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军医说,割了才好,省得你们再给中国人多生一个孽种
楔子
我这一辈子,活过了八十七个年头。见过的事情不少,忘记的事情更多。可有些事,就像烙铁烫在皮肉上的疤,肉长好了,疤还在。每逢阴天下雨,就隐隐地疼。今天我要讲的事,是我十五岁那年的冬天。那个冬天,冷得邪乎。清溪河结了厚厚一层冰,冰面下头,水还在慢慢地流。就像我们那个村子,表面上看还活着,其实底下,已经在淌血了。
我叫赵秀兰,苏北赵家庄人。我们家世代种田,父亲赵长河是村里有名的老实人。母亲在我九岁那年害病走了,留下我和父亲,还有一个比我小三岁的弟弟,叫拴柱。我原以为,日子虽然穷,但只要人还在,总能熬过去。可日本人来了以后,我才知道,有些年头,人是熬不过去的。
那年是民国二十六年,公元一九三七年。华北的局势早就乱了。先是听逃难的人说,鬼子占了东三省,又进了山海关。后来就是徐州会战,炮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闷雷一样滚过天际。再后来,一支日本人的小队就开进了我们赵家庄。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日本人。我永远不会忘记,他们刺刀上挑着的那面旗子,在寒风中抖得厉害。白布上是一块红,红得像刚刚淌出来的血。
第一章 进村
那年腊月,地里的庄稼早就收了,光秃秃的田里只剩下一些冻蔫了的白菜帮子。父亲带着我和弟弟在家里搓草绳。屋里生着个小泥炉子,炉膛里的豆秸半死不活地烧着,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
枪声是在后半晌响起来的。
起先是几声,零零碎碎的,像谁家在放鞭炮。父亲停下手里的活,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脸色就变了。他起身把门栓插上,又把窗户用麻袋片子堵了个严实。拴柱吓得钻进我怀里,小身子抖得厉害。我拍着他的背,心里也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枪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中间还夹杂着人的喊叫声,马的嘶鸣声。我听见隔壁刘二婶家的狗在狂叫,突然叫到一半,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就再没了声响。
天擦黑的时候,日本人的小队进了村。他们是从村东头进来的。我躲在窗户后面,从麻袋片子的缝隙里往外看。火把的光在夜色中晃动,映着一张张年轻而冷硬的脸。那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整齐得让人头皮发麻。
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军官,腰上挎着指挥刀,骑在一匹枣红马上。那马很精神,可它的蹄子上沾满了泥。那军官在村中的打谷场上勒住马,用生硬的中国话喊了几句。大意是,皇军是来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的,只要村民听话,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举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白旗,颤颤巍巍地迎了上去。父亲没有去。他说,咱家就守着这破屋子,哪儿也不去。可事情哪里由得了我们。
第二天一早,日本人就在村子里设了关卡。进出村子都要有良民证。良民证是一张黄纸片,上面写着姓名、年龄、住址,还盖着一个红色的戳。没有良民证的人,一律不准出村。父亲去领了三张。他把良民证交到我手上时说:“秀兰,你收好。千万别丢了。丢了,就不是良民了。”
这话听着轻飘飘的,可我知道,这三个字背后,是沉甸甸的命。
第二章 诊所
日本人占领赵家庄以后,把原先的祠堂改成了驻军的地方。祠堂门口挂上了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的字我认不全,只认得“卫生队”三个字。村里人都管那儿叫“鬼子诊所”。
诊所里有两个日本军医。一个年纪大些,四十来岁,戴着副圆框眼镜,中等身材,嘴角总是往下撇着,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牲口。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个子不高,脸上有两团冻出来的红晕,见人就笑,可那笑也不像真的。他们除了给日本兵看病,也偶尔给村里的妇女孩子瞧些小毛病。但村里人都不敢去。谁都知道,日本人不会白给你瞧病。
开春以后,局势表面上平静了一些。鬼子不常来村里骚扰,只在每月固定的日子,把全村人赶到打谷场上开会。会上,那个留小胡子的军官总要讲几句话,翻译就在旁边一字一句地说。无非是“皇军优待良民”“中日亲善”“共建共荣”之类的话。村民们就站在下头听,听到最后,每个人都要鞠躬。我跟着人群鞠过几回,每回抬头看见那面刺眼的旗,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年夏天,我们家后院的柿子树上结满了青柿子。可谁也没心思去管它。地里的庄稼长得不错,父亲说,等秋收以后,交完粮,兴许还能剩一些。可还没等到秋收,就出了事。
