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是被老伴儿硬拽进体检中心的。
退休十年,这是头一遭。他这辈子最烦医院,白墙白大褂,消毒水味儿往鼻子里钻,总觉得透着一股子不吉利。他宁愿骑车,往城外骑。十年了,他那辆老伙计,凤凰牌二八大杠,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驮着他跑过长江大桥,钻过大别山的雾,最远一次沿着运河骑到了山东。路上渴了喝井水,饿了啃烧饼,除了有一次让一只窜上路的野狗惊着了,摔破了膝盖,连个头疼脑热都没有过。
“瞎折腾!”他坐在走廊塑料椅上,屁股底下像长了刺,“能吃能睡,检查什么?净给医院送钱。”
老伴儿不理他,拿着单子去交费。隔壁队伍里有个老头儿,看着比他还精神,正跟人聊天,声如洪钟:“我啊,就是老觉得累,想着来查查……”话音没落,忽然身子一歪,旁边人赶紧扶住,护士一路小跑推来了轮椅。那老头儿脸色煞白,被推走了。
老张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他偷偷捏了捏自己的胳膊,硬邦邦的,全是腱子肉。他慢慢呼出一口气。
抽血。护士小姑娘捏着棉签找血管,他胳膊一伸,青筋鼓起老高,像盘虬的树根。“大爷您这血管真好找,”小姑娘笑着说,“比我们主任的都好。”
“那是!”老张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半度,“我天天骑车,血活儿着呢!”他瞥了眼墙上的健康海报,上面画着被脂肪堵住的血管,黑红黑红的。他哼了一声,他那血管里流的,应该是山泉水。
彩超室。冰凉的探头在肚皮上滑来滑去,医生盯着屏幕,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老张躺在窄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那点得意劲儿慢慢消退了。医生的表情太专业了,专业得让人心慌。他想问,又觉得张不开嘴。以前骑车摔了腿,他都能自己用烧酒消毒,用布条缠上,哼都不哼一声。可这会儿,探头滑过的地方,像被冰锥子扎着。
“好了。”医生终于开口。
老张坐起来,系皮带,手有点抖。他故作镇定:“没啥毛病吧?”
医生摘下口罩,笑了笑:“具体等总检看结果。不过……”他顿了顿,“您这肝啊,有个小东西,边界不太清楚,得再做个CT看看。”
“肝?”老张愣了。他以为自己耳朵会出问题,眼睛会花,最不济是膝盖。从来没想过是肝。他摸了摸自己的右肋下面,那里平滑如常,每天蹬车,这块肌肉也跟着用力,怎么就……
再出来时,走廊里刚才那个瘫倒的老头儿又坐着轮椅被推回来了,精神倒是好些了,正跟家人说话:“医生说了,就是低血糖,虚惊一场!”
虚惊一场。老张心里反复嚼着这四个字。他坐回那把塑料椅,看着老伴儿跑上跑下交钱预约。她胖了,跑几步就喘,头发白了大半。以前他最烦她唠叨,“多穿点”“慢点骑”“路上小心”。可现在他盯着她微驼的背影,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絮。
CT室的金属门又厚又沉,缓缓合上时发出沉闷的“嗡”声。机器开始运转,他躺在幽深的圆洞里,眼前只剩惨白的光。他闭上眼,想起去年秋天,他骑到皖南一个不知名的村子,山坡上柿子树挂满了灯笼一样的果子。他停了车,靠在树干上吃干粮,风里有稻子的香。那时候觉得,人一辈子要是能这样,值了。可现在,身体里那个“边界不清的小东西”是什么呢?是他骑过的十万公里路?还是喝过的山泉水?他鼻子有点酸。
从CT室出来,他不想坐着等,跟老伴儿说了声,慢慢踱到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花坛边蹲着个小男孩,正用树枝拨弄蚂蚁。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自己的外孙,也这么大,去年还坐在他自行车大杠上,嚷着“外公再快点”。
“老张!老张!”老伴儿的声音,又急又尖。
他转过身。老伴儿手里攥着刚出来的报告单,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眼里有泪光:“良性的!医生说就是个囊肿,定期观察就行!”
老张站着没动。阳光照在老伴儿花白的头发上,亮得刺眼。他慢慢走过去,伸出手。老伴儿以为他要看报告,把单子递给他。他却没接,只是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粗糙,温热,指节因为常年洗衣做饭有些变形。
“往后,”他声音有点哑,“我骑慢点儿,你……你也跟着去。”
老伴儿一愣,随即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谁跟你骑那破车!一身汗!”
但她的手,没有抽回去。
回廊里,那个低血糖的老头儿已经自己走着出来了,笑呵呵地跟人打招呼。远处,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年轻人正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着,很慢,很艰难。
老张把那沓报告单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跟手机放在一起。他忽然觉得,十年的路,没白骑。但往后的路,可能得换种骑法了。他得先教会老伴儿调座垫高度,再找个阳光好的下午,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老伙计,送去修修铃铛。
叮铃铃。他好像已经听见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