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把被子铺好,就听见卧室门被猛地推开。
丈夫光着脚冲出去,脚底板啪啪啪踩在客厅地砖上。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客厅里就炸开了锅。
“你叫十几个人来,为什么不提前跟我商量?”丈夫的声音又急又冲。
婆婆的声音更高:“我叫自己娘家人来吃顿饭,还要跟你打报告?你是这个家的老子还是我是这个家的老子?”
我赶紧下床,光脚踩到地板上,凉得我一个激灵。走到卧室门口,手指头抠着门框,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客厅里,婆婆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瓜子盘,手里还捏着手机。她刚才就是拿这个手机,挨个打给亲戚,告诉他们明天来家里聚聚。打完最后一个电话,才轻飘飘地跟我丈夫说了一句:“明天你二姨、三舅他们来,你早起去买菜。”
丈夫站在客厅中间,没穿拖鞋,脚趾头蜷着,肩膀一耸一耸的:“你三天前就开始打电话,今天才告诉我?我明天要不要上班?家里冰箱里有什么?你让我临时去买菜,十几个人吃的菜,你让我上哪儿变出来?”
婆婆把瓜子盘往茶几上一放,啪一声:“又不是叫你一个人去买,你媳妇不是在家吗?她不会帮你?”
我听到这话,心里头咯噔一下。
嫁进来六年了,婆婆每次说“自己家亲戚”,我都觉得那是她的家,她的亲戚,跟我没关系。但每次买菜、做饭、收拾,这些活儿都落在我身上。她只管坐在客厅里,嗑着瓜子,跟亲戚们聊年轻时候的事。
丈夫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站在卧室门口,跟他目光对上。他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很紧,然后转过头去,声音压低了,但更沉了:“妈,你知道这个月家里花了多少钱吗?”
婆婆没说话,拿起一颗瓜子嗑开。
“车险三千,物业费两千,上星期还给我丈母娘转了五百块钱看病。我卡里现在还剩两千三,要撑到这个月底。”丈夫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你叫十五个人来,明天买菜最少得七八百。荤菜八个,一个三十,这就两百四,素菜六个,一个十块,又是六十,鸡鸭鱼肉大菜怎么也得一百,酒水饮料两百,水果零嘴一百,调料餐具加起来也得一百。你算算,多少钱?”
婆婆愣住了,手里捏着瓜子壳,半天没说话。
我在心里也算了一遍。八百块,丈夫半个月的工资没了。这个月已经熬了二十天,剩下的十天,我们俩得靠一千多块钱过。还得交水电费,还得加油。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听见厨房冰箱嗡嗡嗡的声音。
然后婆婆把瓜子壳往茶几上一摔,站起来:“我老了,不中用了,连叫自己姊妹来吃顿饭都不行了?你爸当年在的时候,我每个星期都叫他们来,你爸什么时候说过半个不字?你倒好,娶了媳妇,我这个当妈的连顿饭都做不了主了?”
“妈,那是老宅!”丈夫声音又大起来,“那时候你当家,你说了算。现在这个家,是我跟媳妇在撑着!你每个月退休金三千块,你存着,我没碰过一分。家里买菜、交水电、交物业,哪样不是我们出?你叫人来吃饭,你出过一分钱吗?你买过一根葱吗?”
我赶紧走过去,想拉丈夫的胳膊。他甩开了,手在发抖。
婆婆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着:“你、你这是在跟我算账?你小时候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现在跟我算账?”
“我不是跟你算账,我是让你跟我商量!”丈夫声音都劈了,“你每次都不商量,每次都是通知完亲戚才告诉我。你把我当什么了?提款机?还是免费长工?我上了一个月班,就挣七千块钱,你叫人来吃一顿饭,我半个月白干了。我跟你商量过吗?我说过不字吗?但你至少得让我知道,让我有个准备!”
