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个月退休金一万二,买包三十五块钱的烟怎么了?儿媳妇当着全家人的面训我"一把年纪了不知道节省,抽这么贵的烟给谁看"。饭桌上筷子都拍响了。我没争辩,站起来回了屋。第二天一早收拾好行李,坐大巴回了老家。
第一章 晚年投亲路
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九月底的风带着凉意,吹在人脸上干爽爽的。老孙拎着那个旧拉杆箱站在出站口张望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他等了大概七八分钟才看见儿子从停车场方向小跑着过来,到了跟前先伸手接他的箱子,嘴里说着"爸你等久了吧,路上堵了会儿"。老孙摆了摆手说没事,跟着儿子往停车场走。
儿子的车是一辆白色的国产SUV,买了两三年了,车漆保养得锃亮。老孙拉开后座门坐进去的时候闻到一股车载香水的味道,甜腻腻的像是廉价的化工品。他靠着座椅系好安全带,偏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儿子——三十五岁了,发际线比去年高了些,下巴刮得干净但能看出青色的胡茬。儿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了句"爸你比以前精神了",老孙也笑了笑说是你妈走了之后心宽了些。
老孙今年六十八,退休前在省城一家事业单位做行政岗,不算大干部但也体面地干了半辈子。老伴去年走的,胰腺癌,从查出来到走大半年时间。那大半年老孙请了长假在医院和家里两头跑,最终还是没留住。老伴走了之后家里空得厉害,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就他一个人住,白天还好,晚上关灯躺下来的时候满屋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儿子那时候打电话说"爸你来我这儿住吧,这边热闹",儿媳妇也在电话里附和着说"爸你来,家里有人气,我们也放心"。老孙犹豫了大半年,今年春天终于把房子锁了门,带上换洗衣服和几件老物件坐火车来了儿子所在的城市。
儿子和儿媳妇在城南买了套三室一厅的房子,首付是老孙出了十万帮忙凑的。加上贷款月供四千多,两口子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稳当。老孙住进来之后就睡次卧,房间里摆了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虽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儿媳妇在他来之前特意换了新床单和新窗帘,米白色的碎花布料看着素净。
儿媳妇在社区医院做护士,性子利索,说话办事从不拖泥带水。老孙头一天住进来她就给他立了几条"家规"——早上七点吃早饭、中午十二点午饭、晚上六点晚饭,洗澡要在十点之前不然热水器会吵着孩子。老孙听着一条一条地点头,心里其实有些别扭,但嘴上什么都没说。儿子在旁边补了一句"爸你听小雅的就行,她安排得周到",老孙也就顺着应了。
老孙每个月的退休金打到卡上一万二出头,不算太多但在他这个年纪的人里也算不错的了。他以前在省城一个人住的时候每个月的开销也就两三千块,剩下的都存着。现在住到儿子家,儿媳妇说不用他交生活费,老孙觉得过意不去,每个月硬往儿子手机里转两千块钱。儿媳妇收了一回,第二回推了说"爸你留着自个儿花",老孙说"我拿着也花不了几个",儿媳妇就没再推了。
住进来的头两个月还算和睦。老孙早上起来帮着择菜,中午一个人在家看看电视看看书,下午出去遛个弯,晚上回来一家人吃饭。儿子下班回来晚些,但周末在家也会陪他说说话。儿媳妇对他客客气气,虽然"爸"喊得不算亲热但也挑不出礼来。老孙觉得这样的日子还行,虽说不比从前在自个儿家那么自在,但有人进出、有烟火气、有孙子放学回来喊"爷爷"的那种热闹,是他一个人住的时候盼都盼不来的。
孙子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圆脸蛋大眼睛,性子活泼。老孙最喜欢的就是每天下午去学校接他回来,路上小家伙叽叽喳喳跟他说学校的事,谁考试不及格被老师骂了,今天午餐有鸡腿他多抢了一个。老孙听着那些童言童语,觉得心里头跟着亮堂了。
但有些地方他还是不太适应。儿媳妇规矩多,比如客厅的遥控器必须放在茶几左上角,玄关鞋柜里的鞋必须按从高到低排,厨房台面除了调料瓶不能放任何东西。老孙有好几回把遥控器随手搁在了沙发上,儿媳妇回来看见了没吭声但面色沉了一下,然后默不作声地把它摆回左上角去了。老孙看见了,后来就记住了,每次看完电视都把遥控器放回原位。
还有一回老孙饭后想帮忙洗碗,儿媳妇拦着说"爸你别动我来"。老孙说"我洗得干净",儿媳妇说"我知道你洗得干净但洗洁精在哪个位置你也不熟,万一弄错了"。老孙就缩回了手站在旁边看着儿媳妇利索地洗完碗筷擦干归位。他觉得自己像一件摆在屋子里等人收拾的旧东西,碰什么都怕出错。
儿子倒是温和,但温和底下藏着一种淡淡的回避。老孙有时候想跟他聊几句以前单位的事或者老家那边的新闻,儿子听着听着就低头看手机了,嘴里嗯嗯啊啊应着。老孙说两回就不说了,后来干脆也不挑了,吃完饭就回自己屋里坐着。他渐渐摸到了一个规律:在这个家里,他最好什么也不做、什么也别要求、什么也别期待,安安分分待着就是最大的贡献。
那天下午老孙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包烟。他抽了快四十年的烟,来儿子家之后儿媳妇说过一回"爸你少抽点,对孩子不好",他嘴上应了心里记着,就尽量不在屋里抽。每天下午出去遛弯的时候在小区外面抽一支。以前在省城他抽的是二十块一包的红塔山,那天便利店烟柜里只有一种他见过的牌子,三十五。他想了想说"来一包",付了钱揣在兜里往外走。三十五就三十五,他一个月的退休金够买三百多包,这点钱在他眼里真不算什么。
谁知道这一包三十五块的烟,成了他心里那根弦崩断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二章 一包烟风波
那天是个周六,儿子不用上班,儿媳妇也不当班,一家人在家吃了顿早午饭。饭桌上有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和一盆紫菜蛋花汤。孙子坐在老孙旁边大口扒饭,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啃得油汪汪的。儿媳妇给儿子盛了碗汤,又给老孙盛了一碗,动作麻利地搁在他面前。
老孙把那包三十五块的烟揣在了外套口袋里,吃完饭之后习惯性地拍了拍口袋想摸烟出去遛弯。手碰到烟盒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把烟盒掏出来放在桌上了。他当时也没多想,就是顺手搁那儿了,站起来转身要去拿水杯。
儿媳妇的筷子先停了。她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包烟上,盯着看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不重但语气直直地砸过来:"爸,这烟多少钱一包的?"老孙回头看了一眼,随口说:"三十五。"儿媳妇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往下撇了撇:"三十五?爸你一个月才多少退休金,一包烟就抽三十五的?"
老孙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他说:"一万二。"儿媳妇像是没听见那句"一万二"一样,继续说:"一万二是不错,可你不能这么花啊。一包烟三十五,一天一包一个月就一千多,钱是这么糟践的吗?你孙子以后上学补课哪样不要钱,你省着点给孩子不好吗?"
老孙站住了。他慢慢把水杯放下来,转过身面对着饭桌。儿媳妇坐在那儿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严肃极了,跟训科室里犯了错的实习生一样。儿子在旁边端着碗低头喝汤,夹菜的筷子在空中悬了一下很快又落回了碗里。孙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仰着脸看看奶奶又看看妈妈。
"小雅,我花的我自己的钱。"老孙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儿媳妇听了这话脸上反而更沉了:"爸你这话说的,什么叫你自己的钱?你住在我们家,吃我们的喝我们的,你有钱你不留着以后看病养老,你拿去抽烟?三十五块钱一包,你知不知道现在的物价,一斤排骨才多少钱?你这一包烟顶我半天工资了。一把年纪了能不能有点算计?"
儿子这时候终于抬起了头,看了老孙一眼又看了儿媳妇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行了小雅别说了"。儿媳妇偏头瞪了他一眼:"我说错了吗?你爸住这儿快半年了,水电燃气哪样不花钱?我说让他出生活费了吗?他自个儿拿着钱抽烟抽得痛快,说两句还不让说了?"
