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半个月,教室里的电扇吱呀吱呀转着,卷不走一丝热气。
郭怡然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干呕不止,苍白的脸埋在课桌下面,瘦得脱了形。
镇卫生院的一张化验单递到班主任手里,铁一样的事实砸下来:怀孕,快两个月了。
傍晚,她母亲郑丽华红着眼冲进教室,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我鼻子问:“傅明杰!你是不是人?你天天背她上下楼,你说,是不是你干的?”
全班鸦雀无声。郭怡然趴在课桌上,肩头抖得厉害,始终没有抬头。
我站在那儿,看着一地碎掉的目光,说:“是我。”
巴掌落下,我没躲。三天来攒下的好人名声,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只有我自己知道答案是什么,它被一句“求你别揭穿”锁死了。
我沉默着扛了五天。
直到6月7日清晨,考点外,一个胡子拉碴的陌生男人按住了我的肩膀。
“你就是傅明杰?怡然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人群死寂了一瞬,然后像炸了锅一样轰然喧哗。他顿了顿,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叫薛哲瀚。走,我们进去,当面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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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傅明杰,十九岁,镇上中学高三学生。
我爸走得早,我妈在镇上缝纫厂打工,一个月挣两千来块钱,供我念书。家里的日子紧巴巴的,但也不算过不下去。
三年前,郭怡然出了车祸,腰椎受了重伤,下肢瘫痪。
她爸当场没了,她活了下来,但从那以后,腰以下再也没有知觉。
那会儿她刚上高一,开学第一天,她妈推着轮椅把她送到教室门口,母女俩站在走廊里,一个哭一个忍着不哭。
我当时坐在靠门的位置,看郭怡然咬着嘴唇,自个儿推着轮子进来,轮子卡在门框上,死活过不去。
她使劲推了两下,脸都涨红了,又不想叫人帮忙,就那么僵在那里。
我站起来,把桌子往旁边挪了挪,说:“你过吧。”
她看了我一眼,低声说了句谢谢。那是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日子长了,她每天上下楼成了个大问题。
教学楼一共四层,没有电梯,厕所在一楼,教室在三楼。
轮椅推不上去,她妈每天早上把她背到三楼,下午再来背下去,一天两趟,风雨无阻。
有天下午,她妈来晚了。
我放学走的时候看见郭怡然一个人坐在三楼楼梯口,两只手撑着地面,试图往下挪。
她一条腿拖在地上,整个人歪歪扭扭的,看起来又滑稽又让人心酸。
我走过去,蹲下来,说:“我背你吧。”
她愣了半天,摇摇头说不用。
我没等她再说什么,直接把她往背上一搭,她瘦得厉害,轻飘飘的,在我背上像一片纸。
她两只手紧紧攥着我的肩膀,指甲掐进肉里,一句话也没说。
从那天起,我背了她三年。
学校的楼梯一共四十八级,我闭着眼都能数清楚。
每天早上一趟,晚上一趟,中午还要背她下一趟去吃饭。
三年来,我背坏了两件校服,肩膀上磨出了厚厚的一层茧。
有人问我图什么,我说不图什么。
她妈每个月给我塞一百块钱,我从来没收过。
倒不是我多高尚,就是觉得,一个已经这么不容易的人,我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我妈知道后也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你自己个儿注意分寸就行。”
我懂她话里的意思。
镇上人多嘴杂,一个男孩天天背着一个瘫痪女孩上下楼,难免有人说闲话。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郭怡然也不在乎,我们俩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份默契。
她成绩好,常年年级前十。
她说等考上大学,要当一名医生,治好多好多人,让像她这样站不起来的人都能站起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
我成绩一般,但也不算差。我妈说能考上大学就砸锅卖铁供我上,考不上就去学门手艺,将来也好讨生活。
日子就这么过,平淡得像白开水,一天一天重复着,没什么波澜。直到高三下学期,我隐约觉得郭怡然有点不对劲。
她开始时常发呆,上课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盯着黑板,一盯就是半节课,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时候我叫她三遍她都听不见,回过神来勉强笑一下,说没事,走神了。
还有一次,她坐在轮椅上突然惊叫了一声,捂着肚子缩成一团,脸色白得像纸。
我吓坏了,问她怎么了,她摇头说岔气了。
可我看得出来,那不是岔气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或者说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
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才开口:“明杰哥,你说,人要是做了一件特别丢人的事,还有没有脸活下去?”
