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秋天,崭新的车开进村口,引擎声惊动了半个村子。孩子们追着跑,大人伸手摸车漆,啧啧声一片。
副驾驶上,静雯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媒婆把两张照片拍在我家桌上,一个漂亮水灵,一个土里土气。全村人都说我中了邪才选那个老实的。
可我知道,日子不是靠脸过的。
油门一松,车稳稳停在家门口。我透过车窗,看见人群外头站着郭雅洁,她远远看着这台车,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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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79年,我二十五岁,在村里是正儿八经的适龄青年。
那时候,公社还没散伙,日子紧巴巴的,家里三间土房,连媳妇都娶不上门。我娘谢秀梅急得嘴上起了泡,三天两头催我找人说媒。
六月初六那天,媒婆郑金花踩着晚饭点进了我家门。
她进门就笑,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老姐姐,大喜事!我给立业瞅着两个好姑娘!”
我娘立马放下手里的锅铲,凑了过去:“真的?哪家的姑娘?”
郑金花从兜里掏出两张照片,往饭桌上一拍:“这个,镇上供销社郭家的大闺女郭雅洁,你看这模样、这身段,个顶个的好看。这个,邻村吴家的闺女吴静雯,虽然长得一般,但人家干活是把好手。”
我娘一把抓起郭雅洁的照片,凑到油灯底下了又看,连声夸好。
我坐在门槛上没动,把两张照片都拿起来看了看。
郭雅洁的照片是彩色的,烫着卷发,穿碎花裙子,眉毛细细的,嘴角挂着笑,一看就是城里姑娘的样子。
吴静雯的是黑白照片,低着个头,看不太清脸,但能看出人瘦,下巴尖尖的,眼神有点怯。
郑金花问我:“立业,你相中哪个?跟婶子说。”
我没吭声,把照片揣进了口袋里。
那天夜里,我翻过来覆过去地看这两张照片,一直看到后半夜。一张好看,一张普通。一张是镇上的,一张是邻村的。
隔壁屋我娘没睡,隔着土墙叨叨:“立业啊,你听娘的,选郭雅洁。那姑娘长得俊,又是镇上的户口,你娶了她,后半辈子不愁。”
我爹马德厚在旁边闷声抽烟,一直没说话。抽完一袋烟才说了一句:“你自己想好。”
我盯着黑乎乎的房梁想了半宿。
次日一早,我跟娘说:“我去镇上瞅瞅郭雅洁。”
我娘喜得连饭都多蒸了一碗。
我骑着跟邻家借来的自行车,颠颠簸簸骑了俩钟头到了镇上。
供销社门口人不多,我站在对面一棵老榆树下面等着。
日头毒辣辣的,知了扯着嗓子叫,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
快十点,郭雅洁才从供销社里头出来。
她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下面是深蓝料子裤,头发烫成卷,齐肩那么长,手里捏着一把花伞。
果然跟照片上一样好看,白净、洋气,跟村里姑娘完全两个样。
我远远喊了一声:“郭雅洁同志!”
她回过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走近了几步:“你就是马立业?”
我点头,说:“郑金花婶子介绍过。”
她笑了笑,露出白牙:“咱们去旁边那家饭馆坐坐吧,这里太热。”
我跟着她进了饭馆,她点了两碗面,又要了两个小菜。我心里有点紧张,那会儿一碗面也就几毛钱,但对我来说是半个月的工分。
面端上来,她吃得慢,一根一根挑着。我看她碗里的面,自己也吃不快。
她问我:“你们村离镇上多远?”
我说:“十几里地。”
“下雨天路好走不?”
“土路,下过雨有点粘。”
她筷子停了一下,笑着说:“我听说了,你们村那条路,下雨天能陷进去半条腿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还笑,又说:“你爹娘以后要是病了,镇上医院都来不了。”
这话听在耳朵里,像一根刺。我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没接话。
她好像没注意到,接着说:“你是初中毕业吧?现在在队里干活?”