婆婆眼圈红了,她转过身,看见我站在丈夫身后,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你听听,你听听你男人说的话。娶了媳妇忘了娘,我早就知道。你背后没少撺掇他吧?这家里以前从来不跟我算账,就你进门以后,七千块钱都要跟我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话。
丈夫一把把我拉到身后:“妈,你别说她。她嫁进来六年,你让她做过一顿现成饭吗?你每次叫亲戚来,都是她洗菜切菜炒菜,你坐那儿嗑瓜子。亲戚走了,她一个人刷碗刷到半夜,你问过一句吗?她一个月挣五千,你嫌少,说她不补贴家用。你退休金三千,你补贴过一分吗?”
我站在丈夫身后,看着他后脑勺上有几根白头发。他才三十八岁。
婆婆哭出声来,声音又尖又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三十八年的儿子,现在为了几百块钱跟我翻脸……”
瓜子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碰掉了,哗啦一声,瓜子撒了一地,滚到茶几底下,滚到沙发边上,滚到我脚边。
我低头看着那些瓜子,没动。
这时候,卧室门开了,公公披着一件旧外套走出来,叹了口气:“大半夜的,吵什么吵,明天再说不行吗?”
婆婆看见公公,哭得更厉害了:“你听听你儿子说的那些话,怪我叫我姊妹来吃饭。我老了,不中用了,吃顿饭都不行……”
公公看了丈夫一眼,叹了口气,没说话,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得很低。
丈夫转过身,走到阳台上,蹲下来,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打火机啪嗒一声,火苗晃了一下,灭了。他又打了一下,还是没着。他骂了一声,把打火机摔在地上。
我走过去,把打火机捡起来,打了三下,着了,递到他面前。他凑过来,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灰掉在阳台的花盆里。
“明天还是得买。”他闷闷地说,“不能让亲戚笑话。”
我蹲在他旁边,没说话。
我盯着花盆里那点烟灰,脑子里翻来覆去算这笔账。
说句掏心窝子的,八百块钱说多不多,说少真不少。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我一个月工资五千,扣完社保到手四千六。
平时我买件一百多的外套,都得等换季打折。
这一顿饭,就吃掉我小半个月的零花钱。
丈夫弹了弹烟灰,火星子落在水泥地上,很快灭了。
“上个月你说想给孩子报个画画班,一年两千四,我都没舍得报。”他声音哑哑的,“这倒好,一顿饭干掉三分之一。”
我鼻子有点酸。
孩子那画画班,我提了三次了。
每次他都说再等等,等发了季度奖再说。
我知道他不是舍不得,是真的手头紧。
客厅里,婆婆还在抽抽搭搭地哭。
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演的什么,估计他也没看进去。
他就那样,家里天塌下来,他也能装作没看见。
我想起刚嫁过来那年,婆婆第一次叫亲戚来吃饭。
那时候我还不好意思说不,一大早跟着丈夫去菜市场,拎了三大袋子菜回来。
从上午十点忙到下午两点,炒了十六个菜,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
亲戚们坐在桌上吃,婆婆挨个给他们夹菜,说“都是你弟妹做的,手艺还行吧”。
我站在厨房门口,连上桌的位置都没有。
后来这样的事,一年少说有五六次。
婆婆每次都说“都是自己家亲戚,客气什么”。
可她的亲戚,我得陪着笑,得做饭,得收拾,最后还得落个“这媳妇懂事”的名声。
懂事个屁。
我就是怕丈夫难做人。
“你妈以前在老宅,是不是也这样?”我小声问。
丈夫吸了口烟,点点头:“嗯。我爸不管事,家里大小事都是她说了算。
她习惯了,觉得自己是一家之主,说什么别人都得听。”
我明白了。
她不是故意针对我,也不是故意跟儿子过不去。
她是没转过这个弯来。
在她心里,儿子的家就是她的家,她想叫谁来就叫谁来,想什么时候叫就什么时候叫。
可她忘了,这个家,还有个女主人。
还有每个月要还的房贷,要交的水电,要攒的孩子学费。
“上次你说想搬出去住,”我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我们那点存款,够付首付吗?”
