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母亲走后的第三天,大姐从樟木箱底翻出一个牛皮纸封皮的账本,摊开在我和二姐面前。
首页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开销,最后一行红笔写着:结余十二万八千四百元。
大姐摘下老花镜,说:“咱妈的事办完了,现在,咱们算算账。”
第一章 老家来的电话
接到二姐电话的时候,我刚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妈走了。”二姐的声音比平时短促,像把一个词硬生生截断了后半截。
我手里的盘子歪了一下,西红柿炒蛋的汤汁顺着碗沿淌下来,滴在厨房白瓷砖上。老三蹦过来想帮忙,我摆摆手让他先坐好。厨房窗户没关,七月的热风裹着楼下烧烤摊的烟往上窜,熏得眼睛发酸。
“什么时候的事?”
“今儿个早上六点多,大姐发现的。妈夜里走的,睡着睡着就没气了,脸上安安静静的,大姐说跟平常睡觉一样。”
我“嗯”了一声。冰箱里的排骨还没解冻,本来想晚上炖汤。妈最爱喝排骨冬瓜汤,喝的时候总说“你大姐炖的汤火候最够”,说这话时眼睛往下垂,嘴角却往上翘,那种又满足又不愿承认的样子。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好一会儿。抽油烟机的灯照着水池里泡着的青菜,几片叶子边缘有点蔫了,是早上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本来打算明天中午炒。
“妈妈,你怎么哭了?”老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擦了把脸,说没事,烟熏的。然后出去跟老赵说了一声。老赵把筷子放下,沉默了几秒,问要不要他请假跟我一起回去。我说不用,厂里这个月赶订单,你走不开,我自己回去就行。
老赵没再坚持,站起来去卧室帮我收拾行李。
夜里十一点的大巴,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厢里空调开得很足,前头有个小孩一直在咳嗽,他妈给他拍背,啪啪啪的声音闷闷的。我怀里抱着一个布包,里面是给大姐带的降压药,还有两罐妈爱吃的豆腐乳,南门口那家老字号的,上个月回去看她的时候她说快吃完了。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像谁在拉一根断了线的珠子。我想起小时候跟妈去赶集,她牵着我的手走在石子路上,路边也是这种灯泡,橘黄色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那时候妈的手很热,掌心有薄茧,攥着我的时候有点硌,但我从来不肯撒开。
车晃了一下,头磕在玻璃上。我没动,就这么靠着。
第二章 大姐的家
大姐家在县城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盖的六层楼,没电梯,她家住四楼。楼道里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开锁的小广告,每一层拐角都堆着几袋垃圾,等着第二天早上环卫工来收。我爬上四楼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没劲儿。
开门的是二姐。她眼圈红着,头发胡乱扎在脑后,身上穿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换。她接过我的包,说:“进来吧,大姐在屋里呢。”
客厅很小,一张老式布艺沙发靠墙摆着,沙发套是大姐自己缝的,蓝底白花,洗得有些发白,边角都起了毛边。茶几上摆着几个搪瓷缸子,一个里面泡着浓茶,茶汤已经凉透了,面上浮着一层油膜。墙角的老式电视机开着,声音关掉了,画面停在某个地方台的综艺节目上,几个年轻人张着嘴在笑。
大姐从里屋出来,身上穿着孝服,头发白了一大半,比上次见面又老了很多。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别的,就三个字:“来啦?坐。”
我坐下来,攥着她的手。她的手比记忆里瘦多了,骨节突出,皮肤像一层薄薄的纸,透出底下青蓝色的血管。
“妈走的时候……”我嗓子眼堵了一下,“……有没有遭罪?”