“种地。”
她“哦”了一声,低头挑面的功夫,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你要是没点本事,就别耽误我的时间。”
我攥着茶缸子,指节捏得发白。那缸子里的水晃了两晃,洒出来一点。
我没跟她吵。饭钱是我付的,两碗面加两个小菜,总共块把钱。付完之后我兜里还剩七毛,骑着自行车往村里赶。
骑出镇子二里地,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供销社的红砖墙立在那里,她站在门口,正跟另一个女的说笑,手撑着腰,笑得花枝乱颤。
我调过头,蹬着车,一口气骑回村。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边放着那两张照片,郭雅洁的那张我翻过来扣过去,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跟我娘说:“再去邻村瞅瞅吴静雯吧。”
我娘愣了一下:“你看不上郭雅洁?”
我没说话,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02
吴家洼离我们村十二里地。
那天的日头比前一天还毒。
我骑车到村口,问了一个蹲在墙根抽旱烟的老汉,他把烟杆子往东边一指:“路到头,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的院子就是。”
我推着车走过去。院墙是土夯的,矮矮半截,墙头长满了草。大门敞着,院子里晾着一绳洗得发白的花衣裳。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吴静雯在家吗?”
没人应。我又喊了一声,这才听见院子后头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哎,谁啊?”
话音刚落,一个人从院墙拐角处走出来。
她穿着灰布褂子,裤子卷到膝盖,脚上一双黄胶鞋,满腿都是泥巴。
脸上的汗把头发粘在太阳穴上,手里提着一把锄头。
看见我一个生人站在门口,她整个人僵了一下,锄头差点掉地上,吭哧半天才蹦出一句话:“你……你找谁?”
我说:“我是马立业,西头村的。”
她愣了两秒,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颈子,连忙低下头,把手里的锄头靠在墙边,双手搓着衣角搓了半天才开口:“郑金花婶子说……说你可能来。”
她不敢抬头看我,声音越来越小:“你等会儿,我去换件衣裳。”
说完她转身就跑,拐进堂屋再没出来。我在院子里站了差不多有一刻钟,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自己是该站着还是该走。
终于堂屋门开了。
她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重新拢了一遍,扎成一条辫子搭在胸前。
虽然换了衣裳,但那双露着脚趾的黄胶鞋还是那双。
她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到我面前递过来:“喝点水吧。”
我接过来,缸子沿还是热的,像是拿开水烫过。水是凉的,喝到嘴里带着一丝甜。
她说:“坐吧。”搬了一张小板凳放到我面前,自己则坐在门槛上,离我远远的,两只手绞着辫梢。
我坐下来,问她:“玉米地种了不少?”
她小声说:“三亩多,我爹一个人种不过来,我帮着弄。”
“你爹呢?”
“下地去了。”
我又问:“家里还有啥人呢?”
她的手停了停:“我娘走得早,我爹又娶了一个,后娘带了个弟弟。我念了三年书就下来了,帮着干活。”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说完又低下头绞辫梢。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勒了一下。三个人站在院子里,一只芦花鸡咕咕叫着走过来,啄了啄地上的土,又摇摇晃晃跑了。
坐了半晌,我说:“我走了。”
她站起来送我,走到院门口,突然转身跑回堂屋,再出来时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塞到我手里,热气顺着掌心往心里钻。
她说:“你要是不嫌弃,我以后天天给你蒸鸡蛋羹。”
我握着那两个鸡蛋,喉咙像是堵了什么东西,点了点头。
骑车出了吴家洼,走到半道我把鸡蛋掏出来,在路边坐下,剥开一个,咬了一口。蛋黄噎得慌,我却觉得,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我娘迎出来:“咋样?”
我把剩下的那个鸡蛋放在灶台上,说:“我选吴静雯。”
一桌吃饭的人同时停了筷子。
我娘愣了半天,突然把碗往桌上一墩:“你疯了!郭雅洁哪点不好?人家是镇上的,长得又俊,你娶了她,咱家在村里多长脸!吴家那丫头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你娶她做啥?喝西北风啊!”
我爹闷着脸没说话。
我娘接着数落:“我看你就是吃了猪油蒙了心,放着实打实的大活人不娶,偏要捡个穷的!”
