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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媒体或自媒体,都会蹭一下《牛来》。我本来是不打算写的。因为我知道,这其实不是我在消费《牛来》,而是《牛来》在消费我。但鉴于我看到了这一点,那也不算是被它传染了,所以还是写一下。
《牛来》已经火到了国外。彭博社、美联社、纽约时报等等主流媒体都有报道。而且它还将在国外上映,新加坡等地。
一个原本没有任何传播能力的电影,突然成为了全国性的话题。现在全网关于《牛来》的讨论已然泛滥,各个角度的拆解都有。
有人研究它为什么能够过审,有人研究两个普通人为什么花几年时间做这样一部电影,有人讨论它是不是钻政策的空子领国家补贴,还有人把它解释成普通创作者对工业化动画乃至AI时代的一次“赛博反抗”,一种对手搓的史诗赞歌。
这些角度当然都可以讨论。但我觉得,大多数讨论其实都没有碰到这件事情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没有触及整场闹剧真正的核心。
从《牛来》火起来的那一刻,这部电影本身就已经不重要了。绝大多数人狂热消费的,早已不是一部影视作品,而是一个“模因”(Meme)。准确地说,不是他们在消费模因,而是这个模因正在吞噬他们。
很多人第一次接触“模因”这个概念,是从网络上的梗图、表情包开始的。所以中文互联网经常把 meme 简单理解成“梗”。其实这个理解太浅。“模因”这个词最早由《自私的基因》作者理查德·道金斯提出。
他当时提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思想:既然生物世界里存在一种可以不断复制自己的东西,也就是基因,那么文化世界里会不会存在类似的复制单位?一句口号、一种宗教、一段旋律、一个故事、一种观念、一种服装风格,都可能在人与人之间复制。道金斯把这样的东西叫作meme,翻译为模因。
然后,真正重要的是,他借用了《自私的基因》里那个著名的逻辑翻转。我们通常认为,人利用基因繁殖自己的后代。但是如果站到基因的角度看,事情完全可以反过来说:不是人利用基因完成繁殖,而是基因制造了人,然后利用人完成自己的复制。
基因并没有意识,也没有计划,更不会躲在你的细胞里召开董事会。但进化的结果,会让那些更加善于复制自己的基因越来越多。
久而久之,我们就会看到一种非常奇怪的现象:一个完全没有意识的东西,却表现得仿佛“想要”让自己继续存在。模因也一样。
这就是《牛来》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开始的时候,一个观众把《牛来》发到网上,只是纯粹的吐糟。但因为这件事足够极端,在这个无聊又空虚的时代,很快就在网上传播开了,就有了流量。
很快,就有博主开始讲《牛来》,第二个人开始跟进,第三个人开始制作恶搞视频,第四个人做影评,第五个人分析票房,第六个人研究导演,第七个人跑到电影院打卡,第八个人开始骂前面这些人都在蹭热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道理,有自己的看法。
即使不承认,所有人都是在消费《牛来》,在蹭这个热点。
但如果我们暂时抛弃人的视角,从这个模因自己的角度观察,会看到完全不同的一幅图景:它进入一个人的大脑。然后让这个人产生一种行为。这个行为使它进入更多人的大脑。新的宿主又继续传播。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万。
你突然发现,这套东西和病毒传播的结构非常相似。病毒本身其实是一个很奇怪的存在。离开宿主以后,它几乎什么都干不了。它不能独立代谢,也不能自己繁殖。但一旦进入合适的细胞,就会劫持细胞原本的机制,让这个细胞开始制造更多病毒。
模因也有类似性质。一句话躺在硬盘里没有任何力量。一个视频永远没人看到,也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真正的问题在于:一段信息进入人的认知系统以后,会不会改变这个人的行为,使它获得进入下一个人认知系统的机会?如果会,它就开始拥有了复制能力。所以,从一个更底层的角度看,模因真正重要的性质根本不是“内容好不好”,甚至不是“内容对不对”。