大姐摇头:“没有。夜里还喝了半碗粥,说想喝点甜的,我给她冲了碗蜂蜜水。早上我去叫她起床,摸到胳膊都凉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下去了,像水渗进沙子里。二姐在旁边递了张纸巾,大姐没接,只是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屋子里静了一阵。茶几底下露出半截毛线针,上头还别着一截没织完的深蓝色毛线。我认出来,那是妈在给老三织的围巾。上次来的时候她说天冷了让老三戴着上学,我说现在的小孩都不兴戴手工围巾了,妈白了我一眼说“买的哪有织的暖和”。
她最终还是没织完。
第三章 四万块的由来
第二天早上起来,大姐已经煮好了粥,配上自己腌的萝卜条。咸菜坛子是从老家搬来的,口沿上扣着个搪瓷碗当盖子,坛子外壁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缠了两圈,大姐说还能用,扔了可惜。
喝着粥,大姐跟我讲起这几年的事。
妈是八年前来大姐家住的。那时候爸刚走半年,妈一个人住在乡下老房子里,左邻右舍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整条巷子白天都见不着几个人影。妈有高血压和轻度的关节炎,腿脚不好,去趟镇上买药要走半小时。有回她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半个多小时才被人发现。
二姐在省城打工,租的房子就一个单间,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我在隔壁市结了婚,老赵在厂里当机修工,我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回来还得顾着老三的功课,家里只有两间卧室。大家商量来商量去,大姐说:“让妈来我这儿吧,我在家,方便。”
大姐没上班,前些年办了病退,在社区帮忙做点零活,一个月到手两千出头。姐夫早几年走的,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妈来了之后,大姐照顾她的吃喝拉撒,带着她去医院复查,按时盯着她吃药,冬天灌热水袋给她捂脚,夏天扇扇子赶蚊子。
当时我们仨坐下来谈了一次。大姐说妈在她这儿住,其他方面不用操心,但生活费大家分摊一下。二姐先开口,说她在省城一个月挣四千多,房租水电一除没剩多少,她能拿一万。我当时在超市做收银,老赵的工资也不高,咬咬牙说我也出一万。
大姐算了算,说:“妈一个月吃药就得四五百,加上吃饭水电,一年下来万把块打不住。你们各出一万,我这边担点大头,就这么过吧。”
后来过了两年,二姐在省城换了工作,一个月能挣六千了,她主动提出来加到两万。我那时候刚升了领班,工资涨了一点,也跟着加到两万。大姐本来说不要,说够花了,二姐硬塞给她,说“你在家出力最辛苦,钱上不能再让你亏着”。
就这么定了,每年每家两万,一共四万,打在妈专门开的那张存折上。折子在大姐手里,密码是妈的生日。
这些事我不是不知道,但如今从大姐嘴里再听一遍,滋味不一样了。她端着粥碗,碗沿缺了个小口子,她转着碗找没缺口的那一面喝。这个动作我从小就看她会,她总是这样,把好的留到最后,连喝粥都要转着找。
第四章 出殡
出殡安排在第四天。
那几天县城的殡仪馆忙,好几家排着,我们等了一个上午才轮到。妈走的时候穿的是一件藏青色的棉布褂子,她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压在衣柜最底下,拿樟脑丸裹着。大姐给她换衣服的时候发现褂子的扣子掉了一颗,连夜用手针缝了一颗颜色差不多的上去。
仪式简单,来的人不多。大姐的儿子从深圳赶回来了,二姐家的闺女从学校请假来,老赵带着老三也来了。老三第一次参加丧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头,眼睛瞪得溜圆,看什么都新奇又害怕。
火化的时候我们站在外面等。那天的太阳很大,殡仪馆门口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几棵瘦小的冬青树叶子都卷了边。大姐坐在树底下的长椅上,手里攥着妈那张存折,翻来覆去地看。
二姐站在她旁边,低头玩手机,其实屏幕是黑的,她只是不知道该看哪儿。
我抱着老三坐在另一边。老三问:“姥姥去哪儿了?”我说去天上了。他又问:“天上是哪儿?”我说就是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想了想,说:“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回答。风从殡仪馆的烟囱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大姐忽然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弯腰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二姐跟过去拍她的背,说大姐你是不是中暑了。大姐摆摆手,说没事,就是心口犯恶心。