饭桌上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孙子端着碗往旁边缩了缩,小小年纪已经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老孙站在那儿看着儿媳妇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儿子低着头不吭声的样子,看着孙子筷子停在半空不敢动。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很滑稽——他一个快七十岁的人了,被自己儿媳妇当着一家三口的面训话,就因为他买了一包自己买得起的烟。
他伸手把茶几上那包烟拿起来揣回了口袋里,转身回次卧把门关上了。门板合上的声音很轻,但他听见背后传来儿媳妇压低但依然清楚的一句:"你看看你看看,说两句就甩脸子。"
老孙坐在次卧的床上,把那包三十五块的烟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他拆开了烟盒抽出一支,想点上但又把打火机放回去了。他不想在屋里抽,不想给任何人留下话柄。他就那么攥着那支没点的烟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对面楼的阳台上一盆不知名的小花在风里晃着。
大约过了半小时,外面传来碗筷收拾的声响和儿媳妇跟儿子低声说话的嗡嗡声。老孙把烟塞回盒子里,烟盒搁在枕头底下。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他的存折、身份证、老家的钥匙、还有老伴的一张照片。他抽出那张照片看了看,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件灰蓝色的开衫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背后是那盆养了七八年的君子兰。老伴笑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浅浅的酒窝,现在那个酒窝在他记忆里越来越淡了。
他把照片贴在心口捂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夹回存折里放进了抽屉。他不是赌气,但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他今天要去车站买一张明天的车票,回省城,回他自己的家。那个家里虽然老伴不在了,虽然空得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但那扇门是他自己的,他可以在里头抽烟,可以随便把遥控器搁在沙发上,可以想几点吃饭就几点吃饭。
那天晚饭的时候老孙没有出去吃。儿媳妇在门外喊了两声"爸吃饭了",他隔着门说了句"不饿",外面就没再喊了。半夜里他起来上了趟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桌上用保鲜膜封着一碗剩饭和两个菜,旁边搁了张纸条写着"爸你饿了热一下吃"。是老孙的字迹,但老孙没有动那碗饭,回了房间继续躺着。
第二天一早六点多老孙就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地把行李箱拉出来,把衣服叠好放进去,把存折和身份证贴身放好,把老伴的照片夹在日记本里搁进箱底。他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将近半年的屋子,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窗帘拉开了一半,窗台上那盆他带来的绿萝还在窗沿上绿油油地摊着叶子。他没有把绿萝带走,他想留给孙子养着,小孩子喜欢这些。
他拉着行李箱走到客厅的时候愣了一下——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沙发上,穿着睡衣头发乱着,眼眶红红的。看见老孙出来他站起来迎了两步,嗓子有些哑:"爸你真要走?"
"回老家住一阵子。"老孙换好鞋直起身来看了一眼儿子,"你进去睡吧,还早。"
儿子伸手想接他的箱子:"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坐大巴,你回去睡。"老孙把箱子往身后拉了拉,"你进去吧,别跟小雅吵,是我自己想回去的。"
儿子站在玄关那儿没有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句:"爸你到了给我打个电话。"老孙点了点头拉开了防盗门。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儿子在后面喊了一声"爸",声音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涩,但老孙没有回头。
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门合拢的时候他看着电梯不锈钢门板上映出来的自己——头发白了大半,后脑勺稀稀拉拉的,脸上的褶子比以前深了。他对着那个影子笑了笑,然后站直了些。
出了单元门九月底的风迎面扑过来。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大巴班次,又看了看自己手机里存的银行卡余额。那个数字够他一个人过很久了。他招了辆出租车说"去客运站",车子发动之后他看着后视镜里那座小区的轮廓慢慢缩小,然后转个弯看不到了。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老孙,回家了。"
第三章 归途重拾旧
客运站的大巴上午九点发车。老孙买了票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旁边坐了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孩子在车里又哭又闹了一路,老孙也没嫌吵,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高速路两边的白杨树唰唰地往后退,田野里稻子黄了大半,在九月底的阳光下铺成一片金灿灿的毯子。他看着那些田埂上的野草和远处疏疏落落的村庄,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三个小时之后大巴进了省城的客运站。老孙拉着行李箱走出站口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着尾气和路边小吃摊的油烟味,但那是他闻了半辈子的味道。他打了个出租车回家,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把箱子搬进后备箱的时候问"叔你去哪",老孙报了个老小区的名字。小伙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那一片好像要拆了吧",老孙说"没拆呢"。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了小区门口。老孙下了车站在大门口看着那几栋米黄色的老居民楼,外墙的涂料有些剥落了,露出了底下的水泥灰,楼下的自行车棚铁皮顶锈得斑斑驳驳的。他走了大半年,小区好像没什么变化,大门还是那扇生锈的铁栅栏门,门口保安亭里的老刘还是那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老刘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孙你回来了!"老孙说"回来了",两人寒暄了几句,老孙拉着箱子往里走。
上楼的时候楼梯比印象中陡了。四楼,不高不矮的高度,老孙走两层歇了一口气,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看见墙面上还用粉笔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杠——那是孙子去年暑假来玩的时候画的,画完还说"这是爷爷家的标记"。老孙站在那道粉笔杠前面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粉笔印子,粉末蹭在指腹上凉凉的。
他掏出钥匙拧开门锁,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灰尘和旧家具混合的味道扑上来。他走的时候窗子关好了、水电闸拉了,屋里虽然落了一层薄灰但什么都没变。客厅还是那张旧沙发、那个玻璃茶几,电视机罩着防尘布,阳台上那盆君子兰枯死了,干枯的叶子耷拉在花盆沿上。老孙放下行李箱走过去把花盆端下来看了看,土干得裂了缝,他揪了一片枯叶在手指间搓碎了,然后把花盆搁在阳台角落。
他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电都通,又拉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空空的但闻着没什么异味。他把窗户全部打开透气,九月底的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满屋子的灰尘味慢慢散了。他拿抹布把桌子椅子擦了一遍,又把拖把打湿了拖了客厅和卧室的地。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出了一层薄汗,他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歇着,看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干干净净的一层光。
那天下午他下楼去了趟菜市场。菜市场还是老样子,卖豆腐的王大姐的摊子还在老位置,看见他来招呼说"孙叔好久没见你",老孙买了块豆腐和两把青菜,又去肉摊上称了半斤五花肉。回来之后他系上围裙给自己做了一顿饭——红烧肉炖土豆、清炒菜心、冬瓜汤,三样菜摆在餐桌上慢慢吃着。一个人吃三个菜有点多,但他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很踏实。
晚上他把行李收拾好,衣服挂进衣柜,存折锁进抽屉,老伴的照片摆在床头柜上。他躺下来的时候床垫有点硬,但那种硬度是他睡了几十年的,每一寸凹陷都贴合着身体的轮廓。窗帘没拉全,留了一条缝让路灯的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他翻了个身面朝着老伴的照片,轻声说了句"我回来了",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窗外有鸟叫。那种叽叽喳喳的麻雀声是省城老小区特有的,跟儿子那边种满名贵花木的新小区不一样。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才起来,自己熬了锅白粥,就着昨晚上剩的红烧肉吃了一大碗。吃完之后他去阳台把那盆枯死的君子兰倒了出来,土倒进垃圾袋,花盆洗刷干净晾在窗台上,想着什么时候去花鸟市场重新买一株。
