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的封疆大吏们到底怎么排座次？起底节度使、观察使、团练使

除了 皇帝们以外，谁才是唐朝权势最大的人？

答案可能会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天宝年间，有一个人同时兼任了 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四道节度使 ，这人叫 王忠嗣 ，自幼被唐玄宗接入宫中抚养，那时大唐整个的北方和西部防线都归他一个人全权掌管。

但如果你去看他完整的官衔，远远不止四顶帽子。他的正式头衔大致是这样的：朔方 节度 支度营田盐池押诸蕃部落等使、河东 节度 采访使 、河西陇右 节度 支度营田经略等使。

大权在握的王忠嗣//感谢@貂锦赴胡尘

每一个“ 节度使 ”后面还兼着当地行政监察使职。天宝年间叫“ 采访使 ”，到后来改称“ 观察使 ”。名字换了，权力打包的模式从此固定了下来。 军权和监察权合并授予 ，在唐代并不是某几个人的特权，从 王忠嗣 到后来的每一个 节度使 都是这么干。

「佩四将印，控制万里，劲兵重镇，皆归掌握，自国初已来，未之有也。」

出自《旧唐书》卷一〇三《王忠嗣传》

王忠嗣 是个极端的例子，但极端背后是一个普遍问题：唐代的方面大员之间到底有没有座次？ 节度使 当然最大，那排第二的是 观察使 吗？ 防御使 和 团练使 又是什么地位？这些五花八门的使职头衔互相之间到底怎么区分、怎么排序？

这个问题要一句话说清楚确实很难。但有一个参照系可以把座次排得明明白白：看人。

唐武宗会昌五年（845年），中书门下奏请裁减各道判官，奏书里把当时各道长官按使职类型分成了四等： 节度使下僚佐最多， 剑南西川道原有判官十二员，裁减后仍留八员； 团练使 次之，浙东浙西等道各留五员； 防御使 再往下，延州裁后只剩一员； 经略使 最少，容管裁后也才四员。

会昌年间南方各藩镇//感谢@liucheng1972

说白了， 僚佐人数本身就是权力的标尺 。

节度使最重，观察使次之，防御使和团练使再次，经略使最轻 。但要把这个排序的内在逻辑说清楚，还是得先回到唐代地方行政体制演进的大脉络里去。

一道之中，谁大谁小

大部分人对唐代使职的认知停在一个简单的等式上： 节度使 等于一方诸侯。其实这个认知本身没有错，但它掩盖了一个关键的制度结构： 绝大多数节度使的正式官衔里都挂着一个“观察处置等使”的后缀 。

节度使 和 观察使 是一套人马挂的两块不同招牌。通俗点说，“ 节度使 ”管军事是方面军司令；“ 观察使 ”管行政监察，是省一级行政督察。两块招牌合并才构成一个完整的封疆大吏。

这两块招牌的源头可以追溯到 两条完全不同的制度脉络 。

节度使的脉络是军事。

景云二年（711年），凉州都督贺拔延嗣出任河西 节度使 ， 节度使由此成为常设使职 。

景云年间的唐朝各道//感谢@明镇布武

到开元天宝年间，沿边陆续设置了10个 节度使 。 节度使 的核心标识是 持旌节 ，双旌双节，出行有专门的仪仗，受命之日赐以节钺，可以专行军令、斩杀违令者。这是军事统帅独有的权威标识。

天宝十节度

观察使的脉络是监察。

贞观元年（627年），唐太宗将全国分为十道，时不时派 巡察使 、 安抚使 、 黜陟使 等分赴各地，考察官员政绩、慰问民间疾苦。这些使职的最大特点是临时的，事情办完人就回来，不留常设机构。

贞观十道//感谢@明镇布武

到开元二十一年（733年），玄宗分天下为 十五道 ，每道置采访处置使，设固定治所，给官印。“非官有迁免，则使无废更”，除非官员被调走，否则这个使职就不会解除。

开元十五道

采访使 手下有了常设的僚佐班子，判官、支使、推官、掌书记、衙推、奏官各一人， 一个事实上的常设机构已经成型了 。

乾元元年（758年）， 安史之乱 还没平定，肃宗下令将全国“ 采访使 ”统一改称“观察处置使”。名字换了，核心职能没变，还是察访善恶、考核官吏，但此时全国已经遍地兵火。 在战争压力面前，军事长官的地位不可逆转地压过了行政监察长官 。