我被她问懵了。我说:“你这说的什么话?人都得活着,活着才有希望,丢人怕什么,谁还没个倒霉的时候。”
她听完,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我当时只觉得她可能因为残疾想多了,压根没想到,那阵子她已经被人盯上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她一个人承受了多少东西。而她什么都没说,一个人扛着,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躲在树洞里舔伤口,谁也不让靠近。
我就是那个被挡在最外面的人。她不肯说,我也不敢问。我怕问了,她难受。
那年四月底,天已经热起来了。
郭怡然吐了。
起初只是早上干呕,她还说什么东西坏了吃坏肚子了。
我不放心,买了盒藿香正气水,她喝了也不见好。
连着好几天,她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圈,眼眶都陷进去了。
我劝她去卫生院看看,她死活不去。有一回我说急了,她还冲我发了火:“你别管我行不行!我自己的事自己清楚!”
那是三年以来她第一次对我这么凶。
说完她自己先红了眼眶,别过头去,用袖子使劲擦了把脸,半天,闷闷地说了句:“明杰哥,对不起,我心里难受。”
我站在她面前,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该想到的,可我没想到。一个成天跟我待在一起的姑娘,身体出了这种异样,我愣是没往那个方向想。不是想不到,是不敢想。
后来周淑芳说,那天郭怡然在教室里吐得昏天黑地,吐到最后胃里只剩黄水,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周淑芳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带了三届毕业班,什么场面没见过,可那一刻她也慌了。
她大着嗓门喊人帮忙,叫了两个女生扶着郭怡然,又让人去办公室打电话给她妈。
我冲过去的时候,郭怡然歪在椅子上,嘴唇惨白,眼睛闭着,脸上全是汗珠。
我喊她名字,她微微睁开眼睛,看见是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话。
我低下头凑近她,听见她很小声地说:“明杰哥,我肚子疼。”
那句话,现在想起来,还像一根针一样扎在我心口。
镇卫生院离学校不远,两里地。
我背着郭怡然跑过去的,她那么轻,可那天我觉得特别重,重得我两条腿都在发软。
到了卫生院,医生一检查,整个走廊都安静了。
周淑芳拿着化验单走出来,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怀孕了,快两个月了。”
我站在走廊里,觉得天塌了。
02
那天下午,卫生院走廊里挤满了人,我一个都没看清。
只记得头顶的白炽灯管滋啦滋啦地响,声音像锯子一样刮着耳膜。
周淑芳把化验单攥成一团又展开,展开又攥成一团,来来回回好几趟,最后才哑着嗓子说:“先送你同学回去,其他事回去再说。”
我背着郭怡然往回走,她趴在我背上,一声不吭。
走了一段路,我突然感觉脖子后面有点湿,才发现她哭了,眼泪大滴大滴地砸下来,全落进我的衣领里。
我停了一下,想把她放下来安慰两句,她紧紧搂着我的脖子不松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走吧,别停。”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郭怡然怀孕了。
孩子是谁的?
她整天跟我待在一起,放学就回家,从没见她跟谁走得特别近。
我脑子里翻来翻去,把认识的人一个个过了一遍,怎么都想不出来。
第二天去学校,郭怡然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周淑芳说她请了假,在家里休息。
另外她还跟我说了一件事,差点击碎了我仅存的那点侥幸:检查报告出来那天,周淑芳在走廊里问了郭怡然一个问题,孩子是谁的?
郭怡然沉默了很久,说了三个字,“傅明杰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看她的眼睛,那眼神不对劲。”周淑芳顿了顿,“那个眼神不像是指认凶手,更像是在求救。”
我没说话。
我站在走廊上,楼梯口外的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吹得我后背发凉。
郭怡然说孩子是我的。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个孩子绝对不是我的。
我连她的手都没碰过。
三年来,除了背她上下楼,我跟她之间的身体接触最多也就是扶一下她的胳膊,为了防止她从轮椅上滑下来。
我每一次蹲在她面前,都是平视着她的眼睛说话,从来没有过任何越界的行为。
不是我没那个心思,是她那个样子,我但凡动一点那种念头,我都觉得自己不是人。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下午放学,我骑车去了郭怡然家。
她家住在镇子西边,两间平房,前面搭了个小院子。
我推着自行车站在院门口,看见郑丽华坐在院子里,脸色蜡黄,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一场,手里攥着一条毛巾,绞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紧。
她看见我,表情很复杂,像是想骂我,又像是想求我什么。
我站在那儿,喊了一声婶。
她没回话,只是冲屋里努了努嘴:“她不肯出来吃饭,也不肯见我。你去看看她吧,明杰,算婶子求你了。”
我推开那扇木门的时候,屋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郭怡然缩在床角,把被子裹在身上,露出的半张脸,瘦得颧骨都鼓出来了。
她的目光从被子里透出来,看见是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红,把头埋进被子里。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天,才开口:“怡然,你在里面躲着不是办法。”
她没应声。我又说:“周老师已经把化验单的事告诉我了。你跟我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依然不说话。
我在床边蹲下来,手搭在床沿上:“怡然,你要是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我来想办法。咱们认识三年了,我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
过了很久,她慢慢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目光里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丝哀求。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明杰哥,你信我吗?”
