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的蝉鸣跟开了锅似的。
我蹲在营业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屏幕上那排绿色数字,手心里全是冷汗。
电话响了三遍我才接起来。
沈文超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哥,别急,重组马上批下来。
我摔了电话,把手机屏幕摔出两道裂纹。
十五年后,我在工地门卫室打盹,手机又响了。
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说,胡先生,您名下还有30万股长鑫科技,周五股东大会,您能来吗。
窗外蝉声一片。
我握着电话,愣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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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9年夏天热得不正常。
我那时候45岁,在工地当包工头,带了十几个弟兄,风里来雨里去,攒了20万块钱。
这笔钱是要给儿子胡翔交婚房首付的。
胡翔那会儿25岁,在汽修厂干活。
女朋友处了两年,女方家里催着订婚,说没房子就先领证,领了证再慢慢攒。
可当妈的松了口,当爸的不松。
那姑娘她妈放话,不见红本不嫁闺女。
我媳妇彭玉莲为这事愁得睡不着觉,天黑就翻来覆去。
我嘴上说再攒攒,心里比谁都急。
工地上的活一年不如一年,工程款还被甲方拖着,要等到猴年马月。
沈文超就是这个时候找上来门来的。
那年春天他辞了工地的活儿,转行去了一家证券公司做业务。
有天中午他提着两瓶啤酒和大排档的卤菜来工地找我,说哥,有个事儿,你听听。
他说他现在做证券,能拿到内部消息。
我灌了口啤酒,说行啊你,转行了。
他说这不是转行,是找到发财的门路了。
说完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印着一只股票的代码和名字。
ST先锋。
我一看那名字就摇头。ST,我听人说过,那是要退市的意思。退市的股票跟废纸差不多。
沈文超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顿,说哥,你听我说完。
这只股票是大股东被人掏空了,现在有个叫陈宏伟的大老板要借壳进来。
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年底就重组。
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说你自己想想,股价才两块多,重组完成之后翻个跟头都不止。
我说你这是哪来的消息。
他说我师父在那边券商总部干活,第一手消息。
他拍着胸脯,说哥,我亲兄弟不坑你,趁现在还没涨上去,赶紧建仓。
出了事我负责。
那天晚上我躺在工棚的架子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头顶的吊扇转得吱吱响,我满脑子都是那两块钱的股价和翻倍的许诺。
胡翔的婚房,彭玉莲的叹气,工地上的拖欠款,一件一件地往我脑门上砸。
我算了又算。
20万,要是真能翻一倍,就是40万。
婚房首付掏30万,还剩10万能让彭玉莲把腰杆挺直。
我再干两年,把剩下的房贷顶上,这辈子就算踏实了。
那几年在工地上,我见过太多人一夜暴富。
有人买彩票中了几十万,有人炒股票赚得盆满钵满。
我从没动过心。
可这回不一样,沈文超跟我是十几年的交情,他的话我信。
第二天下午,我没跟彭玉莲商量,揣着银行卡去了营业部。
开户、填表、绑卡,手续办了一小时。
柜台的姑娘问我买哪只股票,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指给她看。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说这只股票风险比较高,您确认吗?
我说确认。
她说您输入密码确认一下。
我按了下去,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买入成交,100000股。
20万块钱,一分不剩。
出了营业部的门,太阳正毒。
我站在树荫底下,给沈文超打电话。
他接了,说买进去了吧?