安史余孽//感谢@liucheng1972

于是就形成了一套灵活的命名规则：在设 节度使 的道， 观察使 的职能由 节度使 兼领， 节度使 的完整官衔变成“某某军 节度 、管内 观察处置等使 ”；在不设 节度使 的道， 观察使 就是道的最高长官，同时兼领 都团练使 或 都防御使 以统管驻军。

有了这条规则，“一道之中谁大谁小”的答案就很简单了：凡是 节度使 兼 观察使 的道， 节度使 最大；凡是单独设 观察使 的道， 观察使 最大。

唐代后期， 节度使 兼 观察使 是常态，全国40余道中大多数都是这个模式。只有东南八道（浙东、浙西、宣歙、湖南、江西、鄂岳、福建、黔中）因为不打仗不设 节度使 ， 观察使 单独行使一道之长的职权。

晚唐东南各道//感谢@貂锦赴胡尘

有意思的是唐代后期中央财政收入的大头就靠这东南八道，朝廷在这些地方安排 观察使 而不是 节度使 ，当然不是偶然。

两道招牌之下，还有一排座位

“ 防御使 ”和“ 团练使 ”说到底是 安史之乱 一场大变故催生出来的战时产品。

安史之乱 以前，军事使职主要集中在沿边，内地州郡不设军职。叛乱爆发后，朝廷不得不在内地要冲大郡普遍增设军事指挥官。“至德之后，中原用兵，刺史皆治军戎，遂有防御、团练、制置之名”，这段话出自《旧唐书·地理志》，信息量很大： 防御使和团练使的出身是刺史加挂军职 。在战争压力最大的地方直接设 节度使 ，在压力中等的地方设 防御使 或 团练使 。

「至德之后，中原用兵，刺史皆治军戎，遂有防御、团练、制置之名。要冲大郡，皆有节度之额；寇盗稍息，则易以观察之号。」

出自《旧唐书》卷三八《地理一》

安史之乱//感谢@河朔周克商

防御使 和 团练使 的差别，史籍并没有给出严格的界定。大致来说， 防御使 侧重于守城和防御性军事任务， 团练使 侧重于训练地方民兵。但二者的实际权限非常接近，僚佐配置也几乎一样。 防御使 下辖副使、判官、推官、巡官各一人， 团练使 同样如此。

皇帝给他们的授权范围也差不多，统辖一到数州的地方军队，在不设 节度使 的道还要接受 观察使 的节制，这就像同一个岗位的两个叫法，名字不同，干的活差不太多。

再往下才是“ 经略使 ”。

“ 经略使 ”的设置比 节度使 还早，贞观初年就已经在边疆地区出现。到唐代后期， 经略使 主要集中在南方少数民族聚居地区，如桂管、容管、邕管等地。这些地方军事压力不大，但需要一个统管边防、民族事务的常设官员。 经略使 一般兼招讨使和 观察使 ，权力比 防御使 更小，管辖范围也更有限。

这个座次是谁排的？

唐初实行 州县两级制 。这个制度的优点是精简，缺点是中央直接管300多个行政单位，根本管不过来。唐太宗的对策是派遣 巡察使 ，派大臣出去巡视，巡完回来汇报。

唐初各州//感谢@liucheng1972

到玄宗时期，这套模式越来越难维持。经济重心从北方南移，江南地区在全国赋税中的分量越来越重，原来将长江以南一大片全部归入江南道一个监察区的粗放做法必须调整，开元二十一年分天下为 十五道 本身就是对这种压力的回应。

与此同时，边境军事形势也在恶化，府兵制崩溃、募兵制兴起，沿边必须有常驻的高级军事指挥官。于是两条线的使职同时固定下来： 采访使管行政监察，节度使管边防军事。

开元十五道//感谢@明镇布武

安史之乱 是一道分水岭。战乱之中，军事需求压倒一切。朝廷为了应对，在内地大量增设军事使职。等到叛乱平定，地方上已经布满各种使职，想要全部撤除已经不可能。朝廷的策略是顺势而为，给它们排序。