后来骨灰盒拿出来了,是我们挑的那款,枣红色的木盒子,前面嵌了一张妈的照片。照片是她六十岁那年拍的,留着短发,嘴角抿着,有点严肃,但眼睛是弯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大姐接过盒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二姐赶紧伸手托住。
“我来拿吧。”二姐说。
大姐摇头:“我拿。”
她抱着那个盒子从殡仪馆走到停车场,两百多米的距离,她走得比谁都稳。阳光打在那个枣红色的盒子上,亮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
第五章 樟木箱底的账本
办完丧事的第三天,亲戚们都走了,大姐家恢复了安静。
那天下午我收拾妈的遗物,把柜子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能穿的归一堆,太旧太破的归另一堆。妈的东西不多,一个老式樟木箱,一个三门衣柜,床头柜上有个针线盒,里面装着顶针、线团、几颗备用扣子,还有一把小剪刀,刀口磨得锃亮。
樟木箱要搬走的时候我抱了一下,没抱动,底下好像压着什么东西。我喊大姐过来帮忙,两个人把箱子挪开,露出底下一个牛皮纸封皮的本子。
本子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纸页泛着黄,像被什么液体浸过又晾干的。大姐拿起来翻了翻,脸色忽然变了。她翻到最后一页,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着本子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二姐正在厨房切西瓜,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咋了?”
大姐说:“你俩过来。”
我和二姐坐到沙发上。大姐把账本摊开在茶几上,一张一张往前翻。前面是日常开销的记录,某年某月某日,买菜多少钱,买米多少钱,买药多少钱,一笔一笔写得工工整整,数字挤在格子里,像一排排听话的小兵。
翻到后面几页,开支记录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整笔的数字,后面标注着“存入”“转存”之类的字样。二姐凑过去看,越看眉头越紧。她指着其中一条说:“大姐,这笔两万是咱们那年给的养老钱吧?怎么后面写着‘存入定存’?妈没花?”
大姐没说话,继续往后翻。最后一页上,她用红笔写了一个总计:结余十二万八千四百元。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的声音。二姐手里的西瓜汁滴在茶几上,她也没擦,就那么看着账本。
大姐把账本合上,从口袋里摸出妈那张存折,放在账本旁边。然后她摘了老花镜,抬起头看着我们,语气很平常,平常得让人心里发毛。
“咱妈的事办完了。现在,咱们算算账。”
第六章 账本里的日子
大姐先开口,讲了这八年她是怎么记这笔账的。
妈刚来那年,大姐确实收了钱。第一年每家一万,她存进妈名下的折子里,每个月取两千当生活费,专门用来买菜买药。月底剩下的零头她也留着,凑到整数就存回去。她管这叫“流水账”,每一分钱都记清楚,怕年底对不上。
后来二姐涨了工资,说每家加到两万,大姐其实不太想要。她私下里跟妈商量过,妈说:“收着吧,孩子们给的是心意,你不收她们心里过意不去。用不了的就存上,将来总有急用的时候。”
于是大姐就收下了。但她心里有本账,每年每家交的两万她只取一半用在日常开销上,另一半存定期。妈的花费她单独列了一个表格,吃药、复查、住院、营养品、零花钱,分类统计。年底她会给妈看一眼,说今年花了多少,存了多少。妈每次都点头说好,然后把手伸过来拍拍大姐的手背。
“我跟你爸过了一辈子,没给你们攒下啥。”妈说过这么一句,大姐记在心里了。她后来跟我提过,说她想着这些钱虽然打在妈名下,但将来妈走了,还是要还给我们姐妹俩的。妈养我们是本分,我们养老妈也是本分,不能让哪一个吃亏。
大姐说这些的时候,我盯着茶几上那本账册。纸页侧面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洒上去的。也许是某次洗菜的时候手没擦干就翻开记了账,也许是某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这儿写的时候流了眼泪,滴在纸上又赶紧拿袖子抹了。
二姐在旁边坐着,手里那块西瓜已经快化了,软塌塌地趴在纸盘子上,红汁渗出来,印了一圈湿印子。她没吃也没扔,就那么拿着,像攥着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东西。
“大姐,”二姐嗓子发紧,“你干吗要这样?咱们给你钱就是给妈用的,你存着干吗?”
