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个夏天
唐晓雨把录取通知书拍在饭桌上的时候,电风扇正呼啦啦地转着。南宁的六月已经热得像蒸笼,老旧的三叶吊扇吹出来的风都是黏糊糊的,带着一股隔夜菜的气味。母亲李玉芬端着半盆丝瓜汤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黄色的信封。她的脚步顿了顿,汤盆里的汤晃了一下,几滴溅在水泥地上,洇成深色的小点。
“妈,我决定了。我不去。我要复读。”唐晓雨站在桌边,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李玉芬把汤盆放下,用手背擦了把额头的汗。她看着女儿,又看了看那个信封。信封已经被拆开了,露出里面红色的录取通知书一角。她认得那所大学的名字,广西大学,211。这是唐晓雨填的第三志愿。
“613分,你还想怎么样?”李玉芬的声音有些哑。她在超市做理货员,一天站八个小时,回到家嗓子眼都是冒烟的,“这分数上西大,不亏。你想复读,你以为复读是闹着玩的?明年要是考得更差,怎么办?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就不想想后路?”
唐晓雨把通知书重新装进信封,塞进书包里。她的动作很轻,却很坚决:“我平时的成绩你也知道。这次发挥失常了,我不甘心。我要考中山大学。”
“中山大学?”李玉芬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当那是菜市场?说考就考?你复读一年,学费、生活费,哪一样不要钱?你爸一个人在广东打工,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几个钱?你知不知道我站一天才多少工资?你能不能懂点事?”
唐晓雨低着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子。她当然知道家里难。父亲在东莞的家具厂做木工,一年回来一次。母亲在超市理货,每天弓着腰把一箱箱饮料搬上货架。她从小就看着这些,比谁都清楚家里的每一分钱是怎么来的。可她不甘心。她活了十八年,最大的遗憾就是中考那一年没有考进南宁三中。这一次,她考了613分,是她高中三年里最差的一次。她的模考成绩,从来没有低于630。老师们都说,她冲中大完全有希望。
“妈,我跟老师聊过了。老师也支持我复读。他说我底子好,只要再调整一年,肯定能考得更好。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得很清楚了。”唐晓雨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语气没有退让。
李玉芬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像被人抽了骨头。她盯着女儿,半天说不出话。电风扇还在呼啦啦地转,吹得她鬓角的白发一抖一抖的。最后,她叹了口气:“你非要复读,我也管不了。但丑话说前头,家里没钱再供你折腾。你复读可以,自己想办法。”
唐晓雨咬住下唇,用力点了一下头:“我自己会想办法。我暑假去打工。”
李玉芬没再说话。她起身进了厨房,把门“砰”地关上了。
唐晓雨站在那里,听着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响声。她知道母亲哭了。可她不想妥协。她怕自己一松口,这辈子就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那个夏天,唐晓雨真的去打工了。她在朝阳广场附近的一家奶茶店找了份工,一天干十个小时,站得腿肚子抽筋。晚上回到家,还要做几套数学卷子。母亲从不问她累不累,也不跟她多说一句话。母女俩像是较上了劲,谁都不肯先低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唐晓雨瘦了,黑了。可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像个赌徒,把全部的筹码都押在了明年的六月。她必须赢。
八月的时候,录取通知书开始陆续寄到同学家里。QQ群里天天有人晒照片,有人晒武汉大学的,有人晒华南理工的。唐晓雨从不参与。她把QQ群屏蔽了。有一天深夜,她刷朋友圈,看见同桌林晓彤发了一条动态:“终于拿到西大的通知书啦!九月,南宁见!”配图是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红色通知书。唐晓雨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关掉了手机。