八月的一天,天气热得像下了火。拴柱去村头的水井边打水,路上碰见几个日本兵在村口河沟里洗澡。他低着头,想绕开走。可一个日本兵叫住了他,拿枪指了指他的水桶。拴柱不懂日语,站在那里不敢动。日本兵就过来,一脚把水桶踢翻了,嘴里叽里咕噜地骂着什么。拴柱吓得跑回了家。
当天晚上,拴柱就开始发烧。浑身滚烫,说胡话。父亲急了,去请村里唯一的大夫赵先生。赵先生看过,说是受了惊,加上暑气侵体,得抓几味药。可日本人的关卡封着,出不了村,药也买不来。赵先生从自己的药箱里拿了几片退烧的干草,说先熬了喝着,顶一顶。
那几片药不顶用。拴柱的烧非但没退,反而越来越厉害。到了第三天,人已经迷迷糊糊,连水都喂不进去了。父亲在屋里急得团团转,最后一跺脚,说:“我去鬼子诊所求求他们。”
我拉住他,说:“爹,不能去。那地方……”
父亲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不去怎么办?看着你弟弟死吗?”
我没话了。
父亲从柜子里翻出家里最后的两块银元,用一块蓝布包了,揣在怀里,领着拴柱就出了门。我不放心,跟在后头。到了祠堂门口,两个日本兵拦住我们。父亲忙弯下腰,堆起笑脸,指了指我弟弟,又指了指诊所的门。日本兵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进去通报。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挥手让我们进去。
祠堂里面阴森森的。正中央的供桌被搬走了,换成了几张行军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水味。那个戴眼镜的老军医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正在灯下看什么东西。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我和拴柱身上,像在数几根草。
父亲把情况说了。翻译在旁边翻给军医听。军医听完,站起身,走到拴柱面前,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然后他招了招手,让父亲把拴柱放到一张行军床上。他拿出听诊器,在拴柱胸口上听了一会儿,又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最后,他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倒出几粒白色的药片。
“炎症。”他用生硬的中国话说,“吃这个。一天三次,一次一粒。”
父亲千恩万谢,双手接过药片,把那两块银元递上去。军医看了一眼,没接。他指了指药瓶,说:“钱不要。要肉。猪肉。十斤。”
父亲愣住了。十斤猪肉。那年月,连过年都吃不上几口肉。他刚要开口说什么,军医已经转过身去,朝门口的日本兵挥了挥手。两个日本兵过来,把我们推出了门。
药拿到了。可十斤肉,去哪儿找呢?
第三章 换肉
拴柱吃了那几粒药,烧竟然真的慢慢退了。父亲摸了摸他的额头,长出一口气,可眉头还是皱着。那十斤猪肉,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他心上。
第二天一早,父亲把家里养的那头半大的猪赶出了圈。那猪叫了整整一路。父亲没回头。我跟在后面,看着那猪尾巴一甩一甩的,眼泪就掉下来了。那头猪,是母亲还在的时候抱回来的。我们全家养了它七个多月,本指望年底卖了换钱过年。现在,只能送到鬼子嘴里去。
猪送到了祠堂门口。收猪的日本兵很高兴,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说:“哟西,良民。”父亲陪着笑,躬着身子往后退。走到没人的地方,他蹲在路边,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父亲老了。
可事情远没有结束。
拴柱的病好了以后,村里开始流传一种说法:日本人的诊所里,不光给人看病。他们还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说,在做什么实验。几个从外村逃难来的人说,有的地方,日本人把年轻男人抓走,说是去修工事,再也没回来。还有人说,鬼子的卫生队,会借着给女人检查身体的名义,干些见不得人的事。
这些话,大人都是背着孩子说的。可我听见了。我把它们记在心里,天一黑就害怕。我甚至不敢去井边打水。每次出门,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头巾拉到眉毛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赵家庄的秋天,本该是最好看的季节。地里的稻子黄了,河边的芦苇白了。可那个秋天,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种看不见的恐惧里。人们不再串门。晚上不到七点,各家各户就早早地栓了门。村子里的狗,也被鬼子打得差不多了。到了夜里,除了风声和几声零星的枪响,安静得让人窒息。
这种安静,被一封告示打破了。
第四章 告示