他去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包烟,还是红塔山,二十块一包。老板跟他熟,聊了两句说"听说你去儿子那边住了"。老孙说回来住一阵。老板点了点头没说别的,把找的零钱递给他。老孙站在小卖部门口抽了一支烟,看着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遛狗的老太太、送孩子上学的年轻父母、提着菜篮子慢慢走的老头。这些面孔他认识了大半辈子,有的人叫得上名有的人叫不上,但都是熟悉的。
他把烟抽完掐灭了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上楼的时候脚步比昨天轻快了,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他注意到门框上有一道细细的刮痕,是孙子去年暑假骑滑板车撞的。他拿手指摸了摸那道痕,嘴角翘了翘。
第四章 自由价几何
回省城之后老孙的日子恢复了他自己最熟悉的那种节奏。早上七点左右自然醒,起来做早饭吃,吃完下楼在小区里绕两圈,顺便去菜市场把中午和晚上的菜买好。回家之后看看电视或者翻翻书,中午简单做顿饭吃了睡个午觉。下午醒了泡杯茶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有时候发发呆什么都不想。傍晚做一顿正经的晚饭,三菜一汤变着花样来。吃完饭洗了碗收拾干净,看会儿新闻联播,然后洗澡躺下。日子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不急着到哪去。
这种日子在别人眼里可能觉得冷清,但老孙觉得舒坦。没有人告诉他遥控器该放在哪里、鞋该怎么摆、洗澡不能超过几点。他乐意把茶几收拾得干净利索就收拾,不乐意就把遥控器扔在沙发缝里也没人管。他想几点吃饭就几点做饭,想吃咸就多放盐,想吃淡就少放。这种"想怎样就怎样"的自由他以前没觉得有多珍贵,在儿子家住了大半年之后回来一对比,才发觉那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他的退休金一万二到账的那天,他去银行查了一下余额。半年没动过,再加上他以前存的,里头躺着将近三十万。他在柜台取了一千块钱现金出来装进钱包里,路过便利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包三十五块的烟。回去的路上他把烟拆开抽了一支,烟雾散在秋风里,他想着这包烟他爱买就买了,没人会当着一家人的面数落他。
但他也没天天抽三十五的。更多时候他买二十的红塔山,存折上的数字每个月都在涨,他看着那些数字心里踏实。老伴走之前跟他商量过,说"你一个人以后别委屈自己,想吃啥吃啥想买啥买啥,钱该花就花"。老孙把那句话记在心里了,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节俭了大半辈子的老头,三十五的烟抽着也不比二十的好多少,就是个念想。
儿子隔两三天打个电话来,问的内容无非是"饭吃了没""身体怎么样""钱够不够花"。老孙每次都说挺好的,儿子在那边嗯嗯啊啊就挂了。有一回儿子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爸,小雅那天是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老孙靠在沙发上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剥着个橘子:"我没事,你们好好过你们的。"儿子说"那你啥时候回来",老孙说"再说吧"。
儿媳妇那头没再打过电话来。老孙也不在意,他清楚儿媳妇那个性子,让她低头认错比登天还难。她能默许儿子打电话来问已经算是让步了。老孙不怨她,她那天的那些话虽然难听但确实有一半是出于"替这个家打算"的心。只是她打算的时候没问过他愿不愿意被打算。
十月中旬的时候老孙去了趟花鸟市场,买了一盆新的君子兰回来。老板说这品种好养,半个月浇一次水就行。老孙把花栽进之前洗干净的旧花盆里,填了新土压实了摆在阳台上。新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他蹲在花盆跟前看了好半天,觉得阳台上有了一盆活的绿东西之后整个屋子都精神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往前走着。老孙偶尔会想起儿子家里那些事——孙子上几年级了、儿媳妇工作忙不忙、儿子的车贷还清了没有。他有时候想给孙子打个电话,拿起手机看看时间又放下了,觉得小孩子在写作业不便打扰。后来他就改成周末打,跟孙子聊几句作业考了多少分、最近有没有去公园玩,小家伙在电话那头叽叽喳喳地跟他说着,老孙听着听着就笑了。
他把老伴的照片重新擦干净了摆在电视柜上,旁边放了一小盆绿萝。绿萝是从阳台那盆分出来的,插在水里养了几天就生了白色的细根,移栽到小盆里长得很快。电视柜上那一角有老伴的照片、有绿萝、有他每天喝茶用的旧搪瓷缸。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他觉得这个家就齐整了。
有一回傍晚他坐在阳台上喝茶的时候看着天边烧红的晚霞,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他当初没去儿子家,或者去了但没被那包烟的事伤着,他现在会在哪里?大概还是在儿子家的次卧里,每天小心翼翼地活着,时刻注意遥控器放没放对位置。那是一种活法,但不能长久。老孙觉得自己走的那天不是赌气,那是一种自救。他把自己从那张密不透风的网里拽出来了,虽然过程有点疼,但出来之后发现外面的空气是甜的。
第五章 旧友来相聚
十月底的时候老孙大学时代的老同学老周从外地来省城办事,顺道来看他。老周跟他同年退休,以前在另一个单位做技术工作,个子高瘦戴副眼镜,退休之后闲不住到处跑。两个老头坐在客厅喝茶聊天,茶几上摆着老孙炒的花生米和切好的苹果。老周喝了一口茶说"你这儿住着舒坦,比我那儿强",老孙说"你那是儿子非要跟你住,你嫌烦"。
老周笑了一声,又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之后脸色正经了一些:"老孙我听说你在儿子那边住了大半年?怎么回来了?"老孙把花生米往他那边推了推,轻描淡写地说"住不惯就回来了"。老周看着他,目光在老孙脸上停了几秒,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天南地北聊了一个下午,从当年的大学同学谁当了处长谁下了海,聊到现在的退休金涨幅和菜价涨了多少。老周走的时候在门口拍着老孙的肩膀说"你这性子还是跟年轻时候一样,看着软其实犟得很"。老孙笑了笑没否认。
老周走了之后老孙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那些聊过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周说他犟,他其实知道自己不是犟,他是"不装了"。在儿子家那大半年他装得太累了——装成那个听话懂事不给人添麻烦的老人,装成那个对遥控器放在哪儿毫不在意的父亲,装成那个被儿媳妇训两句还得笑着认错的长辈。他装了半年终于装不动了,于是回来了。回来了之后才发现原来真正的自己搁在老家那个旧沙发上等着他呢。
十一月初的时候楼下新搬来一户人家,是个六十出头的大姐带着个上初中的孙女。大姐姓赵,个子不高圆脸,嗓门大爱笑,搬来的第二天就在院子里跟几个老太太聊上了。老孙下楼买菜的时候碰见过两回,赵大姐主动跟他打招呼,他应了。后来有一回他拎着菜上楼走到三楼歇脚的时候赵大姐从四楼下来看见了,热心地说"叔我帮你拎",老孙说不用不用自己来。两个人站在楼道里聊了几句,赵大姐说"我一个人带孙女住,有啥事互相照应着点",老孙说好。
赵大姐隔三差五送自己做的点心来给老孙,有时候是糯米团子有时候是葱花饼。老孙不好意思白收,有时候包点水果送下去,有时候把那盆新分出来的绿萝送了一小盆给赵大姐的孙女养着玩。一来二去的就熟了,赵大姐有回下楼碰到他说"老孙你一个人住闷不闷啊,有空到我家来坐坐",老孙笑着应了但没真去。他这人一个人住了大半辈子了,老伴走了之后更习惯独处,有人敲门他开,没人敲他也能安安静静待一整天。
但他发现日子过得比以前有意思了。赵大姐在楼下扯着嗓子喊"老孙你家的水龙头是不是没关紧"的时候,他赶紧跑下楼去看发现是自己忘关了。赵大姐笑着损他两句,他也不恼。菜市场卖菜的王大姐问他"最近咋没见你买排骨啊",他第二天就买了排骨炖了一大锅,给赵大姐家送了一碗。这些街坊邻居之间的你来我往,在儿子家那大半年里是完全没有的。儿子家的邻里关系礼貌但疏远,电梯里碰面点个头就完了,谁也不会问你"今天吃啥了""菜新鲜不新鲜"。
老孙把楼下那棵老梧桐树底下的长椅擦干净了,每天下午坐那儿晒太阳。赵大姐有时候也搬着凳子下来坐着聊几句,聊着聊着就有了固定的一小圈人——五楼李叔、三单元孙婶、对面楼老杨,几个人凑在一起说些家长里短的事。老孙在这种时候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听着,偶尔插一句嘴。但那种"在场"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是活的,不是一块被摆在别人家里的旧家具。
有一天他坐在梧桐树底下抽烟的时候正好被赵大姐看见了。赵大姐走过来看见他手里的烟,皱了一下鼻子但也没说什么。老孙下意识想把烟藏起来,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笑了笑说"抽了大半辈子了"。赵大姐在旁边坐下说"你抽就抽呗,谁还没个习惯",然后从兜里摸出两颗糖剥了一颗递给他:"你抽烟我吃糖,咱俩谁也不管谁。"老孙接过那颗糖含进嘴里,甜味混着烟味在舌尖上搅在一起,他忽然觉得这日子真他妈踏实。
第六章 亲来旧地游
十一月中旬儿子忽然打电话说要来省城办事,顺道看看老孙。老孙说行,那天早上特意把屋子收拾了收拾,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和几样儿子爱吃的菜。中午的时候儿子到了,自己开车来的,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看着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些,眼底下青黑青黑的像是没睡好。
老孙在厨房忙活着做饭,儿子站在厨房门口跟他说话。父子俩隔着一道门框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的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工作忙不忙、最近降温多穿点、省城这边哪个地方修路了开车别走那条路。老孙把鲈鱼蒸上锅盖上盖,转过来看着儿子说:"小雅跟孩子没来?"儿子搓了搓手指说"她周末值班",顿了顿又说"爸,小雅让我给你带句话,说等你啥时候想回去了她去接你"。
老孙擦了擦手,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他跟儿子在客厅坐下来,面对面中间搁着那碟赵大姐早上送来的糯米团子。老孙说:"你跟她说我在这边住得挺好的,让她别惦记。我回去的事再说。"儿子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手指头在椅子扶手上抠了两下:"爸你是不是还在生小雅的气?"