那一刻,她忽然有点想哭。不是后悔,是一种说不清的孤独。她感觉自己像一个人站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跑道上,身边的人一个个冲过了终点线,只有她,还要再跑一圈。
九月,林晓彤去西大报到了。唐晓雨去送了她。两个女孩在校门口拥抱。林晓彤说:“晓雨,加油。我在这里等你。”唐晓雨笑着说好。转过身时,她的眼泪到底没忍住。
复读班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教室里全是陌生的面孔,每个人都像绷紧的弦。老师讲课飞快,试卷一天发三套。唐晓雨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教室,晚上十一点才走。她的座位靠墙,墙上贴满了便利贴,写满了各种公式和单词。她的头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扎着,连刘海都别了起来。她没时间去管自己好不好看。她的世界只剩下刷题、吃饭、睡觉。
母亲的脸色始终没有缓和过。饭桌上,两个人很少说话。偶尔唐晓雨想说点学校里的事,母亲就“嗯”一声,继续低头吃饭。唐晓雨便不再说了。她知道,母亲还在生她的气。可她不能停。一旦停下来,那些吃过的苦,就都白费了。
有一回,唐晓雨放学回家,看见母亲坐在客厅里揉腿。她的脚踝肿得老高,青筋暴起。唐晓雨放下书包,走过去,想帮她按按。母亲推开她的手:“去写作业。别管我。”
唐晓雨蹲在地上,没有动。她轻声说:“妈,我会考上的。你别生气了。”
母亲的鼻子一酸,别过脸去,半晌才说:“我不是生气。我是怕。怕你累垮了,怕你明年考砸了,怕你受不住。”
唐晓雨把脸贴在母亲膝盖上,说:“不会的。我保证。”
母亲的手落在她头发上,轻轻地摸了一下,又一下。那一刻,电风扇还在头顶转着,发出单调的嗡嗡声。可唐晓雨觉得,这声音,比任何音乐都好听。
从那天起,母亲不再冷着脸了。她会给唐晓雨煮鸡蛋,会偷偷在她书包里塞一瓶牛奶。有时唐晓雨复习到半夜,走出房间,会看见母亲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边还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唐晓雨把这杯茶换成热的,端到母亲旁边。她看着母亲那张疲惫而慈爱的脸,在心里说:我一定要考上。为了自己,也为了她。
高考前一个月,唐晓雨的成绩终于回到了巅峰。一模,641分。二模,648分。班主任找她谈话,说:“晓雨,你有希望冲中大了。保持状态。”唐晓雨点了点头。她没敢把这些告诉母亲。她怕自己一骄傲,就会掉下来。她要把所有的情绪都憋到最后一刻。
六月七号,高考如期而至。南宁的天还是那么热。唐晓雨走进考场时,手心里全是汗。她深吸一口气,在心底对自己说:这一次,不会再输了。
两天后,考试结束。唐晓雨走出考场,阳光白得刺眼。她看见母亲站在校门口的榕树下,手里拿着一瓶冰水,正朝她张望。
唐晓雨跑过去,抱住母亲。母亲的身上有汗味,有洗衣粉味,还有她从小闻到大的、属于家特有的味道。
“妈,我考完了。”她说。
母亲拍了拍她的背:“考完就好。咱回家。”
回家路上,母亲没有问她考得怎么样。唐晓雨也没有说。母女俩走在南宁的街头,像每一个寻常的傍晚。可唐晓雨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六月底,成绩出来了。
唐晓雨坐在电脑前,手指抖得厉害。母亲站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分数跳出来的那一刻,唐晓雨愣住了。母亲也愣住了。
657分。
比去年整整高出44分。
唐晓雨“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扑进母亲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母亲也哭了。她拍着唐晓雨的背,嘴里不停地说:“好,好,好……”
七月,录取通知书来了。
那天,唐晓雨在奶茶店上班。母亲一个人在家。快递员敲开门,递上一个红色的特快专递。母亲签收了,拿着那个薄薄的信封,手抖得拿不住剪刀。她剪了很久,才把信封剪开。
里面是中山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专业:临床医学。
母亲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她坐在椅子上,把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她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女儿把西大的通知书拍在桌上,说“我要复读”时的那个神情。那时候,她只觉得天都要塌了。可现在,她终于明白,女儿的那个决定,没有错。
