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嗓门大得吓人,震得我耳朵根嗡嗡直响。
“让你娶你就娶,哪那么多废话!”
我握着话筒,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对面,魏军笑呵呵地端着茶杯看戏。
他说要把二十六岁的独生闺女嫁给我,我一个刚退伍的农村兵,屋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凑不齐,拿啥娶人家?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已经挂了。
魏军往椅背上一靠:“我闺女的眼光随我,认准了就不会变。”
我没敢应声。胸口里压着的那件事,谁也没告诉过。那事儿像块磨盘,压了我整整三年。我总觉得,这辈子怕是翻不了身了。
退伍那天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柏油路都软了。
我抱着铺盖卷走出营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新兵连那一年,我咬着牙练,跑步跑吐了血也没停。
第二年下到侦察班,摸爬滚打,手上磨出的茧子一层摞一层。
第三年带新兵,手底下那帮小子背后叫我“铁面排头”,说我训练的时候从来不笑。
可谁也不知道,我心里面那根弦,绷得有多紧。
走的时候,连长拍了拍我肩膀,说俊楠,回去好好过日子。我嘴上应着,心里头却有个声音在反问:你也配?
我在镇上转了一趟长途车,没回自己家,先去了邓家坳。
邓玉梅站在院子门口,看见我愣了一下:“俊楠?你不是今天回来吗?”
我放下行李:“婶子,我先来看看你。”
她着急了:“你这孩子,刚回来不歇歇,跑我这儿来干啥?你先回你自己家去,我这没事。”
我没接话,放下东西绕着院墙走了一圈。
上回下雨漏的那几片瓦还搁在墙角,积了灰,冯婶说志强走之前买的瓦,一直没人换。
我翻上屋顶,把碎瓦一片一片揭掉,重新铺好,压实。
她在下面仰着头看,嘴里念叨着,跟志强一样,干活不知道歇。
志强这个名字,我现在听见还是会心里头抽一下,像针扎在旧伤口上。我的手在瓦片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干活,没让她看见。
把柴劈了码好,又用扁担把水缸挑满,我才拎着行李往回走。
邓玉梅追出门口,远远喊了一句:“俊楠,你瘦了!”我摆了摆手,没回头。
夕阳照在乡道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一个人走着,影子在前面一颤一颤的,像另外一个我,还有点陌生。
老屋还是那个老屋。
院墙塌了半边,剩那半边也歪歪斜斜的,像随时要趴下去。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半晌,门锁锈得拧不动,费了好大劲才打开。
屋里一股潮味,墙角结了蛛网,灶台上落了一层灰。
我没心思收拾,铺盖卷一摊,倒头就睡。
半夜里醒了,听见老鼠在房梁上跑,我睁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想起了部队的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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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志强睡我上铺,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嫌吵,拿枕头扔他。
他嘿嘿一笑,翻个身继续睡。
现在想听他打呼噜,再也听不着了。
第二天晌午,有人带话,说老领导找我,让到镇政府去一趟。我寻思是退伍手续的事,换了件干净衣裳就去了。
魏军是我在部队时的营长。
当年我新兵下连,是他把我选进侦察班的。
他这个人,眼睛毒,看人准。
退伍批下来那天,他跟我谈了一回话,问我回去有什么打算。
我说种地。
他没多说什么,拍了拍我肩膀,说你先回去,有困难随时找我。
推开那扇门,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穿着件白衬衣,手里捏着个茶杯,见我进来,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他说。
我笑了笑:“回家歇两天就养回来了。”
他示意我把门关上,又让我坐到桌边。
又看了一阵,问:“今年多大了?”我说二十五。
他说:“二十五,不小了,该成家了。”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刚想说点客套话,他就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照片搁在桌上。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子,扎着马尾辫,站在学校门口笑,模样挺精神。
我赶紧把照片推回去:“领导,您别开这玩笑。”
“我没跟你开玩笑。”魏军声音不大,语气却认真,“我闺女魏思雨,二十六了,在镇上中学教书。人品学问,都不用你操心。我就看上你了,实诚,肯干活,能过日子。我把她许给你。”
我站起来,手心全是汗:“领导,我真配不上。我家那个情况您也知道,一间半塌的老屋,地也薄,种不出什么好收成。您闺女是体面人,我不能让人家跟着我受罪。”
“你嫌你自己条件不好?”
