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大得像是有人在天上拿盆往下泼。
我顶着麻袋片从马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两步钻进村外那座破庙。
庙里黑乎乎的,一股潮气味儿。
供桌上点着半截香,火头一明一灭,神像缺了半边脸,剩下一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
我正要解蓑衣,后门吱呀一声响,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是队长的媳妇赵冬梅。
她手里攥着半叠黄纸,看见我,手一哆嗦,纸片从指缝里滑出去。
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快走,别回头。”
我被她一把推出庙门。
雨水砸在脸上,冷得我一个激灵。
走出去十几步,庙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拿手捂住了嘴的哭声,又像是被风吹碎的呜咽。
我扭过头。
草帘子底下,露出一双孩子的眼睛。
门槛下面,几粒金黄的玉米被雨水冲出来,顺着水沟,一直滚到我脚边。
那一晚,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爷爷在隔壁咳嗽了一声,问:“你看见了什么?”我没答,拿被子蒙住脑袋。
脑子里全是赵冬梅那张惨白的脸,和那双孩子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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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秋天,孙家洼生产队的粮仓闹了贼。
先是东边仓库丢了两袋玉米,过了几天,西边库房又少了一麻袋高粱。
队长陈建明在队部拍着桌子吼:“这是集体财产!是咱们全队人的口粮!查出来是谁,扒了他的皮!”
我站在人群后头,没吭声。
那天我刚从镇上拉化肥回来,还没进村就被人叫去队部。
陈建明坐在桌子后头,端着搪瓷缸子喝茶,一双眼睛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小孙,你天天赶车往外跑,路上见天见地的,就没瞅见什么动静?”
我把马车鞭子搁在膝盖上:“队长,我拉的是公家的化肥,走的也是官道,能瞅见啥。”
他哼了一声,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水花溅出来:“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村里丢了粮,人人都有嫌疑。你是赶车的,腿脚勤,耳目灵,出了事可别摘不干净。”
我捏着鞭子没说话。心里头一阵腻歪。
出了队部,迎面碰见赵冬梅。
她提着一只铁皮水桶,低着头,也没正眼看我,从我身边走过去,步子细碎又慌张。
她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鞋面沾着泥,裙角也是湿的。
我多看了一眼。
她的腰身比前阵子见时又瘦了一大圈,颧骨都顶出来了。
“看啥呢?”身后有人拍了我一下,是队里的老光棍王秃子。他冲我挤挤眼,“那是队长的媳妇,别看,看了眼馋也没你的份。”
我没搭理他,赶着马车回了我家院子。
爷爷正蹲在屋檐底下劈柴。
他今年六十出头了,头发花白,脊背有些驼,但胳膊上的肉还崩得紧紧的,每一斧子下去都带着力气。
看见我回来,他放下斧子,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把脸:“队里又喊你去了?”
“嗯。”
“问丢了粮的事?”
爷爷哼了一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个关口,谁多嘴谁倒霉。”
他说完又蹲下去劈柴,斧子咔嚓一声,劈开一块半湿的木头。
我拴好马,把化肥卸下来,走进堂屋倒水喝。
灶台上留着一碗玉米糊糊,还有半块咸菜,是爷爷给我留的。
我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听见爷爷在外头又劈了几斧子,忽然停下来。
“东头那座山神庙,”他的声音透过院墙传过来,“早些年吊死过一个女人,你黑天白日打那儿过,躲远点。”
我含着一口糊糊含糊应了一声。
庙我路过不止一趟。
青砖灰瓦,塌了半边山墙,门口长满荒草。
房梁上落着厚厚一层灰,几只野猫在那儿做窝,白天都见不到个人影。
爷爷好端端的怎么提这个?
我刚想追问,爷爷已经拎着斧子进了柴房,不再做声。
夜里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建明的话堵在胸口,爷爷的话又浮在脑子里。
快半夜的时候,村东头忽然响起一阵狗叫,叫得又急又紧,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
我竖着耳朵听,狗叫了一阵子就歇了,跟着是脚步声,沙沙沙地踩着落叶,往村外去了。
鬼使神差地,我爬起身,推开窗户往外看。
月光底下,一个人影沿着生产队仓库后墙,低着身子,快步往村外山神庙的方向去了。
那人影的肩膀窄窄的,步子碎碎的,腰间好像还挎着一只篮子。
我认出那是赵冬梅。
02
第二天一早,我赶车去镇上拉化肥。
路过山神庙的时候,我特意勒了勒缰绳。
庙门虚掩着,门口荒草被踩倒了一溜,像是有人刚走过。
一股淡淡的香火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又像潮气,又像烧过纸钱的味道。
我没停车,甩了一鞭子,马撒开蹄子上了官道。
一路上心里都不踏实。
赵冬梅大半夜不睡觉,往破庙里跑干什么?