傍晚,唐晓雨回来了。母亲把通知书递给她。唐晓雨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冲母亲笑了。
“妈,我考上了。”她说。
母亲点了点头。她走上前,紧紧抱住了女儿。这一次,她没有哭。她的脸上,只有笑。那笑容,比窗外的晚霞还好看。
电风扇还在转。吱吱呀呀的,像在哼一首老歌。唐晓雨靠在母亲怀里,闻着那熟悉的、混着汗味和洗衣粉味的味道。她想,这个夏天,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而她人生的新篇章,才刚刚开始。
唐晓雨把中山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每天出门前,她都要看上一眼。那红色的封面上印着怀士堂的轮廓,庄重而陌生。她想象着自己拖着行李箱走进那座校园的样子,心里既兴奋又忐忑。中山大学在广东,离家不算远,却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她终于可以去一个配得上她努力的地方了。
母亲的变化比唐晓雨更大。她像换了个人,逢人就笑。去超市上班时,跟同事聊天,三句话不离“我女儿考上了中山大学”。有人问,什么专业?她就挺直腰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临床医学。”那神情,比中了彩票还骄傲。
可骄傲过后,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学费。
中山大学临床医学的学费,一年六千八。再加上住宿费、书本费、生活费,一年下来至少两万。对唐家来说,这笔钱不少。父亲在东莞打工,一个月能寄回四千块。母亲在超市,一个月两千出头。唐晓雨暑假在奶茶店打工赚的钱,除去复读一年贴补家用的,所剩无几。
唐晓雨没跟家里开口。她偷偷在网上查了助学贷款的政策,准备去申请生源地信用助学贷款。她还盘算着,开学后可以申请勤工俭学,周末去食堂帮忙,或者做家教。她相信自己能撑下来。
可她没想到,母亲比她想得更远。
那天晚上,唐晓雨洗完澡出来,看见母亲坐在灯下,手里摊着一个本子。那是家里记账用的。母亲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笔地写着什么。唐晓雨走过去,看了一眼。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笔开销,从水电费到买菜钱,一清二楚。
“妈,你算什么呢?”唐晓雨问。
母亲合上本子,说:“你上大学的钱,我算了算。你爸存了八千。我这边有三万。够你第一年的。后面的,再想办法。”
唐晓雨愣住了:“三万?你哪儿来那么多钱?”
母亲说:“我攒的。你复读那年,我接了个夜里摆摊的活。卖酸嘢。就在建政路夜市。一个月能多个两千来块。我怕你分心,没敢告诉你。”
唐晓雨的眼眶一下子湿了。她想起复读那一年,母亲总是很晚才睡。她以为母亲是等她,却不知道母亲是在等夜深了,好出去摆摊。那些夜里,她刷题到十一点半,回屋睡觉。母亲就悄悄地出门,推着小车,一直到凌晨一两点才回家。第二天早上,她出门上学时,母亲已经去超市了。她竟一点都没有察觉。
“妈……”唐晓雨的声音哽住了。
母亲摆摆手:“哭什么。你考上这么好的大学,我再累也值。你只管好好读。钱的事,有我跟你爸。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唐晓雨用力擦掉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她在心里发誓,一定要争气。她不会让母亲的苦白受。
八月中旬,唐晓雨去申请了生源地助学贷款。手续并不复杂。工作人员看了她的通知书,又看了她的家庭情况表,很爽快地批了六千八,正好覆盖学费。唐晓雨拿着那张回执单,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母亲时,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贷款可以,但以后要还。你心里要有数。”
唐晓雨说:“我知道。我毕业以后当医生,还贷款不难。”
母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八月底,父亲从东莞回来了。他比唐晓雨记忆中又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他一进门,就从那个破旧的行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唐晓雨:“这是爸给你攒的学费。别省着,吃好点。”