那是一个阴天的早晨。打谷场的墙上,贴出了一张盖着红章的告示。村里人都围了过去。我不识字,就听前面的人念。大意是,皇军为了保障村民健康,要对全村育龄妇女进行一次免费的体格检查。时间定在三天后。凡十六岁到四十五岁的妇女,必须到祠堂卫生队接受检查。不去者,按通敌论处。
人群嗡嗡地响起来。女人们都变了脸色。我也在其中。那年我刚满十六岁,正好在“接受检查”的范围里。
回到家,我把告示的事告诉了父亲。父亲半天没说话。他坐在门槛上,掏出旱烟锅子,装烟,打火。手抖得厉害,打了几下都没打着。最后他把烟锅子往地上一磕,说:“不去。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家待着。我不信他们能把全村女人都抓走。”
可天底下的“不信”,最是靠不住的。
三天后,日本兵果然挨家挨户地搜。他们拿着一本册子,按名字点。点到谁家,谁家的女人就得出来。我家的门被踹开的时候,父亲把我推进了后院的地窖里。地窖又窄又黑,堆着一些萝卜和红薯。我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我听见前院传来日本兵的叫嚷声,还有父亲低三下四的求饶声。然后是“啪”的一声,像是谁挨了一巴掌。再然后,是拴柱的哭声。
我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地窖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那光里飞舞着灰尘。我盯着那线光,觉得时间漫长得像一辈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终于停了。父亲把地窖的盖子揭开,把我拉了出来。他的脸上有一道红印子,嘴角也破了。他说,鬼子没找到我,走了。可他们说了,明天还要来。要是再见不到人,就把这房子给烧了。
我看着父亲苍老的脸,心里又疼又怕。那天夜里,我没有睡。我躺在炕上,听着窗外风吹芦苇的声音。我想起了母亲。她要是活着,会怎么保护我?也许,会像我护着拴柱那样护着我吧。可惜,她死了。死的时候,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去。
我不能让他们烧了家。不能让父亲挨打。不能让拴柱没有家。我已经十六岁了。大人们说,十六岁,算是大人了。既然是大人,就得学会用自己的身子去挡风。哪怕那风里裹着刀片子。
第五章 检查
祠堂的院子里,排起了长队。
都是女人。年轻些的,年长些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搀着婆婆的。没人说话。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那种害怕到极致之后的麻木。院子四周站着拿枪的日本兵。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像在看一栏待宰的羊。
那年轻的日本军医坐在门口的一张桌子后面,负责登记。他问每个人的名字和年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事务性的冷漠。轮到我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我几乎没看清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但我感觉到,他的笔在纸上停顿了一下。
“十六岁。”我小声说。
他点点头,在纸上写了什么。然后朝里面指了指。我走了进去。
祠堂里面被分隔成了几个区域,用白布帘子挡着。空气里的药水味比上次更浓了,浓得让人反胃。一个翻译模样的男人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指挥着我们往前走。先是量体温,测身高,称体重。然后,我们被带到另一个房间门口。
那房间的门半掩着。我听见里面传来老军医说话的声音,语调不高,但语气很硬。我前面的一个年轻媳妇从里面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她的衣服有些乱,头发也散了,低着头,脚步飞快地往外走。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翻译就叫到了我的名字。
我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正中间是一张高高的检查床。老军医站在床边,正在摆弄一堆亮晶晶的器械。他看见我进来,指了指那张床,说:“躺上去。”
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每走一步都费尽了力气。我躺了上去。那检查床又硬又凉,隔着衣服都能感到一股凉气直往骨头缝里钻。老军医洗了手,走过来。他戴着白口罩,只露出那双深陷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整个过程,我咬着牙,浑身僵硬。耻辱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整个人都淹没了。我闭上眼睛,拼命地回想母亲的模样。我想,母亲当年生我的时候,一定也这么疼过吧。不,她比这更疼。可那是为了我。而现在,我躺在这样的地方,受这样的罪,是为了什么呢?