我说:“她人老实,会过日子。”
“过日子过日子,光老实能当饭吃?”我娘气得饭也不吃了,一推碗筷,进了里屋,把门摔得咣当响。
一桌人谁也没再说话,我爹抽完两袋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说了一句:“这是你一辈子的事。选了,就不兴后悔。”
我说:“我知道。”
没过两天,郑金花又登门了,一进门就拉着脸:“立业,你到底想好了没?”
“想好了,吴静雯。”
“你可别后悔。”郑金花把嘴一撇,“昨天郭家那边放下话来,说你马立业将来就是跪着求她,她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我“嗯”了一声,蹲在门槛上磨锄头,头也没抬:“就这样吧。”
郑金花叹了口气,摇着头出去了。
后面两天,我娘一句话不跟我说,见了我就把脸扭到一边,吃饭也不跟一个桌上坐。
我没啥好说,该干活干活。
到了第五天,我娘自己绷不住了,红着眼眶问我:“你铁了心?”
我说:“铁了心。”
她骂了一句“犟驴”,又抹了一把眼睛,去张罗聘礼了。
聘礼是我爹从箱底翻出来的六十块钱,加上两条烟两瓶酒。
我和我爹去吴家走了一趟,把事定了下来。
秋后,吴静雯嫁了过来。
没有嫁妆,后娘给扯了一身红底碎花褂子,就算是陪嫁了。
我家的酒席也只有四桌,来的人稀稀拉拉,村里的婶子坐在席上嘀嘀咕咕:“这立业是咋想的?放着镇上干部家的闺女不要,娶了个穷丫头。”另一人接话:“怕是脑子有毛病。”话从风里飘过来,我坐在堂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看了看坐在身边的静雯,她低着头,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我伸手把她攥着衣角的手握住,她没有抬头,但手慢慢松开了,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那天晚上,酒席散了,她蹲在灶前刷碗,我走过去,说:“以后的日子,咱俩一起过。”
她没回头,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声音闷闷的:“我跟着你,到哪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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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结婚头一年,日子比我想象中还要紧巴。
家里分家只分到两间土房,一间堂屋一间卧房,灶台搭在屋檐下,到下雨天连火都点不着。我爹娘搬去了老宅跟二叔合住,把这间屋子让给了我们。
静雯没有一句抱怨。
她白天上工挣工分,下工回来还要去自留地种菜。
晚上点一盏煤油灯,坐在灯下编草席。
草席编得细细密密,一把草一条篾,编完一条能卖一块五。
她手快,五天能编出一条来,但手上的口子从来没合上过。
我让她歇歇,她就笑笑,说:“我闲着也是闲着。”
那段时间,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都带点说不清的味儿。
干活歇晌的时候,几个妇女坐在树底下纳鞋底,话里话外往我们这边拐:“马立业娶那个媳妇,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能干得了啥?”另一个说:“听说连件像样的褂子都没有,她后娘打发她出门,连新衣裳都没给她扯一件。”我听见了,攥着铁锹没吭声,一锹下去,地上的土翻起来一大块。
日子一晃到了秋收。
那一年队里分了地,生产队还没完全散伙,公分粮不够吃,各家都得自己想办法。
我白天割谷子、脱粒,天黑还得去自留地挖红薯,连着七八天没睡一个囫囵觉。
有一天中午,太阳晒得后背发烫,我刚弯腰要抱一捆谷子,眼前一黑,一头栽在田埂上。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家炕上了。
静雯坐在炕沿,眼睛红红的,见我不动了,赶紧端来一碗姜汤,一勺一勺喂。我嗓子干得像冒了火,喝完姜汤才哑着嗓子问:“地里的谷子呢?”
她说:“我收完了。”
我不信。
那几亩谷子我一个人割都要割三天,她一个女人家,怎么可能一天割完?