丈夫沉默了半天,把烟掐灭在花盆里:“不够。
差得远。
租房子的话,两室一厅,一个月也得一千五。
加上孩子学费,我们俩工资刚够花。”
我叹了口气。
是啊,哪那么容易。
说搬就搬,说得轻巧。
孩子在这边上学,丈夫工厂离得近,我上班也方便。
真搬远了,日子更难。
客厅里传来婆婆擤鼻涕的声音。
然后是她起身的脚步声,往卫生间去了。
公公把电视关了,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看了我们一眼。
“你妈就是那个脾气,”公公声音很低,“一辈子要强,惯了。
你们别跟她一般见识。
明天该买菜买菜,钱不够,我这儿有。”
丈夫没说话,背对着他。
公公站了几秒,叹了口气,转身回屋了。
我拉了拉丈夫的袖子:“爸都这么说了,要不……”
“不是钱的事。”丈夫打断我,“你还没看明白吗?
她今天能不商量叫十几个亲戚来吃饭,明天就能不商量把家里东西给她娘家侄子。
她从来没觉得,这个家是我们俩的。
她觉得她是妈,她就有权做主。”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凉风吹得我胳膊起鸡皮疙瘩。
是啊,不是八百块钱的事。
是这六年里,每一次她不打招呼就进我们卧室翻东西。
是每一次她自作主张给孩子报各种补习班,转头让我们交钱。
是每一次她跟亲戚说“我儿子家就是我家”,我站在旁边像个外人。
这些小事攒多了,就成了堵在心里的一块石头。
今天这块石头,被一顿饭给压垮了。
丈夫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红血丝一根一根的。
“对不起。”他说,“又让你受委屈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
委屈不委屈的,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我就是觉得累。
上班累,回家累,应付亲戚累,跟婆婆猜心思更累。
卫生间的门开了,婆婆走出来,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看了阳台一眼,没过来,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门砰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挂钩都晃了晃。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冰箱嗡嗡的声音,还有远处马路上偶尔开过的汽车声。
丈夫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他闷声说,“连自己的家都做不了主,连老婆孩子都护不住。”
我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背。
他后背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我知道他心里比我还难受。
一边是亲妈,一边是老婆孩子,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明天怎么办?”我问他。
他抬起头,看着客厅地板上撒的那些瓜子,眼神发直。
过了好半天,他才说:“还能怎么办。
人都叫了,总不能让人家空跑一趟。
明天早起去买菜,先把这顿应付过去再说。”
我心里一沉。
我就知道,最后还是这个结果。
每次都是这样,吵得再凶,最后还是他妥协。
然后下次,婆婆还会照样不商量,照样先斩后奏。
因为她知道,最后儿子总会让步的。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拿扫帚扫地上的瓜子。
扫帚划过地砖,发出沙沙的声音。
瓜子滚来滚去,有些钻进沙发底下,扫不出来。
就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家务事,藏在角落里,你明知道它在,就是清理不干净。
扫到茶几底下的时候,我看见婆婆的手机还放在那儿,屏幕亮着。
上面是她跟三舅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三舅发的:“好嘞,明天一早我们就过去,你让弟妹多准备点硬菜,你外甥女爱吃红烧肉。”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攥紧了扫帚柄。
弟妹。
她跟她弟弟说我,就俩字,弟妹。
好像我就是这个家里做饭的,伺候人的,理所应当。
丈夫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手机。
他脸色更难看了,伸手把手机按灭,放在茶几边上。
“别捡了,”他说,“明天再说。
睡觉去吧。”
我直起腰,把扫帚靠在墙上。
腰有点疼,是刚才蹲久了。