不知过了多久,检查结束了。老军医摘下口罩,走到墙边的一个水池前洗手。他洗得很慢,很仔细,像要把什么脏东西洗掉。洗完了,他转过头,对我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你的身体很好。应该多生几个孩子。为皇军生。为大日本帝国生。”
我猛地睁开眼,看见他嘴角浮起的一丝微笑。那笑比刀还冷。
第六章 阴影
我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房间的。
只记得走出祠堂大门的时候,天阴得更厉害了。灰色的云层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外面的女人们还在排队。她们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询问。可我不敢看她们。我低着头,从她们身边走过去。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一样。
回到家,父亲和拴柱都在。他们看见我,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我径直走进里屋,把门关上。然后,我靠在门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眼泪这时候才流出来。热辣辣的,像烧化的蜡油,滴在脸上,烫得生疼。
那天晚上,我发起了高烧。和拴柱上次一样,浑身滚烫,说胡话。父亲吓坏了,可又不敢再去找日本人。他只能一遍遍地用凉毛巾给我擦额头。我在迷迷糊糊中,听见父亲压抑的哭声。那哭声像一头老牛的悲鸣,断断续续的,揪着人的心。
我在炕上躺了三天。三天里,我一直在做一个梦。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检查室。那老军医戴着白口罩,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子。他朝我走过来,嘴里说着什么。我听不清。但我知道,那不会是好话。
三天后,我退了烧。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魂一样,干瘦得只剩下了一层皮。我对着镜子看自己,觉得里面那个人陌生极了。她的眼睛里,没了光。
村里的检查并没有因为我的病而停止。后来我听说,全村十六岁以上的女人,除了几个确实起不来的,都被叫去检查了一遍。有的人检查完就病倒了。还有的人,从那以后就再也怀不上孩子了。这些事,大家都不敢明说。可暗地里,都传开了。
我的心,就在那样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第七章 寒冬
那个冬天来得特别早。刚过霜降,就下了一场大雪。积雪有半尺厚,把村里所有的路都盖住了。日本人的关卡依然设着,每天都有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日本兵在那里值勤。他们呵着白气,抱着枪,像几尊冻僵了的石像。
雪后的一天,我正和父亲在院子里扫雪。村里的赵先生忽然来了。他样子很急,说,刘二婶家的儿媳妇要生产了,难产,孩子下不来。刘二婶来求他去接生。可赵先生说,他一个男人,又是半个医生,有些事不方便。他想让我去帮帮忙。我从小就跟着母亲学过一些接生的门道。母亲活着的时候,也常去帮村里妇女接生。
我犹豫了一下。出了那档子事以后,我不太想出门。可人命关天。我最终点了点头,跟着赵先生去了刘二婶家。
刘二婶家的儿媳妇叫春桃,比我大五岁,平日里见人总是笑吟吟的。可那天,她躺在炕上,脸白得像窗户纸,头发全被汗水湿透了。她婆婆刘二婶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我进去一看,心里就凉了半截。孩子的胎位不正,先出来的是一只脚。
赵先生也看出来了。他摇了摇头,说:“得送医院。晚了,大人孩子都保不住。”可村口有鬼子的关卡,连只活鸡都出不去,更别说一个快要生产的女人了。刘二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我救救她媳妇。我赶紧扶她起来,说:“婶子,你别这样。我尽力。可这情况,我也没十足的把握。”
那天,从白天到黑夜,春桃在炕上挣扎了十几个时辰。孩子终究没有生下来。她到最后已经没了力气,连叫都叫不出声了。我握着她的手,感觉那只手一点一点地变凉。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断断续续地说:“……求求你,保住孩子……我男人……他想要个孩子……”
我拼命地点头。可那孩子,也死了。一生下来,就是黑的。大概是憋得太久了。
春桃的男人在城里的码头上做工。直到第二天傍晚才赶回来。他跪在门口,哭得惊天动地。刘二婶抱着儿子的头,娘儿俩哭成了一团。我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场景,眼泪流不出来。我已经不会哭了。
那天夜里,春桃的男人在鬼子的关卡前站了半宿。后来,他朝着黑漆漆的村子,大喊了一声:“春桃!我对不住你啊!”那声音,像被撕开的布,尖锐而凄厉。再后来,他就走了。去了哪儿,没人知道。我猜他大概是想去找个说法。可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他能去哪儿讨说法?不过是一条命罢了。
第八章 军医
春桃死后,村里更加死寂了。人们像被抽走了生气,走路都贴着墙根。我每天都在家里闷着,做些缝缝补补的活计。拴柱的衣裳,父亲的鞋,还有家里那些永远也补不完的粗布被子。那一针一线,像是把我剩下的那点命,都缝了进去。
腊月的一天,那个年轻的日本军医忽然来了我家。
他穿着军装,外面套着一件深色的大衣。没有带枪。也没有带翻译。他站在门口,朝屋里喊了一声。父亲出去看他,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难看。那军医往里走了一步,说想找赵秀兰。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似乎还带着几分客气。
我当时正在里屋纳鞋底。听见他的声音,浑身的血都涌到了脑袋上。我把手里的针线往地上一摔,冲出去,冲着他大声说:“你还想干什么!你们已经把我们糟蹋成什么样了!你们是不是非要把我们村里的人都害死才甘心!”