烧香?
这年头破四旧多少年了,庙里早就断了香火。
再说她一个寡妇改嫁的媳妇,半夜三更出门,传出去不好听。
到了镇上,我把化肥装上马车,赶着往回走。
天阴沉沉的,午后就起了风,扬起一阵黄土。
走到半道,黄豆大的雨点子就砸下来了。
我拿麻袋片罩住身子,四下张望,找不到能避雨的地方。
马也被雨浇得直打响鼻,步子发飘。
“驾!”我甩了一鞭子,思前想后,还是把车赶向了山神庙那条岔路。
庙门虚掩着。
我跳下车,把马拴在庙前那棵歪脖子槐树上,推门进去。
堂屋里空荡荡的,墙上挂着蛛网,神像缺了半边脸,香炉里却插着三根新点的香。
供桌上放着一小碟玉米面窝头,还冒着热气。
我愣了一愣,四下看了看,没有人。
后门半掩着,门后的草帘子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刚钻出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追到后门口。
草帘子被风吹得飘起来,外头是一片野坟地,再过去就是苞谷地了。
雨幕连天,什么也看不见。
我退回来,盯着供桌上那碟窝头,还有那三根香。
这时候雨声里忽然传来一声响动,像是木棍碰倒了什么东西。
声音不大,闷闷的,但在空旷的庙里格外清楚。
我顺着声音往神像后头看。
神像底座有一块青砖松动了,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
我蹲下去,伸手摸了一把,掏出来一个麻袋角,袋子里漏出金黄的玉米粒,沾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我赶紧把砖头塞回去,心跳得像擂鼓。
门忽然被人推开。
赵冬梅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干柴。
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脸上没有一处血色。
看见我手里的玉米粒,她的眼神猛地一缩,嘴唇开始发抖,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嫂子……”我开口,她猛地摇头,声音又干又哑:“你什么也没看见。”
我说不出话来。她把干柴放在门口,又看了我一眼,就走进雨里去了。我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要把胸腔撞开。
回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陈建明披着雨衣站在仓库门口,看见我,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小孙,这车化肥拉得够久啊。路上没去别处转转?”
我攥紧缰绳,挤出个笑:“雨太大,车陷进泥里了,费了些工夫。”
他盯着我看了一阵子,没说什么,转身进了仓库。我赶车回院子,浑身湿透,冷得直打摆子。爷爷从屋里端出一碗热姜汤递给我:“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嘴唇发麻。
爷爷看着我,也没问话,就蹲回门槛上抽旱烟。
烟味混着雨气,在院子里散开。
我喝完姜汤,坐在马棚里给马添草料,越想心里越乱。
赵冬梅的话,陈建明的眼神,麻袋里的玉米粒,破庙里没人却点着的香头,这些事儿缠成一团乱麻,堵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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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雨下了两天才停。
队里丢粮的事还没查出头绪,陈建明又开了个会,说粮仓的锁被撬了,丢了整整半库房的玉米。
他说这事的时候,两只眼睛挨个儿扫过在场的人,像要把人看穿。
我站在人群里,低着头,想着山神庙里那个麻袋。
爷爷说得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不过是个赶车的,管不起这闲事。可赵冬梅那张惨白的脸,总在我眼前晃。
晚饭后,我去村口代销点打酱油,路过队部,听见里头有说话声。
我停住脚,隔着窗户缝瞅了一眼。
陈建明和会计吕志明面对面坐着,赵冬梅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碗开水。
陈建明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志明,账目顺不顺?这个节骨眼上,可别出岔子。”
吕志明搓着手:“队长,账面放平了,就是数目对不上,差着三百多斤。”
“差多少?那是丢的粮,丢的粮记在损耗上,哪个敢查?”陈建明啐了一口,“再补一批损耗单子。”
赵冬梅把水放在桌上,转身要走,陈建明叫住她:“死人,你天天往外跑什么?我让你在家守着,你听见没有?”赵冬梅低着头,声音细细的:“我去打猪草。”
“打猪草?”陈建明冷笑,“你是去喂猪还是去喂野猫?庙里香火都断了好几年了,你倒烧得热乎。”
赵冬梅没接话,转身走了。
我赶紧躲到墙角暗处,等她走过去。
她步子快,低着头,月光底下能看见她的脸绷得很紧。
走到院墙拐角的地方,她忽然停住了,扭头看了一眼队部方向。
那一眼像在确认什么,接着她加快脚步,拐进了后街。
我回院子的时候,爷爷正在堂屋里看电视,其实那会儿村里就一台电视机,搁在队部。
爷爷没去看,坐在油灯下补麻袋。
他看我进来,也不抬头,拿着针线在发间划了划:“去村口了?”