这几年,我这腰就没好过,每次家里来客人,忙完都得疼两三天。
我们俩往卧室走,路过婆婆房间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她翻来覆去的声音。
还有她小声的嘟囔,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来,是在骂。
估计是在骂我,骂我撺掇她儿子,骂我不懂事。
进了卧室,丈夫把门关上,靠在门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爬上床,被窝里已经凉透了。
刚才那一阵折腾,那点热气全散没了。
丈夫也躺下来,背对着我。
我们俩都没说话,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块黄一块暗的。
我知道他没睡着。
我也没睡着。
我脑子里一直在想,明天那顿饭,要怎么吃。
十几个亲戚,坐满一屋子,婆婆坐在中间,像个老佛爷。
我和丈夫在厨房忙前忙后,孩子在一边写作业,还得被亲戚们问东问西。
想想都头疼。
“以后不能再这样了。”丈夫突然开口,声音很轻,“真的,不能再这样了。”
我没接话。
这话他以前也说过。
上次婆婆不商量就把我们准备换冰箱的钱借给他舅舅,他也这么说。
结果呢,他舅舅到现在也没还,婆婆还说“都是一家人,借点钱怎么了”。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我,眼睛在黑暗里亮闪闪的。
“我是说真的。”他说,“这次完了,我就跟我妈把话说清楚。
以后家里的事,必须跟我们商量。
她要是再这样,我们就……我们就搬出去。”
我看着他,没说话。
搬出去,说得容易。
钱呢?
孩子上学怎么办?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问题,不是说一句搬出去就能解决的。
但我没说出口。
我知道他现在心里堵得慌,说这话,也是给自己打气。
我要是再泼冷水,他那点底气就全没了。
我只是嗯了一声,往他身边靠了靠。
他身上有烟味,还有点汗味。
是刚才吵架急的。
他伸手抱住我,胳膊很紧。
“委屈你了。”他又说了一遍。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得很快。
委屈吗?
说不委屈是假的。
可嫁给他六年,他除了在他妈这事上软一点,别的地方,真没亏待过我。
工资卡虽然自己拿着,但每笔大开销都跟我说。
下班回家也会帮忙做饭带孩子。
比起那些不管家的男人,他已经好太多了。
就是这婆媳关系,这一大家子的事,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窗外的风刮得大了点,吹得窗户呼呼响。
我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十一点四十了。
再过六个小时,天就亮了。
天亮了,就得去买菜,就得面对那十几个亲戚,就得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笑脸相迎。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婆婆哭的样子,一会儿是丈夫红着眼睛的样子,一会儿是满桌子的菜,一会儿是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过得省心点。
凌晨五点半,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眼睛干涩得厉害,像糊了一层东西。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昨晚那些事。客厅地上的瓜子还没扫干净,婆婆手机里那条“让弟妹多准备点硬菜”的消息,丈夫蹲在阳台抽烟的样子。
我翻了个身,丈夫也醒了。他眼睛红红的,估计也没睡好,坐起来摸了半天才从床头柜上找到烟盒,抽出一根,看了看又放回去。
“起来吧,”他说,“去菜市场。”
我穿上衣服,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脸有点肿,眼袋重得厉害。我拿冷水拍了拍脸,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婆婆已经起来了,坐在沙发上剥蒜。她低头剥着,蒜皮一片一片掉在茶几上,旁边放着一个不锈钢盆,盆里已经剥了七八瓣。她看见我出来,没说话,继续剥蒜,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我也没说话,去厨房拿了个布袋子,走到门口换鞋。丈夫跟过来,从鞋柜上拿了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昨天算的菜单。他昨晚回卧室以后,半天没睡着,摸黑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我听见笔尖划纸的声音。