那军医没有生气。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我来,是想告诉你。小心。军队里有人在生病。高烧不退。不要靠近祠堂。”
说完,他朝我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半天。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想去明白。日本人能有什么好心?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记住了他的话。我没有再靠近过祠堂附近。连打水都绕了远路。
几天后,村里果然有了动静。先是几个日本兵被拉去了祠堂后面的小房子里隔离。接着,就传出村子里的水井被人投了什么东西。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是外村的游击队干的。也有人说,是日本人自己得了病,怕传出去,要杀知情人灭口。
我听得心里发慌。那个军医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告诉我?他是在帮我们吗?还是说,这里面藏着什么更深的算计?
我想了很久,想不通。可有一件事,我很清楚:日本人的命,和中国人的命,从来都不是一回事。他们生了病,有药吃,有人治。我们生了病,就只剩下熬。熬过去了,算命大。熬不过去,就是春桃那样的下场。
第九章 游击队
腊月二十那天,村里出了件大事。
鬼子在祠堂门口贴了一张告示,说有人在夜里给游击队送粮,被皇军抓住了。人绑在打谷场的旗杆上,冻了整整一夜。那人我认识,是村西头的李老五。他家是猎户,他有一杆土枪,可从来没有用过。他给游击队送粮?这话鬼都不信。
第二天,李老五的家被抄了。两个日本兵从他家灶台底下翻出了几个玉米面饼子和半口袋红薯。人证物证全了。李老五被押到村口。那天,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被赶到了那里。雪下得很大,白茫茫一片。李老五站在雪地里,光着脚。他的脸上有血,但他没有哭。他朝人群里看了一眼,喊了一句:“乡亲们,别怕他们!人早晚是个死!我李老五没给祖宗丢人!”
枪响了。一共三声。李老五倒了下去。血把雪地染红了一片。那红,在茫茫的白色里,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我捂住拴柱的眼睛。他抓着我衣襟的手在抖。我自己的手,也在抖。那不是害怕。是愤怒。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愤怒。可我知道,我没有办法。我们这个村子,被鬼子的枪和刀按住了脖子,动一动,就是死。
人群被驱散了。回家的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在嚎。那风穿过河滩,穿过枯树林,发出一阵阵呜咽,像在为李老五送行。
那天夜里,我听见村外有狼叫。声音很远,却听得清清楚楚。赵先生说,那不是狼。是游击队的信号。他们在山里,一直没走。我说:“他们什么时候来?”赵先生没有回答。他只是叹了口气,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说:“秀兰啊,活着。先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我记住了这句话。
第十章 劫难
可活,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
过了年,刚开春。鬼子的一个小队从邻村抓回来一批人,说是给游击队送过情资。一共七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他们被关在祠堂后面的偏房里。每天夜里,都能听见从那偏房里传出来的惨叫声。
那声音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剐着全村人的耳朵。没有人睡得着觉。可谁也不敢出门去看。日本兵在偏房周围设了双岗。谁靠近,谁就回不来。
大约过了五天。那天黄昏,鬼子把全村人又都赶到了打谷场上。说是要让大家看一样东西。等我们到了那里,就看见那七个被绑在柱子上的人。他们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有的已经快不行了,眼睛半闭着,像随时都会断气。
那个留着小胡子的军官站在前面,手扶着指挥刀,用中国话大声说:“这些人,都是破坏皇军建设的坏人。今天,皇军要给你们上一课。让你们知道,跟皇军作对,是什么下场。”
他说完,挥了一下手。几个日本兵端着刺刀上去。人群里有人尖叫起来。我闭上眼睛。可那惨叫声还是钻进了我的耳朵里。一声,两声,三声。那声音像一把钝锯子,锯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那些人已经都被杀了。鲜血在打谷场上漫流。几个日本兵提着水桶,往地上泼水。那水混着血,渗进土里,洇出很大一片暗红。