"没生气。"老孙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把茶缸搁在茶几上,"我就是住不惯。你们那房子好、规矩也好,但我住了半年还是觉得这不是我的家。你爸这个人自由散漫惯了,在自己家想干嘛干嘛,在别人家里总得端着。端久了就累了。"
儿子抬起头看了老孙一眼,那一眼里有些说不上来的东西。他嘴唇动了动,那句"那不也是你的家吗"终究没有说出口,因为他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心虚。那套房子是他跟儿媳妇的首付、月供、精装修,老孙住进去只是一个带着行李箱的访客。他能把次卧收拾出来给老孙住,但他没法把一个"家"的完整感觉交付给他。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老孙站起来说"鱼好了,吃饭"。饭桌上儿子吃了两碗饭,把那条鲈鱼吃得干干净净只剩骨架子。老孙给他又盛了碗汤,儿子端着碗低头喝汤的时候忽然说:"爸,我小时候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人一辈子最要紧的是睡自己的床、吃自己的饭、在自己屋里抬得起头。我以前不懂,现在我懂了。"他说完把汤喝完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说"我走了,下午还有事"。
老孙送他到门口,儿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客厅里的一切——电视柜上老伴的照片、窗台上那盆新君子兰、茶几上那碟糯米团子。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说:"爸你好好过,有事给我打电话。"老孙点了点头,看着儿子下楼去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最后传来单元门关上的声响。
老孙把门关上回到餐桌前看着儿子吃剩的鱼骨头和空碗,伸手把碗筷收拾了放进水槽。洗着碗的时候他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儿子那句话——"以前不懂现在我懂了"。他琢磨着儿子到底懂了什么,是懂了亲爹为什么要走,还是懂了亲爹为什么不回去。不管懂了哪一样,老孙都觉得这趟儿子没白来。
那天晚上他破例在客厅里多坐了一会儿,把电视开着当背景音,自己坐在沙发上剥花生。剥了一小碗花生仁装在碟子里搁着,明天早上煮粥放进去。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着阳台上的君子兰,新叶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银白色。老孙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那盆花,伸手摸了摸最大的一片叶子,凉润润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他把窗户关小了些,转身回卧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电视柜上老伴的照片在月光下看不真切,但他知道它在那儿,稳稳当当的。他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然后躺进了硬邦邦的床垫里。床垫的硬度是他睡了几十年的,今晚他觉得比前几天更踏实了。
第七章 独饮也成欢
天气越来越凉了,十一月底的时候省城落了第一场霜。早上起来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老孙用抹布擦干净了往外看,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铺了满地金黄。他穿了件厚毛衣套上外套出去买早饭,小区门口卖油条的大哥裹着棉袄在寒风中炸油条,油锅里冒出来的白汽在冷空气里腾成一大团雾。
老孙日子过得有规律但不刻板。早上有时候出去吃,有时候自己煮粥。中午自己炒两个菜,晚饭简单煮个面或者熬点稀饭。他发现自己做饭的手艺比以前好了,以前老伴在的时候他很少下厨,老伴走了之后才慢慢学会了。现在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他会想起老伴炒菜的习惯动作——翻勺之前先把锅颠一下,撒盐的时候用手指头捏着一点点撒。他学着她的样子做饭,炒出来的菜不说多好吃但至少不糊锅。
那笔每月到账的退休金他花得很少。除了日常开销和偶尔买包好烟,大部分都存着。他把存折上的数字算过几遍,按他现在这个花法,这些钱够他过到九十岁还有剩。他有时候想,这些钱他走了之后留给儿子也好、捐给社区养老院也好,但现在它们安安静静躺在银行里,是他的安全垫。他每天知道那个数字在那儿,心里就不慌。
楼下的赵大姐对他越来越熟了,有时候做了好吃的就端上来敲他的门。老孙也学乖了,炖了排骨或包了饺子会主动送下去一碗。两个上了年纪的单身人士做邻居,多了很多互相照应的地方。有一回老孙感冒了发了两天低烧,赵大姐知道了每天煮一锅姜汤端上来,用保温壶装着放在门口就走。老孙好了之后买了箱苹果放在她家门口,也没多说什么。
十二月初的时候社区组织老年人免费体检,老孙去了一趟。量血压测血糖拍胸片一套流程走下来,大夫说血压偏高了些要注意,别的还好。老孙拿着体检报告回家看了看那个"血压偏高"的结论,心想大概是最近香烟抽得有点多。他把烟从一天大半包减到了半包,改成了一天五支,多了就不抽。想抽的时候就去阳台站着看看君子兰,或者剥颗糖吃。
他生日是腊月初八,今年赶上了。儿子提前打了电话说想过来陪他过,老孙说不用了天冷路远别折腾。儿子在电话那头说"那我寄个东西给你",老孙说好。腊八那天早上他起来自己煮了锅腊八粥,放了红豆红枣花生桂圆,熬得稠稠的。正端着碗喝的时候门铃响了,快递员送来一个包裹,拆开是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和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爸生日快乐,注意身体"几个字,是儿子的笔迹。
老孙把围巾围上试了试,料子软和暖融融的,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刚好。他把围巾叠好收进衣柜里,准备最冷的那几天再戴。然后继续端着他的腊八粥慢慢喝完,碗底剩下几颗红枣和花生米,他用勺子刮干净了。
下午的时候赵大姐端了一碗糯米藕上来,说是自家做的让他尝尝。老孙收了藕回赠了一小坛自制的桂花酿,是秋天的时候采楼下桂花腌的,搁了两个月酒味淡花香浓。赵大姐闻了闻说好香,端着坛子下楼去了。老孙站在门口看着赵大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转身回屋把门带上。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地板上,他站在那一片阳光里站了一会儿。
晚上他自己炒了三个菜,把早上没喝完的腊八粥热了热又喝了一碗。吃完饭之后他把碗洗了擦干净归位,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看了会儿新闻。新闻里播着各地过腊八的习俗画面,他看着那些热热闹闹的场面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但也不觉得冷清。
他起身走到阳台看了看那盆君子兰。新叶子又长了两片,深绿色的叶面上纹路清晰,在窗外微弱的路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他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叶子对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然后关了阳台灯走回客厅。
茶几上搁着那包红塔山和那个打火机。他看了它们一眼没有拿起来,转身去卫生间洗漱了。水龙头哗哗响着,热水流过他粗糙的手背,暖意顺着血管往上爬。他把毛巾搭在架子上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白发、皱纹、微微下垂的眼角,这些岁月的痕迹他看了一辈子了。镜子里的老孙冲自己笑了笑,然后把卫生间的灯关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翻了翻身,侧躺着面对床头柜上老伴的照片。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片上老伴的脸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她嘴角那个浅浅的酒窝还在那儿。他轻声说"今天我过生日,喝了腊八粥,儿子寄了条围巾",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挺好的,你放心"。然后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均匀了。
第八章 风吹旧门开
腊月二十的时候省城下了场雪,不大,薄薄地铺了一层白。老孙早上起来看见窗外一片素白,楼下的梧桐树枝上挂着雪絮,小区里的车顶都顶着一层白帽子。他穿了件厚羽绒服,围上儿子寄来的那条羊绒围巾,慢悠悠下楼去买菜。
雪地里走着的人不多,菜市场也比平时冷清些。老孙买了块豆腐和一把小葱,又切了半斤酱牛肉,想着中午做个葱烧豆腐,酱牛肉切了当下酒菜。往回走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碰见了老刘的媳妇——保安老刘的老婆,跟老孙住同一栋楼。老刘媳妇裹着棉袄在门口扫雪,看见老孙笑着说"老孙你围巾好看,你儿子买的吧",老孙笑了一下说是。