唐晓雨抱着那个牛皮纸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每年过年回来,都会给她带一双新鞋子。那时候,她总嫌鞋子不好看。现在才明白,那一双双鞋,是父亲在流水线上,用粗糙的手一点点做出来的。每一双,都装着他的牵挂。
父亲回来的第三天,就是唐晓雨出发的日子。她订的是从南宁东到广州南的动车票。母亲提前一天给她收拾行李。衣服、被子、洗漱用品,塞了满满一个大行李箱。父亲站在阳台上,不停地说:“到了那边,要听老师的话。跟同学好好相处。别舍不得花钱。”
唐晓雨一一应着。她的眼睛一直红红的。
走的那天,父母一起去车站送她。候车厅里人山人海。唐晓雨拽着行李箱,排在检票的队伍里。她回头看了一眼。父母站在队伍外面,伸着脖子朝她张望。母亲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父亲把手搭在母亲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唐晓雨想冲他们笑一笑。可嘴角刚扬起来,眼泪就掉了下来。她赶紧转过身,跟着人流往前走。检票,下扶梯,上车。她把行李箱放好,坐到位子上。车窗外的站台上,已经看不见父母的身影了。
她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我上车了。你们回去吧。”
母亲很快回了过来:“好。到了报平安。”
唐晓雨盯着那行字,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扭过头,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动车缓缓启动了,南宁的街道和楼房一点点后退。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从那个固执地说“我要复读”的女孩,变成了一个拖着行李去远方求学的年轻人。这中间,不过一年多。
列车穿过隧道,明暗交替的光影落在她脸上。她想起复读那一年,自己无数次走夜路回家。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不怕黑,她只怕自己不够努力。现在,她终于可以告诉那个在黑夜里独行的女孩:你做到了。
到了广州,唐晓雨转乘地铁到了中山大学南校区。报到的地方人山人海。她拖着行李箱,在志愿者的指引下办完了手续。宿舍在六楼,没有电梯。她一个人把箱子扛了上去,累得满头大汗。推开门,屋里已经有两个女生在整理东西。她们朝她笑,问她从哪里来。唐晓雨说:“南宁。”
“南宁?我有个同学也在南宁读书。”其中一个圆脸女生说,“我叫陈梦,江门的。你呢?”
“唐晓雨。”她笑着伸出手。
三个女生很快熟络起来。她们一起打扫卫生,一起去买生活用品。晚上,唐晓雨躺在新宿舍的床上,听着窗外陌生的虫鸣声。她给母亲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到啦?宿舍好不好?舍友好不好?吃饭了没有?”
唐晓雨一一回答。最后,她说:“妈,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母亲说:“傻孩子。妈也想你。好好学习。放假就回来。”
唐晓雨“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就是一个真正的大学生了。而这条通往未来的路,是她用一年的汗水和泪水换来的。她一定会好好走下去。
九月的广州,热浪滚滚。紫荆花开了满枝头。唐晓雨走在校园里,脚步轻快。她要去图书馆,开始她的第一晚自习。
新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美好而滚烫。
大学生活和唐晓雨想的不太一样。
她原本以为,只要跨进了中大的校门,一切都会顺理成章地好起来。可真正开始上课后,她才发现,临床医学比她想象的更难。解剖课上的名词像天书,高数课上的公式像一条条滑溜溜的泥鳅,抓都抓不住。她不再是高中时那个轻轻松松就能考进年级前十的唐晓雨了。在这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吃力的新生。
宿舍里另外两个女生,陈梦和赵一曼,底子都比她好。陈梦的父亲是医生,耳濡目染,解剖课对她来说跟复习一样。赵一曼是广东本地的,英语好得能直接看原版教材。唐晓雨坐在她们中间,头一回尝到了“跟不上”的滋味。
可她不敢说。每次跟母亲视频,她都说“挺好的,老师讲得清楚,同学也好”。母亲就在屏幕那头笑,说“那就好,别太累了”。唐晓雨点头,关了视频后,就抱着书往图书馆跑。图书馆晚上十点半闭馆。她常常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广州的秋天依然闷热,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衣服汗湿了后背。有时候,她会抬头看看天。广州的天没有南宁那么蓝,星星也少。可她觉得,自己得在这里扎根。