我浑身冰凉。我想跑,可腿像被钉在了地上。我想喊,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看着那一片血红。看着那些刚刚还活着的人,变成了一堆烂肉。
父亲在旁边拽了拽我的袖子。我机械地跟着他往回走。一路上,我和他都没有说话。进了家门,我跑到后院,趴在枣树底下,大吐了一场。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最后吐出来的,是酸水,混着眼泪。
从那天起,我发誓,要离开这里。逃出去。哪怕死在外面,也好过在这里等着被他们杀死。
第十一章 逃跑
可逃跑,比我想象的要难上一百倍。
日本人的岗哨比从前更严了。出村的几条路,全都被铁丝网拦着。没有良民证,插翅难飞。而且,我要是逃了,父亲和拴柱怎么办?鬼子不会放过他们。我不能只顾自己。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那个日本军医又出现了。
这次他来得更突然。那是二月初的一天。我正蹲在河边洗衣服。他穿着便衣,一个人从河对岸走过来。我下意识地抱起衣服就要走。他叫住了我。
“赵秀兰。”他的中国话比上次更流利了一些,“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我站住了,但没有回头。
他走到我身边,低声说:“这里,不安全。带着你家里人,走。去南边。过了清溪河,再走三十里,有游击队。”他说得很快,像在背一段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我转过身,瞪着他。我想问他为什么要帮我。可我知道,问了他也不会说。因为无论他说什么理由,都改变不了他穿着那身军装的事实。
“我凭什么信你?”我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我手里。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张盖着章的通行证。上面的字我看不太懂,但那个红戳,我认得。是鬼子的印。
“信不信,随你。”他说完,转身就走了。走出一段路,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我也是个医生。”
那天,我站在河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风从河面上吹来,冷得刺骨。我攥紧了手里的布包。我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可我更知道,再不走,我们就真的没机会了。
第十二章 南渡
我回家以后,把事情跟父亲说了。父亲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把那两张通行证翻来覆去地看,手抖得厉害。最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说:“秀兰,赌一把。赌输了,是命。赌赢了,是运。咱走。”
当天夜里,我们草草收拾了几件衣服。家里没多少吃的。能带的,都塞进了两个粗布包袱里。拴柱还小,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我只是告诉他,我们要去外婆家。外婆家在清溪河南边的一个小村子里。
夜深了。村子里的灯火全熄了。我们一家三口,猫着腰,沿着墙根往村外走。走到关卡的时候,那里果然有两个日本兵。他们看见我们,举起了枪。父亲走上前,把通行证递过去。那日本兵就着火把的光看了看,又抬头看看我们,最后挥手放行了。
出了关卡,我们撒腿就跑。夜色很黑,路也不好。可谁也不敢停。河滩上风很大,吹得我眼睛都睁不开。等到过了清溪河上的那座小石桥,我才敢回头看一眼。赵家庄已经远了。只能看见一片黑黢黢的影子,还有几星零星的灯火。那灯火在风中摇晃,像随时都会熄灭。
我们没有停。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天边开始泛白。东方的地平线上,慢慢露出了一道金红色的边。等天色大亮的时候,我们已经在清溪河南岸的山里了。
那是一条小路,两边长满了灌木和野草。我们沿着路走。走了没多远,就看见前面有几个人影。他们穿着老百姓的衣裳,但手里都拿着枪。父亲拉着我停下来。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那些人看见我们,并没有开枪。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走过来,打量了我们一番,问:“从赵家庄逃出来的?”