大姐把账本往前翻了几页,指着某一行说:“你瞅瞅这笔,二零二一年三月,妈住院花了八千六,医保报了四千多,剩下的咱自己掏了。我本来想从这儿取点出来,妈不让,说她有退休金,拿退休金顶上。我后来没动存折里的钱,拿我的工资垫了。”
她又翻了一页:“二零二二年冬天,妈老咳嗽,我带她去市中医院抓了两个月中药,一天一副,一副十八块,两个月下来一千出头,也是在日常开销里走账的。”
她一页一页翻,一桩一桩说。说着说着二姐的眼泪就下来了,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索性把脸埋在胳膊里。我坐在旁边也没说话,胸口那口气一直提着,不敢松开,怕一松开就什么都兜不住了。
第七章 到底谁欠谁
那天晚上我们仨都没怎么睡。大姐躺在妈的床上,那床单被套没来得及换,上面还有妈身上那种淡淡的药味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气味。二姐睡客厅沙发,翻来覆去的,布沙发弹簧咯吱咯吱响。我在里屋的小床上躺了一会儿,后来听见大姐翻身起来去卫生间的动静,我也起来了。
客厅灯开着,大姐坐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个账本,不过没翻开,就那么攥着皮封面,手指头沿着本子边沿来回摩挲。
我在她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说:“大姐,十二万八,我跟二姐一人一半退了就行。”
大姐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说不上来,像生气又不像生气。她沉默了半天,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大姐把账本放在腿上,身子往后靠进沙发里,仰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有点老化,一头黑了一截,亮起来的时候忽闪忽闪的。
“这些年妈在我这儿,说是我照顾她,其实有时候是她陪着我。”大姐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你姐夫走了之后,这个屋里就我一个人。白天还好,去社区帮帮忙,跟人说说话,晚上回来空荡荡的,连个咳嗽声都听不着。妈来了之后不一样了,她耳朵背,看电视声音开得大,我嫌吵让她关小点,她关小了过一会儿又开大,我就再去关,娘俩为这个天天拌嘴。”
她说着说着嘴角翘了一下:“她早上起得早,五点多就窸窸窣窣在屋里走动,我嫌她吵,她就端着搪瓷缸子去阳台上坐着喝茶。阳台上那把藤椅还是我给她买的,夏天铺个竹凉席,冬天垫个棉垫子,她在那儿一坐就是半天,看楼下的人来来往往。”
我听着,眼眶热了一回又一回,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知道大姐的意思,她不要那十二万八。她觉得这些年妈给她的远远比钱多。她怕我们觉得她贪了那些钱,更怕我们误会她养老妈是冲着那四万块一年的赡养费去的。
可二姐不这么想。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二姐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了句:“大姐,钱你留着。你照顾妈八年,该你的。”
大姐脸沉下来:“什么叫该我的?妈不是你们妈?”