“见着人了?”
我愣了一下,没回答。
爷爷又补了一针,慢悠悠地说:“赵冬梅那孩子,命苦。头一个男人在仓库里出了事,白纸黑字写的‘仓损’,人说病死了就病死了。留下个儿子,继父不待见,送回她娘家外婆家养着。她一个当娘的,想儿子了只能偷偷去看。”
我蹲下来:“爷爷,你咋知道这么清楚?”
“我活这么大岁数,啥不知道。”爷爷把麻袋翻了个面,“她娘家嫂子跟我一个村的。”
我没再问。
爷爷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一眼:“你这两天心神不定的。我不管你看见了什么,记住了,这村里的事,看见的不一定是真,没看见的也不代表没有。你要是想管闲事,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分斤两。”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回到里屋躺下,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赵冬梅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防备,有害怕,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乞求,像是在说:“求你了,别往外说。”
第二天我赶车出去拉粪,路过村口的时候,一个瘦小的影子从玉米地里钻出来,赤着脚,身上穿着一件过膝的破褂子,脸上黑一道黄一道,像个小泥猴。
他看见我,停下脚,瞪着眼睛。
我认出那张脸,顺娃。
赵冬梅前夫留下的儿子。
“你……”我开口。
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身就钻进玉米地里,三两步不见了踪影。
我勒住马,望着那一片玉米秆子沙沙地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跟我七岁那年跑丢的弟弟一个样,瘦得没了形,眼巴巴的,像谁都能踢他一脚。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压在心里没跟爷爷提。
可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眼前全是顺娃那双黑亮的眼睛。
他为什么跑回来?
他躲在庙里,赵冬梅天天去送吃食,她怕人知道,是怕陈建明知道顺娃回来了?
还是怕陈建明知道了会动手?
我越想越怕,又越想越烦。
烦到最后,我翻身爬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院门,往山神庙的方向去了。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路黑漆漆的,两旁的杨树哗啦啦响,像是在小声议论我。
我走到庙门口,又停住了,站在窗外往里张望。
庙里黑洞洞的,没人。
后门敞着,草帘子被风掀起来,露出后院的乱石堆。
我犹豫了一阵子,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多远,身后庙里传来一声咳嗽。细细的,像个孩子憋不住发出来的。我站住脚,攥紧了拳头。那声咳嗽又没了。夜风呜呜地吹,像是庙在哭。
04
大概又过了三天,队里丢粮的事闹得更凶了。
陈建明带着人翻了几户人家的粮囤,也没翻出个所以然来。
吕志明端着账本站在队部门口,见了人就叹气,说再查不出贼来,上边就要追责了。
我看他那副样子,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那几天我路过破庙,总是有意无意地放慢脚步。
庙门还是虚掩着,门口偶尔能看见几粒碎玉米渣子,混在泥地里,不留意根本看不见。
我心里明白,庙里那个孩子还藏着。
有天夜里,马棚传来一阵响动。
我睡得浅,一个激灵爬起来,抓起门闩摸出去。
月光底下,个小黑影正蹲在马槽边上,手里抓着一把玉米面,往嘴里塞。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扯住他的胳膊。
顺娃。
他嘴里含着玉米面,被噎得直翻白眼,眼里满是慌张和惊恐,像一只被夹住尾巴的野兔。
我松了手,他退到墙角,手里仍攥着那把玉米面,也不肯丢。我蹲下身,压低声音:“你来这儿拿吃的?”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含糊不清地说:“我娘好几天没来了……庙里没吃的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娘怎么了?”
“她在井台上摔了一跤,崴了脚。”顺娃低头,声音越来越小,“我远远看见的,她走路一瘸一拐的。”
我沉默了一阵子。
这孩子瘦得一把骨头,脸上全是土,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黑乎乎的窝头,我都愣住了,那是我前两天扔给狗吃的,不知怎么让他捡了去。
我把窝头从他手里拿过来,扔回槽里,转身回屋,拿了两个白面馒头。
那是我爷爷留着过中秋的,一共就四个,用油纸包着,压在柜子底下。
我拿了两个,出来塞到顺娃手里:“拿着,回庙里去,别让旁人看见。”
他抓着馒头,嘴巴张了张,眼眶忽然红了,却没哭出来。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馒头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跑了十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冲我喊了一句:“你心眼好,我娘说你是好人。”
那一句喊完,他一头钻进玉米地,眨眼就不见了。
第二天一大早,赵冬梅果然瘸着脚,出现在代销点门口,跟人说话时还笑呵呵的。
我远远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时候陈建明从队部出来,看见她,扯着嗓子喊:“腿脚不好就别瞎逛,队里丢粮的事还没完,你倒清闲!”