转机出现在开学后的第二个月。医学院组织了一次新老生交流会,请了几位学长学姐来分享学习经验。其中有一个叫周衍的大四学长,是临床医学专业的学霸。他讲如何整理课堂笔记,如何利用解剖图谱,如何应对期末考。唐晓雨坐在台下,听得入了神。她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交流会结束后,她鼓起勇气,拦住周衍,问了一个关于解剖课复习方法的问题。周衍很耐心地跟她讲了十几分钟,还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了她,说:“有问题可以随时问我。”
唐晓雨如获至宝。从那以后,她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发消息问周衍。周衍总是很快回复,有时还会发一些整理好的学习资料给她。唐晓雨觉得,这个学长人真好。
可她不知道,周衍对她,从一开始就有些不一样。那种不一样,藏在每次回复时多打的那几句话里,藏在她没去上自习时他看似不经意的询问里。唐晓雨没往那方面想。她太忙了,忙着追赶那些比自己优秀的同学,忙着证明自己配得上这所学校。
直到一个周末的傍晚,周衍约她去北门外的珠江边散步。唐晓雨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江风吹着,很舒服。他们沿着江边走了很久。周衍忽然停下来,看着她说:“唐晓雨,我挺喜欢你的。从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眼睛里有股劲儿。跟别人不一样。”
唐晓雨呆住了。她从小没谈过恋爱。复读那一年,班里也有男生对她表示过好感,都被她冷着脸挡了回去。可此刻,站在珠江边,面对这个帮过她无数次的学长,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学长,我……”她低下头,脸烧得厉害。
周衍说:“你不用急着回答。我知道你压力大。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很好,值得被人喜欢。”
唐晓雨没说话。她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胸口蹦出来。她不是没幻想过爱情。只是她太清楚,自己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她怕谈恋爱会分心,怕辜负了母亲,怕对不起自己那一年的苦熬。
“学长,谢谢你。”她轻声说,“可我现在不想谈恋爱。我想把学习搞好。”
周衍笑了一下,说:“没关系。我可以等。不过你别躲着我。该问的问题还要问。”
唐晓雨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打开手机,想跟母亲说点什么。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母亲讲。母亲要是知道有男生追她,估计会担心得睡不着觉。算了,还是不说吧。
可从那以后,周衍的存在,像一个温暖而遥远的背景。他不再直白地追她,但总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唐晓雨渐渐习惯了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她会把心里的烦恼说给他听,他总是很认真地听完,然后给出建议。她有时觉得,这算不算恋爱呢?可他们连手都没牵过。
期末考试前,唐晓雨的压力到了顶点。她怕考砸,怕对不起父母,怕让周衍失望。她开始失眠,整宿整宿地翻来覆去。有一回,她对着解剖图背神经走向,背着背着就哭了起来。她觉得自己太笨了。为什么别人看一遍就记住的东西,她要看三遍四遍还是忘。
周衍知道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每天从图书馆回来时,给她带一杯热豆浆。他说:“喝点热的。你只是太累了。别把自己逼太紧。”
唐晓雨喝着那杯豆浆,眼泪掉进杯子里。她忽然觉得,有人陪着,真好。
期末成绩出来后,唐晓雨考得不算拔尖,但也没挂科。中游偏上。她看着成绩单,松了口气。母亲在电话里问成绩,她含糊地说:“还好。”母亲没再追问。她知道,只要女儿说还好,那就是还好。
大一下学期,唐晓雨开始做家教。学生是一个初三的男孩,数学不好。她每周末去上两个小时课,一个小时八十块。虽然不多,但足够她每个月的生活费了。她终于不用再伸手跟家里要钱了。