我又问了一遍。
她擦了一把眼睛,还是那句话:“收完了,晾在场上,你放心。”
我挣扎着要爬起来,她按住我的肩膀,手心滚烫:“你好好躺着,别动。烧还没退。”
那晚她趴在炕沿上睡着了。我半夜醒来,看见她蜷着身子,手还攥着我的被角,指甲缝里全是泥。我鼻子一酸,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两天,我烧退了,能下地走。
出门一看,谷子确实全收回来了,整整齐齐垛在场上,谷穗码成堆,用草帘子盖得严严实实。
隔壁二婶走过来,跟我说:“你家媳妇真不容易。那天你倒下了,她一个人在地里割到黑,天黑看不清了,就去借了盏马灯挂在田埂上,又割了半宿。我看她后半夜累得蹲在地里直喘气,歇一会儿又站起来接着割。”
我站在谷堆跟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下午,我出了趟门,去后山砍了两棵老树,拖回来打算明年开春翻盖堂屋。
走到半道,远远看见静雯从村口跑了回来,手里攥着一卷东西。
走近了,她看见我,站在原地没动,隔了老远喊了一声:“他爹,你跟我回家。”我扛着树干走过去,她伸手要接,我没给。
她咬了咬嘴唇,说:“家里来人了,你回去看看。”我问谁来了。
她没说话,转身先走了。
我回到家,堂屋里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蓝布褂子,脸黑黑的,一看见我就站起来,搓了搓手,说:“我是吴家洼的吴青山,静雯她爹。”我赶紧放下树干:“爹,您怎么来了?吃了晌饭没有?”他摆摆手,说他吃过了。
然后从墙角提起一个大布口袋,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二十个鸡蛋、一坛子自己酿的米酒,还有一块包在油纸里的腊肉。
他看了看门外,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跟我说话:“立业,这坛子米酒,你留着自己喝。鸡蛋给静雯补补身子,她瘦了。这腊肉……”他顿了顿,“别让桂兰知道,她知道了又要吵。”桂兰是他后娶的那个。
我收下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手帕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毛票,一块两块的,总共拢共不到十块钱。
他把钱塞到我手里:“拿着。静雯从小没享过什么福,你好好待她。”
我攥着那叠毛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像是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别跟她说我来过。”说完就要走。
我留他吃饭,他说天黑前得赶回去,桂兰会数落他。
走出院门,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再说什么,沿着土路走了。
我把鸡蛋和米酒放好,钱塞进了柜子最底层。
晚上,静雯问我去见谁了,我说丈人来了一趟。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手里的篾子跟着抖了抖,好半天,她轻声说了一句:“我爹不容易。”说完就继续编草席了,手底下飞快,篾子一根接一根,没停过。
那阵子我还发现了一件事。
她当初说后娘给了她一身陪嫁衣裳,只那身褂子。
她嫁过来之后,那身褂子一直压在箱底,逢年过节才穿一下。
平时穿的,全是从娘家带来的旧衣裳,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
我攒了几天工分,去镇上买了两丈蓝布,让村里的裁缝给她做了一身新衣裳。
她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眼眶红红的,把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等过年再穿。”
我说:“明天就穿。”
她说:“过年穿新衣裳,才是新年的样子。”我没再劝,由着她收起来了。
那一年冬天,她告诉我她怀了身孕。
我当时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手一松,斧头差点砸到脚背上。
我反应过来,一把把她抱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她吓得直打我后背,连声说“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这才放下她,站在院子里傻乎乎地笑。
