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年撞见女医生冲凉,她隔天堵我:看光了,就想跑,你得娶我。
一九八二年的夏天热得邪乎,我在镇上的农机站当技术员,那天傍晚下班后去卫生所给一个工友拿药。卫生所在镇子东头一排老平房里,平时就一个姓方的女医生常驻,镇子上谁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找她看。我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卫生所的门虚掩着,里头没亮灯,喊了两声没人应。我想着可能方医生出诊去了,准备改天再来,转身的时候听见后头院子里有水声,哗啦哗啦的,想着去后院跟她说一声药我下次再来取。
后院跟诊室之间隔着一道矮墙,墙上爬满了丝瓜藤,绿叶子密得透不过光。我刚绕过墙脚还没站稳,面前几米远的地方一口大铁盆边上蹲着个人,水盆上方晾着件白大褂,水珠顺着盆沿往下滴。我猛地刹住脚步,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了。那人听见动静猛地转过身来,一只手臂挡在胸前另一只手抓着毛巾挡在腰腹,浑身上下就披着水珠子,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淌水。光线暗我看不清脸,但那身形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方医生。
我脑子嗡地一下就炸了,连句对不起都顾不上说,转过身就往院墙外面跑,腿肚子发软差点让门槛绊个跟头。一口气跑出去快半里地我才停下来,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擂鼓,后背的汗把衬衫全浸透了。我蹲在路边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眼的画面,嗡嗡的,甩都甩不掉。
晚上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一只飞蛾绕着灯泡不停地扑棱。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可闭上眼那个画面就冒出来,又猛地睁开眼盯着黑暗发愣。心里头又慌又臊,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大晚上的没事跑去人家后院干什么,人家一个年轻姑娘家的洗个澡,你闯过去算什么事。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头还在跑,身后的丝瓜藤缠了一身。
第二天早上我连卫生所那条街都不敢走了,绕了二里地去食堂打饭。在农机站办公室里待了一上午魂不守舍的,螺丝刀掉地上两回。同事问我今天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我支吾着说天热没睡好。中午快下班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修一台柴油机,满手油污的当口听见大门口有人喊我的名字。抬起头来一看,方医生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衬衫,头发编了一根辫子搭在胸前,手里捏着个信封。
我心里咯噔一声,油污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站起来。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面无表情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我被她看得浑身发毛,嘴张了两下说不出话来。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很,昨晚上你跑什么。我喉咙干得冒烟,说方医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去拿药不知道你在后院。她说拿药拿到后院子去了,我就问你看见什么了。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水泥地上有一摊油渍,黑乎乎的,我盯着那片油渍恨不能钻进去。
她说你抬起头来看着我。我慢慢抬起头,她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可我看出来她耳朵根子红透了。她说我一个大姑娘家的,在镇子上做医生做了两年了,从来没人敢闯我的后院,你倒好,看也看了跑也跑了,就想这么算了。我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说方医生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保证谁都不说,我要是说出去了我就不是人。她冷笑了一声,说光你保证有什么用,外头人要知道了我还怎么做人。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我这才注意到她攥着信封的手指头捏得发白。
院子里安静得只听见拖拉机棚里那台破柴油机滴油的声音,一滴一滴落在铁皮上,啪嗒啪嗒的。同事们都吃饭去了没人看见这一幕,可我觉得天底下所有的眼睛都在盯着我。方医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把信封往我手里一塞,说你自己看吧,看完给我个答复。说完转身就走了,辫子在后背上甩了一下,步子快得很。
我捏着那个信封回到宿舍,手在发抖,拆了好几下才把封口撕开。里头是一张信纸,写满了字,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看就是认真写的。她把事情说得很直白,说自己是外地人,被分配到这个镇子上来已经两年了,本来打算再干两年想办法调回老家去。出了昨晚那件事她一夜没睡着,觉得自己清白毁了,传出去以后在镇子上抬不起头来,更别说调回去的事了。她说她不怪我是意外,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她只想到一个法子。最后那几行字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信上说如果你愿意,咱们就处对象处到年底把婚结了。如果你不愿意,我就打报告调到别的公社去,这辈子不回来了。
