着奶瓶说“奶奶”。后来是……是什么时候呢?

她拼命想,想不起来具体的日期。

她只记得安安三岁生日前后那段时间,包奕凡的公司刚好在谈一个大项目,天天应酬到半夜,喝多了回来就摔东西。

她记得有一次,安安在客厅里摆积木,包奕凡进门时被积木绊了一下,回头冲安安吼了一句:“滚回你房间去!”

安安当时被吼得傻子一样坐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哭。

但把安安吼回房间,好像并不是最严重的。

安迪来不及细想,董慧颖已经戴上口罩跨出电梯门,回头对她说:“你要是愿意,下次带安安来做一次游戏治疗。但条件是一样的,最好爸爸也在。”

她看了眼时间:“等他想通再说吧。”

安迪按着电梯的关门键,看着董慧颖的身影消失在门缝里。

回头的时候,她发现安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客厅门口,怀里抱着小狗玩偶,隔着长长的走廊,用那双黑幽幽的眼睛看着她。

安迪走过去蹲下来:“安安?”

安安没有回答,但她伸出了那只攥着小狗玩偶的手,把玩偶的耳朵递到安迪面前,像是在邀请她摸一摸。

安迪伸手捏住那只软趴趴的耳朵,安安没有缩回手。

一秒钟、两秒钟,母女俩被那只破旧的玩偶连接在一起。

“安安。”安迪声音发抖,吸了吸鼻子,“妈妈在呢,妈妈哪也不去。”

安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有开口。

但她没有把手缩回去。

那只黄色的小狗玩偶就那样搭在两人中间,耳朵上打了三个结,像一个没人解得开的死疙瘩。

孙翠萍端着豆子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目光暗了暗,又转身回去了。

那天晚饭后,包奕凡难得没有应酬,坐在客厅看手机,安迪鼓起勇气,坐到他对面:“今天医生来过了,安安的听力没问题,也没有自闭症。她是受过惊吓,自己不愿意说话了。医生让家里人多配合,慢慢引导。”

包奕凡放下手机,盯了她两秒:“哪个医生?”

“儿童心理科的董大夫。”

“多少钱挂的号?”

安迪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你最近有点走火入魔了,花大钱请人来看女儿,就为了证明她有问题。”包奕凡又拿起手机,“我话说在前头,什么心理治疗,别去。要是让公司里那帮人知道我包奕凡的女儿去看心理医生,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安迪看着他,忽然间不想吵了,就是觉得累。她站起来,走到安安房间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

安安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怀里抱着小狗玩偶,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安迪走进去,轻轻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安安没有回头,被子底下,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玩偶的耳朵,那么用力,连指节都泛白了。

床单上洇开了一小块湿痕,安安流的眼泪浸了进去。

安迪坐在床沿,摸着女儿的头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04

陈玉霞来做客那天,安迪本想让女儿在奶奶面前好好表现一下。

她提前煮了一桌菜,清蒸鲈鱼、番茄牛腩、菌菇鸡汤,全是包奕凡平时喜欢吃的。

婆婆偏爱吃辣,安迪又加了一道麻婆豆腐,出锅前还撒了一把花椒粉。

陈玉霞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餐桌,笑着说了句:“哟,今儿个是过年还是怎么的,做这么多菜。”

安迪笑了笑:“妈,您来嘛,肯定要做得丰盛点。”

她招手让安安过来打招呼。

安安穿着米白色的棉布裙子,站在沙发边上,怀里抱着那只小狗玩偶。

陈玉霞看到那只狗就皱眉:“这破玩意儿还不扔?都脏成什么样了。”

安迪怕安安受惊吓,赶紧拉住安安的手:“安安,叫奶奶。”

安安抬起头看了看陈玉霞,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陈玉霞等着,等了五六秒,脸上的笑慢慢敛了:“这怎么回事?见了奶奶不叫人?”

安迪低声说:“妈,安安这两天嗓子不太舒服……”她话音未落,陈玉霞已经放下手里的菜篮子,弯腰凑到安安面前:“安安,看着奶奶。叫一声,奶奶给你买糖吃。”

安安把脸偏向一边,正好躲开了陈玉霞的目光。

陈玉霞直起身,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了:“安迪啊,不是我说你,这孩子被你养得见不了世面。五岁了,见人不叫,说话也不利索。我在楼下碰到隔壁老周家那个孙女,比安安小半年呢,说话一套一套的,还跟她奶奶说笑话呢。你看安安这样,以后上了小学怎么办?”