她背过身去,在灶台前抹了一把眼泪,没让我看见。
04
1982年春天,女儿出生了。
生她那天,静雯疼了一天一夜,我在产房外头来回踱了一整宿。
等里头传来那声啼哭的时候,我蹲在墙角,抹了一把脸。
护士出来说是个闺女,六斤八两。
我走进去,静雯躺在炕上,脸色苍白,汗把头发全打湿了,看见我进来,她说了一句:“是个闺女,你别嫌弃。”我说:“闺女好,闺女跟爹亲。”她笑了笑,眼泪跟着滚下来了。
闺女取名叫晓燕。
我娘嘴上说“先开花后结果,也好”,但抱孙女的时候还是高兴得合不拢嘴。
静雯自己身子还没养利索,就忙着给孩子喂奶换尿布。
我看不过去,让她多躺着歇歇,她嘴上应着,手底下却闲不住,天天该干啥干啥。
多了张吃饭的嘴,日子更紧巴了。
那一年政策刚好放开了,分田到户,我们分了几亩地。
我一门心思扑在庄稼上,白天在地里琢磨,晚上借了农业技术的小册子点着油灯看。
有几回半夜醒来,静雯看我把书压在枕头底下,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灯芯挑亮了一些。
第二年春,我改了播种的方法,化肥按量配比,秋收的时候打了三百多斤的谷子,比别人家多出好几成。
我扛着粮袋过地秤的时候,心里突然亮堂了,觉得只要肯下力气,日子能过出来。
那年冬天,村里传来消息,县里办拖拉机手培训班,每个村分到一个名额。
我第一个去报了名。
村干部起初不待见我,说我不安分。
我没争辩,隔天扛着两袋粮食去村部,说:“让我去学,地里的活我不落下。学回来了,帮村里人犁地不收钱。”村干部的脸好看了一些,把名额给了我。
我在县里学了三个月,天天钻在机器底下擦油泥,练到手掌上的血泡结成老茧。
拿到驾驶证那天,我骑了两小时的自行车回家,进门把证往静雯手里一放:“咱家有会开机器的了。”
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比我还高兴,说:“那以后你不用一个人扛粮食了。”
1984年,我四处凑了一笔钱,买了一辆二手手扶拖拉机。
不贵,但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一百多块。
把车开回村那天,全村人都来看稀罕,孩子们追在车后面跑。
我坐在车座上,静雯站在人群里看着我笑,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笑出了眼泪。
那辆手扶拖拉机,成了咱家翻身的第一个台阶。
我农忙时给人犁地、拉庄稼,闲时跑短途给砖厂拉料,一天挣个块把钱。
静雯在家养了一头母猪,又养了一群鸡,院子里每天热热闹闹的。
到年底,把猪卖了、鸡卖了,把欠的那些钱还上,还剩下三百多块。
那一天晚上,我和静雯坐在堂屋里,把一叠票子数了三遍。
数完,她看着那堆钱,在油灯下看了半天,不说一句话,眼泪掉在钱上。
我说:“哭啥?”
她说:“咱家有存钱了。”
我伸手抹了一把她的脸:“往后还会有更多的。”
她点点头,把钱仔细地包进手帕,放进柜子最底下的铁盒子里。
那两年,村里人都说马立业家日子好起来了,房子虽然还是土房,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头喂猪养鸡,屋后辟了菜地,一畦一畦从没荒过。
我听见这些话,嘴上不吭声,心里却在合计另一件事。
我盯上了村前那座鱼塘。
鱼塘是前几年挖出来蓄水灌溉用的,后来水源改道,塘子就空了大半,长满野草。
村里谁都没把那儿当回事。
我却觉得,那地方有问题。
一面塘子,四周围着土埂,水草丰盛,活虫多,养鱼再合适不过。
我找村干部说了好几回,最终以一年六十块钱的价钱把鱼塘承包了下来。
消息一出,不少人在背后笑话:“马立业疯了吧?包那个破塘子,能养出啥来?怕是连六十块钱承包费都挣不回来。”我没理他们。
白天跑拖拉机,早晚割草投到塘里,手割得全是口子。
年底,塘里的鱼长到了两斤多重。
腊月开了塘,捞上来几百斤鱼,拉到镇上,不到半天全卖光了。
净赚两百多块。
加上拖拉机挣的、猪和鸡的收项,那一年,家里攒了差不多一千块。
一家人没舍得花,存了起来。
那天夜里,静雯给我端了一碗荷包蛋汤。
我喝完,她把碗接过去,轻声说:“他爹,我在村里走路,腰板都直了不少。”我说:“那以后让你从头挺到尾。”她笑了一声,没接话,转身去厨房洗了碗。
灶台的水声哗啦啦响了一阵,她喊了一声:“明天给你扯几尺新布,做身衣裳。”
我答应了。那一夜,我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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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1986年,我决定买卡车。
