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才懂:社会上混得好的人,不是因为多努力自律,也不是人脉广,而是洞悉了让人容易忽视的3点人性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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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聘结果宣布那天,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曹永安站起来,笑着跟每个人握手。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帽被我捏得咔咔响。

十六年了,我在这个局里干了十六年,该轮到我了吧?

结果念出来的名字,不是我。

散会后,没人过来跟我说话。

走廊里那些人看见我,眼神都拐了个弯。

我下了楼,在院子里的花坛边站了五分钟。

口袋里那支笔的笔帽,已经被我捏得变了形。

回到家,谢美玲把饭碗往桌上一顿。

“我说什么来着?人家都在活动,就你清高。”

我没吭声,端起碗扒了两口饭,什么味儿都没吃出来。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起身从书柜顶上翻出那本旧得发黄的《资治通鉴》,还是二十年前在旧书摊花五毛钱买的。

随手翻开一页,正好是论才德那一段。

“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六年,像是活在一本自己没读懂的书里。



01

第二天上班,一进办公室就感觉不对劲。

我的办公桌被人收拾过了,抽屉里的东西整整齐齐码在一个纸箱里。小赵站在门口,支支吾吾了半天,说梁主任,办公室那边让你去人事科一趟。

人事科科长姓邓,叫邓辉,跟我同年进的局。他把一张调令推到我面前,说高格啊,局里研究了,档案科那边缺个懂业务的,你去帮帮忙。

我心里明白,什么帮忙。这是把我挪走了。

档案科在三楼最西头,一间朝北的屋子,常年不见太阳。

推开门,一股灰尘味儿扑面而来。

屋里只有一个人,一个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正趴在桌子上翻一本发黄的档案册。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翻。

我抱着纸箱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屋里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后来我才知道,这老头叫萧金,在档案科待了快五年了。局里人说他没什么本事,就是等退休的。

我把自己那点东西归置好,找了一块抹布,把那张空了两年的办公桌擦了三遍。

桌上有一层灰,抹布一过,留下几道暗色的水印子。

擦到第三遍的时候,萧金端着茶杯从我身边经过,停了一下。

“这机关里,肯弯腰的人不多了。”

我没接话,低着头继续擦桌子。但我记住了这句话。

那个下午,我坐在档案科的椅子上,窗外的阳光被铁窗栏杆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水泥地上。

我打开那本从办公室带来的《资治通鉴》,翻到昨晚看的那一页。

才德之辩,四个字下面被我画了一道线。

我看了很久,又想起曹永安在会议室里跟每个人握手的样子。

他笑得真热乎。

我在局里十六年,跟人握手都是公事公办,握完就撒。

从来没想过,一个握手也能握出那么多名堂。

那天晚上回家,谢美玲问我新部门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清静。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02

档案科日子确实清静。

整个科室就我和萧金两个人,一天的活儿也就是整理旧档案、给来查资料的人找找文件。大部分时间,那扇门一天也推不开一次。

我开始翻那些旧档案。

几十年的资料堆在铁皮柜里,很多连封皮都没有,就那么散着。

灰尘扑了我一脸,我拿湿毛巾捂住口鼻,一捆一捆地拆开,分类,编号,重新归置。

萧金不帮我,也不阻止我。他每天就坐他那张桌子前,一杯茶,一本老档案,能坐一整天。

我问他,你老翻那些旧东西干什么?

他说,看看。

就两个字。

头一个星期,我把档案科左边那排铁皮柜理完了。理出来的文件装了七八个纸箱,我在每只箱子上用记号笔注了年份和类别。

第二个星期,我开始理右边那排。

这排柜子比左边的还乱,有的文件已经受潮发霉了。

我蹲在地上把那些文件一张一张拎出来晾,晾完再按年份叠好。

萧金那天泡了一壶茶,给我倒了一杯,端过来放在我手边。

“不急,日子长着呢。”

我端着那杯茶,站在窗户边,看着楼下院子里人来人往。

以前我在办公室的时候,也经常站窗户边往下看,那时候觉得下面那些人走得真慢。

现在站在三楼看,觉得更慢了。

那天下午,我翻到一摞九十年代初的干部培训名册,里面有吴德昌的名字。

那是他当科长那年的记录。

老局长那会儿四十出头,照片上人很精神,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想起前几天给他打电话,响了四声,他接了,听见是我,说了一句“高格啊”,然后就没话了。

我说老局长,好久没去看您了,您身体还好吧。

他说,好,好着呢。

然后,电话那头就安静了。我等了几秒,想再说点什么,组织了半天语言,最后只挤出一句,那您多保重。

挂了电话,我蹲在档案科的铁皮柜旁边,愣了好长时间。

十六年前,是吴德昌把我从基层调上来的。

那天他从老旧的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握了握我的手,说小梁啊,好好干。

十六年过去了,我已经不是小梁了。

可他呢?