我说信。
她眼睛一眨,眼泪就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淌,把枕头濡湿了一大片:“那就别问了。”她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瘫痪的人,“你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认,也别管我。你走吧。”
我蹲在那儿,看着她,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抖成一团。我一肚子的疑问,像煤块一样堵在嗓子眼,却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蹲麻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蜷缩在床上,像我第一次见她的那个早晨:无助、孤独,一个人咬紧牙关撑着一整片天。
那天晚上,我刚走到家,我妈坐在客厅里,面前搁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饭,眼皮也没抬一下,冷声问:“你老实跟我说,那丫头肚子里的孩子,跟你有没有关系?”
我站在门口,鞋都没脱,看着我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妈,我会处理好的。”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失望,有痛心,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站起身,端着那碗凉饭转身进了厨房,留我一个人站在门口,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
我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
那是临走前,郭怡然塞到我手里的。我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八个字,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的:过了高考,我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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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消息传得比野火还快。
第二天中午,镇上就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了。
我去小卖部买包盐,老板娘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过街老鼠。
几个坐在路边下棋的老头,看到我过来,烟也不抽了,棋也不下了,齐刷刷地扭过头来看我,那目光里全是刀子。
“就是他啊?看着老实巴交的,怎么干出这种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天天背着人家闺女上下学,谁知道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真是造孽,那个瘫姑娘本来就够可怜了,这后半辈子可怎么过啊……”
我没解释,也没法解释。
我没脸跟人争辩,因为我一旦开口说孩子不是我的,那就等于在众人面前把郭怡然推进火坑。
她说了,过了高考告诉我真相。
在那之前,我不能说,我也不敢说。
学校那边也炸了锅。
政教处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坐了半个小时,绕来绕去就一个意思:“傅明杰,你跟郭怡然的事已经影响到学校声誉了。你要是真做了,就老老实实承认错误,道个歉,写个保证书,争取宽大处理。这眼瞅着就要高考了,别拖累学校也毁了你自己的前程。”
我说:“我没做过的事,我不认。”
主任拍了一下桌子:“人家姑娘为什么不说别人偏偏说你?”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破了洞的球鞋:“我不知道,但她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主任被我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挥了挥手让我出去。
我走出政教处大门的时候,正碰上苏高谊。
他是隔壁复读班的,他爸苏振华是镇上的干部,家里有钱有势,在学校里向来横着走。
他靠在走廊栏杆上,冲我喊了一句:“哟,好人,听说你翻车了?”
我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他在我背后笑了一声:“你说你对一个瘫子那么好,图什么呢?这下好了,人家的肚子赖到你头上,你裤裆里就算长了八张嘴也说不清了。”
我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终究没有回头。
苏高谊这种人,你越是理他,他越是来劲。
那天傍晚回教室,班里一片死寂。
几个平时跟我关系不错的同学看到我进来,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书,谁也不跟我说话。
谢智宸从后面跟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哥们儿,我不信你能干出那种事。但你这态度太被动了,你得想办法自证清白啊。”
我苦笑了一下:“怎么证明?人家什么都不肯说,我总不能把她按在地上逼她说真话吧。”
谢智宸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出什么来,叹了口气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郭怡然,你到底在护着谁?
晚上回家,我还没进家门,就听见我妈在打电话,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我儿子绝对不会干那种事!他从小到大我一手带大的,他什么品性我还能不知道?可那丫头一口咬定是他的,你让我怎么办?我这张老脸都快让人戳碎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我妈带着哭腔的声音,鼻头猛地一酸。
自从我爸走后,我妈一个人拉扯我,我们娘儿俩互相撑着过了这么多年。
我们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没亏欠过任何人。
可是现在,因为一个我没有做过的事,我妈要替我承受所有人的白眼和唾骂。
我真不是东西。
一天之后,薛思妍找到了我。她穿着白大褂,扯下口罩,露出一张冷冰冰的脸:“你就是傅明杰吧?你认识薛哲瀚吗?”