安迪脸色有些白,强撑着笑道:“妈……安安就是慢热。”

陈玉霞没接话,径自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鲈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又吐回盘子里:“这鱼蒸老了。

包奕凡坐在旁边,没吭声,低头扒饭,像这一切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安安站在原地,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那只小狗玩偶的耳朵。

没哭,也没有出声。

安迪弯下腰,把她抱起来放在餐椅上。

安安配合地坐好,却没有夹菜,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桌面,像一尊被摆在椅子上的玩偶。

陈玉霞又开口了:“我看这孩子不对劲,你要不带她去医院看看,别是脑子有什么毛病。”

“妈!”包奕凡忽然闷声吼了一句,“别说了!”

陈玉霞愣了愣:“你这是跟我发什么脾气?我说你媳妇又没说你。我不是关心孩子嘛。”她放下筷子,音量反而提了起来,“你说说,这孩子从什么时候起这样的?还不是你媳妇天天窝在家里,带着她东瞧西看的,把孩子带出毛病来了……”

安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饭桌上熬完那四十分钟的,印象里只剩下安安手边那碗粒粒分明的白米饭,她一粒也没动。

饭后,陈玉霞在客厅里看电视剧。

安迪洗碗,包奕凡接了个电话躲进书房去了。

安安一个人站在阳台的推拉门边,隔着玻璃,看着外面灰扑扑的天空。

安迪洗完碗出来,看到安安蹲在阳台角落里,后背绷得紧紧的,她走过去蹲下,轻轻喊了一声“安安”,安安没有转头。

安迪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安安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像被电打了一样。

安迪心口一阵刺痛,她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天深夜,安迪起来上洗手间,经过安安的房间时,听到里面传来极轻的呯呯声,像是有人在敲床板。

她轻轻推开房门,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安安睡在床的里侧,怀里抱着小狗玩偶。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侧躺着,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重复着什么动作,一遍一遍,像是在练习某种口型。

安迪蹲在床边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那句无声的话终于被她辨认出来。安安练的是“妈妈”的口型。她有口型,却没有声音。

安迪捂住嘴,拼命压住哭声。她不敢哭出声,怕吵醒安安,也怕吵醒那个连女儿的房间都不会进来的男人。

第二天早上,安迪在餐桌上跟包奕凡说:“你再不带安安去看医生,我就自己带她搬出去住。”

包奕凡放下筷子,目光冷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真的。”安迪没有退让,“我不能再等了。等你想通,孩子可能连话都不会说了。”

包奕凡看了她好一会儿,喉结动了动。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憋出这句话:“行,你带她去,但出了这个门,你别说是我包奕凡的女儿。”

安迪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她起身,去卧室收拾了行李,给安安套上外套,拎起包,走到门口换鞋。

孙翠萍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条干净的帕子,弯下腰替安安擦了擦嘴角的米粒,又站起身,看着安迪:“太太,路上小心。”

安迪点了下头,没说话,牵着安安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一刹那,她听到屋里传来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是那只青花瓷茶杯。她认得那个声音,那是包奕凡摔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安安,安安正仰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害怕的样子,只是那只攥着小狗玩偶的手收了收,把耳朵攥得更紧了。

安迪蹲下来,把安安抱起来:“走,妈妈带你去阿姨家。”



05

搬进袁玉婷家的第二个星期天,安迪处理完了所有必须回家的手续。

她本想挑一个包奕凡不在家的时间点回一趟。

但那个下午,也许是天意,她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没有包奕凡,只有从厨房窗户透进来的午后的阳光,一格一格地铺在地板上。

安迪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听到楼上传来一点轻微的声响。她换了鞋上楼,循着声音推开卧室门,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安安背对着门口,坐在地板上,对着那面落地穿衣镜。