“我没那个意思。”二姐急了,“我是说你在家出力最多,你拿着是应该的。”
“我不要。”大姐语气硬邦邦的,像块放久了的饼,“这钱我给闺女留着,将来你们谁家孩子上大学、结婚用得上。”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就僵住了。二姐嘴抿成一条线,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烫得嘶了一声,也没吐出来,硬咽下去了。
第八章 二姐的委屈
二姐在省城这些年不容易。她在一家服装厂做质检,每天早上七点半到车间,晚上六点下班,计件工资,多干多得。旺季的时候连轴转,一个月休息两天都算好的。她闺女今年刚上大一,学费一年一万多,生活费每月一千五,二姐一个人扛着。
这些事我不是不知道,但从来没听她诉过苦。二姐这个人嘴硬,再怎么难也不肯开口跟人借钱。前年她腰椎间盘突出犯了,在家躺了一礼拜,硬是没告诉我们,还是她闺女给我发微信我才知道的。
大姐也知道这些。但她俩的脾气很像,都属于那种“我有我的理,你别跟我犟”的性子。以前妈在的时候,这俩人就经常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拌嘴。妈爱吃咸的,大姐怕她血压高不让多吃;二姐回来探亲偷偷给妈带了一包酱菜,被大姐发现了一顿说。妈坐在中间两边哄,左一句“你大姐是为我好”,右一句“你二姐是心疼我”,说完了自个儿在那儿乐。
现在妈不在了,那个中间调和的人没了,两边的劲儿直接怼上了。
那天吃完饭二姐去阳台上抽烟。她平时不抽烟,只有心里特别烦的时候才抽。我过去的时候她正对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吐烟圈,眼圈比烟圈还红。
“三儿,你说我是不是特别不是东西?”二姐没回头,声音低低的,“大姐照顾妈八年,我心里清楚。可我就是……就是受不了她那股劲儿。她把账记得那么清,跟咱们明算账似的,搞得好像咱们这些年给钱是在雇她当保姆。”
“大姐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二姐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一个空易拉罐里,转身靠墙滑下去,蹲在地上,胳膊搭着膝盖,“可我难受啊。我一个月挣五千多的时候,拿出两万给妈,你知道我要攒多久吗?我不抽烟不喝酒不买衣服,连早饭都经常不吃,省下来的钱全打给大姐。我心里想着,妈在大姐这儿过得好就行,我苦点就苦点。结果到头来她一分没花,全给我存着呢,你说我这些年省了个什么劲儿?”
她说到最后声音都劈了。我蹲下去搂住她肩膀,她把脸埋在我肩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就是闷闷地抖。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带着隔壁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呛得我鼻子发酸。我拍着二姐的背,说:“二姐,咱大姐犟了一辈子了,你跟她较这个真干吗?她记那个账不是防着咱们,她是怕亏了咱们。”
二姐不说话,就那么蹲着。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用袖子使劲擦了两把脸,说:“走吧,进去。”
第九章 老三的发现
那天下午,大姐出门去买菜,二姐在屋里睡午觉,我在妈住过的那间屋子里继续整理遗物。老三一个人待在客厅里,翻妈留下的那个针线盒。
我过去的时候,他正举着那把磨得锃亮的小剪刀对着光看,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条。我问他拿的什么,他把纸条递过来:“姥姥盒子底下压着的。”
我展开纸条,是妈的字迹。妈上过三年小学,写字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描红,但每个字都认得清清楚楚。
纸条上写着:“大丫头,妈这些年花你不少钱,心里有数。存折上的钱你拿一半,剩下的给二丫头和三丫头分了。你出力最多,拿大头应该的。别跟她们争,妈说了算。”
落款没写日期,但看纸张泛黄的程度,应该是三四年前写的。我拿着纸条在屋里站了半天,窗户开着一道缝,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谁在叹气。
我拿着纸条去给二姐看。二姐刚睡醒,头发蓬着,看了两遍,把纸条翻过来又看看背面,确认没有别的话了,然后把纸条放在枕头边上,半天没吭声。
“妈心里什么都清楚。”二姐说,声音闷在被子里。
我坐在床沿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妈这辈子话不多,从来不当面夸谁,也不当面说谁的不是。我们仨小时候,她对我们说一不二,谁犯了错就拿笤帚疙瘩追着打,打完了自个儿躲灶房里抹眼泪。她就是那种人,疼你在心里,嘴上永远硬邦邦的。
她写这张纸条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我猜她大概坐在这屋的床上,大姐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轰响着,她戴上老花镜,从针线盒底下摸出这支圆珠笔,一个字一个字写了这么几行。写完了叠好压回去,想着等哪天合适了再拿出来。
可后来她大概忘了,又或者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到最后也没等到。
老三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趴在床沿上问我:“妈妈,你哭什么?”