父亲点了点头。
那男人叹了口气,说:“今天早上刚听侦察的说,赵家庄被鬼子屠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棍子。
第十三章 屠村
赵家庄,就在我们逃出来的那个凌晨,被屠了。
后来我才知道,前一天晚上,附近山里的游击队伏击了鬼子的一支运输队,打死了几个日本兵。鬼子恼羞成怒,一口咬定是我们村里有人给游击队报信。天没亮,他们就围了村子。那时候,我们刚走不到一个时辰。
村里的牲口先被抢了。然后是年轻的女人。再然后,是所有人。他们被赶到打谷场上。鬼子用机枪扫射。整整扫了十几分钟。打谷场上,血流成河。然后,他们一把火,把整个村子烧了。
三百七十四口人。除了几个走亲戚不在村里的,就只有我们一家三口活了下来。
我是在两天后知道这些的。那天,我在山里的一个临时窝棚里,遇见了从赵家庄方向逃出来的赵先生。他浑身是伤,胳膊上中了一枪。他看见我,老泪纵横。他说,他是在头天夜里去邻村给人瞧病,才躲过一劫。回来的时候,看见村子已经烧成了白地。死人堆在打谷场上,狗在边上转着。那景象,像地狱一样。
我听完,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片干草上。父亲和拴柱在旁守着。远处有鸟叫。阳光透过树枝照下来,落在我的脸上。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又凉又痒。
我哭不出来。我想嚎,想大叫,想把天给捅破。可我叫不出来。我恨自己。为什么那天不早点走?为什么不劝村里人一起走?为什么我们活着,他们却都死了?
我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我在心里说,赵家庄的事,我不能忘。我活一天,就要记一天。记那些人的名字。记那些人的脸。记那一天的雪。记那一天的火。记那些日本兵在火光中大笑的样子。
我不能忘。
第十四章 新日子
我们在游击队根据地的边缘安顿了下来。
那是一个山坳里的小村,叫柳树沟。村里人不多,十来户人家,都是躲避战乱逃来的。有的从北边,有的从东边,有的跟我们一样,是从日本人屠刀下爬出来的幸存者。大家谁也不问谁的过去。见面只点点头,说一句“来啦”,就算是招呼了。
游击队的人常来。他们穿得破破烂烂的,枪也是东拼西凑的。可他们的眼睛里有火。那火,我在赵家庄被屠以前,是没见过的。现在,我终于见着了。那是一种为了活下去而燃起来的火。也是一种为了不让那些死去的人白死而燃起来的火。
父亲开始跟着游击队的人跑腿。他年纪大了,枪拿不动,但路熟,能帮着送信、送粮。我留在村里,照顾拴柱,给游击队的人补衣服、做鞋。日子苦。可比在赵家庄时强。至少,不用担心半夜有日本人闯进来。至少,人心是齐的。
一天,村里的刘大嫂来找我。她说:“秀兰,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咱们这儿,妇女生孩子的不少。可没有个会接生的。我以前在娘家跟老人学过一点,但不精。你是赵家庄来的,听说你娘以前就是干这行的。你也会,是不?”
我点了点头。
刘大嫂高兴得拍手:“那太好了!以后谁家要生了,你就来搭把手。咱不图别的,就图个平平安安。”
从那以后,我开始在柳树沟里给人接生。我接生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娃。他生下来的时候,哭得响亮。我把他抱在怀里,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心里那口一直憋着的气,好像突然找到了一个出口。我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我想起春桃。想起她死前求我保住她的孩子。我没能保住。可这个孩子,我保住了。也许,这就是命。有人走了,有人来了。生和死,在炮火里,从来都挨得那么近。
第十五章 烽火
后来那几年,日子过得更艰难了。
鬼子来“扫荡”过好几次。每次来,游击队就带着群众往山里转移。我亲眼见过好几次战斗。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子弹“嗖嗖”地飞,炮弹在山坡上炸出一个个大坑。火烧起来,半边天都是红的。逃难的人漫山遍野地跑。老人、孩子、女人。哭声、喊声、枪声、炮声,搅成一团。
可每一次,我们都能活下来一些。那些活下来的人,又聚在一起。在废墟上搭起窝棚。在灰烬里寻些吃的。在死人堆里翻找还有气的。就这样,熬着。跟天斗,跟地斗,跟日本人斗,跟命斗。
后来,日本人投降了。
那年是一九四五年。夏天。山里的消息传得快。说日本人签了字,要走了。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我坐在窝棚门口,阳光照在孩子的脸上。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伸小胳膊。我看着那张小脸,忽然就哭了。没有声音。只是流泪。流了很久。
我想起赵家庄。想起打谷场上的火。想起李老五站在雪地里喊的那句话。想起春桃冰凉的手。想起我娘。想起所有死在那些年里的人。他们都没有等到这一天。
可我们等到了。
第十六章 归去
那年秋天,我回了赵家庄。
路不好走。可我还是走了。带着父亲和拴柱。父亲已经老得走不动了。拴柱长高了不少,可性子有些闷。他不太说话。只是在快到赵家庄的时候,忽然拉住我的手,叫了一声“姐”。我回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泪。他说:“姐,我想家了。”
我鼻子一酸。我拍拍他的脑袋,说:“咱们到家了。”
赵家庄已经成了废墟。烧塌的房子还在。只是被荒草盖住了。打谷场上长满了野草。风吹过来,草浪翻滚。我在草丛里走了几步,忽然看见半截铁锹头,锈得不成样子。再走几步,看见一个破碎的陶罐。还有几只断了的筷子。这些东西,从前都是有主人的。现在,主人不在了。
我找了一块石头,在打谷场中央坐下。父亲坐在我旁边。拴柱在远处捡着什么。夕阳把天边烧得通红。我闭上眼睛。我听见风里有声音。像是很多人在说话。他们叫我的名字。他们问我,秀兰,你回来了?村子没了。家没了。可你回来了?