他退休的时候,局里就摆了一桌饭,十几个人,吃了不到两个小时就散了。他走那天,把那件穿了八年的灰夹克搭在手臂上,一个人下的楼。

我在楼道里遇见他,喊了一声吴局长。

他冲我摆摆手,别叫局长了,退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出现在局里。

我把那本名册合上,放回柜子里,又从书架上抽出那本《资治通鉴》。翻到上次折角的那页,又往后翻了几十页。

里面有一句话,我看了好几遍才看懂其中的意思:“将欲取之,必姑予之。

我把这句话背了下来,在那页又折了个角。



03

周六早上,我照例去菜市场买菜。

菜市场南头有个卖药材的摊子,卖的都是些普通的中药材,党参、黄芪、枸杞,一袋一袋地码在塑料布里。

我正蹲在那儿挑黄芪,一抬头,看见五米外一个熟悉的身影。

吴德昌。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子洗得起了毛边,蹲在摊子前头,手指头在那些药材袋子里拨拉了半天,最后拎起一袋最便宜的党参,又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方子,递给摊主看。

摊主歪着脑袋瞅了一眼,说这方子上的药,你这些不够。

吴德昌问,那得加什么?

摊主随口说了几样,他听了,又弯下腰在摊子上翻找了一会儿,挑了几样,又问多少钱。

摊主报了价,他掏出一个黑色小钱包,从里面抽出几张钱,数了两遍才递过去。

我没敢上去打招呼。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蹲在那儿的背影,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我把手里的黄芪袋子放下,站到旁边一个卖豆腐的摊子后面,装作挑豆腐,眼睛一直往那边瞟。

吴德昌买完药材,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还有点跛。我记得他以前走路不是这样的,步子很大,有点风风火火的意思。

我远远跟着他,看他进了菜市场门口那家药房。

他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把方子递给店里的小姑娘,小姑娘看了看,说了句什么,又退了回来。

吴德昌没说话,拎着药材袋子出来,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又慢慢地往回走。

我站在马路对面,一直到他的背影转过街角看不见了,才回过神来。

回家以后,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什么都没看进去。谢美玲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也看出来了,但没追问,去厨房忙活了。

晚上,屋里静下来了,我翻开那本《资治通鉴》。

翻到上次折角那页,读了几段,又往前翻。

看到汉宣帝故事那一段,有一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说那个时候的朝堂上,忠臣得势,奸臣也不一定失势。真正高明的人,不是靠争,而是靠让。

我把这段话反复看了几遍,脑子里想的全是白天菜市场里那个身影。

他退了,就该好好享清福。

可他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他当年管着几百号人,退下来连买几服中药都算着钱花。

我把书合上,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我拿起手机,翻到女儿梁雅雯的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响了两声,接起来了,闺女的声音还挺精神,说爸,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我说闺女,你那个学医的同学,还联系着吗?

她说联系着呢,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

我说不是我,是以前一个老领导,他孙女好像病了,我想帮他问问。

雅雯沉默了一下,说行,我明天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路灯。昏黄的光笼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我又想起吴德昌蹲在菜市场那个背影。他当年帮过我,没有他,我可能一辈子就在乡镇那个小站里待着了。他退了,我不能看他这样不管。

虽然我没有权力,没有关系,也没多少钱,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04

没过几天,曹永安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办公室交接一项旧业务。

我挺意外,那项业务我调走之前就结清了,账目、文件都归了档。不知道他还要交接什么。但我没多问,下午去了趟办公室。

几个月没进这间屋子,变化不小。

他把我原来那张桌子换了位置,靠窗摆了一张更大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新电脑,旁边还摆了一盆绿植。

墙上原先挂的那幅地图撤了,换成一幅字画,写的是“天道酬勤”。

我以前在那屋待了十年,那面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曹永安坐在椅子上,见我进来,没有起身,笑着朝旁边的沙发摆了摆手,说老梁,坐,坐。

我说不用了,站着就行。你找我交接什么?