镜子里映出她小小的背影,头发乱蓬蓬的,怀里抱着那只磨秃了耳朵的黄色小狗玩偶。

她把玩偶放在腿上,自己也坐得笔直,然后从镜子里看着自己,嘴唇一翕一合,无声地练习。

安迪站在门口,屏住呼吸。

她看清楚了,安安在练习口型。

一遍一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重复着同一个口型。

上唇微微翘起,嘴唇张开,像在努力发出一个字的形状。

那是一个“妈”字。

安安练了好久,然后停下来,看了看腿上的小狗玩偶。

她把玩偶的耳朵举到嘴边,轻轻碰了碰嘴唇,像在和它说话。

然后又抬起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重新开始练习那个口型。

安迪不知道自己站在门口看了多久,心跳快得发疼,什么理智,什么犹豫,一瞬间统统被冲走了。她走了进去,蹲下身,一把将女儿抱住。

安安的身体反应剧烈,她猛地挣扎起来,从小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声。

那声音闷在安迪的怀里,像某种被压抑太久的动物终于发出嘶鸣。

她拼命地推安迪,手脚并用地踢打,嘴里气急败坏地呜咽:“不要……不要!”

安迪被推了一个踉跄。

她根本没料到安安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安安从她怀里挣出去,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后背紧紧贴着墙纸,两只手死死护住怀里的玩偶,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幼兽。

“安安……”

安迪刚叫出名字,安安又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用力咬住自己的嘴唇,不敢再出声,只用手背拼命擦着眼泪,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惶。

这时,楼梯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孙翠萍“噔噔噔”地跑上来。

她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安安,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安迪,什么都没问,快步走过去,弯下腰,把安安从墙角轻轻抱起来。

安安扑进孙翠萍怀里,两只小胳膊紧紧箍住她的脖子,脸埋在她的肩窝里,终于“”的一声哭了出来。

但即使哭,她也在拼命压着声音,嘴巴张得大大的,嗓子里却像卡着什么东西,怎么都发不出声来。

孙翠萍抱着安安坐在床沿,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轻抚着她的头发,不慌不忙,像做过无数次一样:“安安乖,奶奶在,奶奶在呢,没人骂你,没人骂你。”

安安哭着哭着,声音渐渐小了,只剩抽噎。

她趴在孙翠萍的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小手攥着孙翠萍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像溺水的人抓着一根稻草。

安迪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忽然明白了,这个家,女儿最信任的人不是她,也不是包奕凡。是那个每天给安安喂饭、哄睡、梳头发的月嫂。

孙翠萍等安安彻底安静下来,把她放在床上,给她脱了鞋,盖好被子,又掖了掖被角。

安安翻了个身,怀里还抱着那只小狗玩偶,眼睛已经闭上了,但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孙翠萍把卧房的门轻轻带上,转身看着站在走廊里的安迪。两人对视了几秒,孙翠萍叹了口气。

“太太,我说句话,您别不爱听。”

“您说。”

“安安不是不会说话。”孙翠萍的声音很平静,说得很慢,“她是不敢说话。”

安迪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当场。

“三年前,您还在投行忙项目那阵子,有一次先生应酬喝多了,回来嫌安安哭闹,当着我的面吼她,说再哭就把她丢到门外去。安安被吓到了,当场就憋住了哭,一声都不敢出了。”

孙翠萍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那之后,安安就不怎么说话了。后来有一回,她好不容易冲着先生叫了一声‘爸爸’,先生正在接电话,摆摆手让保姆抱走她。她当时伸着手,等了很久,那双手一直没被人接过去。”

孙翠萍又说:“我跟您提过两次。有一回您说在开电话会,让我别多心。我也跟先生提过,先生说保姆少管他家里的事。我不敢再多嘴了,我能做的,就是每天陪她坐着,这孩子心里苦,她知道大人要她说话,她就是不开口。”

“她不是哑巴,太太。她是吓坏了。”

安迪站在那里,整个人从头到脚,像被人从冷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想起那些加班的夜晚,那些被她挂掉的电话,那些她随口敷衍的“知道了”。

她想起自己曾以为,只要给安安最好的物质条件,就足够了。

她没想到,女儿变成今天这样,她有一份子责任。那份责任,她这辈子都推不掉。

她慢慢蹲下去,蹲在走廊的地板上,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无声地哭了很久。

孙翠萍没有去扶她,只是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那天下午,安迪给包奕凡发了一条短信:安安在楼上对着镜子练习叫妈妈。练了很久很久。

包奕凡没有回复。

06

包奕凡回家的时候,客厅里的灯亮着,桌上摆着那顿快凉透的饭。

安迪坐在沙发上等他,面前放着一只行李箱。安安已经睡下了,被孙翠萍抱到楼上的房间。她没让安安听到那些话。

“她今天对着镜子练叫妈,练了很久。”安迪开门见山,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她是在练,不是不会。有人把她吓到了,她不敢开口。”

包奕凡放下车钥匙,站在玄关,没挪脚:“孙阿姨跟你说的?”