那会儿村里已经有人开始做小买卖了。
我隔三差五跑镇上送货,看见公路上那些运货的大卡车来来往往,心里像猫抓似的,总想着那方向盘多转几圈能生钱。
我打听到县城有一辆二手解放牌卡车要卖,四年的车龄,要价三千二。
那是我全部家底,还要再借一千五。
静雯喂猪的时候我站在猪圈边上,跟她说:“我想买卡车跑运输。”她手里的猪食瓢顿了一下,猪在圈里哼哼哼地叫。
我等着她说话,她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要多少钱?”我说:“还差一千五。”她把瓢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娘家那头,能试着开口借一点。”我说:“你后娘那个性子,你开口她也不会给。”她说:“那就想别的法子。”
第三天,她背着一个袋子出门了,说是去镇上走一趟。
傍晚回来,把一卷钱放在桌上,一张一张数开,五块十块的,总共三百四十块钱。
我问她哪来的。
她说:“把压箱底那个银镯子卖了。”我心里一紧。
那镯子是当初她娘留给她的,说是嫁妆,她一直贴身收着,从来没舍得戴过。
我说:“那是你娘留给你的。”她摆摆手:“娘留给我,就是让我过好日子的。你买车,就是咱家的好日子。”我没再说什么,但磨了一晚上牙,跟谁说都没法开口。
那一千五,我借了四家。
有一家是镇上修车铺的张师傅,跟我打过几回交道,他听说我要买卡车跑运输,把三百块钱往柜台上一放:“挣了再还,赔了当交朋友。”我把钱接过来,没说什么大话,心里记下了这份情。
车提回来那天,我把它停在家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围着车转了三圈。
车门上有点锈,漆皮掉了好几块,发动机舱里那股柴油味,闻着比酒还醉人。
静雯抱着闺女小燕站在门口,远远看着,小燕问她:“妈,这就是咱家的车?”静雯点点头:“你爹的车。”
我跨上驾驶座,握了握方向盘,又松手,再握。
静雯走过来,从车窗外递来一个铝饭盒,打开,里面是四个馒头和一壶水:“头一趟跑,路上注意安全。”她声音平静,但手抖了一下,明显在担心。
我说:“放心吧。”她点点头,没再多说,抱着女儿退后两步,站在老槐树底下,一直看着我。
我发动车子,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车屁股喷出一股黑烟。
我握着方向盘,从那棵老槐树底下开过去,从她身边开过去。
开到路口我回了一下头,她还站在那里,风吹着衣角,太阳从她背后照过来,影子拉得老长。
头一趟活,是拉一车山货去省城,两百多里地,运费六十块。
我算了算,油钱二十,除去吃喝,能挣个三四十。
满心盘算着,出了县城没多远,车就开始不对劲。
发动机闷闷地响两声就熄了火。
我停到路边,掀开引擎盖一看,机油漏了一地。
蹲在车头底下折腾了半天,抹了一脸油,才算找到毛病,是老化了的油管裂了。
没有备用的,我只能用胶布缠了缠凑合着跑。
那一路,修了四次车,跑了整整一天一宿,到省城的时候天都亮了。
货卸完,收了运费,我捏着那六十块钱,在驾驶座上坐了半晌。
手抖着点了一根烟,吸完才把车开回县城,找到修车铺把油管换了一根新的,花了十二块钱。
回到村里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静雯蹲在院门口洗菜,见我回来了,站起来,没问挣了多少,只说了一句话:“饭在锅里,热着呢。”那天晚上,我把挣的钱和花的账算了一遍,净落二十八块。
我把二十八块钱交到静雯手里。
她接过去,摸了摸,说:“头一趟,能落着钱就是好的。”我没说话。
我在心里盘算,一个月跑十趟,就能落下来两三百。
刨去开销,一年能攒下两千块。
三年,就能把欠账全部还清。
五年,就能翻盖新房子。
我攥了攥拳头。
可是那一年,我到底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
运输这行,比种地苦得多。
庄稼人靠天吃饭,司机靠的是四个轱辘吃饭。
车坏在半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得自己钻车底修。
冬天天冷,趴在车底下,手伸出去摸零件,冻得指头不会打弯。
夏天跑长途,驾驶室里热得像蒸笼,方向盘烫得握不住。
渴了灌一口凉水,饿了啃一口干馒头。
最怕的是半夜跑山路,对面来车灯光一晃,看不清路,方向盘打歪一点就是大事。
有一回我拉一车水泥去邻县,路过一段盘山路,天刚擦黑,下起了雨。
那路窄,一边是山,一边是崖。
我握紧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条湿漉漉的沙石路面,一条道跑到黑。
到了地方,货主看我满身泥水,多给了五块钱,说:“小兄弟,跑这条路,你胆子不小。”我笑了笑,接过钱,心想,胆子小的人,就一辈子待在地里翻土了。