“不是嫌,是真配不上。我一个种地的,连个正经房子都没有……”
“我魏军在部队带兵二十年,什么样的兵没见过?”他打断我,“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你要真觉得配不上她,你就争口气,把日子过好,让人高看你一眼。总比一个人躲在那间破屋子里当缩头乌龟强。”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
他已经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我心里一急,伸手就要拦。
他一手挡开我,对着电话那头说:“思雨,我魏军。袁俊楠在我这儿,刚从部队回来。我把他介绍给你,你自己跟他说两句。”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魏军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我硬着头皮接过来,背上的汗把衬衣都浸透了,声音发干:“魏同志,您好。我就是一个农村退伍兵,年纪不小了,条件也……”
话没说完,那头一个嗓门把我截住了:“让你娶你就娶,哪那么多废话!我是嫁不出去咋的?你一个大男人,磨磨唧唧的,跟我爹学坏了吧!”
我愣住了。这嗓门太响了,响得我一瞬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那头又说:“你要是嫌配不上我,那你就争口气,好好过日子,让人看得起你。又不是让你明天就开飞机大炮。明天下午,镇供销社门口,我等你来当面说清楚。”
电话挂了。魏军靠在桌边,两眼笑得眯成了缝。我握着已经没声的手机,半天没动。
当晚我回了老屋,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
我坐起来,在墙角摸了一支烟,点着了又掐灭。
又躺下,又坐起来,反复了好几回。
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想的全是三年前那个夏天的事。
志强倒在河滩上,浑身是泥,眼睛没有合上。
我跪在水里,拼命叫他名字,怎么拉也拉不住他。
那场景我忘不了。
我总觉得,那天我要是跑得再快一步,他就不会没了。
后来听人说,那天出任务之前,有人在志强面前念叨,说袁俊楠干活麻利,比你强。
志强是个轴性子,听了那话,心里憋着一股劲,非要证明自己。
我明明知道他性好强,怎么就没多留个心眼呢?
我要是在他冲出去之前拽住他,哪怕多喊一声,他现在说不定还活着。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喉头又酸又堵。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只发青的眼眶,背着包去了镇上,躲到建筑队帮忙搬料,刻意不去想魏思雨那事。
晌午时分,有人喊我,说柜台那儿有个女同志找我。
我说不认识。
那人又说,人家说她是镇中学的老师,姓魏。
我心一紧,说:“让她等着,我忙完这车料就去。”
那一车料我搬了整整一个上午。
砖头一块一块从车上搬下来码好,码到后面手指头都发麻了。
我故意磨磨蹭蹭,心里想她等不住,自己走了,这事就不了了之。
可是我把料码完了,直起腰擦了把汗,那个穿蓝布衫的影子还站在供销社门口的老槐树底下。
见我过来,她朝我扬了扬下巴:“搬完了?”
我看了看她:“你等了一上午?”
“我要是连这点耐性都没有,我爹敢把我介绍给你?”她说着,嘴角微微往上一挑,露出点笑模样。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头咯噔一下。
照片上的她看着文静,眼前的她,眼睛里却藏着火。
晒了一上午的太阳,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却也没离开。
她说:“吃了没有?”我说没。“那走,先吃饭。饿着肚子谈事,亏的是咱俩。”我跟着她进了对面一家面馆。
面馆不大,几张方桌,头顶一台吊扇呼呼转着。
她要了两碗肉丝面,又加了一碟咸菜。
我端着一碗面呼噜呼噜下了肚,搁下碗看着她,她却不紧不慢地吃,眼神时不时瞟我一下。
我被看得不自在,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拌了半天也没夹起来。
“你是不是不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她先开了口。我摇头。
“去年腊月,我本来要去相亲的。我爹临时给拦了,说有个退伍兵,人品好,过完年再说。可我这个人,等不住。”她说着顿了顿,“腊月二十六那天,我回了一趟邓家坳,去看我表姑。她跟邓玉梅家是隔壁邻居。她说,隔壁老太太的儿子没了,一个人过日子。有个当兵的隔三差五就来送粮、劈柴、修屋顶,问他叫啥,他不肯说。天冷得手都伸不开,那个人来照样干活,干完活水都不喝就走。”
她看着我:“那天我站在院子里,隔着半截墙头,看见你了。你蹲在灶台前,帮老人通烟囱。灶膛里冒出来的烟呛得你直咳嗽,你也没停。满手满脸的灰。”
我不吭声。
“后来我回了镇上,又托人打听你。你在部队三年,津贴大半都寄给了战友家属。退伍安置选在镇上,也是因为离邓玉梅家近。”她说着,语气缓下来,“我不是一时脑袋发热。我看过你干活的样子,我才应的这门亲。”
我放下筷子,嗓子里发干,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打听的这些没错。可你不知道,我心里头有事儿。”
“什么事儿?”她问。
我没回答。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动弹。
心里头的话涌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也不追问,站起来付了账:“你怕我嫁给你亏了,那你自己想想,你亏没亏你自己的心。明天上午,我在民政所门口等你。去不去,你自个儿拿主意。”
她走了。我坐在面馆里,听着外头拖拉机的突突声。老板娘过来收碗,看我发愣,问了一句:“谈对象了?”我没答话,起身出了门。
当晚我去了邓玉梅家。她正坐在灶前烧火,见我来了,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了。她又问我,是不是有对象了。我说没有。
她看了我半晌,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俊楠,你要是心里有事儿,就说出来。别跟志强似的,什么都憋着,憋到最后出了事。”
我喉头发紧,指头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好半天才问出一句:“婶子,志强那回的事……您怨过我吗?”