“你自己说。”安迪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说没说过‘再哭就不要你了’这句话。”

包奕凡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一手扶着鞋柜,好一会儿,才开口:“那是喝了酒,气头上了,她哭得停不下来,我说一句吓吓她,她能记一辈子?”顿了顿,“再说,哪个小孩小时候没挨过几句骂?我小时候我爸骂我还少吗?我也没见我去看了什么心理医生,还不是一样长大了。”

“你是长大了,可你连自己女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都不知道。”安迪站起来,声音开始发颤,“包奕凡,你连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说话的,你记得吗?”

包奕凡沉默了几秒:“孩子嘛,都有个阶段。

阶段?”安迪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干又涩,像被风沙磨过的嗓子,“安安都三岁多了才会说一些简单的字。三岁之前,她叫你‘爸爸’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包奕凡没说话。

“你不记得了,你那时候永远在忙。忙完了就应酬,应酬完了就回来躺在沙发上。安娜说第一次叫你‘爸爸’,你躺在沙发上接电话,连头都没抬。她现在不说话了,你就觉得是正常的。”

“那你让我怎么办?”包奕凡的声音终于高了起来,“我天天在公司忙前忙后,不就是为了这个家?”

你为了这个家,可你从来没问过,这个家里的孩子,她怕不怕。

安迪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来拉上拉链,站起来的时候眼睛红的像兔子,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包奕凡,离婚协议书我明天让律师拟好,你签个字。安安跟我走。”

包奕凡终于动了,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拽住行李箱的拉杆:“安迪!你疯了是不是?为了这点屁事,你要带孩子走?”

安迪仰头看他,目光滚烫而平静:“你觉得这是屁事?”

包奕凡的手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客厅里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然后,从楼梯口传来一声极为细微的“嗒”声,是赤脚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声响。

两个人同时扭头看了过去。

安安站在楼梯的最后一级台阶上,穿着那件洗旧了的粉红色睡裙,头发披散着,乱蓬蓬的。

她赤着脚,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磨秃了耳朵的黄色小狗玩偶,站在那里,看着客厅里的这两个大人。

她的目光越过安迪,越过包奕凡,落在他们身后的某一点上。

安迪松开行李箱:“安安……”

安安没有看她。她的视线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像在找什么人。然后,她看到了站在餐厅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的孙翠萍。

安迪张开双臂,想迎接她:“安安,过来妈妈这里。

安安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起头,经过安迪身边,一步一步,绕过僵立着的包奕凡,径直走向孙翠萍。

她走到孙翠萍脚边,仰头看了看她,放下小狗玩偶,张开那两条细细短短的小胳膊,紧紧抱住了孙翠萍的腿。

她小小的脸颊贴在孙翠萍的裤腿上,然后,她开口了。

五个字。

那个在无数个夜晚里反复练习、却从未真正说出口的声音,终于在这个夜晚落落大方地穿透了整个客厅:“奶奶,我乖。妈妈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客厅里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线,所有的呼吸,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安迪站在行李箱旁边,双手悬在半空,像被一记无形的重锤砸中了胸口。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包奕凡站在原地,像一个被判了刑的人。他张着嘴,像忘了怎么发音。

只有孙翠萍的手还稳稳地端着那碗汤。她低头看着安安,那颗滚烫的眼泪砸在汤面上,轻轻“”了一声。



07

安迪蹲下来,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她伸手想够安安,安安没有躲,但也还是没有松开手。她两条细胳膊箍在孙翠萍的腿上,因为用力,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块浮木。

“安安,妈妈没有不要你,妈妈真的没有不要你……”安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试图靠近女儿,却觉得膝盖像灌满了铅,每挪一寸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孙翠萍蹲下来,把安安轻轻拉开一点点,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安安的额头:“安安,听奶奶说。你妈妈不会不要你的。她刚才跟爸爸吵架,是因为她不想离开你。她会带你走,带你去更好住的地方,你听懂了吗?”

