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浩月 | 少年与八仙

文 | 韩浩月

内地暑期档有一部动漫电影叫《八仙！》，打破了片名后面加感叹号通常票房不好的魔咒，目前已收获十四亿元人民币票房。据报道，《八仙！》片名之所以有个感叹号，是无奈之举，因为“八仙”商标已经被抢注，影视作品无法使用，另据创作者解释，有了感叹号，“凡人最后的吶喊”的创作意图也容易被更好地领略。

《八仙！》中的人物形象，铁拐李、曹国舅、张果老比较符合观众的既有印象，锺离权（即汉锺离）、吕洞宾、韩湘子等，全部变成了大帅哥，何仙姑由一身仙风道骨变成气质飘逸的动漫少女，颠覆性最大的是蓝采和，成了一个身穿肚兜的软萌儿童。神仙人物一向较难确定年龄，比如蓝采和，在古籍中他被定义为“年貌不定，不知几何”，民间绘画多作青年或少年塑造，故观众对其年龄容忍度较高，但创作者把他塑造成婴幼儿，颇为大胆，这大概是因为动漫电影需要一个吸引低龄观众的软萌角色。

现在年龄大一些的观众，对八仙的容貌印象，多来自于香港亚洲电视与山东电视台联合摄制的《八仙过海》电视剧，该剧是较早在内地进行实景拍摄的港剧之一，一九八五年一月在香港首播后，于内地电视台播出，风靡一时。该剧监制丁亮，长期效力于亚洲电视，正是他凭借《八仙过海》，跑通了“港剧+内地名胜+民间神话题材”这一创作路径，其意义是重大的。多年之后，香港影视从业者集体北上，有许多延续的也是这一方式方法。

一九八五版《八仙过海》中的八仙，很明显是一群成年人，且年龄整体上向中老年靠拢，不像二○二六年的这部《八仙！》，平均年龄向青少年靠拢。一九八五版《八仙过海》剧中的每一位演员，都给当时的观众留下深刻印象，潘志文饰演的吕洞宾飘逸，江汉饰演的铁拐李豁达，蔡国庆（香港演员，非内地歌手）饰演的锺离权宽厚，阮佩珍饰演的何仙姑端庄，林迪安饰演的蓝采和英俊，唐品昌饰演的韩湘子文雅，梁汉威饰演的张果老通透，凌文海饰演的曹国舅善良……可以说，一直到《八仙！》出现，过去的八仙形象，多是被对应到一九八五版《八仙过海》演员身上的，如今提起这些名字，年轻观众知道的不多，但他们在当年可谓红极一时。

这部电视剧红到什么样？据当年媒体报道，它红到最后不得不限制播出甚至停播，因为当时有不少学生模仿剧中情节“投河成仙”“上山学法”，有一定的危险性。即便未痴迷到这个地步，也有不少孩子在村庄或学校成群结队饰演八仙自娱自乐。现在看来，《八仙过海》的故事情节表达正常，并无价值观方面的问题，只是那时电视娱乐刚刚兴起，青少年的视野并未打开，有些不合理的模仿难以避免。一年之后，经典的央视版《西游记》正式播出，这才覆盖了《八仙过海》掀起的热潮，后来《西游记》常年复播，使《八仙过海》逐渐被观众淡忘。

《八仙过海》和《西游记》，两者共享有王母蟠桃会、四海龙王等设定，但并无情节关联与人物交集。“八仙过海”核心故事记载于明代吴元泰所着《东游记》，虽无吴承恩《西游记》影响大，但也为后世留下一笔宝贵的想象力财富。有说法认为：《西游记》第八十一回，孙悟空自夸时说道“正是八仙同过海，独自显神通”，明坊间刻本《东游记》第五十五回齐天大圣在八仙斗天兵时客串出场，如果属实的话，这也算是两大神话IP的罕有交集与彼此致敬。

《八仙！》公映，成功激活了观众对《八仙过海》的记忆，我在看《八仙！》的时候，全程面带着微笑，因为在我少年的时候，就曾对这个故事充满好奇与想象，也曾在和同学好友打打闹闹时，“饰演”韩湘子，理由是，他是大文豪韩愈的侄孙，况且我也姓韩。当时只觉得，八仙集齐，一起过海，是很壮观、潇洒的事情，只是过海的目的是什么？当时了解并不深，不同版本的八仙故事，有不一样的说法，根据多方信息来源，粗略知道他们或是赴王母蟠桃宴归途过海试法，或是去采灵药，或是除恶蛟……民间传说中的过海理由更是五花八门。电影《八仙！》另起炉灶，给出的答案是对抗天庭权威，为天下苍生而战，我更欣赏这个说法，如果在四十多年前就能理解八仙故事的这种内涵，想必看电视剧时会少一点嬉闹的态度，多一点严肃的思考。

《八仙！》创作团队，为了让这个故事被新一代年轻人更好地接受，除了在八仙的年龄与形象上作了大胆创新外，还将故事发生地蓬莱仙境，“改造”为“海上一线城市”，“市民们”乘坐的交通工具，在天上飞来飞去，具有未来时空般的科幻感，这样的设计，挺好地拉近了青少年群体对古老八仙故事的接受度，继而能够深入地接近八仙故事的精神内核。

《八仙！》被认为是两部高票房电影《哪咤》之后值得关注的神话改编作品，和《哪咤》强调年轻人的内在觉醒有所不同，《八仙！》强调的是团队协作、目标一致，更具集体主义特质。如果现在的孩子们看了之后，能够主动地社交，多与人沟通，哪怕是像以前的孩子那样打打闹闹，也能够帮他们暂时离开一下手机屏幕，也是有积极意义的。

中国古代神话是影视改编宝库，这些年来，《西游记》题材一枝独秀，《哪咤》系列分外成功，这一定程度上使得创作者，却步于其他优秀古代神话故事的开发与挖掘。《八仙！》的成功证实，只要为古老神话注入新鲜的时代气息，且符合年轻人的审美，就有足够多的机会重新为观众所追捧。试想一下，当灿若星汉的神话故事有一天在影视领域实现了“百花齐放”，那将是一个多么令人期待的盛景。（刊于2026年8月13日《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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