邓玉梅手里的火钳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从来没怨过。志强那孩子,性子急,好逞强。打小就这样。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这灶台前想了很多天:要是那天我拉住他,不让他去,是不是就不会出事?可这样想,想破了脑袋也没用。”她转过头来,“俊楠,你听我说。志强走了,是他的命,也是我的命。可你不欠我的,你也不欠志强的。”
我低下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没走。
邓玉梅在偏屋给我搭了个铺,我躺在上面,盯着房梁看了一宿。
隔壁屋里传来她咳嗽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一把钝刀子,慢慢磨着我的心口。
我想起来,部队里志强跟我说过他娘,说他娘命苦,中年丧夫,一个人拉扯他长大。
他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娘。
他在信里写:哥,帮我照应我娘。
我答应了,可我心里头知道,志强的死,我脱不了干系。
第二天天亮,我帮邓玉梅把水缸挑满,又把屋里屋外扫了一遍。
邓玉梅站在门口,看着我把一担水挑进院子,忽然开口:“俊楠,你去吧。”我愣了一下。
她说:“去吧。人家姑娘等着你呢。你别为了我这个老婆子,把一辈子都搭进去。”
我站在院子里,肩上的扁担压着,阳光照在水桶里的水面上晃晃悠悠的。
我没有说话,放下扁担,背起包,往镇上走。
民政所的铁门开着,老远就看见魏思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她看见我来,笑了笑:“想通了?”
我说:“想通了。你要是不怕跟着我吃苦,我也没什么好怕的。”她抿着嘴,把帆布包递给我:“这是我自己攒的两床被褥,还有几件换洗衣裳。走吧。”
登记办得很快。
办事员看了看我们两个,问了一句:“自愿的?”魏思雨说:“自愿的。”我也说自愿的。
办事员就让我们签了字,盖了章。
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好,她走在前面,步子轻快。
我落在后面,看着她那身蓝布衫,心里头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一块石头落进湖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又不完全沉底。
婚后日子,说不上热络,也说不上生分。
魏思雨照旧去学校上课,早出晚归。
我在家把地收拾了一季,又去镇上帮人拉货,挣几个钱交到她手里。
她不收:“留着攒起来,等来年把屋顶修一下。”我说屋顶我上就行了。
她瞥我一眼:“你一个人上去,摔下来谁管你?等厂里放假的,我叫上我爹一起。”
我开始习惯她在屋里走动的声音。
她烧火的时候,锅铲碰着锅沿响;她蹲在井台边搓衣裳,搓得泡沫飞起来;她出门前把门帘掀起又放下的那一声响。
每次听到这些,我心里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有个什么空落落的地方,被慢慢填上了一角。
可我心里头那个东西,一直没有松。
它还在那里。
有时候白天忙活,能把它暂时压下去。
可一到夜里安静下来,它就会钻出来,揪着我的心。
夜里她睡着了,我轻轻翻身起来,坐到堂屋的板凳上发呆。
一坐就是半宿。
她不问我夜里去了哪,但每天早上的粥都熬得软软的,放在锅台边上。
有天早晨我端起那碗粥的时候,手指头碰着碗壁,热乎乎的,我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有次我从噩梦里惊醒,额头上全是汗。
我睁开眼,发现她正侧身看着我,眼睛在月光底下亮亮的。
“做噩梦了?”她问。
我别过脸:“没事,吵着你了。”她没有再说话,翻了个身。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说:“我在呢。你要是愿意说,我听着。你要是不愿意说,我也不逼你。”
我看着她的后背,没说出话来。
她后脑勺上翘着几根碎头发,在枕头上翘着。
我躺下来,闭上眼,那几根碎头发一直在眼前晃,晃着晃着,眼眶就热了。
我终究什么也没说。
有些话,一旦开了头,就收不住。
我害怕。
那阵子,我每隔几天去一趟邓玉梅家。
她腿脚越来越不利索,每次我去,她都要埋怨我两句,说结了婚的人了,该多顾着自己家里。
我说:“家里没啥要顾的。”她就叹气:“你这孩子,跟志强一样轴。”
魏思雨从不拦着我。
有一回周末,她挎着篮子去了邓家坳。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她正蹲在院子里,帮邓玉梅搓豆角。
两个人头凑着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笑了一阵。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家里多了个人,原来是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