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里的拥抱（柯义的乌克兰战争日记）

作者：柯义就叫柯义

时间：2026.8.18

“柯义，谢谢你，非常非常感谢你！”

“布尔”的负责人之一达利亚激动地说道。

她的话音刚落，身边的年轻人便欢呼着向我跑来，把我围在人群中央。每个人都紧紧地抱住我，彼此拥挤在一起。

那一刻，我们很像纪录片里的企鹅——在漫长的寒冬中聚成一团，用彼此的体温抵御严寒。

不同的是，我们站在乌克兰的雪地里。

我们所要抵御的，不只是寒冷，还有战争。

一群修补家园的年轻人

那是2023年2月中旬，俄乌战争即将满一周年。

我跟着米哈洛来到基辅州，参加乌克兰非政府组织“布尔”的志愿活动。

“布尔”主要组织年轻志愿者，为遭到战争破坏的学校和居民住宅进行免费修缮。参加活动的大多是大学生，也有一些刚刚毕业的年轻人。

他们从乌克兰不同地区来到这里，不领取报酬，有时甚至需要自己为活动筹集经费。

当时，我对这个组织并不熟悉，也不了解活动的具体安排。米哈洛此前与他们有过接触，便带着我加入了其中一个小组。

活动期间，我们还去了伊尔平附近的一处社区建筑，帮助制作送往前线的“战壕蜡烛”。

制作方法并不复杂。

先把瓦楞纸板剪成长条，紧紧地卷起来，放进铁罐，再把融化的蜡倒进去。蜡凝固以后，便成了一盏简易的取暖灯。

前线的军人可以用它取暖、烧水，也可以在紧急情况下照明。

那是战争期间十分常见的一种支援方式。一群年轻人围坐在一起，一遍遍剪纸、卷纸、灌蜡，把一些看似普通的材料，做成送往前线的实用物资。

就在制作蜡烛的时候，有人告诉我，另外一个志愿小组的活动经费不够了。

“布尔”的每个小组都需要自己筹集资金。这笔钱不仅要用于购买修缮材料，也要承担志愿者活动期间的饮食等基本开支。

达利亚负责的小组当时还缺大约2500元人民币。

米哈洛问我，能不能为他们提供一些帮助。

对我来说，这并不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情，所以我很快答应下来，把钱交给了团队负责人，又买了两筐橘子送给大家。

在我看来，这或许只是一笔不算太大的帮助。

但是，对于那些自费来到这里、无偿参加劳动的年轻人来说，它意味着他们可以继续留下来，完成原定的修缮工作，也不必再为接下来几天的食物发愁。

当两筐橘子送到大家面前时，达利亚激动地向我表示感谢。

于是，便出现了那个让我终生难忘的场景。

“我们要用团队的方式感谢你”

“我们要用团队的方式感谢你！”

达利亚笑着说道。

话音刚落，年轻人便欢呼着朝我跑来，把我紧紧围在人群中央。

他们一边拥抱我，一边欢呼、起哄。我们像一群孩子一样，在雪地里蹦跳、旋转、大笑。

这场热烈的欢呼持续了差不多两分钟。

被他们围在中间时，我感受到一种从内心深处涌出的幸福。

那是一种被珍惜、被祝福，也被一群人真诚接纳的感觉。

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毫无保留，没有刻意，也没有客套。仿佛连寒冷的空气，在那一刻都有了温度。

我原本以为，是自己帮助他们解决了眼前的经费缺口。

可是，当我被他们紧紧抱住时，我才发现，他们给予我的幸福，远远超过了我所给予的帮助。

幸福有时并不在于一个人拥有多少，也不完全取决于他给予了多少。

（这是一套邮票）

它可能只是你站在人群中央，被一群原本陌生的人紧紧抱住；是在寒冷的雪地里，大家一起欢呼、跳跃，短暂地忘记了战争，也忘记了彼此来自哪里。

一边是废墟，一边是生命

可是，我们所在的地方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所有人：

战争从未远离。

就在不远处，矗立着一家被炸毁的大型连锁超市。曾经完整的建筑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片漆黑的钢架。

战争留下的残骸，与雪地里年轻人的欢笑形成了强烈的对照。

一边是毁灭，一边是生命。

一边是战争留下的废墟，一边是一群年轻人想方设法修补自己的国家。

他们没有强大的资源，也无法决定战争的走向，但他们依然愿意拿出自己的时间和力气，为学校修补墙壁，为居民修缮房屋，为前线制作蜡烛。

他们并不是什么无所畏惧的英雄。

他们也会害怕，也会因为经费不足而发愁，也要面对学业、工作和生活中的压力。

真正打动我的，恰恰是他们的普通。

在国家最困难的时候，他们没有因为自己的力量微小便选择袖手旁观，而是去做那些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

后来几天，我和他们一起修房子、打扫卫生，填补墙壁上的破洞，也学习铺设木板和石膏板。

这些工作并不复杂，却需要耐心，也需要许多人相互配合。

有人搬运材料，有人测量尺寸，有人切割木板，有人清理房间。我们把一块块材料搬进去，把墙上的破洞一点点填补起来。

一场战争能够在顷刻间摧毁一栋房屋，但修复它，却需要许多人弯下腰，用双手一点一点地完成。

整个活动只有四五天，却给我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

直到今天，我仍然能够想起其中好几个人的面孔。

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很短，活动结束后也走向了不同的城市和国家，但我们一直保持着一些联系。

我偶尔会在Instagram上看到他们后来的生活：有人去了国外，有人开始了新的工作，也有人仍然留在乌克兰。

战争曾经把我们聚集在同一个地方，后来又把我们推向不同的方向。

我们散落在不同的城市和国家，经历着各自的困难，也以不同的方式与命运抗争。

没有谁真正摆脱了战争留下的影响，但每个人都在努力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

那一刻，生命没有退缩

正是这些普通的年轻人，让我看到了另一个乌克兰。

那不是新闻里的战线和伤亡数字，也不是地图上不断变化的红色区域。

而是一群人在废墟旁修补墙壁，在寒冬里制作蜡烛，在雪地上紧紧拥抱彼此。

多年以后，我或许会忘记那几天里的许多细节，却不会忘记那个被众人围在中间的瞬间。

我们像企鹅一样紧紧聚在一起，用身体抵御寒冷，也用欢笑抵御战争。

那一刻，废墟仍在，战争也没有结束。

但生命没有退缩。

“你不可为恶所胜，反要以善胜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