第一次拿到课时费时,她跑去超市,给母亲买了一盒护手霜,给父亲买了一件打折的T恤。她把东西寄回南宁。几天后,母亲打来电话,声音带着笑:“买什么东西啊,浪费钱。”可说这话时,她的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唐晓雨说:“妈,以后我每个月都能挣钱了。你别那么辛苦了。”
母亲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妈不那么累了。你也要注意身体,别为了挣钱耽误学习。”
唐晓雨说:“放心。我能兼顾。”
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的教学楼。广州的春天来得早,木棉花开得红艳艳的。她忽然觉得,生活正在一点点变好。虽然慢,但确实在变好。
而她和周衍之间,也开始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会牵她的手了。是在珠江边,风很大的晚上。他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指,说:“晓雨,你手好凉。”唐晓雨没有抽开。她想,也许,这就是爱情吧。不惊天动地,不轰轰烈烈。只是在她最需要温暖的时候,有一个人,愿意把她的手,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愿意试一试。因为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做题的女孩了。她学会了生活,学会了爱人,也学会了在异乡的夜里,一个人也能睡得安稳。
五月的广州,紫荆花落了一地。唐晓雨走在一片花瓣里,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夏天。那个不顾一切要复读的自己。她忽然很感激那年的自己。如果没有那份近乎偏执的坚持,她就不会遇见现在的一切。
她在心里说:谢谢你的不妥协。
然后她加快脚步,朝图书馆走去。前方,还有更长的路在等她。而她,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大二开学的时候,唐晓雨去火车站接新生。她站在出站口,举着“中山大学”的牌子,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九月的广州热得发狂,像要把人烤化。她想起自己去年这个时候,也是这样拖着行李,在人群里茫然地寻找方向。仅仅一年,心境却完全不同了。
接到一个南宁来的学妹时,唐晓雨格外热情。那女孩叫覃瑶,也是从广西考上来的,学的是药学。一路上,覃瑶不停地问这问那,唐晓雨耐心地一一解答。覃瑶忽然说:“学姐,我跟你说话,总觉得特别亲切。像回了家一样。”
唐晓雨笑了:“那以后常来找我。”
她带着覃瑶去报到,搬行李,办电话卡。覃瑶感激得不行,非请她吃饭。唐晓雨就带她去了东门外一家便宜的糖水店。两个女生坐在小圆桌前,各自捧着一碗双皮奶。覃瑶说,她其实也想学临床,但分数不够,被调剂到了药学。唐晓雨安慰她:“药学也很好。我们都在医学院,以后常一起上课。”
覃瑶点点头,忽然压低了声音:“学姐,我听说学医很累。你累吗?”
唐晓雨想起过去一年那些熬夜看书的夜晚,想起那些背到崩溃的解剖名词,想起珠江边周衍递来的热豆浆。她笑了笑,说:“累。但值得。”
覃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回到宿舍后,唐晓雨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母亲说她最近在学着做酸嘢,以后想租个固定的小门面,不再摆流动摊了。唐晓雨听了很高兴,说:“妈,你早该这样了。流动摊太辛苦,风吹日晒的。”母亲笑着说:“辛苦什么。你读书才辛苦。妈做这点事不算什么。”
唐晓雨说:“我现在做家教,一个月能挣一千多。等以后实习了,还能多挣点。你少做点,别把身体累垮了。”
母亲没接话,只是又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唐晓雨知道,母亲不会真的少做。她这个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但唐晓雨没有拆穿。她只是暗下决心,等自己工作了,一定要让母亲享福。
那天晚上,周衍约她去南区看露天电影。他们坐在草地上,周围全是年轻的情侣。放的是一部老片子,周衍说,他小时候就喜欢看。唐晓雨靠在他肩上,电影里的对白一句也没听进去。她闻着周衍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觉得特别安心。
“晓雨。”周衍忽然叫她。
“嗯?”