跑了一个多月,我瘦了十来斤。
静雯嘴上不说,但每天晚上都把饭端到桌上等我。
有一回我深夜到家,她趴在桌角睡着了,桌上的碗筷整整齐齐,菜用碗扣着,还是温的。
我端起碗,扒了两口,她醒了,揉揉眼睛,说:“回来啦?”我说:“回来了。”她又说:“锅里还有汤。”就去给我盛了一碗。
我喝完汤,她接过碗,这才坐下来,看着我,一直看到我吃完了,才说:“你瘦了。”我说:“跑得勤,饭量大。”她没再说话,收拾碗筷的时候,我看见她背对着我,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那阵子,家里日子确实宽了一些。
每月跑车能落个两三百,加上鱼塘的收项和猪的出栏,攒了一千多。
但还远远不够。
我心里清楚,跑运输看着风光,车上的任何一个零件坏了,都得搭进去大半个月的辛苦钱。
得小心驾驶,多拉快跑,更要精打细算。
再攒一阵子,就可以把土房翻盖成砖瓦房了。
咱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06
1988年秋天,女儿马晓燕上了小学。
那天我出车回来,进门看见她坐在门槛上,不说话,低着头,眼圈红红的。
书包搁在一边,是静雯拿旧衣服缝的。
我问她咋了,她不肯说。
问急了她才开口,声音小小的:“同学说我穿的衣裳是捡破烂换的,说我家的车是破的,说我是穷人家的孩子。”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膝盖上。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谁说的?爸找他去。”她摇摇头,哭得更凶了。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说话。
蹲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静雯从屋里出来,递了件衣裳给女儿换,站在门槛上说:“他爹,你别抽了。”我掐了烟,进屋对女儿说:“晓燕,爸跟你保证,过几年,爸一定让你坐上小汽车,让你同学都看看。”
她抽噎着点点头。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压着一块石头。闺女那句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第二天,静雯出了趟门,去了镇上。
傍晚回来,她手里捏着一块布料,蓝底碎花,摸上去软软的。
她坐到缝纫机前,那是她前一年在镇上旧货市场花四十块钱买的二手货,踩起来咔嗒咔嗒响,她踩了大半夜。
第二天早上,一件新衣裳挂在了女儿床头。
晓燕起来看见那件新衣裳,愣住了。
她摸摸袖子,又摸了摸前襟,回头看着静雯,不敢说话。
静雯说:“穿上,上学去。”晓燕换上新衣裳,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抱着衣裳跑出了门。
我追出去看她跑远了,转过头问静雯:“那块布料,哪儿来的?”她正在收拾缝纫机,头也没回:“镇上老陈家的布头,便宜。我给他家改了两条裤子,抵的。”我没再问。
那块布,我一摸就知道,不是便宜货。
那一年入冬,运输的活儿越来越少,天冷了,工地上都停了。
鱼塘的鱼也清得差不多了,猪还没到出栏的时候。
静雯寻思着,去镇上找了个活儿,给裁缝店打下手,锁边、钉扣子、改裤脚,一天挣个块把两块。
她白天去,晚上回来做饭、喂猪、拾掇家务,从来没喊过一声累。
我劝她别去了,天寒地冻的,来回十几里路。
她说:“闲着也是闲着,挣一分是一分。”拗不过她,我只能每天收车之后去半道上接她。
有一回下雪,我骑车去接她,远远看见她裹着一件旧棉袄从镇口走出来,鞋上全是泥,手哈着气取暖。
我迎上去,她看见了,赶紧跑了过来:“你咋来了?车呢?”我说:“车停家里了,雪太大,怕你走不回去。”她坐上后座,伸手拢了拢围巾,靠在我背上,轻声说了一句:“也不远。”车子碾着雪,咯吱咯吱地响。
她靠在我背上,半天没说话。
雪越来越大,飘在帽沿上。
那阵子,我时常琢磨一个事。
咱家虽然慢慢好了,但总不能一辈子靠一辆二手的卡车和一口鱼塘过活。
得想个长远的路子。
我有个想法,不敢跟静雯说,怕她觉着不踏实。
可那念头一天比一天强烈,像荒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我想贷款买一台新车。
那时候跑运输的人越来越多,旧车老出毛病,耽误不少活儿,跑一趟省城,净挣的刨去油钱和修车费,一年下来也能攒个两千多。
但新车贵,一台东风牌要一万二。
我手里攒了三千多,还差一大截。
我算了一笔账,如果买新车,跑得勤快些,不受车况拖累,一年挣个七千不费劲,两三年就能回本。