我说买了。
他说你就等着吧,三个月之内,你肯定回来请我喝酒。
挂了电话,我的心跳得很厉害。那种感觉像是把什么都押上去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干过。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沈文超是兄弟,他不会骗我。
当晚回到家,彭玉莲问我银行卡里的钱呢。我说借给工地老李周转了,三个月还。她没再追问,转身进了厨房。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堵得慌。
那一年的酒,我喝了不少。每次喝着喝着,就想起沈文超拍胸脯的样子。出不了事,我是真信他。
02
买入第三天,ST先锋公告停牌。理由是重大资产重组。
当天下午我打开交易软件,那只股票已经不能交易了。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停牌中。我心里反而踏实了。停牌就说明真要重组了。沈文超说得没错。
我给他打电话,想问他详细的进度。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他说他在开会,说话不方便,让我别着急,等着就行。我说行,那我等着。
等了一个月。
等了一个月半。
等了两个月。
股票一直在停牌,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每天打开软件看一遍,每天都是那行字。
彭玉莲问过两次,说老李的钱什么时候还。
我说快了,过了夏天就还。
到了第三个月,股票终于有了消息。公告出来了,重组方案获批,股票复牌。
我那天一大早就坐在电脑前,心跳得厉害。
沈文超说复牌当天会大涨,让我赶紧看。
九点半开盘,屏幕刷地一下跳出一行绿字。
跌停了。
我没回过神。
十分钟后,又是跌停。
后面五个交易日,每天都跌停,每个跌停都铁一样钉死在上面。
七个跌停。
我从一开始的慌,到后面的麻。
到第八天,跌停打开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跳来跳去,手抖着挂了卖单,价格填了个中间数,颤抖着点了确定。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已报。
我以为卖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已报”两个字,好像盯着它就能变成钱回来。
旁边有人喊,又跌了又跌了。
我关了电脑,走出营业部,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给沈文超打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直接被挂断。
我接着打。打了一遍又一遍。第七遍的时候,里面传来那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我蹲在台阶上,头顶的太阳晒得人发晕。我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两道纹。然后我捡起来,蹲在那儿,很久没动。
天黑的时候,我回了家。
彭玉莲在门口坐着,看见我进门,站起来。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她没问我股票赚了赔了,她先问饭吃了吗。
我摇头。
她转身去厨房下了一碗面。
我坐在堂屋里,那碗面搁在桌上,热气打着转。
我说玉莲,钱赔了。
她背对着我,没出声。
我等她骂我。
她没骂。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说赔得差不多了,就剩两万。
说完这句话,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彭玉莲没回头。
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门口,扶着门框。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我追出去,她已经走到巷子口了。
我喊她,她不回头。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她自己去了营业部门口,在紧闭的玻璃门外头站了半天,第二天就倒下了。
医院检查结果,说是急火攻心,住了半个月。
出院后,她没有再提过那20万的事。
可从那以后,她跟我之间,好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三个月后,胡翔退婚了。
女方家里听说我们拿不出首付,第二天就回了话。
胡翔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爸,没事,再等两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尖子疼。
那年冬天,我去了外地工地上干活,干了整整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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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删掉电脑里的炒股软件那天,好像把自己跟那件事的联系也一起切断了。那台旧电脑后来搬到杂物间,再没开过机。
股东卡被我锁进一个铁饼干盒里。
那个盒子是彭玉莲买来装粮票的,里面还有些旧单据。
我把股东卡和交易回执塞进去,用锤子把盖子钉变形了,塞进床底最深处。
我一看到那张卡上印的字,就觉得胸口发闷。
三年后我从外地回来,在城东工地上找了个看门的活儿。
工资不高,管吃住,清闲。
我没脸再做包工头,也拉不下脸去找那些弟兄们。
看大门这活儿躲人,合适。
这一看就是十二年。
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每天早上六点多开门,晚上锁门,中间拦几辆进出的车,登记、放行、登记、再放行。
工地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我没怎么记住谁。
胡翔来过几次,话不多,坐一会儿就走。
我们爷俩之间,十来年的时间都没把那些话聊开过。
他喊我爸,给他倒茶,问身体怎么样。
我答,都好。
然后两个人坐在门卫室里,一人一根烟,抽烟的工夫就算处了。
彭玉莲每逢周末给我送饭。
她做好饭,用保温桶装了送来,放下就走。
偶尔多说两句,大多时候一句不说。
有年冬天她送了一罐排骨汤来,我喝着喝着,发现汤里面放着几颗红枣。
我盯着那两颗红枣,愣了很久。
那是她年轻时候坐月子才舍得吃的补物。
我一直以为她恨我。可那天我明白了,她只是不跟我说话了。话可以不说,事她照做。
2024年秋天,我六十岁。身体还行,就是膝盖一到阴雨天就疼。彭玉莲让我去镇上医院看看,我说看啥,老毛病了。
那天下午,我趴在门卫室的小桌上打盹。手机响了。
我眯着眼摸过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这些年接的诈骗电话多了,我直接挂断。那头又打过来,我再挂。打到第三遍,我接了。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说胡先生您好,请问是胡长富吗?