那天中午老孙给自己温了二两白酒,就着酱牛肉和葱烧豆腐慢慢喝完了。酒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他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还在飘着的细雪,觉得这日子虽然是一个人过的,但一点也不亏待自己。他吃完之后把碗筷洗了,在客厅沙发上靠着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窗外的积雪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儿子又打电话来了,这回是开视频。老孙接了之后屏幕那边出现一家三口的画面——儿子、儿媳妇、孙子坐在餐桌前面,桌上摆着饺子。孙子冲着镜头喊"爷爷新年快乐",老孙笑了说"还没到新年呢"。儿媳妇在屏幕角落里也喊了一声"爸",声音比从前温和了些。老孙应了一声"哎"。
儿子在镜头那边问他:"爸你年货买了没?要不要我给你寄点东西?"老孙说我这边啥都有,你不用寄。聊了几句就挂了,老孙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画面暗下去。他站起来去厨房把自己下午包的饺子下了锅——猪肉白菜馅的,皮擀得厚薄均匀,包了三十来个够吃两三顿。
饺子煮熟了他盛了一盘端到桌上,又从冰箱里拿出醋和蒜泥。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咬开一个的时候汤汁流出来烫了舌头,他吸了口气慢慢吹凉了继续吃。三十个饺子他吃了十五个就饱了,剩下的晾凉了收进保鲜盒搁进冰箱,明天煎着吃。
吃完收拾完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的夜景。腊月二十三了,有些人家已经挂了红灯笼,远远近近的有零星的彩色灯串亮起来。雪化了大半,路面湿漉漉的反着光。老孙把那盆君子兰搬进了屋里怕冻着,搁在茶几旁边的地上。新叶子又长出了两片,整盆花看着精神抖擞的。
他蹲下来摸了摸君子兰的叶子,忽然想起老伴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你这个人啊,跟这花一样,挪了盆就要蔫一阵子,缓过来就好了。"那时候老伴指着他从旧单位退下来之后那段时间说的。现在他又被挪了一回盆,从儿子家挪回了自己的老窝,蔫过了那些天,现在重新立起来了。
他站起来走回客厅把电视打开,春晚的预热节目已经开始播了。画面里红红绿绿的热闹着,老孙靠在沙发上看着那些歌舞表演,手边搁着一杯温热的茶。窗外的冷风在阳台上打着旋,屋子里暖黄的灯照着地板和他膝头搭着的羊毛毯子。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软融融的羊绒贴着皮肤,舒服极了。
那个晚上他睡得比平时早。关了灯躺下来的时候窗外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声,不知道是风还是树枝断了。他竖着耳朵听了片刻就没动静了,他翻了个身朝着老伴照片的方向。照片上的人影在黑暗里看不真切,但他知道她嘴角那个浅窝儿在笑呢。
第九章 雪后春来早
腊月二十九那天儿子带着一家三口开车过来了,说是提前回来过年。老孙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贴窗花,把红纸剪的"福"字往厨房玻璃上贴。听见儿子说要来他放下剪刀把屋里又收拾了一遍,多买了两斤排骨和一条大草鱼,把次卧的床重新铺了干净的床单。
儿子一家到了之后小孙子第一个冲进屋,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扑到老孙怀里喊"爷爷"。老孙抱着孙子颠了颠说"又长高了",孙子仰着脑袋说"我长了一厘米呢"。儿媳妇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进门之后先环顾了一圈屋子,然后对老孙说:"爸你这儿收拾得真干净。"老孙应了一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放进厨房。
儿媳妇这一天难得地没有提规矩。她帮着老孙择菜洗鱼的时候两个人站在厨房的水槽边各自忙活,中间隔着一小截距离。儿媳妇择完一把青菜放在篮子里,忽然说了句:"爸,上次的事……我说的话重了。"她低着头看着篮子里的青菜,手指头掐着一根发黄的菜叶尖,"我那时候就是觉得抽烟不好,但说话太难听了。"
老孙正用剪刀给鱼开膛,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嘴里说:"没事,过去了。你也是为家里着想。"他又剪了两下把鱼内脏掏出来冲洗干净,然后偏头看了儿媳妇一眼,"我这人抽了大半辈子了,改是改不掉了,但以后少抽点。"
儿媳妇抬起头,那一眼跟老孙的目光对上又移开了。她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择菜。两个人没有再就这个话题往下延伸,但灶台前的气氛比从前松快了不少。老孙觉得这就够了,婆媳之间的裂缝不可能一夜之间填平,但有这么一个小小的话头递出来就比什么都强。
年夜饭是两个人合作做的。老孙烧了糖醋排骨和红烧鱼,儿媳妇炒了两个素菜还炖了一锅鸡汤。儿子在旁边打下手切葱姜蒜,小孙子负责摆碗筷。一家四口围在老孙那张旧餐桌上吃饭的时候,儿媳妇破天荒地给老孙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说了句"爸你尝尝咸淡"。老孙低头吃了一口说"正好",然后也夹了一块鱼肉放回了儿媳妇碗里。这个动作很轻很快,但儿子在旁边看见了,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饭后儿子带着孙子在客厅看电视,老孙和儿媳妇在厨房收拾碗筷。两个人站得更近了些,水槽里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大部分说话声,但偶尔飘出来一两句:"爸你这厨房水龙头该换个新的了,水流太小。""嗯,改天我去五金店看看。""我帮你买一个吧,我网购快。""那行。"
那晚老孙把次卧腾出来给儿子一家住,自己睡客厅沙发。沙发不够长他蜷着腿睡也凑合,半夜里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经过次卧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儿子和儿媳妇压低声音说话。他听到了一句模糊的"……爸这儿住着比咱家自在",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他没停留,轻轻走过回了客厅沙发上继续躺着。
大年初一早上老孙起来煮了一大锅汤圆,芝麻馅的。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汤圆,小孙子吃完一抹嘴说"爷爷元宵节我还来"。老孙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好,爷爷给你买烟花"。小孙子高兴得蹦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差点碰倒阳台上那盆君子兰。儿媳妇喊了一声"小心点",小孙子停住了,老孙在旁边笑。
初一下午儿子一家走的时候老孙站在楼门口送。儿子发动了车从车窗探出头来说"爸过了正月十五我再来看你",老孙摆了摆手说"忙就别来了"。儿媳妇从副驾驶也探了探头喊了声"爸你保重",这次那声"爸"比上次视频里多了几分自然。老孙冲她点了点头。
车子拐出巷口不见了,老孙慢慢收回目光。寒风里他的脸被吹得有些红,鼻头凉凉的。他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往楼上走,楼梯间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一个人上楼的脚步声。到了四楼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楼道尽头透进来的天光——初一的天空蓝得干净,几缕薄云慢悠悠地飘着。
他推门进去把门带上,屋里还有刚走的那家人留下的暖气。茶几上摆着吃剩的瓜子壳和一盘没动过的水果,厨房里的碗筷还没洗。他站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听着阳台外远处零星传来的鞭炮声,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比他预想中热闹。热闹不是人多,是心里装得下人了。
第十章 门前自清明
过了正月十五老孙去了一趟银行,把存折上的定期转了一部分出来。他没做什么大开销,就是取了几千块钱现金放在家里备着,又给孙子的账户转了五千块钱作为压岁钱。儿媳妇收到转账之后发了条消息来:"爸你给太多了",老孙回了个"给孩子上学用"。儿媳妇又回了一个"谢谢爸",后面跟了个笑脸的表情。老孙看着那个笑脸符号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二月初春寒料峭的时候老孙做了一个决定——他打算去社区老年大学报个书法班。以前在单位的时候他字写得还行,退休之后荒废了好几年。去社区一问春季班还有名额,每周二四上午上课,一学期学费三百二。他当场报了个名,填了表交了钱。从社区中心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收据和课表,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些。
书法班开班那天老孙去得早,教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年纪都跟他差不多。老师是个退休的中文系教授,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直,说话慢条斯理的。第一堂课教的是隶书,从蚕头燕尾的基本笔画开始。老孙握着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落笔的时候手有些生,写了几个"一"字粗细不匀墨迹化开。旁边的同桌是个圆脸老太太,看了一眼他的作业说"你手抖"然后把自己写的给他看——工工整整一溜"一"字排开像刻的一样。老孙说"你练了多久了",老太太说"三年了"。老孙笑了一下说"那我慢慢来"。