我说:“没哭,眼睛进沙子了。”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伸手在我脸上抹了一下,手心蹭到一道湿印子。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我,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就是哭了。”
我被他说得又气又笑,把他揽过来抱了一下。他身上有股小孩特有的热烘烘的气味,头发软软的搭在额前。我忽然想起妈以前每次见到老三都要摸他的头,一边摸一边说“这孩子头发好,随他姥姥”。
原来她早就把自己悄悄地编进了我们每个人的日子里,缝在针脚里,写在纸条上,存在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账本里。
第十章 兄弟姐妹
大姐买菜回来了,手里拎着两兜东西,一兜青菜豆腐,另一兜是半个西瓜。她把菜放厨房里,探头看见我们仨都坐在里屋,愣了一下:“干吗呢?开小会呢?”
二姐站起来,把那张纸条递给大姐。大姐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看完之后攥着纸条没松手,站在门口那儿不动了。
“妈写的。”二姐说,“压针线盒底下的。”
大姐把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把纸条跟账本放在一块儿。她抹了把脸,声音有点哑:“妈这个人……就爱背地里安排这个安排那个。以前咱爸在的时候也是,家里的大事小事她都不吭声,自个儿拿主意,等到事成了才告诉咱们。”
“那这钱……”我试探着开口。
“按妈说的办。”大姐吸了口气,把账本打开翻到最后一页,“十二万八,一半六万四我留下,剩下一半你们俩一人三万二。就这么定了。”
二姐刚要张嘴说什么,大姐抬手止住她:“别跟我争了。妈说了算,我听妈的。你们要是不拿,那就是不认妈这个安排。”
二姐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来。她转头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大姐把那半个西瓜切了。西瓜沙瓤的,咬一口满嘴甜。我们仨坐在客厅沙发上吃西瓜,电视开着,这回有声音了,放的是一档家长里短的调解节目,里头两个人在为了赡养老人的事争得面红耳赤。
大姐看了一眼电视,嘁了一声:“演得真假。”
二姐噗嗤乐了:“比咱家的事儿假多了?”
“那可不。”大姐拿牙签剔着西瓜籽,“咱家这事儿要是拍出来,比他们真实多了。”
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发现嘴里西瓜的甜味里渗进来一点咸。我赶紧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假装是呛着了。
老三趴在茶几另一头画画,画的是一棵大树,树底下站着四个人,三个高的一个矮的,都扎着辫子,我说这画的谁啊,他说姥姥、大姨、二姨和妈妈。
“那姥姥在哪儿呢?”我问。
他指了指树顶上:“姥姥在天上看着咱们呢。”
大姐伸过手去揉他的脑袋,手停在半空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落下去,像一片叶子飘到水面上。
第十一章 余下的日子
把钱分完之后,日子又慢慢回到轨道上。
二姐回省城继续上班,走之前大姐往她包里塞了一罐腌萝卜条和一兜子自家蒸的馒头。二姐嫌沉不要,大姐说你路上饿了好吃,省得在服务区买那些贵得要死的饼干。二姐拗不过,背着走了。我送她去车站,她上车前回头跟我说:“三儿,大姐那钱……”我打断她:“妈安排的,咱就照办。以后多回来看看大姐。”
二姐点点头,拎着那兜馒头上了车。大巴开走的时候我从车窗里看见她冲我摆手,车窗玻璃反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猜她大概在笑。
老赵带着老三先回去了,我在大姐家多住了几天,帮她把屋子彻底收拾了一遍。妈的衣柜清空了,该扔的扔,能捐的打包好送到社区回收站。那张老式樟木箱挪回了墙角,大姐说不搬走了,留着放冬天的棉被。
阳台上那把藤椅还在,垫子洗干净了晾在栏杆上,风吹过来晃晃悠悠的。我坐在藤椅上试了试,扶手的位置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妈这些年手掌摩挲出来的。椅面上有一小块凹陷,是她常年坐在同一个位置坐出来的痕迹。