我说你谁。
她说我是中诚证券的客户经理,我叫丁允儿。
您的账户在我们营业部有持仓,系统显示您是长鑫科技的股东。
我握着手机,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我说我没什么股票,你打错了。她说胡先生,您别急,我念一下您的股东账号,您核对一下。
她念了一串数字。那串数字在我脑子里,一下子跟某个记忆对上了。我下意识地站起来,膝盖磕了一下桌腿,没觉得疼。
我蹲在床沿上,弯腰从床底拖出那个铁饼干盒。
盒子被我钉坏了,盖子打不开。
我拿剪刀撬了半天,把手指头划了一道,才把盖子掀开。
里面那张股东卡已经有点发黄。
我对着盒子里的账号看了一遍。
跟电话里念的,一字不差。
我坐在床边,握着那张股东卡,半天没吭声。
那姑娘在电话里说,胡先生,长鑫科技每年股东大会都会向在册股东发出邀请。
系统里您的通讯地址一直没更新,今年整理股东名册时才发现您这边一直没来过。
她说这周五召开股东大会,您看方便出席吗?
我的手有点发颤。我问她,长鑫科技是哪家公司?
她说就是以前的ST先锋,重组之后改名了。
ST先锋四个字,就像一根针扎进耳朵眼里。
我嗓子发干,说了一声我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窗外工地的铁门被风吹得哐哐响,我坐在床边,盯着那张股东卡,像坐在十五年前那个营业部的塑料椅子上。
我拿起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回拨了过去。对方接起来,我说,你好,我想问你个事。
我说,你们公司的股东名单上,有没有一个叫沈文超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丁允儿的声音传过来:有的。沈文超先生也是我们公司的在册股东,持有长鑫科技500万股。
我挂掉电话,把股东卡放回铁盒里。
我把盒子塞回床底,然后坐在床边,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
窗外起了风,吹得工地的塑料布哗啦作响。
我盯着烟雾在灯下慢慢腾起,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那个消失十五年的人,还活着。
04
那几天我翻来覆去,没睡过一个整觉。白天坐在门卫室,面前放着那张股东卡,翻来覆去地看。
我想不明白两件事。
第一,那5000股怎么还在我名下。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我明明点了卖出,屏幕上也显示了“已报”。
第二,哪怕真有5000股没卖干净,ST先锋退市后再怎么变,一个退市公司怎么就能活回来,还变成了什么科技。
我把手机里的交易软件重新下载了下来。
登录的时候,试了三次密码才输对。
进去之后,系统提示我更新资料。
我点开持仓那一栏,看了半天。
账户里真的躺着一行字:长鑫科技,30万股。
我看着那个数字,以为系统出了错。30万股,按现价算,要多少钱?我在手机计算器上按了几遍,每次出来的数都让我手抖。1350万。
一千三百五十万。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好像跟我这辈子认识的钱不是一个世界的。
周四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坐了半个小时的公交去了一趟中诚证券的营业部。
那地方我十五年没来过,门面换了新的,要不是门口招牌上那行字我根本认不出来。
我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愣了一会儿才进去。
营业部大厅很亮堂,十几个柜台,人不多。
我走到咨询台前,说找丁允儿。
等了几分钟,一个扎马尾辫的年轻姑娘跑过来,笑着说胡先生?我点点头。她带我去了旁边的小会议室,倒了杯水给我,然后打开电脑调资料。
丁允儿的语速很快,但我听得真切。
她一条一条跟我核对:2009年8月,我通过网上交易系统提交了一笔卖出委托,价格填了跌停价的中间偏上。
那笔委托确实提交了,但没有成交。
我说我明明看到已报两个字。
她说已报的意思是委托已经进入系统,不等于成交。
那天股价打开跌停之后又快速下探,我填的价格比当时成交价高,根本没有买家吃那个价位的单子。
没人成交,委托到收盘就自动作废了。
股票就一直留在我账上。
她说胡先生,您后来应该是再没看过这个账户吧?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的汗把纸杯浸得发软。我就说了一个字:嗯。
她给我倒了一杯温水,说我理解您的心情。
但你放心,这只股票现在是一只正常的股票。
长鑫科技2011年借壳上市,大股东是陈宏伟先生。
我们这个行业里的人都知道陈总,做了二十多年的实业。
她又说,您持有的30万股,是当初的5000股在重组方案里的送配和转增。
公司先后进行过两次转增,一次每十股转增十二股,一次每十股转增五股,再加上一次每十股送一股。
5000股按比例滚下来,就是30万股。
所以这些年,您其实一直持有这只股票的权益,只是自己不知道。
我在椅子上坐了好几分钟,脑子里面那团乱麻才慢慢解开。我深吸了一口气,问她,沈文超的500万股也是这么来的吗?