赵冬梅脸上的笑收下去,低头走了。
陈建明转身看见我,招招手:“小孙,过来。”我走过去,他拍拍我的肩:“你天天赶车在外头跑,认识的人多。这几天帮我盯着点,看有没有生面孔往村外跑。”
“行。”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想:贼就在你跟前站着呢。
当天晚上,我把马棚里那把玉米面用麻袋片包了,揣着去了山神庙。
庙里没人,香也灭了。
我在供桌底下摸了一圈,摸到那个麻袋角,顺着往外拽了拽,拽出一只半满的麻袋来。
袋口的扎法,是双扣结,跟队里仓库用的扎口一模一样。
我把麻袋塞回去,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回到家,爷爷还坐在油灯下补麻袋。
我没瞒他,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从看见赵冬梅烧香到顺娃跑来找吃的,再到庙里的麻袋。
爷爷听完,手里的针线顿住了,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麻袋,走到门口,朝外头看了两圈,关上门,压低声音说:“那扎口是仓库的记号。队里丢的粮,有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听好,从现在起,别往庙里跑了。这事儿,得让公家的人来查。”
“那赵冬梅呢?那孩子呢?”
爷爷看了我一眼:“他们不是贼。贼另有其人,你心里没数?”我愣住了,爷爷缓缓吐出两个字:“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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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个暴雨天,我记得清清楚楚。
天阴了一上午,晌午过后,风就起来了。
我赶着马车从镇上回来,刚上村口的土路,雨点子就兜头砸下来。
风大得把路边的杨树刮得弯了腰,马受惊往前蹿,我一拉缰绳,车轱辘陷进了泥里。
我跳下车,试着推了两把,车纹丝不动。
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凉得人打哆嗦。
放眼四周,没遮没拦的,就东边那座山神庙的屋顶影影绰绰地在雨幕里露着。
我没有别的去处,松开马,车留在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庙里跑。
推门进去,又闻到那股熟悉的香火气。
供桌上还是那三炷香,燃了一半。
神像脸上挂着一道水痕,像一道黑色的泪痕。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正要开口吆喝一声“有人没”,后门吱呀一声,赵冬梅从门后走了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叠黄纸,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袄,头发被风雨吹得乱七八糟。
看见我的一刹那,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脸上那点血色刷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手里的黄纸散开,飘到脚边。
她没弯腰去捡,眼睛直直地望着我,嘴唇哆嗦着,像是在拼命组织一句完整的话。
“快走,别回头。”
那五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一步跨过来,两只手抵住我的胸口,劲儿大得出奇,把我整个人推出了庙门。
我踉跄着退到雨地里,她跟出来,背靠着门板,死死抵住,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看那神情是生怕我闯进去。
她想让我在她挡着门的时候赶紧走,走远了什么也就看不见了。
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
我跟她隔着一扇破门板对望了几秒。
她身上在发抖,嘴唇咬得发白。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却猛地摇摇头,又重复了一遍:“走,别回头。”
我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马车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的庙里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却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一声“呜”。
那声音被风撕得又细又碎,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可我听见了。
我停住了脚步。
赵冬梅把门拉开一线,探出半个身子,脸色惨白地冲我摆手,摆得又急又狠。
正这时,门槛底下滚出几粒东西。
金黄的玉米粒,一小撮,被雨水冲出来,顺着门前的土沟一直滚到我的脚边。
我低头看着那几粒玉米,又抬头看赵冬梅。
她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撕开了最不愿示人的皮肉。
我弯下腰,拾起那几粒玉米,攥在手心。她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雨水哗哗地落在我们中间。
那一眼,什么都明白了。
我回到马车上,不知道为什么手心攥得那么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回到家,爷爷看到我,什么都没问,端来一碗姜汤。
我接过姜汤,手指尖还僵着。
爷爷看了我一眼:“你手抖什么?”
我放下碗,把那几粒玉米放在桌面上。黄澄澄的,带着一股土腥味。爷爷看着,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明儿,该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