“我明年就毕业了。可能要去外地读研。”
唐晓雨没有动。她早就知道,周衍的成绩很好,保研很有希望。可她从没认真想过,他们会有分开的那一天。
“去哪里?”她问,声音很轻。
“北京。”周衍说,“协和。”
唐晓雨沉默了一会儿。她抬头看着幕布上晃动的人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和周衍的恋爱,谈得温温吞吞的,不像别人那样热烈。可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他那么稳,那么妥帖,像一艘不会漂走的大船。
“去吧。”她最终说,“你的前途要紧。”
周衍转过头,看着她。黑暗中,她的侧脸安静而柔和。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说:“我会回来的。你等我。”
唐晓雨笑了笑:“我凭什么等你。我也要考北京的研究生。”
周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我在北京等你。”
那个晚上,他们拉着手在校园里走了很远。唐晓雨忽然觉得,自己比去年那个在珠江边手足无措的女孩,又长大了一点。她不再害怕离别了。因为她知道,只要两个人都在往前走,距离就只是暂时的。
大二这一年,唐晓雨的学习越来越顺。她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方法,成绩稳步提升。她开始拿奖学金,开始参与老师的科研项目。她变得自信了。那种自信,不是来自于和别人的比较,而是来自于她对自己越来越清晰的认识。
她喜欢临床医学。这是她复读那一年就认准了的方向。她想当一名医生,想用自己的手去帮助别人。这种信念,让她的辛苦都有了意义。
大三的时候,唐晓雨去医院见习。第一次穿上白大褂走进病房,她心里又紧张又激动。带教老师让她去问一个病人的病史。她站在病床前,声音都在发抖。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婆,见她紧张,反而笑着安慰她:“小姑娘,别怕。慢慢说。”
唐晓雨深吸一口气,开始按流程询问。阿婆很配合,回答得很详细。问完之后,唐晓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离梦想又近了一步。
她把这个感受告诉了母亲。母亲在电话里听得很认真,然后说:“晚晚,妈不懂那些。但妈知道,你穿上白大褂,肯定很好看。”
唐晓雨的眼眶湿了。她说:“下次回家,我穿给你看。”
可那个“下次”,一等就是大半年。医学院的课太满了,寒暑假还要见习。唐晓雨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打电话,母亲都说:“你忙,不用回来。家里挺好的。”唐晓雨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她知道,母亲是在用她的方式,支持着自己。
大四那年的秋天,唐晓雨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她要考协和医学院的研究生。那个目标很遥远,可她想去。她想站到更高的地方,看得更远。也想去北京,看看那个周衍跟她提过无数遍的城市。
她把决定告诉母亲时,母亲正在电话那头炒菜。油锅滋滋响着。唐晓雨说:“妈,我要考北京的研究生。”
油锅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母亲说:“北京?那多远啊。”
唐晓雨说:“比广州远一点。但我想试试。考上了,以后就有更好的发展。”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去就去。妈支持你。”
唐晓雨听着,鼻子一酸。她知道,自己这一路,都欠着母亲太多。可母亲从不抱怨。她只是站在那个老旧的阳台上,一天一天地等着女儿的好消息。
而现在,唐晓雨决定去更远的地方,追一个更大的梦。
她开始没日没夜地准备考研。图书馆成了她的第二个家。周衍已经在协和读研二了。他会给她寄一些复习资料,会在电话里讲北京的风沙和暖气。唐晓雨听着,心里充满了向往。
那个冬天,南宁的三角梅开得正盛。可唐晓雨看不见。她的世界,只剩下厚厚的复习资料和做不完的题目。她偶尔会想起复读那一年,自己也是这样的状态。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的身后,有母亲。有周衍。还有那个一直不肯认输的自己。
她相信,明年的春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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