丁允儿愣了一下,说这是系统里的数字,具体他的股份怎么来的,我不太清楚。
她说,不过沈文超先生好像不太合群。
他去年也被邀请参加过股东大会,但是没有到场。
我点点头。
她把纸质材料打印出来,让我在上面签了字,又说明天上午股东大会在公司大厦的会议室举行,到时候会有工作人员引导,您按时到场就行。
我站起来准备走。
她送到门口,跟我说胡先生,明天您能来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按照市值算,您是公司前二十大的个人股东。
来不来,差别挺大的。
我站在营业部门口,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那笔十五年前我以为赔光的钱现在告诉我它还在,换了个名字,翻了六十倍。
可我心里头没有高兴的感觉,说不清为什么。
我只觉得那个人回来了,那件事就没完。
我掏出手机,又翻到那个号码。
我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那头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
喂?
我说沈文超,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挂了。
最后他说了两个字:哥。
然后他就没了声。
我听见那头有很重的喘气声,像是跑了很长的路。
他说,那个股东会,你去吗?
我说去。
他说,我也去。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营业部门口,手机贴在耳朵边,听着嘟嘟的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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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股东大会设在长鑫科技大厦十二楼的会议室。
那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彭玉莲看我穿了一件压箱底的灰夹克,问我慌什么。
我说不慌。
她说出门前帮我把领子抻平了,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不管咋样,该吃吃该睡睡。
我坐公交到长鑫大厦的时候差二十分钟九点。大厦比我想象中气派,玻璃幕墙擦得锃亮,门口站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拿着签到本。
我在签到本上写了自己的名字,旁边几行字映入眼帘。
我一下就看到了那个名字:沈文超。
笔迹很重,几乎把纸划破。
我抬头扫了一圈等待区的十几个人,大多西装革履,没见到他的影子。
一个工作人员把我引到会议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会议室很大,一张长桌,几十张椅子,前面摆着主席台的座位牌。
中间的位置印着三个字:陈宏伟。
九点半,一个中等身材、头发灰白的男人走进来。
我认出就是陈宏伟,我在网上搜过他照片。
他笑意盈盈地跟人打招呼,声音洪亮,精神矍铄,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显得很随和。
看不出是快七十的人。
陈宏伟坐到主席台上,清了清话筒,说感谢各位股东百忙之中拨冗出席公司年度股东大会。
我手里也攥着一份会议议程。
前面几项都是常规程序:审议上年度的财务报告,审议董事会工作报告,每一项都是举手通过。
最后一项是重大议案:审议公司全资子公司收购天源锂业100%股权的议案。
陈宏伟说,天源锂业是一家优质的矿业公司,拥有陕西某地一座锂矿的采矿权。
公司完成收购后,将打通新能源上游产业链。
这是一个重大的战略机遇期,希望大家支持。
话音刚落,他抬头看着大家。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我也在看议程表,正犹豫着要不要举手。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反对。
那个声音很哑,像是锯子拉木头。听起来有气无力,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会议室每一个角落。所有人刷地回过头去。
会议室门口,站着一个瘦得脱了相的老头。
他穿着一件旧蓝布夹克,拄着拐杖,头发全白,脸像风干的橘子皮。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喘气声音很重。
我差点没认出来。
沈文超。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盯着陈宏伟,又重复了一遍:我反对。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然后人群嗡嗡地议论起来。
陈宏伟脸上那点笑意还在,嘴角略略沉了一下,又抬起来。
他笑着说,这位股东,请您先入座,有任何问题我们可以在表决环节之后交流。
沈文超站在门口,喘息着说,我反对,收购案。他没动。
陈宏伟身旁的工作人员站起来,朝门口走过去。
我盯着沈文超的身影。
他瘦了一大圈,佝偻着背,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拐杖上。
他的眼睛却亮得出奇。
我鬼使神差地起身,伸手拦住那个工作人员,说了一句:他是我朋友,你不用过来。
那工作人员愣住。
全场的目光又落到我身上。
陈宏伟依旧坐在台上,两只手交叠搁在桌上,笑了一下,说:这位是?
