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九点多,沈玉霞端着一碗长寿面从厨房出来。面是手擀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翠绿的葱花。
电话响了。薛宏伟说:“加班,不要等我。”
她端着那碗面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面坨了才搁到桌上。一低头,发现盘子底下压着一本书,书名叫《呼啸山庄》。
第二天清早,薛宏伟推门回来,衬衫领口沾着一抹口红印。
沈玉霞看见了,没问,把衬衫泡进水里搓洗,手指搓得发白。晾好衣服,她翻开那本《呼啸山庄》。
书页里掉出一张小票,是某高档餐厅的账单。双人份。日期是三天前,薛宏伟说“加班”的那晚。
她攥着那张小票,只觉得指尖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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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玉霞今年四十五,跟薛宏伟结婚快二十六年了。
刚结婚那阵,她在村小当代课老师,一个月挣一百八十块钱。
薛宏伟跑建材生意,三天两头往外跑。
她下了课还要管孩子、做饭、喂鸡,日子虽然紧巴,两口子却很少红脸。
后来薛宏伟生意做大了,在县城买了房,非让她把工作辞了。
“我一个月挣的够你干一年,”薛宏伟说,“你在家把琳娜带好就行。”
她犹豫过。代课老师工资不高,可她喜欢站讲台的感觉。但薛宏伟主意大,她拗不过,想着孩子确实需要人管,就辞了。
这一辞,就是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她每天围着灶台转。
早上五点起来做早饭,中午一个人随便扒拉两口,晚上变着花样做几个菜等薛宏伟回来。
他不回来,她就坐在客厅看电视,一集一集看下去,什么时候听到门锁响,什么时候才起身去热饭。
她不再跟从前那些同事联系了,同学聚会也不去。别人问她现在干什么,她张张嘴,半晌说一句:“在家带孩子呢。”
带大了薛琳娜,她把家里洗洗涮涮的活全包了。
薛宏伟的衬衫永远熨得平展,皮鞋永远擦得锃亮,朋友来家里吃饭,没人不夸他娶了个贤惠媳妇。
每逢这种场合,薛宏伟就笑呵呵地给她夹一筷子菜,她心里便觉得,这日子挺好。
她忘了从哪一天起,这“挺好”的日子开始变了味。
薛宏伟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她问一句“今天回不回来吃饭”,他嫌她烦。她把饭热好端到书房门口,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说放那儿吧。
她想跟他说说话,说说邻里的鸡毛蒜皮,说说女儿最近打电话来说了什么。他拿手机的手都没放下,嘴里嗯嗯啊啊应着,眼睛却钉在屏幕上头。
她就不说了。
去年有一次,沈玉霞听人说薛宏伟公司新来了个女会计,姓唐,长得挺漂亮。
她心里咯噔一下,可又觉得自己多心了。
薛宏伟这人虽然糙,对她这么多年也算规矩。
再说了,他都快五十的人了,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来。
直到那张小票从书里掉出来。
餐厅名叫“金四季”,沈玉霞听说过,薛宏伟带她去过一次,那还是结婚十五周年的时候,一顿饭吃了三百多块,她心疼了半个月。
小票上清清楚楚印着一行时间:二零二三年四月十二日,晚上七点四十。两位。
四月十二日。
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他说要陪客户吃饭,十一点多才回来,一身酒气,进门倒头就睡。
她把醒酒汤放在床头柜上,他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她对着那张小票看了很长时间。
手指头捏着它,轻轻抖了两下。
她翻开手机相册,找到女儿的对话框。
薛琳娜前几天发消息来:“妈,我给你寄了本书。《呼啸山庄》,你以前不是说想看吗?你老围着灶台转,偶尔也看点旁的。”
她没回那条消息。倒是把书搁在床头柜上,一直没翻开。
现在她翻开了。
除了那张小票,书页里还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了,边缘卷了角。
上面是她和薛宏伟,站在县城照相馆的红布背景前,她穿着碎花连衣裙,他穿着白衬衫,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那是二十六年前的事。
那时他追她,在她宿舍楼下等了整整一宿。
十一月的天,他蹲在墙根,冻得直哆嗦。
她心软了,从窗口扔下一件棉袄,他接住,仰头咧嘴笑,说:“玉霞,我会待你好一辈子。”
她鼻子一酸,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对着灯光照了照,又合上。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