他笑呵呵地说,不急不急,先倒杯水。他说着,自己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站在沙发边上,等了快五分钟,他才放下茶杯,开始翻桌上那堆文件。

翻了半天,从底下抽出一份,说这是你之前经手的那笔设备采购的单子,财务那边让补个手续,你签个字。

我接过单子看了看,内容确实是我经手的那批,日期、金额都没问题。我说行,笔呢?

他从自己笔筒里抽出一支笔递给我。我接过笔,就该签的位置签了名,把单子递还给他。

他接过去,看也没看,随手往旁边一放。

我转身要走,余光瞥见他的桌角有一份文件,封面上盖着“市财政局”的红色章。

那文件被夹在一摞材料中间,半截露在外面,皱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揉过又展平的。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停下来,继续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曹永安叫住我,说老梁,听说你在档案科待得还习惯?

我说还行,清静。

他笑了,说清静好,清静养生。你这一辈子,就是太清静了。

我没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我走了几步,脑子里还想着他那句话,太清静了。什么意思?是说我太老实,太不会来事?还是说我不争不抢,活该坐冷板凳?

我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那扇门。门关着,里面传来曹永安打电话的声音,声音不大,但能听出那语气带着笑,带着热乎劲儿。

我下了楼。走到院子里,脚步忽然停住了。

我想起来,那份文件我见过。

去年年底局里清理旧文件的时候,那文件就在处理堆里,上面还贴着“作废”的标签。

我当时觉得不对劲,问了一声,办公室的人说是过期的项目批复,盖了章就该报废了。

我信了。

可现在那文件出现在曹永安桌上,皱皱巴巴的,像是被人又翻出来了。

我站在院子里的梧桐树底下,太阳照在身上,我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会是在翻旧账吧?翻我的旧账?他想干什么?

那天下午回到档案科,萧金还是那副样子,趴在桌上翻他的旧档案。

我坐到自己位子上,脑子里乱得厉害。

一会儿想起曹永安说那句“太清静了”时脸上的笑,一会儿想起那文件上盖的红色章。

我犹豫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打开抽屉,从里面摸出那本书。翻到折角那页,看了几行字,又合上了。

“将欲取之,必姑予之。”

我默念这八个字,又想了想自己抽屉里那几份经手的旧材料。行吧,他要查,就让他查。我梁高格干了十六年,每一笔账都对得起自己的签字。

我正想着,萧金忽然开口了。

“小梁,帮我在最下面那个柜子里找一份八五年的干部任免底档。”

我愣了一下,应了一声,蹲下去翻柜子。底层的铁皮柜锈得都快打不开了,我费了好大劲掰开,里面塞满了旧牛皮纸袋,积灰厚厚一层。

我一个个翻出来看,翻到第三个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一个很厚的纸袋。

抽出来,袋口泛黄了,系口的小线绳已经断了。

我打开一看,里面除了任免文件,还夹着一封信。

那封信没有信封,只有一页纸,字迹潦草,像是打草稿写的。顶头四个字:“检举报告”。

我愣住了。



05

我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袋,半天没动。

那页纸上写的内容我没细看,但是落款处有个签名,用的是一个我不太熟悉的名字。我把纸袋合上,站起身,递给萧金。

他接过去,没有打开看,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他问,你看了?

我说,碰着了,没细看。

他点了点头,把纸袋放在桌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这个人,跟这机关里的其他人不太一样。”

我笑了笑,说有啥不一样的,都是混口饭吃。

他没接话。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茶杯盖子碰着杯子沿儿的声音。

那天下午,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那封“检举报告”的画面,还有萧金看我的那个眼神。