另一位工作人员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陈宏伟抬起眉毛,说了句:胡先生,失敬失敬。
他说,胡先生是公司的老股东了,名下持有30万股,今天能到场,我们很荣幸。
他又转向沈文超,说:沈先生,您有意见可以会后单独沟通,您看好不好?
沈文超没理他。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会场前方挪。走到长桌中间的位置,停下来,把拐杖靠在桌沿上,双手撑住桌沿,喘了几口粗气。
他说,陈总。天源锂业那座矿,你比我清楚。那座矿下头,埋着人。
会议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陈宏伟脸上那点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住了,他很快又换上一副神情,冷静地说:沈先生,这是股东大会,不是法庭。
大家不要乱讲。
沈文超声音嘶哑,说,矿下面埋着人。
三年前的事。
你压下来了。
你在等着别人都忘掉的时候把它收购进来,好让那些证据跟着矿一起变成你的资产。
陈宏伟站了起来。
他说,保安。
两个穿黑西装的人从门口快步过来。
沈文超猛地用力挥了一下拐杖,砸在会议桌上,砰地一声巨响。
他说,我坐过牢!
我都这把年纪了,我还怕你们什么!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会场上。
所有人都愣住,连保安都顿了一下。
沈文超喘着粗气,胸前的旧衣服被扯得歪歪斜斜。
他扶着桌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根拐杖从桌沿滑下来,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
他眼里的光在一点点熄灭。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躯,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枯木。
我忽然觉得,那个十五年前拍着胸脯说“出了事我负责”的人,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陈宏伟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从容有力:沈先生身体不好,情绪有些激动。工作人员,请送沈先生出去休息。
保安架住他的胳膊。他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他被拖着往门口走。我死死盯着他。他也在看我,眼睛里一句话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我猛地站起来。我说:放开他。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陈宏伟没有看我,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说:今天的会议先到这儿,表决结果另行通知。
然后他站起来,大步走向侧门。
我拨开人群,追着沈文超出了门口。走廊很长。他的背影一瘸一拐地往前挪。我喊了一声:沈文超!
他停下来。他没有回头。走廊尽头那扇玻璃窗投进来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他站在那儿,肩膀抖了一下。
我快步追上去。
他仍旧没有回头。
只说了一句:哥,我把话带到了。
剩下的事,就看你了。
他扶着墙,继续往前走。
我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我这才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06
走廊尽头,沈文超终于停下来。我搭手扶他,摸到他胳膊上冰凉一片。透过薄薄的蓝布夹克,能摸到骨头棱角。
我把拐杖从地上捡起来递给他。
他接过,没拄,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声音在嗡嗡作响。
我等他把气喘匀了,才开口: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样说话。
他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说,学了一辈子,才会这么一回。
我说,那锂矿的事,你说的都是真的?