书法班的老太太姓周,比老孙小两岁,退休前是小学语文老师,老伴走了五六年了。两个人坐同桌上了四堂课就熟了,课间休息的时候会聊几句,有时候一起在社区中心楼下的小花园里走两圈。周老师说话轻声细语的,脾气比赵大姐温和得多。老孙跟她说话的时候自己也跟着慢了下来,不像平时跟赵大姐抬杠那种咋咋呼呼的劲。
有一回下课周老师问他"你一个人住啊",老孙说嗯。周老师说"我也是,习惯了就好了"。两个人在小花园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初春的太阳暖融融的照在身上,花园里的迎春花开了几朵亮黄的小花。老孙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塞回去了,周老师看见了笑了笑说"你抽你的,我不介意"。老孙说"算了,回去了再抽"。
他不知道怎么的,在周老师面前他不想抽烟。他觉得那种焦油味会破坏眼前这个安静的画面。后来他每次上课都把烟留在家里,下了课出了社区大门才点一支。周老师也没说什么,但有回离开的时候往他手里塞了一包润喉糖,说"你老咳嗽,含着管用"。老孙把那包润喉糖攥在手心里揣进了口袋,一直没舍得打开吃。
三月中旬天气彻底转暖了,梧桐树冒了新芽,小区里的玉兰开了满树白花。老孙书法课已经上了六周,隶书的笔画比刚开始稳了不少。他把自己写的"福"字贴在了厨房玻璃上,跟过年贴的窗花挨在一起。周老师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有进步",老孙嘴上说着"还差得远呢",嘴角却是往上翘的。
儿子隔一两周打个电话来,老孙在电话里告诉他"我报了个书法班"、"楼下梧桐树发芽了"、"邻居赵大姐给了我一把小葱"。儿子在电话那边听着这些琐事,不再像以前那样急着挂了,偶尔还会追问一句"书法班老师教得怎么样""小葱你炒鸡蛋了没"。老孙絮絮叨叨地说着,电话那头的儿子嗯嗯地听着,父子俩聊着聊着就能聊过半个小时去。
四月初的一个早晨老孙站在阳台上刷牙的时候看见了那盆君子兰抽出了花箭。细长的一根从叶子中间钻出来,顶端鼓着一个花苞,深绿色的萼片包着还没打开的嫩黄色花瓣。他含着满嘴的泡沫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漱了口擦了擦嘴,伸手碰了碰那个鼓鼓的花苞,硬邦邦的、有弹性的,像一拳头攥住了的春天。
他站起来吐了口长气,把牙刷放回杯子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根花箭上,把花苞照得透亮。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跟老伴逛花鸟市场,老伴指着那盆君子兰说"这个花开了可好看,你买回去养吧"。那时候他嫌贵没买,老伴白了他一眼说"你就是舍不得花钱"。后来老伴走了,他才自己去买回来了,养了大半年终于要开花了。
他穿了件外套下楼去菜市场买菜,经过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的时候习惯性摸了一下口袋里的烟盒。他抽了一支出来攥在手里没点,就那么拿着走了一路。到了菜市场门口他把那支烟塞回盒子里揣好,走进菜市场跟卖豆腐的王大姐打了声招呼,买了块老豆腐和几个青椒。王大姐问他"今天不做红烧肉了",他说"中午炒个青椒豆腐,清淡点"。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升高了,暖洋洋地铺在青石板路面上。老孙走得不快不慢的,手里的菜篮子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经过楼下小花园的时候他看见那几个玉兰花苞又绽开了几瓣,白花花的一片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睛。他在花丛前面停了停脚,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仰头看了几眼那满树的玉兰。
然后他继续往里走,上楼,掏钥匙,开门。屋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把客厅铺了满地碎金。他把菜篮子放在厨房台面上,洗了手,走到阳台看了看那盆君子兰——花苞比早上又鼓大了一圈,萼片的缝隙里已经能看见嫩黄色的花瓣褶皱了。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面朝着那盆将要开花的君子兰,面朝着窗外来来往往的春风。他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坐着。口袋里的烟盒今天一直没动过,他掏出来放在阳台栏杆上,看着那盒红塔山在风里被阳光晒着。
墙根底下那盆绿萝的藤蔓又长了,沿着花盆沿垂下去一半悬在空气里。老孙伸手把那根藤蔓托起来看了看,底端冒出了新的气生根,白生生的须子蜷着。他把藤蔓轻轻放回花盆沿上,往后靠了靠椅背。
他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橘红色,温温热热的。风从阳台栏杆的缝隙里钻过来带着楼下玉兰花的清香,还有远处菜市场隐隐约约的喧嚷声传上来。那些声音不远不近地浮在空气里,像一张柔软的毯子慢慢把他裹住了。
他在那片橘红色的暖光里待了很久。
第十一章 花开花谢间
君子兰是在四月中旬的一个清晨开的。老孙那天起得比平时早,推开阳台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那根花箭顶端绽开了四朵喇叭形的花朵,嫩黄色的花瓣在晨光里薄得透亮,边缘泛着一圈淡橘色的晕。花心深处探出几根细细的花蕊,顶着花粉的蕊头微微颤着。他端了杯茶站在阳台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茶水凉了都没想起来喝。
他蹲下来凑近那朵花闻了闻,没什么浓烈的香气,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他伸手轻轻托了托其中一朵的重量,花瓣微微颤动了几下。他收回手坐在椅子上继续看着,不知道怎么就想起老伴以前在院子里种的那排月季,老伴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花开了几朵。老孙那时候觉得那些花有什么好看的,现在轮到他了,他才明白那种"看着一个活的东西慢慢展开"的滋味。
那天上午他没有出门买菜。就坐在阳台上看着那几朵花,看阳光从斜照变成直射,看花瓣的颜色在光线变化中从嫩黄变成浅金,又从浅金回归嫩黄。中间周老师发消息问他今天怎么没去上课——他才想起来今天是书法班的日子,他给忘了。他回了条消息说"家里花开了,走不开"。周老师回了个"没事,我把笔记给你抄一份"。
中午他给自己煮了碗阳春面,清清淡淡的一碗,撒了葱花和几滴香油。坐在餐桌前吃面的时候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阳台的方向,隔着客厅能看见那盆君子兰的花在门框里露出来一小截黄色。他吃完面洗了碗又回到阳台上坐着,这一坐就坐到了下午三四点钟。
花总共开了七朵。剩下几个花苞也鼓胀着,萼片裂开了缝隙,想来过两天也会绽开。老孙拿着手机给那盆花拍了张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里,配了三个字"开花了"。过了几分钟儿子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儿媳妇回了一句"爸养得真好",孙子发了个语音过来奶声奶气地说"爷爷花花好漂亮"。老孙把那段语音听了三遍,然后给孙子回了一条语音:"等花谢了结了种子,爷爷给你寄过去,你种在花盆里。"
那天晚上睡觉之前他又去阳台看了一眼,月光下面那些花收敛了一些,花瓣微微合拢着,像一群低头睡觉的小鸟。他把阳台的推拉门关小了防止夜风吹进来,然后才回屋躺下。
君子兰开了整整十天。从第一朵绽放到最后一朵凋谢,前后大概两周时间。老孙每天记录它们的变化,花苞什么时候鼓的、花心什么时候露出来的、哪一朵最先垂下了头。他把这些细节记在一本旧笔记本上,那是他以前写工作笔记剩下的本子,前面的页都空着,从"四月十二日"开始有了字。他想等孙子暑假回来给小家伙看,让他知道自己种的花是怎么从一朵变成七朵又变成一朵的。
花谢了之后花箭没有马上剪掉,老孙听周老师说花谢之后留着花箭能结种子。他就留着,看那根曾经挺直的花箭慢慢变黄变干,顶端的花萼里鼓出几粒绿豆大小的圆果。他不知道那些果子能不能发芽,但他想试试看。
五月的时候省城下了一场急雨,不大但来得突然。老孙正在书法班上课,听见外面的雨声哗哗响起来,心想阳台窗户没关。下课之后他冒雨跑回家,推开门发现阳台上的君子兰被风吹倒了,花盆翻在地上泥土洒了一地,那根枯黄的花箭折断了,顶端几粒圆果子散落在泥土中间。老孙蹲在地上看着那一摊狼藉,愣了大概有五六秒,然后慢慢把花盆扶正了,把泥土拢回去,把那几粒果子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果子是青绿色的,指甲盖大小,表皮有点皱。他数了数一共七粒,正好对应开过的七朵花。他把它们放在窗台上晾着,决定等干了之后试试能不能种出来。
那把折断了的花箭他也没扔,插进一个空瓶子里搁在电视柜旁边做干枝。棕黄色的枯梗立在白瓶子里,跟旁边老伴的相片和绿萝摆在一起,倒是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协调。老孙有时候经过会看一眼那根枯花箭,觉得它把一整个春天都收在了那截干枯的茎秆里了。
第十二章 故人书信来
五月中旬的时候老孙收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是从省城老单位退休办转寄过来的。他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和几张旧照片。信是以前单位的老同事写的,姓吴,跟他同龄,退休之后去了海南跟儿子住。老吴在信里絮絮叨叨说着海南那边的事,说热得受不了、海鲜吃腻了、想回省城住但儿子不让。信的末尾老吴问了一句:"老孙你身体怎么样?我听说你老伴走了,你一个人怎么过的?"