我不知道那封信是检举谁的,更不知道萧金为什么要找这份档案。

但有一点我隐约感觉到了,这个整天沉默寡言的萧金,没有我一开始想的那么普通。

他的办公室桌上,永远摊着一摞旧档案。我之前以为是他在消磨时间,现在想想,他可能是在找什么。

三天后,局里开大会,通知所有人到三楼会议室。

我不知道会议主题是什么,抱着本子走进去的时候,还看见曹永安站在前头跟几个人聊天。

他是办公室主任,局里开会的筹备都归他管。

他看见我,脸上挂着笑,说老梁也来啦,坐前面嘛。

我远远地冲他摆摆手,在最后一排找了把椅子坐下。

会议开始后,分管人事的副局长上台,清了清嗓子,说宣布一项上级的任命。

我低头翻着手里的笔记本,没太在意。然后我听见他说,经市里研究决定,任命萧金同志为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副主任。

我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地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好几个人回头看门口。

萧金就坐在靠墙的位置,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站起来,朝台上点了点头,又坐下了。

静了好几秒,不知道是谁先拍了两下巴掌,然后稀稀拉拉的掌声才响起来。

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萧金,萧金是省上下来挂职的?

副局长又补了一句,萧金同志来局里挂职锻炼五年,工作扎实认真,作风严谨低调,圆满完成了各项任务。

五年。他在档案科坐了五年,谁也没看出来。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心全是汗。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天他跟我说过的那句话:这机关里,肯弯腰的人不多了。

散会后,大家陆陆续续往外走。我看见曹永安站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琢磨什么。

萧金收拾完自己的东西,提着一个旧公文包走出来。经过我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那本《资治通鉴》,翻到‘才德’那一段再看看。

然后他走了,没有回头。

我站在三楼走廊的窗户边,看着楼下的院子。

萧金走到院子里,跟接他的车打了声招呼,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我站在窗边。

他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站在窗边,一直到那辆车开出了大门,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回档案科的时候,路过曹永安办公室,门半掩着,里头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萧金调走了,后面的事,缓缓再弄吧。”

我放慢了脚步,从那扇门前走过去,脚步声很轻。走到走廊尽头,我停下来,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

“才德”那段话,我已经背下来了。可萧金让我再看,一定不只是让我看那段话。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骑车回了家。到了家,把那本《资治通鉴》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到论才德那篇。

还是那句话。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又翻了几页,在另一段话下面,我看到一行批注,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很老练,线条沉稳。

“事之最难者,非才也,乃势也。今人不知势而妄求,故败。”

那是萧金的字。

我捧着那本旧书,坐在书房的灯下,一下午都没动。

06

萧金走了之后,档案科就剩我一个人。

日子安静得像是能听见灰尘在空气里飘落的声音。

我每天整理档案,看书,偶尔给女儿打个电话问问她同学的回复。

雅雯那边有消息了,说她同学在省中医院工作,可以帮忙约个专家号,但要等一两周。

我把这个消息压在肚子里,还没跟吴德昌说。

那天晚上,下了点小雨。

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没什么好看的,拿着遥控器来回换台。谢美玲早就进卧室休息了。快到九点半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心里还挺奇怪,这么晚了谁敲门。

走过去从猫眼往外一看,楼道里的灯亮着,一个瘦高的人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红塑料袋。

我仔细一看,是吴德昌。

我赶紧拉开门。

他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灰色薄夹克,头发被细雨打湿了一层。手里的红色塑料袋装着什么东西,看着挺沉。

他冲我笑了笑,说,高格,没打扰你们吧?

我说没有没有,您快进来。

他进了门,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说自家腌的咸鸭蛋,你嫂子走了之后我腌得就少了。这坛子腌了四十天,正好能吃。你拿进去。

我接过来,那塑料袋摸着还有点儿温热。我说您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他没接话,换上拖鞋,进了客厅。我让他坐沙发,他看了看沙发,没坐,在椅子边坐下来。

谢美玲听见动静出来了,看见吴德昌,愣了一下,说老局长您来啦,我倒茶。他去厨房忙活了。

吴德昌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他说,高格,我今天来,一是道谢。雅雯帮我联系的医院,孙女的手术安排上了,下周就入院。

我摆摆手,说这点小事,您别放心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二是,有些话,我得跟你说说。

我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我书架上那本《资治通鉴》,缓缓开了口。他说,高格,你在局里这些年,能力是有的。但你不懂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他说,我当年在局里干到退休,管了十几年人。退下来之后我才想明白,这世道,光会干事是不行的。你得懂,人心里那些弯弯绕绕。

他顿了顿,又说,曹永安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我说,嘴甜,会来事,跟领导走得近。

他点了点头,说,他替王局长办过多少事,你数得过来吗?

