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治一男子埋了人参在地里，遗忘了19年，想起后挖出，惊喜

去年秋天村里的山体改造工程动了工，坡上那些荒了多年的梯田要推平种连翘，挖土机整天轰隆隆响。我站在自家老院子后面的土崖上往下看，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那些地是我爹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种了半辈子谷子，后来我进了城，地没人种就撂了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工程队的人说过两天推到崖根底下那几孔老窑洞，说都是危窑，早晚得塌。我盯着最东边那孔窑，那是爹以前放农具的地方，门板早烂没了，黑洞洞的张着嘴。

那天晚上我在老院子里住了一宿，土炕硬得很，硌得骨头疼。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墙上挂着的旧草帽上，帽檐都塌了半边，我爹的汗渍一圈一圈印在上面，黑黄黑黄的。我翻了个身，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十九年前我二十岁刚考上大专的那个夏天，爹蹲在窑洞门口磨镰刀，磨两下往刀面上吐口唾沫，再用拇指试试刃。他把我叫过去，从怀里掏出个用粗布裹着的长条东西塞给我，说这是他在后山老林子里刨的一根野山参，搁了有些年头了，你拿去埋在东边那孔窑的地底下，爹给你压个福根。我当时嫌他迷信，说什么压福根，地底下埋根参就能保我顺顺当当？爹瞪我一眼，说你这娃懂个啥，东西在土里养着，就跟人在地里长着一样，年头到了自然有它的用处。

我拗不过他，拿了铁锹在窑洞最里面的墙角挖了个坑，把人参裹着粗布放下去，土踩实了，又从外面搬了块青砖压在上面。埋完之后心里觉得这事荒唐，后来去省城念书，毕业在太原找了工作，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两趟，渐渐就把这事忘了。爹是五年前走的，脑溢血，早上起来说头疼，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人就没了，一句话没留。办完后事我把老院子的钥匙揣在身上回了城，这些年除了清明回来上坟，平时不怎么踏进这个院门。总觉得爹不在了，院子里空得慌，连麻雀叫都跟别处不一样。

工程队明天就要推崖根了，窑洞肯定保不住。我披了件旧褂子摸黑出门，手电筒光照着坑坑洼洼的土路，秋天的露水打湿了裤脚。走到最东边那孔窑前面站住，手电往里一晃，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坯，角落里堆着烂草绳和碎瓦片，那块青砖还在，大半截埋在浮土里。我蹲下去用手扒开砖面上的土，冰凉的砖面硌着指头。搬开砖往下挖了不到一尺，铁锹就碰到了东西，声音闷闷的。我换成小铲子慢慢刮土，粗布已经朽成了碎片，黑乎乎地贴在那根东西上，我手指头碰到它的时候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把人参从土里捧出来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正好照在它身上，粗壮的主根跟小孩子的胳膊差不多，颜色深褐发亮，表皮上的纹路一圈一圈密密麻麻，根须有些断了，但大部分都完整地盘着，最长的一根须子弯弯绕绕拖了将近一拃。我把它放在掌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比当年埋下去的时候不知道重了多少倍。那天晚上我就坐在窑洞门口的石头上，人参搁在膝盖上，后半夜的凉风从崖顶上灌下来，吹得人脸上发紧，可我一点都没觉得冷。

十九年了，这东西埋在土里安安稳稳长了十九年，我爹把它给我的时候六十三岁，头发白了大半，背驼得厉害，可磨镰刀的手还是有劲的。他那时候跟我说压福根的时候眼神特别认真，我就是不耐烦地敷衍了两句。现在想想他那会儿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了，想把什么东西留在地下等着日后长出来替我挡一挡难。他这辈子话少，从不说软和话，小时候我考试考了第一，他也就嗯一声，连句夸奖都舍不得给。可他就是那种人，给儿子留东西不摆在明面上，非要埋进土里，让它跟着时间一起长，等儿子需要的时候再去刨。