我拿着那封信在宿舍里坐了一整个中午,窗外的太阳白花花的,知了叫得震天响。信纸被我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了。方医生我认识她两年多了,镇子上几百号人谁有个头疼脑热都找她,她说话和气医术也好,老大爷老太太们提起她没有一个不夸的。我从来没敢往那方面想过,人家是国家分配来的正经医生,我就是一个农机站的技工,虽然也端着公家的饭碗,可跟她比还是差着一截。
但事情到这一步哪有我想的余地。人家姑娘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昨晚那事不管有意无意都是我理亏,在这个镇子上一个小姑娘出了这样的事名声真要毁了。我不能让她因为我背上这个包袱,更别说她真打报告调走了,那我这辈子良心都过不去。
下午我去卫生所找她,她在诊室里给一个小孩看嗓子,我就在外头的长凳上坐着等。诊室的墙上贴着预防痢疾的宣传画,顶上的吊扇嘎吱嘎吱转着,热风搅动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等了快一个钟头,小孩看完病走了她才从诊室出来,看见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在我旁边坐了下来,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她的白大褂袖子碰到我的胳膊又缩回去了。
我侧过头看她,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两只手搭在腿上,手指头绞在一起。我说信我看了。她嗯了一声,没抬头。我说方医生我没结过婚,也没处过对象,家里条件一般,在农机站干了四年,工资不高但稳定。你要是觉得行,咱们就处着,年底该办的我办。我这话说得干巴巴的,跟背课文一样,可那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认真的一番话。她慢慢抬起头看我,眼眶里头有点水光但没掉下来,她说你以后别叫我方医生了,我叫方敏。
那天傍晚我请她去镇上的国营饭店吃了顿饭,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两碗米饭,花了四块八毛钱。她吃得不多,筷子在碗里扒拉着米饭,可我注意到她嘴角一直是往上翘着的。从那以后镇上的人就慢慢知道农机站的小周跟卫生所的方医生好上了。有人开玩笑说你们俩倒挺般配,一个修机器一个修人,我听了嘿嘿笑,方敏在旁边红着脸不搭腔。
秋天的时候我骑自行车带她去县城扯了布做了两身新衣裳,又去供销社买了两床被面和一对暖水瓶。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我的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后面来扫在我脸上,痒痒的。有一回在路上碰见卫生所的老所长,老所长瞅瞅我又瞅瞅她,笑着说你俩这速度够快的。方敏在后头不说话,我扭过头看她,她正趴在自行车后座上把脸埋在我后背里头躲着,耳朵尖红透了。
那年腊月我们结了婚,就在农机站的宿舍里,两张单人床拼一块算婚床,同事们帮忙贴了几个红双喜字,方敏从她宿舍搬过来几本书一个箱子,就算安了家。她娘家人从外省来了一趟,她爸拉着我的手说小周啊我这闺女交给你了,你们好好过日子。我点着头说爸你放心。说这话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方敏,她站在她妈旁边低着头搓衣角,跟我第一天去卫生所长凳上等她的时候一个姿势。
婚后的日子平平淡淡却踏实。她还是在卫生所当她的医生,我继续修我的农机,下了班搭伙做饭。她做饭比我强,头半年都是她掌勺我打下手,后来慢慢也学会了几道菜。她值夜班的时候我给她送饭,拿铝饭盒装着热腾腾的,走过那条丝瓜藤爬满的矮墙时还会想起那个夏天的夜晚,心里头不好意思,脚下却走得稳稳当当的。
真正让我对这段婚姻从愧疚变成感恩的是一九八五年。那年我妈病了一场,送到县医院检查说是胆上有个东西要做手术。那时候家里没什么积蓄,我在医院走廊上蹲着发愁,方敏从老家赶过来,二话没说把她攒了好久的存折拿了出来。住院伺候的半个月她比我还上心,白天在镇上看完诊下了班骑两个小时的车到县医院来换我,让我回去歇着。我妈拉着她的手说小方啊我这儿子能娶到你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方敏笑着说妈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回去我给你炖排骨。
后来我妈真好了,方敏那话也兑现了,我妈出院那天家里真炖了一锅排骨。我端着碗坐在饭桌前看着方敏忙里忙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九八二年那个傍晚从卫生所跑出去的时候,腿肚子发软、心跳得跟打鼓一样,那时候我以为天塌了。可谁能想到那个让我慌不择路的夜晚,竟把我这辈子最好的人送到了跟前。
现在我们老了,退休了,住在县城一套小两居里。她还是爱干净,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我的工具箱放在阳台上她要拿块布盖着怕落灰。卫生所早就撤了,如今成了一家药店,每次路过那条老街我都要放慢步子多看一眼,那面矮墙上丝瓜藤早没了,铁大门也换了新锁。有一回我从药店门口经过,看见一个年轻姑娘穿着白大褂在里头给人拿药,白大褂的袖口卷到胳膊肘,背影清瘦利落的,恍惚间像是看见当年那个蹲在铁盆边上冲凉的人。
我站了一会儿,药店里的姑娘抬头看见我,问大爷你要买什么药。我说没事路过。转过身往回走的时候口袋里手机响了,方敏打电话来说中午包饺子,让我顺便买瓶醋带回去。我说好。挂了电话脚步快了些,阳光热辣辣地晒在背上,跟一九八二年的夏天一个温度。都说人生路长,每个转弯都是未知的风景。我这辈子最意外的转弯,就是那个慌张跑出院子的黄昏,跌跌撞撞地竟撞进了最安稳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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