“走吧,”他说,“早去早回。”
我们俩出了门,外面天刚蒙蒙亮。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俩的脚步声。
到了菜市场,人已经不少了。卖菜的大姐看见我们,喊了声“今天这么早”。丈夫点点头,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开始挨个摊位买。
排骨三十五,五花肉四十二,鸡一只四十八,鱼两条三十二,虾三斤六十五。青菜、蒜薹、豆角、茄子、土豆,一样一样往袋子里装。豆腐八块,鸡蛋三十个,香菇二十,木耳十五。他又去调料摊买了两瓶酱油、一瓶醋、一包盐、一包鸡精。最后去超市,扛了一箱啤酒、两瓶白酒、一大瓶果汁。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掏钱,看着他把一张一张红票子递出去,钱包越来越瘪。最后结账的时候,他从钱包里抽出最后两张一百块,手指头顿了一下,然后递过去。
“总共七百八十六,”他把找回的零钱塞进裤兜,“还差水果和一次性碗筷。”
我嗯了一声,拎起两个袋子。他拎了四个,还有一个装鸡的袋子,鸡还在里面扑腾。
回去的路上,太阳出来了,照在小区门口的水泥地上,白晃晃的。丈夫走在我前面,后背的衣服被汗浸湿了一大块。他拎着那么多袋子,手指头勒得发白,但步子还是很快。
快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突然站住了,转过身看着我。
“我昨晚想了一宿,”他说,声音很哑,“我不能再这样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下个月开始,我的工资卡我自己管。我妈的退休金,她自己存着,我们不管。家里的开销,该我们出的我们出,但额外的,她要是再擅自做主,我一分钱不掏。”他顿了顿,“咱俩攒钱,一年,两年,三年,攒够了就搬出去。租房子也行,小点也行,但那是咱俩的家。”
他攥着袋子的手指头用了用力,塑料袋勒得更紧了:“谁也甭想再替咱俩做主。”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血丝,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子,看着他被塑料袋勒得发白的手指头。六年了,这样的话他从来没说过。以前每次吵完,他都说“下次我跟我妈说”,但从来没说过搬出去,从来没说过自己管工资卡。
“孩子上学怎么办?”我问。
“我想过了,搬到隔壁小区就行,离学校近,离工厂也近。两室一厅,一个月一千五,咱俩工资加起来一万一,省着点够花。”他顿了顿,“再说了,咱现在不省吗?咱省下来的钱,都花在别人身上了。”
我愣在那儿,手里拎着的袋子突然变得很沉。
是啊,我们省吃俭用这么多年,一个月工资接起来,光是应付婆婆叫亲戚、借钱给舅舅、给这个那个随礼,就花出去多少了。我们省下来的,不是给自己攒的,是给别人攒的。
“走吧,”他说,“先把今天这顿应付过去。以后,咱们过咱们的。”
他转过身,拎着袋子往楼道里走。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后背,看着他那几根白头发。
楼道里很暗,但出口那边有光,是早晨的太阳照进来的,照在水泥地上,亮堂堂的。
我攥紧了手里的袋子,跟着他往前走。
回到家,婆婆还在剥蒜,盆里已经剥了满满一盆。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看见我们手里拎的袋子,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去烧水,”她说,声音有点哑,“一会儿好炖鸡。”
她在厨房门口站了一秒,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盆蒜,蒜皮散了一桌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蒜皮上,一片一片,白花花的。
丈夫把袋子拎进厨房,开始往外拿菜。他拿了排骨,拿了五花肉,拿了鸡,拿了鱼,一样一样放在案板上。然后他走出来,看了我一眼,往卧室走。
“我去换件衣服,这身都是汗。”他说。
我嗯了一声,往厨房里看了一眼。炉子上,水壶已经开始响,噗噗噗的,快要烧开了。婆婆站在炉子前,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看了她一眼,转身去拿扫帚,把昨晚没扫干净的瓜子,还有茶几上那些蒜皮,一起扫了。
扫帚划过地砖,沙沙沙的。
这个家,我扫了六年了。以后,还会扫下去。但至少,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扫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