老孙把老吴的信读了两遍,然后从抽屉里翻出纸笔来写了回信。他写得很慢,每句话都在脑子里转一圈再落笔。他写了自己去年去儿子家住又回来,写了现在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写了下楼遛弯、上书法班、养了盆君子兰开了七朵花。写到最后他想了想,又加了几句:"一个人过没什么不好的,想几点起几点起想几点睡几点睡。你要是想回省城来住,我这儿还有一间空屋,你过来住几天也成。"写完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了楼下信箱。
那封回信发出去之后老孙又翻了翻老吴随信寄来的那几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九十年代初单位组织春游拍的,一群人站在风景区的大石头前面,男的女的都穿着那时候流行的夹克衫和喇叭裤。老孙在最右边一排站着,头发还是黑的,腰板挺得直直的,旁边站着的是老吴。老孙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发现那时候的自己嘴角挂着一抹跟现在差不多的笑——不张扬、不大声,就是简简单单往上翘着。三十多年过去了,那抹笑的弧度居然没怎么变。
六月初的时候老孙在书法班结业了。春季班的最后一堂课老师让大家各写一幅作品裱起来挂在社区中心的走廊里展览。老孙写的是"室雅何须大"五个字,隶书的笔画比刚开始工整多了,虽然跟老学员比还有差距但他自己挺满意。老师把字裱好挂上墙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看了好半天。周老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幅字说"你进步挺大",老孙说"主要是老师教得好"。周老师笑了笑没接话。
结业典礼那天社区中心搞了个小型的展示活动,来了不少街坊邻居。老孙站在自己那幅字前面跟人聊着天,忽然在人群里看见了刘嫂子——就是之前回过省城一趟的那个老邻居。刘嫂子挤过来拉着他的手说"老孙你可真出息了",老孙笑着说"就写几个字算什么出息"。刘嫂子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那个儿子儿媳上个月回来过一趟,听说是来看你的,你不在家"。老孙愣了一下说"他们没提前跟我说",刘嫂子摆摆手说"那就不知道了,你回头问问"。
回去之后老孙给儿子打了个电话,问"你上个月回来过怎么没告诉我"。儿子在电话那头说"是路过,想着你不在家就没惊动你",又补了一句"小雅说下个月等孩子放暑假了再来一趟,把晓东带过来住几天"。老孙说行,他提前把次卧收拾出来。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去把次卧的床单换了新的,被褥抱出去晒了晒。
儿子那通电话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不是因为他多需要儿子一家来看他,而是因为他感觉儿子在学着用一种更自然的方式跟他相处——不再是"为你好"式的管控,也不再是客客气气地"你安顿好了就行"那种疏远,而是一种把亲爹当做一个独立的人来对待的平实。他打电话来的时候会先说"爸你最近在忙啥",而不是"你吃药了没"。那个细微的变化老孙察觉到了,他觉得舒服。
他把阳台上的君子兰花盆擦了擦,又给绿萝浇了水,然后去楼下菜市场买了条活鱼养在水盆里,等着孙子来的时候做给他吃。那条鱼在水盆里游了一圈又一圈,尾巴甩出来的水珠溅在灶台上,亮晶晶的。
第十三章 暑期孩童来
六月底孙子放暑假了。儿子提前一周打电话来说定了日子,儿媳妇在电话里也说了两句,说"爸晓东天天念叨要去爷爷家"。老孙说来吧,来了我带他去公园喂鱼。
那天早上老孙六点就醒了,把屋里上上下下又擦了一遍,次卧新换的床单抻得平平整整,窗台上摆了一盘糖和几本儿童读物——是他从楼下旧书摊上淘来的连环画。冰箱里塞满了排骨、鱼、鸡蛋和酸奶,茶几上摆好了水果和瓜子。
儿子一家到了之后小孙子第一个冲进门,满屋子跑了一圈跑到阳台上看见那盆君子兰问"爷爷这就是你开花的那个吗",老孙说是。孙子围着花盆转了两圈又问"那新花什么时候开",老孙说"等秋天了"。孙子哦了一声又跑去厨房看水盆里的鱼,蹲在水盆旁边看那条游来游去的鲫鱼看得入迷。
儿媳妇进门之后在客厅站了站,目光扫了一圈之后落在了电视柜旁边那根白瓶子里的枯花箭上。她看了几秒没说什么,然后转头跟老孙说"爸你瘦了"。老孙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没瘦,天天吃肉"。儿媳妇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从包里掏出一盒茶叶放在茶几上说"同事给的龙井,你尝尝"。老孙收下了说好。
那天中午老孙烧了一桌子菜,红烧鱼、排骨汤、青椒肉丝、炒空心菜,外加一个西红柿蛋汤。小孙子吃得满嘴流油,筷子夹着鱼肚肉往嘴里塞,老孙在旁边给他剔鱼刺。儿子跟老孙喝了两杯啤酒,儿媳妇也破例倒了半杯陪着。饭桌上没有人提去年那包烟的事,也没有人提老孙当初走的事,那些东西像被放在了某个不再翻开的抽屉里。但气氛不是那种刻意回避的安静,是真的没什么好提了。
下午老孙带孙子去小区旁边的公园。公园里有一个小人工湖,养着很多红鲤鱼。老孙买了一包鱼食撒进水里,大鱼小鱼争先恐后地涌过来,红色的鱼群在水面翻滚成一片。小孙子趴在栏杆上哇哇叫着,手里的鱼食一把一把往下撒。老孙站在旁边看着孩子兴奋的样子,嘴角的笑一直没落下来。
孙子在省城住了五天。那五天里老孙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带他去逛了公园和花鸟市场,还教他写毛笔字。小孙子握笔的姿势不对,老孙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写了个"人"字,撇捺伸展开来像两条腿稳稳站住。孙子写完歪着头看了看说"这个字像我",老孙问他"哪儿像",他说"站着"。
第五天傍晚儿子一家要走的时候,孙子抱着老孙的腰不肯撒手说"我不走我不走"。儿媳妇在旁边哄他说"下次再来",孙子撅着嘴说"那说好了秋天还来"。老孙蹲下来把小孙子揽在怀里拍了拍后背说"秋天来,爷爷给你打枣子"。小区里那棵枣树今年结了不少小枣,青涩地坠在枝头,秋天正好熟。
儿子发动车之后孙子从车窗探出头来喊"爷爷你秋天别忘了",老孙冲他挥手说"忘不了"。车拐出巷口不见了,老孙站在楼下吹了一会儿热风才转身上楼。楼道里安安静静的,上楼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到了四楼掏出钥匙开门,屋子里还留着孙子没吃完的半包薯片和一地板鞋印。他看着那些小脚印没有马上拖地,先去阳台看了看那盆君子兰,新叶子又长了一片,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深绿色的油光。
他坐下来歇了歇,给儿子发了条消息说"到家了跟我说一声"。发完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闭上了眼睛。屋子里还有孩子待过的余温,他觉得挺好。
第十四章 夏日聚友欢
入了七月省城热起来,老孙把阳台的遮阳帘拉下来挡住直射的太阳,君子兰搬进了客厅角落阴凉处。他每天早上趁着凉快出去买菜,回来之后基本就不出门了,开着小风扇坐在客厅看书或者练字。书法班暑期停课,周老师隔几天会给他发消息聊几句,聊聊天气、聊聊各自在家养的花、聊聊哪家超市的西瓜便宜。
七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周老师忽然打电话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江边散步。老孙愣了一下说"行"。他换了件干净短袖下了楼,周老师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穿了件浅蓝色的棉麻裙子,头发盘得整整齐齐。两个人并肩往江边走,路上聊着各自的近况。周老师说她的外孙女今年高考考了六百多分,报了省城的大学。老孙说那好啊以后离你近了。周老师笑着说"是离我近了,但人家住校,一礼拜回来一回"。
江边的风比城里凉快些,吹着岸边的柳树条子软软地摆动。老孙跟周老师沿着步道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走走停停的,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周老师坐在椅子上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一把小扇子扇着风,忽然说:"老孙,我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看着不说话,心里什么都有数。"老孙被她这句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膝盖说"我哪有什么数,就是瞎过"。周老师笑了笑没再说话,扇子继续扇着。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老孙躺在床上想了挺久。他这辈子除了老伴之外没怎么跟别的女人单独相处过,老伴走了之后他更是把自个儿缩成了一个独来独往的壳。周老师那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态度让他觉得舒服,但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他想了一阵觉得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翻了个身睡了。