唯一重要的是它能否完成“复制闭环”:进入宿主、抓住注意力、制造心理冲动、改变宿主行为,最终实现裂变。这几个步骤一旦连续发生,一个文化复制子就开始活起来了。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牛来》这种东西会如此奇怪地爆发。很多人会说,因为它太烂了。这个解释不能算错,但仍然停留在表面。真正重要的是:它构成了一个异常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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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注意力系统,不是为了公平地评价所有信息而进化出来的。它更像一个异常检测器。就像我们以前推荐的乔治·吉尔德在《后资本主义生活》中所定义的,信息即意外。
在一片完全相同的草地上突然出现一个黑点,你会立刻看到它。一百个普通人里面突然站着一个两米三的人,你会立刻注意。同样,一百部制作正常的电影里,突然出现一部《牛来》,效果就很惊人。
这也是为什么,“极端”在如今的互联网时代如此重要。
因为极端意味着更高的信噪比。一部电影如果拍得一般,没有人讨论。一个观点如果是“双方都有一些道理”,很难获得十万转发。真正容易传播的是:最好吃。最难吃。最聪明。最愚蠢。最伟大。最邪恶。史诗级成功。史诗级失败。
这不是因为现代人越来越没有耐心,也不是因为短视频让人变蠢,还有一个更加冷酷的原因:这是信息环境正在进行自然选择。
每天都有几十亿条内容争夺有限的注意力。在这样的竞争里,中间值就是一种劣势。异常值天然更容易活下来。
所以今天的互联网越来越极端,并不一定意味着每个人主观上越来越极端。完全可能只是因为:温和的信息死得更快。最后被你看见的,本来就是经过一轮又一轮信息选择以后幸存下来的东西。
我们看到的是文化进化留下的“幸存者”。
模因要幸存,仅仅获得注意还远远不够。很多东西也曾经短暂震撼过你,十分钟以后你就忘了。真正成功的模因还需要完成下一步:它必须让宿主产生传播行为。这里开始出现一个非常精彩的地方。
低级的模因会直接告诉你:“请转发。”高级的模因不会这么愚蠢。它会让你自己产生一种必须传播的理由。比如:“这件事情实在太荒唐了。”“你一定得看看这个。”“我快笑死了。”“他们居然敢这样做。”“很多人不知道这个真相。”“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明白。”
仔细看你就会发现,这些表达都有一个共同特征:传播已经不再表现为模因的需要,而表现为你的需要。你觉得是你想表达愤怒。你觉得是你想证明自己的判断。你觉得是你在给朋友提供一个笑话。你觉得是你在聪明地蹭热点。
但从复制子的角度来看,这些心理动机全部只是不同的传播接口。最成功的模因,不会命令宿主替自己传播。它会改变宿主的动机函数,让传播行为看起来像宿主自己的选择。这就比普通的“信息传播”可怕得多。
如果继续用病毒来类比,还会发现另一个反常识的地方。很多人以为,一个模因必须让人“相信”,才能传播。其实完全不需要。
在传统社会里,一种宗教、一套意识形态、一条谣言,通常确实需要让人相信。但今天互联网出现了一种更加奇怪的传播机制。你甚至可以极度讨厌一个模因,同时帮助它复制。
你看到一段荒唐视频,愤怒地转发:“大家快来看这是什么垃圾。”从你的角度看,你是在消灭它。从模因的角度,你刚刚帮它找到了一百个新宿主。你写一篇五千字长文猛烈批评某个热点。你的全部主观意图都是反对它。但推荐算法看见的是什么?点击。停留。评论。转发。搜索。互动。
算法并不知道也不在乎你爱它还是恨它。算法只知道:这个东西能够让人动起来。于是它获得更多分发。这可能是互联网出现之后,模因进化出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新能力:它不再需要信仰,只需要参与。
过去的模因争夺的是你的大脑。今天的模因首先争夺的是你的行为。你赞美它,它复制。你辱骂它,它复制。你嘲笑它,它复制。你分析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在传播它,它还是复制。