我没说话。

他说,高格,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你不要放心里去。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你以为你只管把活干好就行,可别人在背后做的事,你一件都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手在膝盖上摩擦了一下,像是把心里的东西都擦出来了。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听着很密。

谢美玲端了茶过来,放在吴德昌手边。

他喝了一口,又放下来,说,曹永安手上有一笔项目,走的是省里的拨款,数额不小。

我听以前一同事说,这笔项目的账有几个月对不上,审计那边怕是要过问。

我心里一沉,想起上次在曹永安桌上看到的那份盖着市财政局红章的文件。

吴德昌又说,高格,你要是还想在局里干出点名堂,就不要光埋头拉车,也得抬头看路。

他站起来,说,我走了。孙女的事,你费心了。

我送他到门口,他穿好鞋,在门口站了一下,回过头,说了一句让我愣在原地的话。他说:“那个萧金,走之前跟我打过一声招呼。他说,吴局长,你那个老部下,是块金子,就是被土埋太深了。”

然后他下楼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一阶一阶走下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灭掉。

我关上门,回到书房,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本《资治通鉴》。

我忽然好像有一点懂了。



07

曹永安出事,是那个周三。

上午十点多,局里突然来了一辆车,车上下来三个人,直接去了财务科。

到中午,整个局里都传遍了,说曹永安经手的那笔项目账目对不上,有几笔付款缺少凭证,被人实名举报到纪检了。

我当时正在档案科整理旧卷宗,小赵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说梁主任,局里让你下午去三楼会议室,参加善后工作小组。

我说我只是个看档案的,找我干什么。

小赵说,领导点名让你参加,说你对那笔项目最熟。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表露出来,只说,行,下午我上去。

下午两点,我走进三楼会议室。

长条桌两边坐了七八个人,财务科的,办公室的,人事科的。

曹永安坐在桌子最顶头的位置,脸色灰白。

他面前摊着几张纸,手指头在纸边捻来捻去。

分管副局长先开口,简单介绍了情况。

市审计那边查出那笔项目有三百多万的支出缺少原始凭证,部分付款审批单上的签字被抽换了。

纪检那边已经介入调查。

说到这儿,他看了一眼曹永安。

曹永安清了清嗓子,开口就往下推。他说这笔项目具体执行是下面的人经手的,他只是挂了个名,细节不太清楚。

在场的人都没接话。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坐在角落里,心里翻江倒海。三百多万,审批单被抽换。我想起那天在曹永安桌上看到那份皱皱巴巴的文件,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

散会后,我被留下来。

副局长走到我面前,说,高格啊,现在情况你也看见了。这笔项目当年你是经办人之一,有些材料只有你熟悉。善后组需要你来帮忙核对原始档案。

我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整整在档案室泡了三天。

把那笔项目相关的所有原始材料逐份翻阅、比对、登记。

材料堆在档案室最大的那张桌子上,摊开将近两米长。

第三天下午,我翻到一只灰色的档案盒,封面标注的项目编号和那笔项目一致。

打开一看,里面是合同、验收报告、付款申请的原始审批单。

我一份一份翻过去,翻到第三份的时候,手停住了。

那份审批单上的签字栏里,写的不是别人,正是曹永安。

而且,单子右下角盖着当日的财务章。

日期、金额、用途,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我拿起来看了很久,又把单子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灰色小字:本表一式三联,财务联、经办联、存档联。

我看了看存档联这一栏,上面是空的。

也就是说,这份单子是财务联,应该贴在凭证里入账的,居然夹在档案盒里。而贴在凭证里的那一张,被换掉了。

我握着那张审批单,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曹永安当初扔进废纸堆的那份文件,恐怕就是这些单子的其中一张。

我不动声色地把审批单放回盒子里,把盒子单独锁进铁皮柜,钥匙收进自己口袋。然后写了一份档案管理建议,第二天上午交到了副局长办公室。

副局长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抬头看我,说,梁高格,你发现什么了?

我说,档案盒里可能缺东西。我已经整理好了,随时可以供纪检查阅。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说了一句:“高格,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

出了门,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脚边。我站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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