八月里省城几场雨后凉快下来,老孙在楼下碰见周老师的时候自然了很多。两个人有时候约着一起去菜市场买菜,有时候在社区小花园碰上了就站着聊几句。街坊邻居慢慢开始有人开他们的玩笑,刘嫂子碰见老孙有一回挤眉弄眼地说"老孙你是不是有情况了",老孙赶紧摆手说"别瞎说,就一块儿说说话"。刘嫂子笑了一声没再继续。
老孙其实心里清楚,他跟周老师之间大概率到不了什么别的程度。两个人都过了那个年纪了,大半辈子一个人过下来了,后半辈子更不需要重新去磨合一段关系。但他们能做朋友。那种不用解释太多、不用彼此迁就的、同龄人之间的舒服的朋友。这种朋友在老伴走了之后的日子里,填补了那些空出来的角落。
八月中旬儿子带着孙子又回来了一趟,这次儿媳妇没来。儿子说单位有事走不开,老孙也没多问。祖孙三代人在省城过了个周末,老孙带孙子去吃了顿肯德基——小家伙念叨了好久了。儿子坐在对面看着老孙耐心地给孙子擦嘴、递可乐、剥鸡翅,忽然说了句"爸,你带晓东比当年带我有耐心多了"。老孙抬头看了儿子一眼,笑了一声说"当年你妈在,她管你,我插不上手"。儿子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喝可乐没再吭声。
儿子走后老孙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不知道儿子是随口说的还是心里有疙瘩,但不管哪一种,他都不打算深究了。过去的岁月就像那盆君子兰谢掉的花,开了就开了谢了就谢了,留下几粒种子等着下一轮。
他把那几粒晾干的果子拿出来看了看,表皮彻底干燥了,一碰就碎。他把壳剥开取出里面的籽粒,扁扁的褐色的几颗。他找了个小花盆装上土,把籽粒埋了进去浇透了水放在阳台阴凉处。他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发芽,但他决定试试。就像日子本身一样,不知道明天会开出什么花来,但你总要先把种子埋下去。
第十五章 秋来枣满枝
九月枣子熟了。小区里那棵老枣树的枝丫被满树的红红绿绿的果子压得弯弯的。老孙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着那些悬在头顶的枣子,想起春天答应孙子的话。他找了一根长竹竿来站在树下敲了几下,枣子哗啦啦落了一地,滚在水泥地面上弹跳着。邻居家的小孩们跑来帮忙捡,老孙一人抓了一大把让他们拿回家吃。
他挑了一兜又红又大的洗干净了,给周老师送了些过去,又给赵大姐送了些,留了一些晒干装袋准备等儿子下次来带回去给孙子。剩下的他封进玻璃罐里用白酒泡了枣酒,搁在厨房角落阴着。老孙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脚利落,一个人在厨房里切切装装的,灶台上摆了一排瓶瓶罐罐。窗外的秋阳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那些玻璃罐上,里面的枣子在酒液里浮浮沉沉的,像一颗颗琥珀色的小灯笼。
枣子收完之后老孙把地上的落叶扫干净了,堆在树根底下当肥料。那棵枣树他其实不知道是谁种的,搬来之前就在这儿了,每年秋天都结不少果。他住进来的那年秋天老伴还在,两个人一起打过一回枣子,老伴拿着簸箕在下面接,他在上面敲。后来老伴走了,枣树每年还照样结,他也就每年照样打。今年打枣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树底下,敲着敲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满树的枝丫和叶子间的空隙里透出来的蓝蓝的天。风吹过来那些叶子哗哗响,像是在替他应了一声什么。
九月下旬老孙收到了老吴从海南寄来的回信。老吴在信里说看了他的回信老泪纵横了一回,说想回来但儿子不让怕他一个人不安全。老孙把信读完了折好放回信封里,拿起手机给老吴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老吴在那边声音有些抖,老孙说"你回来住,我这儿有地方,你儿子不放心让他跟我视频说"。老吴在那边沉默了几秒说"真的?",老孙说"真的,你来吧。"
挂了电话之后老孙看了看次卧那个空了好久的房间,床铺晒过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他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床头柜的台面,没有灰尘。他想老吴要是真来了也好,两个老头子一块儿住着,下棋喝茶斗嘴,比一个人对着电视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主动了,以前的老孙不是这样的人,以前的他什么都往心里搁,能不出声就不出声。但现在他觉得有些话可以说、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人可以拉一把。老伴走了之后他学会了一件事——闷着过也是一辈子,敞亮着过也是一辈子。他选了后者。
十月初的时候儿子带着孙子又来了一趟,这次儿媳妇也来了。进门的时候老孙正在厨房里炖排骨汤,儿媳妇进来帮着择青菜。两个人站在灶台前忙活的时候老孙随口说了句"我有个老朋友可能要过来住一阵子"。儿媳妇问他"哪个老朋友",老孙说了老吴的名字。儿媳妇点了点头说"那挺好的,你有个伴儿"。老孙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吃完饭老孙送儿子一家到楼下的时候,儿媳妇在车旁边站了站,忽然开口说:"爸,下个月我轮休,我来陪你住两天吧。你一个人做饭买菜什么的累不累?"老孙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累。你想来就来。"儿媳妇点了下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窗摇下来的时候冲他摆了摆手说"爸你回去吧"。
老孙站在楼下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巷口,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余香。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些,心里浮上来一种说不清的妥帖。他走后门,走到底了发现门居然还能再打开一点,那一线光亮里有他以前没敢想过的可能。他上了楼进了门把灯打开,客厅里亮堂堂的。那盆君子兰又冒了新的叶芽,嫩绿嫩绿的,在灯光下面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纹路。
他坐在沙发上剥了个橘子慢慢吃了。橘子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窗外的月亮升起来挂在枣树枝丫上方,白亮亮的像个圆圆的大盘子。他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站起来,去厨房把那罐枣酒的盖子拧开闻了闻。酒香和枣香混在一起从罐口冲出来,浓郁得很。他满意地重新盖紧盖子放回去,然后关了厨房的灯往卧室走。
路过次卧门口的时候他停了停,推门进去看了看那张铺好的床和空荡荡的床头柜。他想过不了多久老吴就会来了,到时候这个房间会有另一个人的气息、另一双拖鞋、另一个作息。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习惯,但试试也没坏处。
他关了次卧的灯回到自己房间,躺下来之后侧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老伴的照片。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了一小片在相框上,老伴的脸在暗光里模模糊糊的。他轻声说:"老吴可能要来住一阵子,你认识的。以前单位的老同事。挺好的。"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晓东又长高了。小雅说要来陪我住两天。日子越过越热闹了。"
说完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闭上了眼睛。窗外枣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碰着窗玻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声音不大但持续了很久,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很多话,听不清内容但句句温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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