她坐在床边,把那本《呼啸山庄》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想了。
可那张小票上的数字,像一根刺一样横在心口。她伸手拨了薛宏伟的电话,响了三声。不响了。又拨一遍,那边直接挂掉了。
她放下手机,把那张小票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床头柜的铁盒里。
铁盒里有孩子的出生证明、家里的户口本、一些她舍不得扔的旧票据。
她钉了钉子,钉得很严实。
沈玉霞坐在床头,把那本《呼啸山庄》贴在胸口。
客厅里的挂钟,当当地敲了十下。
她一整晚没有睡着。
02
第二天上午,沈玉霞做了一锅薛宏伟爱喝的排骨汤,装进保温桶里,骑车出了门。
薛宏伟的公司开了十二年,在县城东边一栋写字楼的四楼。平时她隔三差五也会去送点吃的,公司里的人她都认识。
电梯门打开,她拎着保温桶走进走廊。透过办公室那扇没关严的玻璃门,她看见薛宏伟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唐紫萱站在他旁边。
唐紫萱穿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一只手指着文件上的某一处,薛宏伟点头,她就微微俯下身去。
薛宏伟抬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她就笑起来,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沈玉霞的脚步顿在门口。
她看着那只搭在薛宏伟肩上的手,想起自己昨天晚上独坐空房时,薛宏伟连电话都不肯接。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唐紫萱先看见了她。“嫂子来了。”她走过去把门拉开,接过保温桶,“哥,嫂子给你炖了汤。”
薛宏伟抬头,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你怎么来了?”
“早上没事,给你送点汤。”沈玉霞笑了笑,走进办公室,眼睛扫了一圈屋子。办公桌上放着两个杯子,一只他的,一只粉色的。
唐紫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着端起那只粉色杯子:“我那是自己买的,天天泡枸杞。”
沈玉霞说:“好看。”
薛宏伟打断她:“行了,汤放这儿,你先回吧。我一会儿要开会。”
沈玉霞站在原地,还想说句什么,薛宏伟已经转头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啪嗒响。她看了他两秒,转身出了门。
电梯下到一楼,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阳光白花花的,刺得她眼睛有点酸。
她想起结婚头几年,有一回她感冒发烧,撑着去买菜,回来时见他请了半天假在家,笨手笨脚地给她熬了一锅糊了底的小米粥。
她喝了半碗,说好喝,他脸都红了,说你别哄我。
她回家路上,去了那家叫“金四季”的餐厅。
门口停着一排高档车,橱窗里挂着水晶吊灯。
她隔着玻璃往里看,里面光线暧昧,每张桌上都摆着白蜡烛。
门迎的姑娘上来问她几位,她摇摇头,快步走了。
走了几十步,她停住脚,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家店她去不起,薛宏伟也不舍得带她去。可他舍得带别人来。
回家以后,她把厨房收拾干净,进卧室翻出那本《呼啸山庄》。她坐在床边,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书页中间,又掉出一张纸。
不,不是纸,是折叠的四方形。展开一看,是一张餐厅的订位小票,上面写着“唐女士,两位,靠窗位”。
唐女士。
她盯着那个“唐”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他衬衫领口的红印、那顿双人份的晚餐,都是同一个唐女士。
她把那张小票叠好,放回铁盒里。又把铁盒塞进衣柜最底下,压在一沓旧被单下面。
下午沈素英打来电话。“你这礼拜怎么没回来看我?”
沈玉霞说:“妈,宏伟忙。”
“忙忙忙,他忙你也忙?”沈素英哼了一声,“你爸当年也忙,啥时候想着管我了?玉霞,你听我的,往后自己心里有个谱,别傻乎乎地一门心思扑在男人身上。”
沈玉霞握着手机,喉咙发紧。她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挂掉电话,她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看着灶火灭了又起,回了家。夜里,薛琳娜发视频过来,举着那本《呼啸山庄》:“妈,书你收到了没有?”
沈玉霞说收到了。
“你看了没有?”
“看了几页,还没看完。”
薛琳娜凑到镜头前,压低声音问:“妈,我爸是不是那什么……我听说他们公司新来个女的?”
沈玉霞心里猛地一跳:“你听谁说的?”