大姐端了杯茶出来递给我。搪瓷缸子换了新的,白底红边,印着个福字。她说这杯子是社区发的,给老年人送温暖,她领了好几个,用不完。
“大姐,”我捧着热茶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那条街。傍晚时分,放学的小孩三三两两跑过,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追着个皮球,球滚到马路牙子上被个大爷一脚踢了回去。大姐看着看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能有什么打算,跟以前一样呗。社区那边还让我帮着做点事,邻居几个老太太隔三差五喊我去打牌。今年过年你姐夫那边的亲戚还要来,我得准备准备。”
她说得轻描淡写的,但我听出她声音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松下来了。妈在的时候,她的日子是围着妈转的,几点吃药,几点量血压,今天吃咸了明天吃淡了,事无巨细都要操心。现在妈不在了,她一下子空出来一大块,但她也知道,这块空出来的地方得慢慢填,不能急。
“以后我每个月都回来。”我说。
“来回车费不要钱啊?”大姐白了我一眼,“省着点花,老三上补习班不是还得交钱吗?”
“那我也回来。”
大姐不说话了,低头喝茶。夕阳从楼缝里斜照过来,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鬓角的白发在光里亮晶晶的,像落了薄薄一层霜。我忽然发现她长得越来越像妈了,尤其是抿着嘴不说话的时候,眼角往下耷拉着,嘴唇紧紧闭成一条线,跟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第十二章 老槐树下的风
临走那天早上,大姐起得很早,煮了一锅小米粥,馏了几个她包的包子。包子是韭菜鸡蛋馅的,皮擀得薄薄的,捏了十八个褶,整整齐齐码在笼屉里。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大姐在旁边笑:“慢点吃,又没谁跟你抢。”
吃完了收拾东西,大姐往我包里塞了两瓶她自己熬的辣椒酱。我说你别给了,上回拿的还没吃完。她说放得住,慢慢吃,别搁坏了。
下楼的时候大姐送我到楼道口。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落了满地碎碎的黄花。大姐站在树底下没再往外走,冲我摆摆手:“到了给来个电话。”
“知道了。”
我走出去十几步了,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阳光透过槐树叶子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她穿的那件蓝底白花的短袖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人显得更瘦了。
“大姐,”我喊了一声,“那账本你留着。”
她愣了一下:“留着干吗?”
“留着记别的账。”我说,“以后我来看你,你给我烧了什么好菜,你也记上。年底咱们对账。”
大姐愣了愣,然后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起来,跟妈一模一样。她冲我摆了摆手,转身往楼上走,步子不快不慢的,四层楼梯她爬了好些年,每一级台阶都踩得熟。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她消失在四楼的楼道拐角。
风又吹过来,带着七月底那种又闷又热的气息。槐花的味道淡淡的,混着楼下谁家晾晒被子的洗衣粉味儿。我转过身继续往外走,走出巷口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妈以前也总站在这棵槐树底下送我们。
每次我们回来看她,走的时候她都要送到楼下。大姐在楼上喊她回去,她说送送,就送到树底下。我们走出去老远回头,她还在那儿站着,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手搭在槐树粗糙的树干上,像搭着谁的胳膊。
那时候总觉得日子还长,下次回来很快的。下次,再下次,总有下下次。可最后一次谁都没预料到,她悄悄地走了,连句告别都没说。
巷子口那家南门豆腐乳的店铺还开着,门脸窄窄的,柜台后面摆着一排玻璃罐子。我犹豫了一下,进去买了两罐。老板还是那个老板,认得我,说:“给老太太买的?”