于是,一个真正成熟的互联网模因甚至会发展出一种诡异的能力:它开始吞噬对自己的批评。攻击它的人也变成它的传播者。这时候真正能够杀死一个模因的东西,可能已经不是批判。而是无视。这也是为什么,我不想写这篇文章。
如果你理解这背后的机制,就会看到,事情比《牛来》大太多了。因为按照这个视角去看:宗教、民族认同、货币、品牌、政治意识形态、公司文化都是是模因。甚至“成功”、“自由”、“爱情”、“体面”这些我们以为理所当然的概念,也完全可以从文化复制子的角度重新分析。
它们为什么能够进入人的头脑?为什么有些能够存活几千年?为什么有些只能流行三天?为什么有的模因需要人相信,有的只需要人转发?为什么有些必须依赖权威,有些依赖恐惧,有些依赖欲望,有些依赖身份?为什么有些模因只是适应环境,而另一些最终能够反过来改造环境?这才是模因理论真正迷人的地方。
再回到《牛来》。如果只是说:“现在的人喜欢猎奇。”这个结论几乎没有价值。如果说:“互联网流量会奖励烂片。”也只是多走了一步。
真正值得研究的是:为什么一个原本没有任何商业竞争力的文化产品,一旦获得某种特殊的信息结构之后,会突然开始自我复制?为什么一群完全没有协调过的人,会像一个巨大的传播机器一样共同工作?为什么没有任何中央指挥,却能形成如此高度一致的行动?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在利用热点,最后热点却利用所有人完成了自己的扩张?
这其实也是“自私的基因”最有力量的地方。它迫使我们偶尔放弃人类中心的视角。也许不是我们携带着基因去繁殖,而是基因暂时制造了我们来延续自己。同样:也许不是我们拥有思想。有时候,是思想拥有了我们。
这并不是说人完全没有自由意志,也不是说模因是什么拥有意识的神秘生命。真正的意思恰恰更加简单,也更加冷酷:一旦一个信息系统获得复制、变异和选择三个条件,它就会开始表现出类似生命进化的性质。它不需要有意识。
自然选择会替它完成设计。最后留下来的,不一定是真的,不一定是好的,也不一定是美的,甚至不一定对宿主有任何益处,它只需要比竞争者更擅长复制自己。这也是为什么,我不会去电影院看《牛来》,不管它有多火。
这可能也是今天理解互联网最重要的一把钥匙。我们每天打开手机,以为自己正在选择内容。但另一个视角同样成立的:是几十亿个文化复制子正在竞争,看谁能够成功感染我们。
它们争夺我们的注意力,占据我们的记忆,调用我们的情绪,借用我们的社交关系,把我们的愤怒、欲望、身份和利益变成自己的传播机器。而算法正在让这场选择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发生。
AI出现之后,这件事情还会变得更加复杂。因为在过去,模因需要等待人类创造变体。现在,机器可以一次生成一万种标题、一万张图片、一万种叙述,然后迅速测试哪一个版本传播能力最强。文化的进化速度,刚刚开始进入另一个数量级。
所以《牛来》最终会不会成为一部被记住的电影,其实没那么重要。它真正提供给我们的,是一次难得的观察窗口。我们恰好看见一个文化复制子从几乎没有生命,到突然获得宿主,然后复制、变异、扩散,最终反过来改变现实的全过程。
几千元的票房是一个事实。网络传播改变了这个事实。改变后的现实又成为新的传播材料。传播开始制造现实,现实继续强化传播。当这个闭环形成的时候,你已经很难说究竟是谁在推动谁。
人类创造了模因,模因又开始重新塑造人类的行为。这才是《牛来》这场闹剧后面真正值得研究的东西。
至于一个模因究竟需要哪些条件才能成功感染一个群体,为什么“异常值”只是其中一个变量,什么叫模因的文化再生数,为什么有些模因会发生“免疫逃逸”,为什么真正高级的模因最终会主动改造自己的生存环境,以及AI将如何改变未来的整个模因生态,这背后还有一整套更有意思的东西。
这篇先讲到这里,更多内容,我会在知识星球里继续拆解。如果只把《牛来》看成一场网络闹剧,只把meme理解成几个表情包和网络热梗,那实在浪费了这个现象和概念。
。模因的传播条件,就是叙事者的工程图纸。不管是网络信息的消费者,还是制造者,最应该上的就是这一堂课。【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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