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玻璃窗,窗外的树叶已经被秋风染得枯黄。
他没看我,声音闷闷的:三年前,矿上发生了一起事故。
一个矿工,夜里上班,皮带断裂砸到了人。
人当场就不在了。
陈宏伟当时正想把矿收购进来,出了人命的事要是捅出去,收购就黄了。
他花钱把事情压了下去。
死者家属拿了一笔钱,签了保密协议。
那条皮带和相关的记录,他都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事用不了几年就没人记得了。
他把矿收进来,洗一道,把那些证据彻底掩埋。
那家人家拿了一笔钱,还签了字,你拿什么再翻盘?
我嗓子发干,说那你跟他们拼什么?
沈文超沉默了很久。他说,我欠那条命。
我愣住了。我不知道他在说哪条命。矿上的矿工。还是另有其人。
他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拐杖搁在腿边,两只枯瘦的手搭在膝盖上。
他喘了一会儿,说,哥,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过。
我站在他面前,心里五味杂陈。
我说,那你今天把话说清楚。
他说,2009年那件事,我知道你恨了我十五年。我点头,说,对。十五年了。你一个电话都没有。你跑了。连个交代都没有。
他低着头,没有看我,说,我坐过牢。
那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我问他,你坐什么牢?
他说,内幕交易。
2009年那张重组方案,我师父牵涉其中。
重组是真的,但陈宏伟在方案公布前,让一批关联资金抢先进场,买了不少ST先锋的流通股。
后来重组落地,股价上涨,这些资金在高位退场,赚了几千万。
他顿了顿:这件事被查出来了。
证监会立案调查。
重组那只股票拉升过程中,有一部分关联账户是挂在我名下的。
陈宏伟把责任推到我头上,让我认罪。
他说只要我认下来,他会替我摆平一切,出来之后给我一笔股份当做补偿。
我那时候没得选,也不懂什么叫没得选。
我信了他。
他说完,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密布。我到现在还在想,当年如果我知道他那句话是假的,我还会不会替他顶罪。
他慢慢地说:我坐牢的时候,你在外面赔光了。我在里面,天天想着,那个拿身家性命信我的人,被我弄成了什么样子。
他低下头:我想过给你写信。
写了一半,烧了。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
我出去以后,陈宏伟给了我500万股,就像给狗扔块骨头。
我拿着那500万股,心里头每一股都带刺。
他说:我那时候想,等我把这些股份攒够一个数,等我在股东大会上当众拆他的台,等我把这些股份全都折成钱,赔给你,我就连本带利还上了。
可后来我发现,我连自己都等不到那天。
他说,去年年底查出肝癌,晚期。
医生说,撑不过今年冬天。
那三个月里,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把当年所有的材料翻出来,一遍一遍地看。
我发现天源锂业的事,是最后一把钥匙。
他说:陈宏伟这辈子最缺的,就是一座能翻身的矿。
他等了很多年了,他在等着把矿收进来,彻底洗白自己的钱。
我要是再不动手,就再也没机会了。
我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听他说完这些话。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发冷。我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说,那你怎么知道我还在?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咳嗽了两声,从夹克内兜里掏出手机,给我看了一条短信:胡长富先生已更新联系方式,持股30万股。
他苦笑了一下:我每年都要查一次股东名单,看看你还在不在。
等了好久,都没等到你。
今年,终于把你等到了。
我看着他枯瘦的脸和泛青的嘴唇。
那个曾经说话中气十足、拍着胸脯跟我说“出了事我负责”的人,此刻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低下头,从夹克里掏出一沓纸,递给我。
我用双手接过来,低头看着那沓纸。
最顶上一行字写着:股权转让协议。
他说:你签个字。
这500万股,转给你。
我不敢接。
我说你这是做什么。
他说,你拿着。
一半是还给你的。
这个本子上的股份,当年卖了之后,应分给你的,我一分也没给你。
另一半,算你替我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你明天的会上,投反对票。
不要让他那个收购案过了。
他笑着,说,哥,我这一辈子,欠你一句对不起,欠你一个交代。
今天我都给你了。
他把那沓纸塞进我手里,然后扶着墙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步往走廊那头走。
我看着他瘦得几乎撑不起衣服的背影,有些话堵在喉咙里,堵得我发酸。
他说:那个矿,埋着人。不能让他收了。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的转角处。我攥着那沓纸,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半晌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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