我摇头。
她“嗤”了一声,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几张纸扔到我面前:“我哥叫薛哲瀚,半年前因为打伤了人进了看守所。你知道他打的是谁吗?”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是苏高谊。”
我愣住了:“苏高谊?”
薛思妍点了点头:“我哥是为了救郭怡然才动的手。那天晚上,苏高谊喝了酒,在校门口拦着郭怡然,不让她走。她坐在轮椅上,躲也躲不开。我哥路过看见了,冲上去把苏高谊揍了一顿,下手重了点,被拘了。”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之后的事你自己琢磨吧。苏高谊被打了,他爸苏振华那个人的性格,你多多少少也听说过。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孕囊大小跟你说的那个时间完全对不上,这个我拿专业眼光保证。”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插进我脑子里,咔哒一声,什么东西开了。
04
我没有去找郭怡然。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我一旦开口问了,她又要哭,哭完了还是不告诉我,那我除了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但我偷偷做了一件事。
我去了一趟镇派出所,以学生办理户籍材料的名义,向窗口的民警打听了一件事:“半年前被关进看守所的那个薛哲瀚,他是因为什么案子进去的?”
民警翻了翻记录:“打架斗殴,致人轻伤。判了六个月,按规定月底就能出来了。”
我谢过民警,走出派出所大门,站在太阳底下,整个人有点恍惚。
薛哲瀚因为打苏高谊进了监狱。
郭怡然的怀孕时间,和薛哲瀚被抓的时间,恰好能对上。
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月。
那个孩子,是苏高谊的。
这个念头像一枚钉子一样狠狠砸进我脑子里,砸得我脑子嗡嗡作响。
苏高谊在放学路上堵住了郭怡然,对她做了那种事。
薛哲瀚为了救她,打了苏高谊,进了看守所。
苏振华为了保护他儿子,封锁了消息,利用自己的关系把薛哲瀚定罪。
而郭怡然,她不敢说,不敢闹,甚至不敢承认自己被欺负了。
她怕什么?
她怕说了真话,苏振华会不放过薛哲瀚,也不放过我。
她选择把所有污水往自己身上泼,把所有烂泥往我头上扣,就为了保下那两个在困境中帮过她的人。
而她肚子里那个不该存在的孩子,她却要一个人扛一辈子。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太阳晒得我头皮发烫,脑海里却像冰窖一样寒冷。
晚上,我不知道怎么的,腿像有了自己的主意,又走到了郭怡然家门外。
院门虚掩着,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我透过门缝看见郑丽华坐在郭怡然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一口一口地吹凉,往郭怡然嘴边送。
郭怡然靠着枕头,几天没见,脸又瘦了一大圈。
郑丽华喂了两口,郭怡然别过头去,声音有气无力:“妈,我不想吃。”
郑丽华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哑得不像话:“闺女,你给妈说句实话,那孩子,到底是那个傅明杰的,还是有别人的?妈不是要骂你,妈就是想知道,你到底受了多大的委屈。”
郭怡然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淌过消瘦的脸颊,砸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摇了摇头,闭着眼睛,声音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又远又闷:“妈,你别问了,行吗?你就当是我作的孽,都是我自己的命。”
郑丽华一把抱住她,母女俩哭作一团。
我站在门外,手攥着院门的铁丝拉手,攥到关节发白。
我多想冲进去告诉她,没事的,我把所有事都扛下来,你什么都不用管。
可我知道,我不能。
她说了,过了高考,告诉我真相。那我就在高考前,什么都不说。她让背锅就背锅,让认罪就认罪。只要她能安安稳稳走进考场,把这个高考考完。
门里的哭声渐渐小了。
我松开手,无声地转身,准备离开。
一辆三轮车突突突地从巷口驶过来,车灯一晃,照出角落里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郭智勇,郭怡然的爷爷。
七十多岁的人了,腰弯得像一张弓,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坐在石墩上。
他看见我,也不意外,抬了抬烟杆,慢吞吞地开口:“来了?”