“我同学说的,她家人也在他那公司上班。”薛琳娜嘴快,“妈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你别傻乎乎的,家里的钱你心里得有个数。”
沈玉霞没说话。她想起薛宏伟上个月说周转需要抵押房子,让她签字。她问他详情,他让她少操心。那之后他再也没提过这事。
她挂了视频,翻出那本《呼啸山庄》。
有一页她停住了。
页面上被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笔迹有点旧了,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自己的字。
那是她十七岁做代课老师时读的书,她还在空白处写过一句:“希斯克利夫太苦了,可他也太狠了。”
她没想到,这本书后来被她借给了薛宏伟。
薛宏伟还回来时,书里夹了一张纸条,写着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玉霞,我读完了。我不会让你苦的。”
纸条早就没了,但那行字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把书合上,放进床头柜最里面,没有再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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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过了几天,薛宏伟回家吃饭。
难得没应酬,破天荒坐在饭桌边,夹了两筷子菜,忽然开口:“公司最近周转有点紧,我得把咱家那套商铺抵押出去,你签个字。”
沈玉霞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那间商铺,是他们前年买的,位置好,租金一年能有六万多。也是家里除住房外最值钱的一项家当。她问:“怎么突然要抵押?”
薛宏伟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挺随意:“前阵子接了个大工程,垫资多,等回款就行了。”
沈玉霞低下头,把那根筷子捏了又松开:“商铺的租金,都存着是吧?”
“存着呢,存着呢。”薛宏伟掏出一份文件,翻到签字页推到她面前,“你就在这儿签个名,其他都不用管。”
沈玉霞看着那张纸,想起前阵子在办公室看到的那个粉色杯子,想起那张写着“唐女士”的订位小票。
她没拿笔,轻声说:“上次你说要抵押房子,也没签成。这回怎么又抵押商铺?家里账上的存款呢?”
薛宏伟的筷子啪地落在桌上。
“你什么意思?”他看她,“我天天在外面跑,挣的钱不都是给你花了?你现在防我?”
“我没防你。我就想问问清楚,家里还有多少存款。”
“存折不都在你手里吗?你自己数去。”薛宏伟起身,拉开那个放存折的抽屉翻了两下,动作忽然僵住,“存折呢?”
沈玉霞心里一凉。
她走过去,把抽屉拉到底。里面空空的,只有几本旧户口本,一个信封,几把钥匙。她和薛宏伟的三本存折,一张定期存单,都不见了。
她回头看他。薛宏伟也看着她,表情有点不自然:“你翻哪儿去了?你自己收着?”
“上个月还在。”沈玉霞的声音发紧,“我亲手放的,就放这抽屉里。上上个月我还拿它去银行办过转账。”
“那我哪知道?你自己弄丢的?”
沈玉霞没有跟他吵。她把抽屉合上,站起身,说:“行,我自己找找看。”
那一夜,她没有睡。她翻遍了整间屋子。床头柜、五斗柜、衣柜、书桌、沙发底下,甚至厕所洗衣机的滚筒里都翻了个遍。没有。
存折是活期,她记得里面至少有二十多万。
那笔钱是薛宏伟每年挣回来的,他从来不跟她细说数目,只说“家用你管,挣多挣少我操心”。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这些年她管了个空壳。
第二天下午,她趁薛宏伟出门,翻了他的公文包。
包里有一张银行卡的取款回执,上面最近一笔流水,是三个月前的取款,金额十万块。打印时间是上午九点三十分,那天她正好出门买菜了。
沈玉霞把回执单拍下来,放回原处。
她打了母亲家的电话。沈素英接起来,不等她开口就说:“你今天怎么有空打来?我正腌咸菜呢。”
“妈,我爸当年,走的时候,家里的存款,你手里还剩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素英的嗓子有点哑:“啥都让他拿走了。说是去广州做生意,结果人没了影。我跟你爸结婚十年,攒了三万块钱,他一分都没留。”
“那他后来——”
“后来?”沈素英笑了一声,“后来人家在那里又成了个家,你爸连咱们村都没再回过一趟。”
沈玉霞握着电话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玉霞,”沈素英那头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啊,别走妈的老路。”
夜里薛宏伟回来得早,进门就喊累。沈玉霞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她坐在他旁边,说:“存折还是没找着。”