我睁开眼。天暗了下来。有一颗星星,亮亮地挂在天边。
我说:“我回来了。我活着。我记着你们呢。”
第十七章 后来
后来,我在赵家庄的废墟上,重新搭起了一间屋子。很小。土墙,草顶。父亲和拴柱跟我一起住。我用了一年时间,开出了几亩荒地。地里种上了玉米和红薯。
赵先生也回来了。他老了。头发全白了。他在我们村口开了一个小小的药铺。药不多,但都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他说,不能看着村里的人生了病没处治。可这村里,已经没几个人了。有一些从外乡迁来的,在这里落了户。我们跟他们也熟络起来。慢慢地,村子里又有了些活气。
人就是这样。再苦再难,只要还有明天,就会生根发芽。就像那些荒草,烧光了,第二年又会长出来。或许没有从前那么高,那么密。可它们还是会长。命这东西,到底比石头更硬。
我一直给人接生。接生了很多很多孩子。村里的,邻村的,只要有人来叫,我就去。我接生的那些孩子,后来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当了工人,有的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不记他们的名字。我只记得他们哭起来的声音。那声音,像号角。是这世上最好听的声音。
父亲在我四十二岁那年走了。他是睡过去的。早晨叫他吃饭的时候,人已经凉了。他很安详。脸上甚至带着点笑。我想,他大概是去了另一个地方。那地方没有日本人,没有枪炮。有一间宽敞的屋子,有温热的炕,有他的爹娘,还有他年轻时的媳妇。
拴柱后来娶了媳妇,生了两个孩子。他不太提从前的事。我也很少提。可我知道,那些事都藏在他心里。藏得很深很深。像地下的种子。不发芽。但也不死。
尾声
如今,我八十七岁了。
我已经记不清很多人的模样了。连我娘的脸,有时候都要想上很久才能想起个大概。可有些事,像刻在了我的骨头上。比如赵家庄。比如那个雪夜。比如那个日本军医。他说过的那些话,我一直没有忘。
有人说,时间能冲淡一切。可我知道,不是这样的。有些东西,时间冲不淡。它只会把那些东西越磨越亮。亮得你在深夜里都看得见。亮得你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我把我的故事写下来。不是为了让谁恨谁。恨,太轻了。我想让后来的人知道,有一种恶,曾经在我们的土地上发生过。那不是几个人的恶,也不是一个国家的恶。那是从人心最深处长出来的恶。它会把活生生的人变成工具。变成数字。变成“孽种”。
是啊。孽种。那个日本军医说,割了才好,省得我们再生出更多的“孽种”。可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中国人的种子,是割不尽的。烧不尽的。杀不尽的。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倒下去。又一次一次地站起来。我们从废墟里爬出来。从血泊里站起来。从灰烬中,长出新芽。
我的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可我知道,还有成千上万个故事,没有被人说出来。它们散落在田野间,河流边,散落在那些已经荒芜的村庄和早已长出庄稼的土地里。风一吹,那些故事就会发出声音。像哭。像笑。像号角。
听。风来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