我心里痒痒的,找过镇上的信用社,人家说贷款得有抵押,房子是土房不值钱,拿不出来个像样的物件。
我碰了钉子,也没法跟家里人开口。
这口气一直憋到腊月。
有一天傍晚,我收车回来,发现静雯坐在缝纫机前,手里拿着一个手帕包,翻来覆去地看。
我走近一看,手帕里包着那枚她卖镯子时留下来的银戒指,指头粗的一圈银。
她看见我,赶紧把手帕合上,塞回口袋。
我蹲下来,看着她:“静雯,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她咬了咬嘴唇,过了好半晌才说:“我跟唐镇的银匠打听过了,这枚戒指能卖二十块钱。我想攒着给你买新车,还差得远。”我愣住了。
我从来没跟她提过买新车的事。
她接着说:“我听见你半夜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就猜到你心里有事。你琢磨啥,我都知道。”我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手帕包,的放在我手里:“这枚戒指是以前的物件,能卖几个钱就卖几个钱,先凑着。等开春了,我再去裁缝店多做点活。”我把那枚戒指推回去:“这个不能卖,是你娘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了。”她不接:“留着,也就是个念想。把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我握着那枚戒指,手心发烫。
后来那枚戒指到底没有卖。
腊月二十六那天,我跑了一趟远活,给县城一个建材铺拉了一车水泥瓦。
运费给得高,跑一趟能落五十多。
风大,车旧,半道上水箱又开锅了,我下车用棉袄裹着水箱盖子拧开,让水凉了再加,折腾了将近一个钟头。
回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饿得前胸贴后背,摸出早上剩下的半块干粮,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水咽了下去。
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再熬几年,买台新车,让静雯和闺女过上好日子。
靠着这点念头,我又把车发动了起来,开到半路实在困得顶不住,就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眯了半个钟头。
那半个钟头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咱家屋前停着一台崭新的解放牌卡车,油漆亮堂堂的,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静雯站在车旁边,笑着喊我:“他爹,出门啦!”我应了一声,一睁眼,车窗外黑漆漆一片,风还在呼呼地刮。
我抹了一把脸,把车又开了起来。
到家的时候已经后半夜了。
院子里留着一盏灯,灯芯挑得亮亮的。
门没有锁,静雯在屋里听见车响,披着衣服出来了。
我跳下车,她递过来一碗热汤,我接过去一口气喝完了,她把碗接过去,说:“锅里还有。”我说:“不喝了,睡吧。”她看了看我,看见我手上的油污和冻裂的口子,没说话,转身去灶间把火压了,又往我手里塞了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我拿着红薯,坐在门槛上,咬了一口。
糖心流出来,烫得舌头疼。
静雯蹲在旁边,看着我吃完,只说了一句:“以后别跑夜路了。”我说:“知道了。”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她躺在里侧,忽然翻了个身,轻轻握住我的手。
她没说话,只是握着。
我也没有出声,反手握住了她的。
窗外风呼呼地刮着,咱家的老黄狗在院子里汪汪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那一夜,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地算着账。
再攒一年,就够买新车了。
可这旧车,今年冬天眼看着又得大修一场。
今年入冬开始,发动机的响声就不太对劲,离合器也偶尔打滑。
要是修的话,又是几百块。
不修,就这么开着,就怕哪天撂在半路上,那就不是几百的事了。
这个矛盾,我不敢跟静雯提,怕她替我心焦,可她自己倒是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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