薛宏伟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那我回头去银行挂失,重新办一本就是了。”
“挂失要本人去,你抽空去一趟吧。”
“知道了,知道了。”薛宏伟揉着太阳穴,“我这两天忙,过两天就去。”
沈玉霞站起身,走到厨房,把水壶里的水倒掉,重新的接了一壶。
她看着水流哗哗地注进壶里,脑子里却翻腾着那张取款回执上的日期、金额和签名栏里那一笔龙飞凤舞的“薛宏伟”。
她回到卧室,从床头柜里摸出那个铁盒,把回执单的拍照存进手机,又打开相册,翻到那本《呼啸山庄》里夹着的“唐女士”订位小票,一起放进了U盘。
她把U盘装进一个旧耳坠盒里,塞进衣柜深处那件冬天的羽绒服内袋里。
那一晚,薛宏伟睡得早,沾枕头就起了鼾声。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看到天亮。
04
过了半个月,沈玉霞在人才市场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上午。
她翻遍了手机上的招聘信息。收银员要求35岁以下,导购要求形象气质佳有经验,保洁倒是不限制年龄,可工资只有一千八百块。
二十二岁的沈玉霞站在村讲台上对着五十多个孩子讲课,从没想过四十五岁的她会站在人才市场门口,手里攥着五份打印的简历,连递出去的勇气都没有。
她从书包里摸出那本《呼啸山庄》,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一阵。翻了几页,书页上画线的那句,让她看了又看,把书合上,叹了口气。
书店门口遇到谢涛的时候,她正把手里的简历往包里塞。
他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提着一个公文包,从书店里出来。两个人迎面碰了个正着。谢涛顿了一下:“沈玉霞?”
她愣了半天才认出来。“谢涛?”
初中毕业后,谢涛考上了县城一中,她读了师范。一个去了省城的大学,一个留在村小教书。三十多年,几乎没再见过。
谢涛看到她手里的简历,又看了看她:“你这是……找工作?”
沈玉霞把简历往包里塞得深了些,笑了笑:“在家待着无聊,想找个活儿干。”
谢涛点头,没有多问。两人在书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她问他:“你在这儿?”
“我开律师事务所,就在这条街。闲了来翻翻书。”谢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有个同学微信群里,听说你这些年一直在家里?也费心了。有事用得着我的,言语一声。”
沈玉霞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谢涛。律师。”名片上印着他律所的名字:明理律师事务所。她道了声谢,把名片揣进兜里。
谢涛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话,点点头走了。沈玉霞看着他的背影走到街对面,钻进一栋写字楼里。
她没有马上离开,在书店门口呆呆地站了许久。
她捏着那张名片,上面带着微微的纸张温度。
她想了一把当年谢涛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上课总是趴在桌上打瞌睡,成绩却好得出奇。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沈玉霞回到家,一进门,就看见薛宏伟坐在沙发上。他手里拿着她的手机,抽屉翻得一片凌乱,看到她进来,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摔。
“你手机里,那些拍照的东西是什么?”
“什么拍照?”沈玉霞的心突突直跳。
“你拍了我公文包里那张取款回执。”薛宏伟冷着一张脸,“沈玉霞,你什么时候学会偷偷摸摸的?你查我?”
“那张回执是你在外面取钱的单子,我怎么不能看看?”她的声音有点发干,“家里的存折没了,我问你,你说你不知道。可你那个包里,上个月取了十万块。”
薛宏伟霍地站起来:“我取十万块怎么了?我挣的!我自己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那存折呢?”
“我用了!”薛宏伟一拍桌子,“公司钱紧,我拿去周转了,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沈玉霞站在门口,没有迈进去半步。
她想起来了。
前阵子他说公司要抵押房产,她没签字,后来他就再没提过。
原来是已经有存折里的钱顶上了,又额外取现了十万。
“宏伟,”她的声音忽然很轻,“你老实跟我说,外头是不是有人了?”
薛宏伟的表情僵了一瞬。
随即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高了:“你胡说什么!我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的挣钱,你在家清闲够了开始胡编乱造是不是?”