我说:“我自己吃。”
他哦了一声,麻利地装袋收钱。我提着那两罐豆腐乳走出巷子,阳光白晃晃地照在水泥路面上,热浪从地上升起来,蒸得人眼窝发潮。
那两罐豆腐乳后来我带回自己家了,跟大姐给的两瓶辣椒酱一起放在厨房的架子上。一直没舍得吃,就那么摆着,每次做饭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
有一天老三问我:“妈妈,那个红瓶子里的酱什么时候吃?”
我说:“等姥姥回来再吃。”
老三说:“姥姥不是去天上了吗?”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认真地说:“对,所以咱们等她回来。在那之前,先放着。”
老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玩他的玩具了。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架子上那两罐豆腐乳和辣椒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瓶身上折出一道暖融融的光。
日子就这么往下过,不紧不慢。老赵的厂子效益好了些,年底发了点奖金。老三期末考试数学考了满分,举着卷子满屋子跑。二姐在微信群里发了张照片,是她闺女拿了奖学金的通知书,配了一串捂脸哭的表情。
大姐在群里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说:“过年都回来啊,我今年学了个新菜。”
我打字回她:“行,回来对账。”
她发了个撇嘴的表情:“对什么账,你上次拿的辣椒酱吃完了吗就惦记对账。”
我笑出了声。老三从房间探出头来问妈妈你笑什么,我说没事,你大姨在群里说笑话呢。
窗外是冬天的黄昏,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厨房准备做饭。架子上那两罐豆腐乳还在那儿,瓶身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我没去擦。就那么放着。
放着也挺好的。
尾声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我又回了一趟大姐家。
四月的县城,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一簇一簇往外冒,像谁拿绿色的彩笔一笔一笔点上去的。大姐在阳台上晾被子,被面是大红色的牡丹花图案,被风吹得鼓成一艘帆船。
我在楼下仰头喊她:“大姐!”
她从被面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脸上带着笑:“来了?上来吧,我炖了排骨冬瓜汤。”
我踩着那些熟悉的台阶往上走。四楼,一共六十八级台阶,我数过很多回了。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被磨得微微发亮,像被无数双脚、无数个日子打磨过的。
到了门口我掏钥匙开门——大姐给了我一枚钥匙,说省得每次来还要敲门。
屋里飘着排骨汤的香气,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茶几上摆着一个新搪瓷缸子,也是白底红边,印着福字。大姐从阳台收完被子进来,拍拍手上的灰,说:“坐啊,愣着干吗。”
我坐下来,端起那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温温的,带着搪瓷特有的那种铁腥味,但这个味道让我觉得踏实。
“大姐,”我说,“妈那张存折你收哪儿了?”
大姐从里屋拿出来递给我。折子里的钱已经取空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本子,封面上印着银行的字样。
我翻开看了看,里面干干净净的,最后一笔记录是去年秋天转出的那六万四。
“留着吧。”我把存折还给她,“以后往里存别的。”
大姐接过去,没说话,只是把存折压在了账本底下。那个牛皮纸封面的账本就放在茶几下面的搁板上,边角比之前更圆了,封面沾了一点油渍,不知道是哪次吃饭溅上去的。
砂锅里的排骨汤炖好了。大姐盛了三碗,一碗放在妈以前坐的那个位置前头。
“给妈也盛一碗。”她说这话的时候特别自然,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端起那碗汤放在妈的位置上。碗里的冬瓜炖得透明,排骨酥烂脱骨,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冒着白气。
我们谁也没说话,各自喝汤。窗外的槐树叶子在风里窸窸窣窣响着,远处有谁家的收音机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调子顺着风飘进来,模模糊糊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但那个调子是暖的。
跟汤一样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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