排序的标尺有三条：持不 持节 ？管多少兵？管多少州？

节度使持旌节，拥有独立的军事指挥权和军法处置权 。这是其他任何使职都没有的， 旌节 不仅是权力凭证，更是制度身份的界定。有节的叫 节度 ，无节的叫观察，界线非常清楚。杜佑在《通典》中讲过， 观察使 “并领 都团练使 ”，却始终不带“ 节度 ”之名，根本原因就是不赐 旌节 。 观察使 不 持节 ，从制度属性上说，它始终是一个行政监察职务，哪怕在单独设 观察使 的道， 观察使 兼统军队也要通过“兼 都团练使 ”或“兼 都防御使 ”来实现， 观察使 本身不管兵。

至于 防御使 和 团练使 ，连单独的道（藩镇）级长官都不是，只是刺史加挂的一个军职头衔。它们不能单独设道，只能嵌入 观察使 或 节度使 的框架之中。

经略使 倒是单独设道，但只局限在南方少数民族聚居区，军事规模和管辖范围都极为有限。

晚唐岭南诸藩镇//感谢@貂锦赴胡尘

这个排序还有一个隐藏的逻辑，说出来其实并不复杂： 军事权重决定了政治座次 。 节度使 之所以排在第一位，归根到底是因为 安史之乱 以后，谁有军队谁就有一切。

观察使 之所以能在东南八道保有一道之长的地位，恰恰是因为这些地方没有大规模的军事冲突。 没有军事压力，行政权力就可以保持独立 。而在北方那些 节度使 坐镇的重镇，行政权力的独立性已经被军事权力完全吸收。这就不是什么制度设计了，是形势逼出来的结果。

所以宋代人洪迈总结得很到位，他说唐朝那帮子人，本来是派下去看看下面干得好不好的检查组，干着干着就成了地方上军政财民一把抓、能要人命、能把公家地盘当私家产业管的土皇帝。

「唐世于诸道置按察使，后改为采访处置使，治于所部之大郡。既又改为观察，其有戎旅之地，即置节度使。分天下为四十余道，大者十余州，小者二三州，但令访察善恶，举其大纲，然兵甲财赋民俗之事无所不领，谓之都府。权势不胜其重，能生杀人，或专私其所领州而虚视州郡。」

出自洪迈《容斋随笔·三笔》卷七《唐观察使》

五代十国延续了这套排名。 节度使 依然是最高一级， 观察使 紧随其后。但五代出现了一个重要的新动向：亲王和宰相开始“遥领” 观察使 。也就是官衔挂着，人不到任，只拿一份额外的俸禄，这是使职从实权走向虚衔的第一步。

真正的剧变发生在北宋

宋太祖、太宗两朝以渐进的方式收回了所有藩镇的兵权、财权和人事权 。 节度使 、 观察使 、 防御使 、 团练使 这些曾经决定一方生死的使职全部变成了武将迁转的官阶。 节度使 变成了从二品的荣衔， 观察使 变成了正五品的阶官， 防御使 是正五品， 团练使 是从五品。曾经“权势不胜其重，能生杀人”的大权最终就成了官僚系统上的几个品位标签。

接手了唐代观察使真正职能的是宋代的转运使 。

北宋各转运司//感谢@关子卿

宋人自己说过这样的话：咱们大宋在各路设的 转运使 ，说白了就是汉朝的刺史、唐朝的 观察使 ，管的事儿又多又重。

「国朝所置诸路转运使、副使，即汉刺史、唐观察使之职，其权甚重。」

出自《宋会要辑稿》食货四九之一三

一个循环到此就走完了。

唐代以军事优先逻辑排列的使职座次在宋代被以行政分权逻辑重新洗牌。 节度使 的虚化、 观察使 职能的转移、 转运使 的崛起，这三件事几乎是同时发生的。而这套新制度，最终奠定了此后近千年中国地方行政的基本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