“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她看着他,没有回答。沉默了两三秒。
薛宏伟的嘴张开又合上,最后冷笑一声:“行,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反正我薛宏伟没亏待过你,你要是真不想过这日子了,随你。”
他抓起沙发上的外套,摔门走了。
沈玉霞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门被摔得嗡嗡响,窗户上插销哗啦晃了两下,又停下来。她走过去,把薛宏伟摔掉的那只拖鞋捡起来,放回鞋柜。
她走进卧室,从衣柜深处摸出那个旧耳坠盒,打开,U盘静静地躺在里面。她又把它藏回羽绒服内袋里。
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
她没有开灯,在床边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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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真正被赶出家门那天,倒是个大晴天。
五月了,县城里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早上下了一场小雨,地面的水迹还没干透,太阳一出来,明晃晃地照着,蒸腾起一股湿漉漉的热气。
沈玉霞带着一身青紫,手里只剩一部手机和一个装了两件旧衣服的袋子,站在自己住了十几年的楼道里。房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声锁死了。
三个小时前,薛宏伟翻出了她那个U盘。他平时不怎么碰她的东西,那天他翻衣柜找夏天的换季衣服,摸到了羽绒服里那个铁盒。
铁盒摔在地上,U盘滚了出来。
薛宏伟插到电脑上查看,里面除了那张银行回执的拍照,还有几段录像。
一段是她在公司办公室看到的玻璃门里两人的亲密,一段是唐紫萱站在楼下等车的昏暗画面,还有一段,是薛宏伟和唐紫萱在一家酒店门口的镜头。
她跟了他三回。
薛宏伟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些画面,脸色铁青,慢慢抬起头。
“你跟踪我?”
“宏伟,你那个公文包里的回执,”她声音很轻,“我刚去银行查了,你这半年,取的数字加起来有四十多万。”
薛宏伟走到她面前。
沈玉霞后退了半步。他抬手,猛地砸在她身后的墙上。她听到手指关节撞在墙皮上沉闷的声响。
“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房子是我买的,存折是我挣的,我想给谁花给谁花,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个在家待了二十多年的老娘们,要不是我在外面拼命挣钱,你早就喝西北风去了!”
他说着,一挥手,把她放在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扯出来,扔到她身上、脚边。
“滚。”
那些衣服堆了满地,冬天的大衣、夏天的裙子,还有她去年过生日时买的那件碎花衬衫。她站在那里,看着衣服一件一件落在脚面上。
她想弯腰去捡,被他一把拽住胳膊,推出了门口。
“既然你这么不放心,怀疑我这儿怀疑我那儿,那你就好好查查去。查清楚了再回来。别整天疑神疑鬼的,看着就心烦。”
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沈玉霞站在楼道里,手里捏着那本《呼啸山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留着上午洗菜的泥。
她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叠好。
她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掏空了一把。
她走到楼下,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她身上发烫。
她翻开了那本《呼啸山庄》,书页上被她画了线的那句话,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希斯克利夫太苦了,可他也太狠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台阶上坐了多久。等她回过神,太阳已经偏西了。她站起来,揣着手机和那本书,顺着街道往东走。
走了一段路,她才发现自己走的方向,是母亲家的方向。
手机震动。薛琳娜的电话打进来,接起来就急急地问:“妈,你怎么了?我爸说你离家出走了?”
沈玉霞握着手机,张了张嘴。
“妈,你在哪儿呢?”
“我在街上走着呢。”
“我爸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翻他东西、跟踪他,把他惹急了。”薛琳娜的声音带着哭腔,“妈,你们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实话。”
沈玉霞沉默了一会儿。
“琳娜,你爸在外面有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好半晌,薛琳娜吸了吸鼻子:“妈,你来我这儿吧,我请假接你过来。”
“不用,我去你姥姥那儿住几天。”
“那我明儿回去!”
“不用——”
“我说回去就回去。”薛琳娜把电话挂了。
沈玉霞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搬进薛宏伟的出租屋,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连个窗帘都没有。
她从花布市场买了一块碎花布,裁了窗帘,挂在窗户上。
薛宏伟下班回来看见,笑得跟孩子似的,说:“真好看,像家。”
那天晚上他抱着她说:“玉霞,以后我给你买大房子,带落地窗那种。你爱挂什么窗帘挂什么窗帘。”
她信了。也等了。
后来真买了大房子。落地窗也有。她买了新的窗帘,是米白色的纱帘。
她挂上去那天,薛宏伟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话:“颜色太浅了,不经脏。”
沈玉霞合上书,继续往东走。她的步子迈得很慢,拖鞋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身后的那栋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