安安湿漉漉的眼睛从她的睫毛底下露出来,蒙着一层水汽,她看着孙翠萍,看了好一会儿,又慢慢地转过头来看安迪。

安迪蹲在半步开外,不敢走近丝毫。她的眼泪一直在流,声音压得很低:“安安,妈妈带你走。你愿意跟妈妈走吗?”

安安没有说话。

她松开孙翠萍的腿,把掉在地上的小狗玩偶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抱在怀里。

然后她扭过头,看向站在几步之外的包奕凡,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包奕凡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安安……”

安安却转回身,把小脸埋进孙翠萍的衣摆里,蹭了蹭,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猫。

包奕凡的脚步停在那里,手悬在半空,像一个永远也够不到什么的人。

安迪站起来,牵起安安的手。安安这次没有挣开,任由她牵着,只用另一只手攥住孙翠萍的衣角,死死地攥着,不肯松开。

孙阿姨,您跟我们一起走。”安迪的声音带着恳求,“安安需要您。

孙翠萍低头看着安安那只攥着她衣角的小手,眼眶红了又红。

她沉默了一会儿,回厨房把那碗已经凉透的汤放在灶台上,解开围裙,叠成长条放在案板边,然后回到客厅:“我跟我儿子打个电话说一声,帮你们再收拾两件衣服。”

她走进客房,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皮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又蹲下来,把安安平时最喜欢的那条小毯子和两个绘本塞进去,最后,她把那只小狗玩偶从安安手里轻轻接过来,放进皮箱最上面一层,像放一件最贵重的珍宝。

安迪拉着行李箱,一手牵着安安,站在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将近六年的家。

玄关的鞋柜上还放着包奕凡的钥匙,茶几上有一杯没喝完的茶,沙发靠垫歪了一个。

一切都那么日常,日常到她差点以为明天早上醒来,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

但她知道,回不去了。

包奕凡站在客厅中央,没有跟上来,也没有再拦。

他看着那个牵着女儿的女人在大门前站定,等待电梯,然后走进电梯门,按下一楼的按钮。

铁门缓缓合拢,他始终没有动。

电梯下行的时候,安迪感觉到手心里那只小手动了一下。

安安的手指轻轻勾住了她的指头,力度很小,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安迪低头看,安安仰着小脸,嘴巴微微张开。

“妈……”没有声音,只有气流在嗓子眼轻轻擦了一下。

安迪蹲下来,额头抵着安安的额头:“妈妈在。”

安安没有再说话,但她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两只小手一起,包住了安迪的一根手指。

电梯到达一楼,“叮”的一声,门开了。袁玉婷站在楼门口的路灯下等着她们,怀里抱着大黄。

安安看到大黄,眼睛亮了一下,松开安迪的手,小跑到狗身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的鼻尖。

大黄低头,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嗅了嗅,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手指。

安迪看着这一幕,蹲在路灯下面,脑袋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到肩膀发抖。

孙翠萍拎着皮箱走出来,站在她旁边,没有劝她,只是等她哭够了才说句话:“太太,走吧。

包奕凡站在七楼的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下看。

昏黄的路灯下,一个女人拉着一个孩子,旁边跟着一个老人一条狗,像任何一幅普通的街景一样,慢慢消失在小区门口。

他的手机屏幕上是安迪发来的那条信息:“安安在楼上对着镜子练习叫妈妈。练了很久很久。”

他输入了一行字,又删掉,输入又删掉,最后把手机锁屏,扔到了沙发上。他躺进沙发里,闭上眼睛,那张脸陷在靠枕的阴影里,看不清什么表情。

安安上了车,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安迪要给她系安全带,她挣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摊在掌心里,递给安迪。

那是一颗鹅卵石,圆圆的,白白的,上面布满细小的裂纹。

安迪不知道这颗鹅卵石是从哪里来的。她只看到安安把那颗石头放在小狗玩偶的怀里,一起抱着,像抱着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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