五年前他走的时候我在太原，接到电话赶回来人已经停在了堂屋的板子上，脸上的表情倒还安详，像睡着了一样。我跪在旁边守了一夜，一句话没哭出来，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后来整理他的遗物，就几件旧衣裳一本老黄历一个收音机，连张存折都没有。我爹这辈子没见过什么大钱，种了一辈子谷子，靠天吃饭，旱涝不由人，可他到走也没跟我伸过一回手。我在城里买了房子那年，打电话跟他说房贷压力大，他沉默了半天说那我给你寄点钱吧，我说不用，你那点钱留着买油盐。后来他托村里到太原拉煤的车给我捎来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五十斤新小米，袋底缝了个布口袋，拆开里面是八千块钱，票子新旧不一的，一看就是攒了很久。

那人参我拿回城里之后找药铺的师傅看过，老师傅端详了一刻钟，说是太行山里的野山参没跑，埋土年份足得有三十年了，现在这个品相能值三万往上。我听完心里翻腾得厉害，三万块钱放在我爹当年，够他种多少年谷子。可我一点都不想卖，拿红绸子重新包了放进了家里的保险柜，跟我媳妇说这是咱爹留下的，以后传给儿子。媳妇看了一眼说这也不像多值钱的东西你那么当回事。我没跟她多解释，她不懂埋了十九年的土腥气是什么味道。

今年清明回村上坟，工程队已经把崖根推平了，那几孔老窑洞填了土成了斜坡，上面撒了草籽，刚冒出一层细绿的芽。我站在那堆新土前面抽了根烟，风从东边刮过来带着连翘花的甜味儿。我把烟头掐灭在土里，蹲下去用手掌按了按那层新土，隔着土似乎还能感觉到当年窑洞里的凉意，还有我爹磨镰刀的那个晌午，阳光从窑洞口斜进来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上个月儿子期中考试考砸了，回来耷拉着脑袋不吭声。我在书房里写东西，他推门进来站了一会儿说爸你以前考试考不好我爷爷说你吗。我想了想说爷爷从来不说我，他话少，连考好了都不夸，更不用说考差了。儿子又问你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面打开门，把那个红绸包拿出来，解开给他看里面的人参。我说你爷爷是个把好东西都埋进土里等时间替他说出来的人，他这辈子话没在嘴上，都在根上。儿子似懂非懂地看着那人参，伸手轻轻碰了碰须子，说这比我还大好多岁呢。我说对，它在地下长的时候你还没生，你爷爷留给咱们的福根就在土里等你。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我爹坐在窑洞口抽旱烟，烟雾袅袅地飘上去散了。他冲我招招手，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说人参挖出来了？我说挖出来了，好大一棵。他磕了磕烟锅子说你没卖了？我说没卖，留着传家。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的牙，说传啥家，供你儿子念书用去，念书才是正经。我正要说话，梦就醒了，窗外路灯的光照在天花板上，一片安静的昏黄色。我翻了个身，枕头湿了一小片。

现在那人参还在我保险柜里放着，我隔一阵就打开看看，红绸子包得棱角分明，解开来那股土腥味还若有若无的。我没打算卖它，起码现在不卖。等儿子将来考大学结婚买房，真到了要紧的时候再拿出来。我爹当年把它埋进土里说得对，年头到了自然有它的用处。他说的用处不是换钱，是让后人知道有一双手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替你培着土，替你数着日子，替你信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会在土里慢慢长成你需要的模样。十九年一根参，从二十岁的毛头小子长成四十多岁的父亲，从不耐烦地敷衍爹的话到蹲在废墟上捧着一捧土舍不得撒手，时间替我们都长了一回，长出了根须，也长出了那一层看不见的安妥。

上礼拜村里来电话说崖根那片新土的连翘长得好，今年开了满坡黄花，远远看着像铺了一层金子。我挂完电话站到阳台上往西边望，其实望不见老家，可心里清清楚楚看见了那片黄澄澄的花，在风里晃着，底下的土里埋着一个父亲最后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话跟着人参一起在黑暗里待了十九年，终于被我挖出来见了光，一句一句的都明白了。