我有些尴尬,点了点头:“郭爷爷。”
他咂了一口旱烟,烟雾升起来,遮住了他半张脸:“丫头从小命苦,她爹走得早,我又没本事,没照顾好她。你背了她三年,这份情,爷爷记在心里。”
我鼻子有点酸:“郭爷爷,您别这么说。”
他摆了摆手,打断我的话,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才缓缓地说:“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你信爷爷,再撑几天。五天之后,该亮的东西,就亮出来了。”
他说的那个红布包着的东西。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老人的眼神笃定得像一块老木头,硬邦邦的,不会弯。
那句话在我心里像钉子一样砸了下来。
五天。他说五天。高考五天后开考。
我咬咬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然后推着自行车,往家走。
风从身后吹过来,卷着镇子夏天的灰尘,打在脸上,热辣辣的。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但我知道,我可能快等到了。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学校停好自行车,班里一个同学就小跑过来拉住我:“傅明杰,出事了,周老师让你赶紧去政教处!郭怡然她妈来了,带了好几个人,堵在政教处门口,说要叫你当面对质!”
我心里咯噔一下,腿脚却沉得像灌了铅。
我深吸一口气,把书包往车座上一搁,攥紧了拳头往教学楼走。
楼梯口的走廊上,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人头攒动。
远远地,我看见郑丽华站在政教处门口,身后的窗玻璃透出惨白的天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手里攥着一张什么东西,捏得皱皱巴巴的。
我走到她面前,喊了一声:“婶。”
郑丽华猛地抬头,眼眶底下挂着两圈青黑,嘴唇干裂,鬓角的头发乱糟糟的,跟三天前判若两人。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喷出一句话:“傅明杰,你敢对着你死去的老爹发誓,我闺女肚子里的孩子,当真跟你没关系?”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她,身后无数道目光像锥子一样扎在背上。
我没有说谎的习惯,也没法对一个刚失去依靠的女人说谎。
沉默。
沉默像一口钟,把我罩在里面。
半晌,我开口:“婶,我只说一句:我没碰过怡然,一根手指头都没有。”
郑丽华愣了愣,手里的纸被她攥得更紧了:“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为什么不反驳?那天在教室里,你明明说了‘是我’的!”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郭怡然的秘密,我既然答应了她,就得带进肚子里,哪怕是烂掉了也得咽下去。
我垂下眼,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郑丽华像被抽空了力气,身子晃了晃,靠在了身后的墙上。
她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困惑、有失望,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动摇——她似乎察觉到,我不像她以为的那样“伪善”。
最终,她把那张捏皱的纸揉成一团,一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
人群散去,走廊空空荡荡。
我站在那儿,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
周淑芳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轻轻说了一句:“傅明杰,你爸在天上看着你呢。你是个好孩子,这件事,会有水落石出那天的。”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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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四天后,高考前夜。
镇上中学门口贴出了考场分布图,红纸黑字,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我路过时看了一眼,自己分在第三考场,二楼。
郭怡然因为坐轮椅,被分在一楼考场,单独一列。
我回到教室,把明天要用的准考证、身份证、文具袋一样样清好。
刚装进包里,谢智宸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傅明杰,门口有人找你,他说他姓薛。”
我手里的文具袋差点掉在地上。
我走出教学楼大门,看见一个穿旧军装、胡子拉碴的男人靠在校门口的杨树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很高,皮肤黝黑,手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他看见我,把烟吐在地上,散漫地开口:“你叫傅明杰?”
我点头。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开口:“我叫薛哲瀚。郭怡然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棒槌。定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她什么人?”
薛哲瀚吐出一口气,目光移向远处的教学楼:“我是她男人的朋友。那天晚上,我看见她被苏高谊拖进巷子,冲上去救人,下手重了点,进了看守所。孩子的父亲是苏高谊,但我要说孩子是我的,为了不让那个畜生的名字跟她绑在一起。这个锅,你不该背,她也该有人扛一下了。”
我一时间说什么好,好半天才开口:“那你为什么不早来。”
薛哲瀚看了我一眼:“我之前一直在看守所里,出不来。前天才放出来,这两天我一直在查这个事。”
他顿了顿,声音哑得更厉害:“明杰,你背了她三年,这趟路你背得够久了。明天开始,这段路我来背。”
我一下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6月7日清晨,考点外,人山人海。
我推着郭怡然的轮椅站在树荫下,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丽华在旁边陪着她,面色疲倦。
我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薛哲瀚。
他说的,他来了。他就是来了。
人群晃动着,高考的铃声还没响,警界线已经拉了起来。我推着郭怡然往入口走。忽然,一只手从背后按住了我的肩膀。
我回头,看见薛哲瀚站在我身后,胡子还是那么长,但眼神亮得像刀子。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沉重:“傅明杰,高考完了,咱们当面把话说清楚。”
他走向郭怡然的轮椅,蹲下,看着她那一瞬间抬起的脸。
“怡然,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